第151章
此时晨钟响起。
铛——铛——铛——
第五回 的战役也正式开始。
六人来到了尘和尚诵经的偏殿, 众僧人已陆陆续续过来做早课。
祝宸宁问道:“小师妹,僧人众多,真要直接进去吗?”
“大师兄将他去请出来吧。”苍清低头在院中四处寻找, 不多会便在院中某处角落拾到星临鞭。
这会子天未大亮,若是等僧人早课结束出来, 银鞭被日头一照,定然亮闪闪的引人瞩目。
她拾起星临鞭,鞭身和青石板相触的地方, 还留着水痕, 再仔细看鞭子,上头还残留着水藻。
白榆拿过鞭子,脸上涌出怒意,“这老匹夫竟敢将我的鞭子扔湖里。”
姜晚义从院中的水缸里舀来清水,替她冲洗星临鞭,“阿榆别生气, 到时我将那老匹夫绑了, 你拿鞭子抽他就是。”
陆宸安在旁问道:“既然扔进湖里了,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阿弥陀佛, 殿下与几位施主寻贫僧何事?”
祝宸宁正好将了尘请出来, 身后还跟着小团鱼。
苍清当即说道:“鞭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那就要问问团鱼小和尚了。”
又道:“了尘和尚,借一步说话吧。”
了尘带着他们来到一处禅房,屋中八人或站或坐各寻了地。
苍清在了尘对面找了张蒲团,盘腿坐于其上,直言:“出家人不打诳语,禅师少年时可入过红尘?”
了尘手中捻珠的动作顿住,不曾开口回话。
“禅师莫非还未曾放下?不然为何缄口不敢言?”
苍清勾起唇角, 出言激他,“同我家殿下说了这么多空不空的,原来自己仍心有所执?未放红尘?你这经当真白念了。”
静默良久,了尘手中的佛珠重新转动起来,“贫僧还是俗家时却有过妻儿,但早已放下红尘。”
见他肯开口,苍清很是满意,“既然放下了就没什么不能说得对吧?再说我亲友差点死在你的寺中,你当负责。”
不等人发问,苍清伸指点向了尘额间,丝丝白光透过她的指尖传入后者的脑中,收回手问道:“可看明白了?”
了尘双手合十,“当真是罪过。”
苍清冷笑,“禅师不介意我们毁了你的菩萨像吧?”
“神像亦是相,救一人毁一像,菩萨慈悲,自不会怪罪。”
“很好,那希望你能配合。”苍清指指团鱼,问了尘:“所以你也是鳖妖?”
了尘点头。
靠着案几抱剑而站的李玄度,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可思议的神色。
“还真是王八念经,这都能被小师妹随口说中。”
苍清侧过头瞧他,“所以小师兄得听我的,不能听这和尚的。”
二人视线相接,李玄度满眼宠溺,“好,我听你的。”
了尘看在眼里深叹口气,可刚开口一句“殿下”就被李玄度打断。
“禅师没听见本王师妹说得话吗?别再同本王讲你那些佛理,好好答她的问题就是。”
苍清也回过头,心下思量,团鱼说是了尘的徒儿,其实是亲子,但因团鱼也在,所以她未言明,只继续问:“你从前的红尘是江娘子?”
了尘再次点头。
其余众人皆惊诧,李玄度走到苍清身边,也盘腿坐下,亲自问道:“江娘子也是妖?瞧着不像。”
“可只有这个解释了。”苍清也等着回答。
不曾想了尘竟摇摇头,“她是凡人。”
“我猜错了?这小和……不是你二人之子?”苍清微微皱眉,“你这和尚红尘不少。”
“她虽非妖,但施主未猜错。”
“可、可妖和人……”苍清将目光投向陆宸安,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站在一旁的陆宸安冲她摇头,倒是祝宸宁说道:“我后头又查过,只是说很难,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大约是千万分之一的机率,反正在此之前我是从未听闻过。”
这种时候没有人去深究他为何无端查这种事,大师兄自也不会说是因小师弟那个荒唐梦。
白榆也坐到苍清边上,满脸兴奋,“我知道了,江娘子定是拜了寺庙中的送子观音!”
就在众人都当白榆是在胡言乱语的玩笑时,了尘竟道:“施主所料不错。”
“这也行?”一下就将苍清整不会了,嘀咕道:“既这么灵,那我丢的钱袋何时还我?”
李玄度轻笑着说道:“既是送子观音,求子才能灵,你求财自然不灵。”
“哼,这笔钱算小师兄头上,明日记得还我。”
李玄度:???
他现在哪有钱啊?!私房钱也不放过吗?
了尘却是将头转向团鱼,后者立马哭唧唧,“师父,我改明儿就将钱袋还给这位女施主,你别罚我抄经。”
“还真是你这小和尚在偷香客们的钱。”苍清诧异过后,又露出个无奈的笑,“那星临鞭就是你从湖中捡回的吧?”
团鱼瑟缩在了尘背后,软糯糯地点点头,“我喜欢亮闪闪的东西,看见沈员外施主将鞭子丢进水中,就潜入水中去将它拾来了,本想拿给师父瞧又怕挨训,所以就将它藏在角落里。”
白榆招手喊团鱼过来,“为表谢意本郡主送你个金锭玩。”
团鱼的眼神一下亮起来,在了尘说了句“不可”后,又迅速熄灭。
站在白榆身侧的姜晚义,从她手中取过金锭,直接丢到团鱼怀里,“拿着,我们郡主从不欠人情。”
白榆抬头看他,“小姜,你真是越来越合本郡主心意了。”
又看似不经意地问道:“等回了汴京,本郡主替你在平国公府谋个职,为我办事可好?”
姜晚义在她后侧方坐下,“好,郡主到时可别忘了今日的话。”
白榆:嗯?你不应当拒绝吗?
这还是无拘无束的姜爷?白榆凑到苍清耳边说道:“清清不觉得小姜今日真的很反常吗?”
苍清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话却是对了尘说的:“禅师,你这小徒儿根本不适合入佛门,你强求也是一种执着,执空亦是执。”
李玄度也道:“他其实都明白,不过是道理都懂,做到却难,禅师,本王今日也送你一句偈语‘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了尘之所以一直执着于放下,或许正是因为放不下,过于执着“空”。
白榆那夜也是这么劝他的,她说:禅师,你当修知行合一。
“阿弥陀佛。”了尘双手合十,“我从未打算强留,缘起则应,他的出生也本就是机缘巧合。”
李玄度忽而想到什么,眼睛睁圆,侧过脸瞧苍清,“他、他就是你口中那个,‘婚后丈夫出家抛妻弃子’的丈夫。”
苍清点头,“何止,还有小娘子被迫同心上人分离另嫁他人,书生年年不中最后只能继承家业。”
“你这无意间提起的事竟件件成真?”李玄度不禁摇头感叹,“墙角听得多,原来还能派上此等用处。”
苍清笑道:“我们猜再多也无用,不如让禅师自己讲讲。”
盘腿坐了许久,苍清腿有些麻,换了个姿势抱腿而坐。
“我们这么多人这回的命运,还等着菩萨垂怜,禅师应当也不想你的小徒儿长不大,永远困在五月初二?”
了尘点头,轻唤:“团鱼,你先出去。”
等小和尚出了禅房,房门关上的那刻,了尘捻珠的动作顿住,改为轻抚。
埋藏在心间即将淡忘的旧事,一时全涌上心头,原来已经过去二十年之久。
他还是青年人的模样,她已经是年近四十的中年人。
而二十年前。
彼时还长着一头青丝,初入人世间,看什么都稀奇的鳖妖椿龄,与弹得一手好琵琶,名动一时的歌伶江浸月,不期而遇。
她在台上弹琵琶,他在台下听她弹琵琶。
视线相接,曲误弦断。
少女怦然心动。
少男芳心暗许。
江浸月赖上他,定要叫他赔那根弦。
他偏不赔,好叫她多缠几日。
直到她那位沈姓竹马,将他堵在门口,警告他,“椿龄,月娘是我父母之命未过门的妻子,你离她远一些。”
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他说:“沈自在,你自己没本事叫她喜欢你,要靠父母之命来绑着她?”
沈自在年轻气盛,一样很冲:“你同她才相识多久?我与她曾日日相伴,好到能睡一张榻,你说她不喜欢我?”
椿龄回怼:“儿时的事也好意思拿出来叫人笑话,你可亲自去问问阿月,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从此日日换着由头接近她,同沈自在抢替她拿琵琶的机会。
台上少女琵琶声声错杂弹。
台下两个少年郎争锋相对。
终归竹马敌不过天降。
青涩的少年互赠信物以慰相思。
“椿龄,这是我自出生后便戴着的辟邪木串,它就像是我的一部分,今日赠予你。”便是将我自己也交予你。
“阿月,自遇见你起,我便认为这月牙佩与你相称,该属于你。”而我也当属于你。
情起情深,一切顺理成章,江浸月不顾家中反对,执意要退婚另嫁他人。
她的竹马沈自在同意退婚,还以邻家兄长的身份,亲自送她上的花轿。
就在桃花灼灼的春日,椿龄如愿娶到了心上人。
本来椿龄同江浸月的故事,到这里应当圆满。
然而月牙本就不是圆满之意。
成婚一年后,椿龄与江浸月一同来显真寺游玩踏青。
变故便始于此。
不知他是妖的江浸月,还在月老庙诚心求着“椿龄无尽”,望能共白头,在送子观音前求儿孙满堂时。
椿龄却得了佛缘。
他本是某处古寺里,养在池中的鳖,某日差点被人熬汤送下肚,恰得一位神君相救,自此点化,赐名椿龄。
有佛缘再正常不过。
自此回去后,江浸月发现了他喜欢佛理,但因白日里还要去上工弹琵琶,忙起来也没来细问他。
他自己也没当回事,喜欢佛理的居士,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平民百姓都有许多,于是依旧日日送她上工。
她那位邻家竹马沈郎,也偶尔会去听她弹琵琶,下工时也上前问问她近来过得可好,她每次都笑答:“甚好!”
椿龄都是知道的,他日日来接她回家,常能碰见。
有次还撞见沈郎借醉酒之名吻她,气得他将人打了一顿。
最后还是被江浸月所拦。
从寺庙回来过后一月多,她兴奋地同他来说:“椿龄,你要做阿爹了。”
他只是满脸犹疑地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也无法有喜色。
就如世人所认为的那般,这么久以来,从未听闻过妖和人能有子息。
当时也没人能想到,显真寺实现愿望的方式,是极其诡异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矛盾和间隙也自此开始。
最终气得江浸月跑回娘家,椿龄却只当她心有竹马另寻良人,也未来找过她。
两人互相呕着气。
最终他写下一纸放妻书,成全她与她的竹马沈郎。
“相识结誓三载有余,已属幸事,妻娘子既心有他属,当如愿。”
“各自分离,愿妻娘子另觅高官,得偿所愿,一言致定,绝无更期。”
而后他来到显真寺,带发修行。
她曾上山来寻过他,同他说:“椿龄,你要不要下山去瞧一瞧你的孩子?是对双生子。”
他只说了一句:“月娘子,小僧法号了尘。”
她依旧日日来寻,起先他避而不见,可无论刮风下雨她都来,心有不忍替她打起了伞。
“阿月,我不是凡人,我是妖。”
“妖怎么了?什么妖我都不怕。”
“妖和人是不会有孩子的。”
“你胡说,你就是变了心,随便找理由搪塞我。”
椿龄当时如何也想不明白,她既心有沈郎,为何还三番四次来纠缠他,偏说孩子是他的。
缠的他多少次都想跟她下山去,去看看她常挂在嘴边的那对双生子。
终于,他想若明日她再来,他就跟她走,可在寺门口等了一天一夜,她都未来。
自此她再也没有来。
听闻邻里都在传,那沈家郎君痴心不悔,聘礼一箱一箱往江家抬,无论吃多少次闭门羹,哪怕将门槛都踏烂,就只为求娶自少时便倾慕之人。
果然阿月就是在耍他玩。
青丝落地,僧衣披身。
可两年后她再次来显真寺寻他,怀里抱着个仍在襁褓中的孩子。
只说了一句:“了尘师父虽尘缘已断,但这孩子我想还是由你来带更合适些,若不然等我老死了,恐怕他都没长大。”
原是江浸月发现双生子有些问题,一年过去,其中一个已经能由人扶着,抬脚一蹬一蹬之时,另一个还在襁褓中。
第二年,一个已经能跑能走,另一个仍在襁褓中。
椿龄抱着这孩子,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额间,而后轻笑一声,既无奈又悲凉。
愧意与悔意叫他一病不起。
两月后,大病初愈。
他来到江家门口,敲开了月娘家的门,入眼见到满院的红木箱,上面打着一个个鲜艳的红绸花。
“阿月,我当负责,我可以还俗,先了结与你的尘缘。”
江浸月叹气,“可是椿龄,没有情意的婚姻毫无意义。”
“我有。”——
作者有话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金刚经》
第152章
“你有?有什么?”
江浸月站在红木箱前, 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红绸。
“当初你疑我,不信我,逃避问题, 自以为是,拱手相让, 你以为你很大方?又当我是什么?”
语气从激烈又变得平缓。
“你又怎知刚开始的两年,我悲痛欲绝一病不起,若非家人与沈郎日夜相伴, 你今日见到的只能是城外一坡黄土, 而不是我。”
她说:“我同你,就如你亲手写得放妻书上所愿,‘一言致定,绝无更期’。”
“阿月……我错了,”椿龄开口,嗓音竟哑了, “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可好?”
江浸月只是叹气, “若两年前我日日去寺中寻你时,你说这话我定应你, 或是一年前、半年前, 哪怕两月前我将团鱼送去给你时,仍对你抱有一丝希望。”
“可如今我已应下沈郎的求娶,椿龄,人心是肉长的,人一生不能对同一人毁两次约,太过残忍。”
“缘来则应,缘去不留,你应当比我懂。”
“而我同你的年少缘分, 便如昙花一现,不可强留。”
“何况人妖殊途,本非良配。”
她背转过身,再未回头瞧他。
“了尘师父回去吧,我唯有一愿,若团鱼长大后心性与你不同,不要留他在寺中。”
几日后,城中吹打的喜乐传上山巅。
邻人凑趣:“生女当做江家女,前有俊俏僧,后有痴情郎,二嫁十里铺红妆。”
桃花依旧灼灼,宜其室家。
椿龄远远瞧着。
从前竹马沈郎送嫁,今日换了他。
那绑了彩绸的高头骏马他也曾骑过,花轿也曾进过他同她的家里。
他做新郎时是何种心情,有些想不起来了,但当年沈郎的心情,今日他终有所感。
她的身边曾有他。
可以后,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近来可好?”
众人听完一时唏嘘。
陆宸安犹在晃神,情不自禁轻声做总结:“还真是年少情深,追妻无望啊。”
祝宸宁轻咳两声提醒她,“师妹,别当着人面揭人伤疤。”
“无妨,贫僧早已放下。”了尘手中的佛珠重新转起来。
苍清抱着腿,下巴靠在膝上,面露惊叹,“我竟没猜到,沈初和团鱼一人一妖,竟是亲兄弟,这兄弟俩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陆宸安替她解疑,“也不是所有双生子都相像,不像的也大有人在,原因参考龙凤子,若是分开养大,更是叫人难以辨出。”
苍清点头,“我起初就觉得沈初眉眼,同江娘子有几分相似,果然不是婶母与子侄。”
这就能解释为何江浸月那么在意沈初,也能解释明知儿媳肚中孩子是沈初的,却毫不在意,是她孙就行了,至于是哪个儿子的重要吗?
反正江浸月应该是觉得不重要。
苍清嘟囔:“我还当婶子和侄子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她的声音让李玄度思绪回笼,他神色恹恹,轻声回应:“看来小师妹的墙角,还是听得不够多。”
苍清没瞧出他神色有异,只说:“小师兄说得有道理!那换一处地,去听听沈家的故事。”
白榆最爱看奇诡的话本,有故事听怎么能落下,忙问:“这回是罔顾人伦,还是书生屡试不中继承家业?又或是小娘子另嫁他人?”
“应当是一起的,但沈家这处得格外小心,我可不想再让时间重来一次。”苍清后仰身子,侧头看向坐在白榆左后方的姜晚义。
“特别是姜郎你,收好你的情绪和刀。”
“三娘放心,阿榆无事我就无事。”
白榆闻言心中又起纳闷,也回头去看姜晚义,只得到一个吊儿郎当明媚的笑。
她也情不自禁地对他弯起了眼。
可苍清几人还未起身,门外先响起叩门声,还有团鱼软糯糯的儿音,“师父,有位女施主寻你屋里的一位施主。”
门被推开,门外站着的正是江浸月,她见到白榆明显有所触动,却只对苍清说道:“贵、小娘子,我有话同你说,可否出来一叙。”
苍清起身走出禅房,站在廊下与江浸月几步之隔。
身后禅房门大开着,另外几人身在屋内,耳朵和眼睛却都盯在外头。
江浸月先道:“我支开夫君让他替我去取琵琶,但应当很快就会回来,我们长话短说。”
“小娘子并非凡人吧?”
苍清点头,“这五回你也有记忆对吗?”
“对。”江浸月眉间带着疲倦,“第一回 ,我同你一样什么也不知,第二回,我想阻止他杀人以失败告终,第三回,还未阻止,你们就将我夫君杀了,第四回,我将他绊住,可子夜钟声一响,一切如旧。”
苍清回道:“江娘子既然有救人之心,那这回也就是第五回 ,我们自个已经成功寻到人,可以停下了?”
“其实我来寻你就是想说,我不知要如何做,问问你可知?”
因为第一回 时,见过三位贵人审案的模样,江浸月对苍清其实还是有些惧意,但她心细的发现这小娘子同她一样有记忆,只能前来求助,好在这回小娘子瞧着和气多了。
“你不知道?!”苍清语气一下焦躁起来。
原本在禅房的姜晚义冲出屋,一阵风似的到了她身侧。
苍清将他拦下,“稳住。”
不着痕迹往厢房中递了个眼神,轻声喝止,“阿榆可看着呢,别吓到她。”
“我有分寸。”姜晚义敛了敛身上的戾气,“她既然同我们一样有记忆,那此事大概率由她引起。”
江浸月见到姜晚义明显还是心悸,不自觉往苍清身后挪了几步,“原来这位小郎君也有记忆,果然你们确与旁人不同。”
苍清问道:“江娘子不知如何让时间回溯和停止,那前几回是怎么做到还未到子夜就重启时间的?”
江浸月摇头,“我不知道,只知心绪心绪震荡时,似乎就会如此。”
苍清又道:“那江娘子先仔细同我们说说五月初一的晚上,你都做了些什么?”
江浸月答道:“我本同夫君以及女使婆子在前殿看火除邪祟的活动,后来得知铺子送来白团,他就去忙事,等活动结束也未归。
“我回厢房找不见他,便又和婆子一起出门寻他。
“说来也巧,我在荷花池见有位才这么高的小和尚,大晚上手中拿着个银鞭往偏殿跑。”
江浸月拿手比了比身高,说起这小和尚满脸温柔,“就跟了过来,还出声喊那小和尚,结果就是在这处偏殿院门口寻到了夫君。”
“你定然认出了小和尚是团鱼吧?”姜晚义毫不讳言。
江浸月苦笑,“是啊,我许久未见他,仍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同他长得太像了。”
“再像也不可能在晚间,路灯晦暗的情况下一眼认出。”苍清叹气:“其实你常常偷偷来见他吧。”
无论是人是妖,母亲怎么可能放得下孩子。
江浸月未否认,只是脸上的笑更加苦涩。
而这就是为何沈员外,没有在当夜就动手杀人割心的原因,江娘子的出现打断了他的计划。
“我还真得谢谢江娘子和团鱼小和尚。”这话姜晚义显然是发自内心。
若是白榆死在五月初一当夜,那真是神仙难救,但小锦鲤白榆,终归还是气运极好地碰上时间循环,救下了她的命。
苍清:“后来呢?”
“后来同回厢房就寝,等他睡熟后我却难眠,便披衣出屋,本想在院中赏月,偏是初一无月可赏,想到月牙佩,我就拿出来看了会。”
“你为何难眠,是因为白日里见了椿龄?”
江浸月轻笑,“小娘子知道的不少,但并不是因为他,我同他的感情早就过去了,也早已放下许久。”
姜晚义不解,“那你是为了何事?家中子孙?”
“自然是因为我夫君沈郎。”
禅房内传来木珠“噼里啪啦”滚落到地上的声响,苍清回头,见是了尘手中的珠串断了绳,木珠滚了一地。
团鱼还忙不迭在旁捡珠子。
想到第一回 时,他的串珠就为救沈初亲自扯断过。
转回头又瞧天色,好像和眼下的时间很吻合,都是刚过正午时分。
果然有些事无论重来多少次,该断还是要断。
江浸月没有回头,继续说道:“我知道沈郎一直有心结,本来他是不愿来显真寺的,但我执意要陪阿梨来还愿,他便一起来了,他对我向来有求必应。”
苍清负手站在廊下,说出自己的猜测:“他的心结想来是因为‘妒’字。”
“是啊,因这一字,他还将气撒在小辈身上。”
“江娘子不如趁沈员外还未回来前,将故事从头到尾讲一遍。”
大约是站得有些久了,江浸月弯腰轻轻锤了下腿,“快四十了,当真是比不得少年时。”
犹记当时年少。
江浸月同邻家沈郎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他读书写字时,她会替他研磨。
她练琵琶唱歌时,他会替她打扇。
他送她上工,接她下工,风雨无阻。
今日的香煎棋子不香;明日便送来三鲜馄饨。
今日落雨,伞已在她头顶;明日大风,披风便已上身。
春日为她折桃枝,夏日为她采莲蓬,秋日为她敲螃蟹,冬日为她煮热茶。
她想这应该就是爱,平淡温和、习以为常。
两家早早定过娃娃亲,所有人都在同她说:“迟早你会嫁他为妻。”
“你二人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便认为她就是得同他白头共老、携手一生的,无论喜不喜欢。
原本她的人生应当就这样规规矩矩,立业、成家,儿孙满堂。
但命运从来喜欢捉弄人。
叫她又遇见一人,方知什么叫怦然心动,方知这才是爱。
于是江浸月开始不愿见到沈郎,嫌他总跟着,更恼他总管着。
她记得曾对他说:
“沈郎,今日我没空,明日也没空,后日也没有。”
“沈郎,你当去读书,别老跟着我。”
“沈郎,我不喜欢你送我的东西,别再送了。”
“沈郎,你懂什么叫爱吗?我同你这不是爱,只是捆绑。”
后来她说:
“沈自在,我不喜欢你。”
“我不愿意嫁你,你听不明白吗?”
“你功名都考不上,我能瞧上你什么?”
“娃娃亲是我父母定的,你不如去娶他们吧。”
“沈自在,从前我不懂,如今才晓得我只当你是邻家阿兄。”
最后她说:
“对,我就是喜欢他了,我要同你退婚。”
就如江浸月所说,沈郎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
哪怕是她要退婚。
所有人都不同意,包括她的父母都在骂她忘恩负义,阿娘连连垂泪,“阿月你有今日成就,是沈家替你寻得名师。”
只有沈郎亲自退回了合婚庚帖。
他说:“月娘,我知道什么叫爱,我不认为同你是捆绑,我深陷与此,无可自拔。”
而彼时的江浸月,一颗心全然在椿龄身上,再分不出一丝一毫给他人。
也确实从未爱过竹马沈自在。
他亲自送她上的花轿,强颜欢笑祝她与良人白头偕老。
二人的往来从此只剩她在台上演出,他在台下瞧着。
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瞧着,连招呼也不打,偶尔会在她下工时上前问一句:“近来可好?”
江浸月每每都是发自肺腑地笑答:“甚好!”
直到有一日,沈郎醉酒,将下工的她堵在墙边。
他强吻她,她赏了他一巴掌,他退开同她道歉。
“月娘,从前你的身边是我。”
“替你拿琵琶的人也是我。”
“月娘,我只是仍不甘心。”
但偏偏就是叫晚来一步的椿龄瞧见听见,这日她才发现椿龄的功夫,比她知道得还好,差点就要出人命。
上前阻拦,椿龄反问她:“你为何护着他?”
椿龄是妖,初入人间其实不大懂得人世间的规矩。
也还在认真努力的学习如何爱人。
拳头是停了,误会的种子却在今日种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说说话,说说话呀。[可怜]
第153章
再之后, 江浸月同椿龄的误会加深,她怎么都不能理解,椿龄到底在想什么。
她说:“孩子的阿爹就是你。”他说:“不可能。”
她说:“我想同你共白头。”他也说:“不可能。”
她说:“我只当沈郎是邻家阿兄。”这回他什么都没说, 只以逃避来回应。
等产下双生子,江浸月回到她和椿龄的家里时, 只见满屋灰尘。
不见椿龄。
桌上一纸放妻书。
“相识结誓三载有余已属幸事,妻娘子既心有他属,当如愿。”
“各自分离, 愿妻娘子另觅高官, 得偿所愿,一言致定,绝无更期。”
多方打听寻到显真寺,是他一声客气且疏离的:“月娘子。”
她仍是日日往寺中跑,只求他回心转意。
直到身体不支,一病不起。
后来孩子长不大, 她才知道横在她与椿龄间的阻碍, 不过四个字“人妖殊途”。
以及他自以为是的“成全”。
等椿龄回转身想与她破镜重圆时,她早就对他失望透顶。
他逃避着做缩头乌龟时, 她生病濒死, 照顾在侧的是她阿娘,不离不弃陪在身侧的是沈郎。
不顾家人反对定要娶她的人也是沈郎,一如她当年义无反顾要嫁与椿龄。
她同椿龄,永远是她在追逐他的脚步,她与沈郎却正好相反。
她接下了沈郎的聘礼。
就在椿龄重新敲开江家门的那一日。
新婚夜沈郎醉得一塌糊涂,只说是失而复得太过高兴。
江浸月拿着椿龄送得月牙佩,在桌前坐了半宿,清晨光照进屋里时, 将它收进了妆匣的最底层,此后二十年再未取出过。
之后的日子二人相敬如宾,沈郎从不同她红脸,一如少时。
少年时对椿龄炽热的爱,终于重新融化在与沈郎细水长流的岁月中。
只是她终归还有两个孩子,沈郎与邻人都只知有沈初,不知还有团鱼,得知这孩子是妖后,江家便对外称双生子中的一个夭折了。
沈初同她一起来到沈家,因为长辈反对,只记为子侄。
而团鱼太小她属实放心不下,总要趁沈郎外出考学时,偷偷去显真寺瞧一瞧,若是遇见椿龄,她便避着走,若是瞧见团鱼,她定要上去逗一逗。
常常就能见到小团鱼一人,躺在藤篮里在院中晒太阳。
初时她还很是担心,椿龄怎能将团鱼一人丢在院中。
后头才知,他是特意将团鱼留在院中让她来瞧,而他就在院中的禅房里,放出神识便能感应到人。
但二人从不相见。
日复一日。
终于在某一日江浸月完全释然,能坦然面对了尘禅师。
这一年的端午祈福。
她从妆匣的最底层取出了那枚月牙佩,想趁此次陪阿梨还愿时还给了尘。
出门时随手放在钱袋里,不曾想财神殿太过拥挤,挤掉了她的钱袋。
让初哥儿去寻,想着若真寻不到了,也是一种因果。
可不想初哥儿这傻孩子,不仅寻了回来,还大张旗鼓的让沈郎也知晓了。
五月初一时,她约见了尘,却见他手上仍拿着她送得木珠串。
她问他:“禅师自己可放下了?”
他只诵佛号并未答。
想来他不论有无放下,大概仍心有愧意,同沈郎一样心结未解。
于是改了心意决定转赠给团鱼,她知这孩子最喜欢这类饰物,结果却因由,依旧未成功送出。
当夜她辗转反侧,一来为了初哥儿同阿梨的姻缘,二来不知该如何解沈郎的心结,披衣起身在院中拿着月牙佩回忆半生。
初哥儿同阿梨,以及她与沈郎的幼子识哥儿,也是自小一处长大,瞧着初哥儿与阿梨两小无猜,总会想到她与沈郎从前的模样。
原本也已经替初哥儿备下聘礼,可沈郎却横插一脚,越过她直接为识哥儿提了亲。
即使沈郎二十年来待初哥儿如亲子,但到底不是亲子,中间还横着心结。
这事终归做得不好。
所以初哥儿和阿梨的事,她是默许的,甚至还推波助澜特意支走了识哥儿,让他外出游学不得归家。
故事近尾声。
听到此处的苍清极其怅然。
终于意识到之前在禅房时,李玄度为何在听完椿龄的故事后,会神色恹恹。
她真想现在就冲进禅房,对小师兄说一句,你若是再拗着性子,自以为是的想着“成全”我,我当下就拿小剑同你一起自绝,叫你连悔恨的机会都没有。
可想了想有锁灵珠在,她就是将心窝子扎烂也死不了,死得大概只有她小师兄一人。
按下心中冲动,不动声色瞧了眼院外,一袭袍角露在院门口,竹马沈郎已在院外听了许久。
她问江浸月,“江娘子那夜披衣在院中,到底对月许了什么心愿?”
江浸月答她:“愿我此后与沈郎十年如一日,恩爱两不疑。”
院门外传来“铮”的一声,是有人不小心触到了琵琶弦。
“沈郎?”江浸月走下廊沿,朝院门外走去。
门口出现沈员外的身影,怀里抱着琵琶,脸上带着自嘲的笑。
还站在廊下的姜晚义见到此人,立时起了杀意,不等他行动,不知何时出来的白榆拉住他。
“小姜,让我先把故事听完可好?”
杀气瞬间无影无踪。
“好。”姜晚义轻声应答,她的手牵着他的手,叫他不知是该抽走,还是该握紧,只能不松不紧呆愣愣地垂着。
无需等他多思量,白榆的手已经撤走,转而对苍清说道:“清清,这个庙灵验的方式总是异常诡异,会不会是江娘子无意识的一句‘十年如一日’,就叫时间重复在五月初二了?”
苍清本也在思量,摇头道:“应当没这么简单,你们看啊,除了许愿的江娘子,原本所有人里只有我有记忆。”
白榆:“可小姜不是也有吗?”
“他的情况和我不同,他原本也是不记得的。”
不过是经历了两回心上人死在眼前,伤痛与懊悔太刻骨铭心,才叫他意外记起来。
李玄度也走出禅房来到廊下,“所以小师妹是觉得,定然又和神物或是异族有关?”
苍清点头,冲江浸月问道:“江娘子,我想瞧瞧你的那枚月牙佩。”
月牙佩送到她眼前,苍清却又不敢接,深怕真是神物,碰了会直接收回浮生卷里去。
李玄度替她接下月牙佩,左右翻转着看了一遍,“虽好看,但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以往的神物也大多瞧着普通。”苍清回身问禅房里的了尘,“你从何处得来这东西?可知道其中关窍?”
了尘答道:“千年前在古寺的湖底拾得,只当是普通饰物。”
线索又断了,苍清瞧着在院中说话的江浸月和沈员外,凝眉沉思片刻,问沈员外:“所以你是因妒生恨,而后杀人泄愤?”
沈员外一脸茫然,“杀人?”
苍清冷眼瞧他,“怎么?敢做不敢认?”
江浸月叹气,“小娘子,我早就发现,他根本记不起自己做过什么事。”
“不记得?真是好说辞。”姜晚义冷哼,显然不信。
“小郎君先别恼,我有法子证明他的身体里,藏着另一个人。”江浸月执起沈员外的手,拉着他走回廊下。
在廊沿边坐下,接过琵琶,柔声说道:“嫁给沈郎后就不常弹了,想来技艺早已生疏,各位莫笑。”
她的沈郎只是安静地站在旁侧,满眼温柔地看着她。
江浸月调完弦,乐声起,初时还显生涩,后头越发清灵,如珠玉落盘。
“此曲名为《初识》,年少时我常弹与沈郎听。”
“春风起,豆蔻生,摇曳相思绕心头……”
她与椿龄初见时,弹得是此曲。
“皎皎月,琉璃光,郎情妾意动春思……”
她同沈郎退婚时,弹得也是此曲。
“入苦海,拾执念,心有千结无处说……”
“悟兰因,吞絮果,直叹相思不待人。”
江浸月边说边唱,“沈郎心结难解,听到此曲必然想起从前时光,‘他’定会出现。”
果不其然,眼见本来还温文尔雅、平和站在一旁的员外郎,眉宇间染上怒意。
那灼热的目光,一瞬间叫苍清想起第一回 时,她坐在檀木椅上,当时的沈员外瞧他们便是这眼神。
有嫉妒有恨意唯独无惧。
“小师兄制住他!”
音落,李玄度已将人擒住,琵琶声也在此时倏然停下,江浸月急急出声,“别伤害他。”
苍清忙说:“小师兄注意力道,别吓到江娘子。”
谁也不想再重来一遍。
“好。”李玄度松了手劲,取出捆仙绳将人绑了,又站回她身边,温言相问:“接下来如何做?”
“让我想想。”
又安抚江浸月,“江娘子放心,我们暂时不会动他。”
江浸月点头,心下却是思量,这小娘子竟能叫琞王替她做事,到底是何贵重身份?
又悄悄打量这二人,瞧见琞王同她说话时的动作神情,忽而明了,是何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殿下的心在何处,若是想要沈郎安然无恙,大抵要求到这小娘子身上。
出口便成了,“贵人,无论我夫君做了什么,我都愿意替他一起承担。”
苍清却道:“事情又不是你所做,你有什么好承担的?”
又对李玄度说道:“小师兄,封住江娘子的口耳双识。”
她自个则走到沈员外面前,见他被捆仙绳所缚,正在极力挣扎,似乎极其难受与抗拒,儒雅的面容也变得可怖起来。
瞧了一会,苍清说:“沈郎君,月娘不喜欢你,二十年来喜欢的仍是椿龄,而你却为了这么个没有心的女人,荒废自己的青春,你是否心中怨恨?”
原本在挣扎的人忽而停住,眸底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厌色。
他被捆仙绳绑住的手腕处,闪过一阵金光。
他像是被灼痛般,又剧烈反抗起来。
正常凡人并不会被捆仙绳所伤,他如此反常必有妖异。
苍清伸手去探他的额间,想要瞧一瞧他眼下的所思所想,被李玄度拦住,“我来,别让他伤到你,你拉着我一样能瞧见。”
白榆忙凑上前,拉住苍清的手,“臭道士,那我拉着清清也能瞧见吗?”
“可以。”
得到肯定的回答,白榆又回头拉过姜晚义,“小姜一起来。”
禅房里的陆宸安对祝宸宁说道:“师兄,我也想去瞧。”
“那去吧,要我陪你去?”
于是六人手拉手在廊下站了一排。
第154章
沈家郎君沈自在, 玉树临风、年少成才。
家境富裕、长得好、文采好,多少同龄少女的梦中良人。
沈郎原有一身抱负,却在最该读书的年纪, 被江浸月搅乱了心绪,再无心学业, 只得继承家业。
他是知道江浸月总趁他外出考学,和行商时往显真寺跑的,可并不知她只是去瞧孩子。
却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年轻时想着她在身边就好, 可年岁渐长, 醋意终成了心魔。
他当她仍爱着椿龄,他当她是捂不热、照不亮的冷月。
看着她同椿龄的孩子,在自己眼下长大,看着沈初同那人相似的眉眼,心里便酸酸麻麻生出无尽恨意,日日折磨着他。
偏他的孩子, 同他一样不争气, 像个魔咒一般,竟与沈初爱上了同个人。
在明知阿梨与沈初两情相悦的情况下, 仍为自己的孩子沈识, 向阿梨的父母提了亲。
江浸月为此求过他:
“沈郎不该棒打鸳鸯,我都已经要为初哥儿求娶阿梨了。”
“若阿梨喜欢识哥儿,我定也会为识哥儿求娶,可她喜欢的是初哥儿,强扭的瓜又怎么会甜?”
“识哥儿年岁还小,学问也比初哥儿好,应当将心思放在读书上。”
她越是这般,他越是难过。
她同椿龄的孩子是她心头肉, 那同他沈自在的孩子就不是?
强扭的瓜不甜?他当年不也吃到了这瓜?
二十年来有求必应的沈郎,第一次违背了江浸月的心意。
当年他就退让过,难道到了他的儿子,竟还要退让一次?
可月娘竟背着他,让沈识在成亲前就去游学,最后沈识赶不及回来。
连拜堂洞房都是沈初代行。
好一招生米煮成熟饭。
他亲自替沈识提的亲,成婚当日那么多亲朋好友,连亲家也瞧着,新郎竟直接换了人。
他沈郎的脸真是被月娘从头打到尾。
少年时如此,现在亦如此。
可合婚庚帖送得是沈识的,婚书也是沈识之名,他作为长辈只要他不同意,沈初在外便只能喊阿梨一声弟妹。
家中所有奴仆也只能喊沈初一声侄郎君。
他们这个行为便是不仁不义,罔顾纲常。
他也常想,月娘就没有心吗?若是有为何捂不热?
若是重来一遭,他定然早早就离她远远的,再也不沾分毫。
他本来才名如此出众,该将心思花在读书上去考功名,平步青云、封侯拜相,腰间也会有金鱼袋。
该孝顺侍奉尊长,不该忤逆至此叫他们早早仙去,该寻个两情相悦的良人,最后儿孙绕膝、颐养天年。
可桃花能落了又开,人却无法再少年。
沈自在真是一日也未曾自在。
爱消不下去,恨意也在心间无限滋长,直到心魔化出另一个人格,或许叫妖更合适些。
“他”长得同沈郎年少时一模一样,却比他狠,比他傲,比他有能耐。
性子与他完全不同,无惧无畏,杀起人来毫无理由,不过看不顺眼手起刀落。
还能随意控制切换,少年沈郎和中年沈郎的模样。
若说他们之间唯一的相同点,大约是“重生”一回,依旧爱着同一个人,哪怕“他”从不承认。
“他”知道沈郎的存在,沈郎却不知道“他”的存在。
倒是枕边人无意间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长着少年沈郎的面容,被江浸月撞见,见她愣神,本想杀了以绝后患,刀送到她脖间,又移到心口。
最终收掉刀子甩袖出门,等回来时,已经是毫不知情的中年沈郎。
其实这日“他”杀了其他人,只因那位晚了时辰下山的小娘子,同江浸月有一分相似,便遭到无妄之灾,尸体被他随手丢下了崖。
今年的端午,沈郎陪江浸月来显真寺上香,“他”不喜寺庙,本是躲起来的,偏叫沈郎知道江浸月在寻找丢失的月牙佩。
二十年了,她还惦念着同那人的定情信物,又叫他瞧见江浸月同椿龄相见。
恨意将“他”喊醒,“他”便出来了。
五月初一的下午,“他”见到那位沈初身边叫白榆的小娘子,就异常有兴趣,到了夜间又在后厨见到她,热烈明媚,就好像瞧见年少时的江浸月。
心里嗜血的躁动压都压不住,只想瞧瞧她是不是同江浸月一般没有心,若是有又是何滋味。
在寺庙中杀人割心,定比以往都要刺激。
先是以少年沈郎的模样去接近她,就如“他”之前杀那些人时一般,很少有人会抵触他温文尔雅、无害又俊朗的面容。
不想这小娘子傲得很,还打了“他”一鞭子,倒是叫“他”更有兴致。
又换回中年沈郎的模样重新接近她,这一次很顺利。
先将她迷晕,又取掉她危险的银鞭丢进湖中,返回偏殿关上殿门,将她抱到供台上,可刚取出刀子,不过在她心口处比划了几下,殿院外响起脚步跑过的声音。
远远传来江浸月的声音,“小和尚,你等等。”
“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还有婆子的声音,“大娘子前边有个偏殿,我们进去瞧瞧吧。”
被扰了兴致,“他”犹豫片刻,最终决定先将人藏进莲花座里。
这处殿前几日刚修过,喊得正是他们沈家名下的工匠,别说拿到这处偏殿的钥匙,就连菩萨神像都是出自沈家之手,机关在何处“他”自然清楚。
走出殿做出偶遇的样子,乖乖跟着江浸月回了厢房,“他”装得很好,没叫她发现自己不是沈郎。
却又见她半夜起身,手中还拿着那枚同椿龄的定情信物,月牙佩,“他”嘴角扬起讥讽的笑。
真想瞧瞧江浸月的心,再尝尝是何滋味。
可惜下不了手,定是因沈郎没出息,竟十年如一日的爱着她,可无论“他”承不承认爱意,“重生”一回,依旧要折在她手里。
五月初二,本想去偏殿杀人玩,江浸月却一直拉着“他”,从早到晚,偏“他”还甘之如饴,真是没出息。
终于得了个空闲,去往偏殿一瞧,香客进进出出,根本没有机会下手,兴致渐缺,已出来许久,“他”便躲了回去,沈郎就回来了。
没多久却被一首琵琶曲再次唤出来,入眼是一群少年人,那个被他藏起来的白榆小娘子竟也在侧。
不等反应便被擒住,绑在手腕上的金色绳子让“他”生不如死,如有万只虫蚁在啃噬,痛入骨髓。
维持不住中年沈郎的模样,变回了“他”原本少年沈郎的样子。
“他”倒不怕死,只是可惜不能尝到这小娘子的心了。
发狠地瞪着眼前这个擒住“他”,又将指尖点在“他”额间的少年郎,忽然笑起来,“你同我很像啊,不过差个契机。”
李玄度心下惊疑,收回了手,另外五人的连接,也就此中断。
苍清瞧出李玄度神思有异,忙道:“我家琞殿下手上干干净净,从未沾过人血,光风霁月谪仙般的人岂容你污蔑。”
她牵紧了他的手,“小师兄别听这妖孽瞎说。”
“琞王殿下?”少年沈郎目光落在李玄度身上,来回打量。
反应过来的李玄度,指尖随意拨了下腰间金鱼袋,笑道:“像?本王的位置,他这辈子都坐不上,而本王出生就在高位。”
祝宸宁轻声对身边的陆辰安说道:“师妹,小师弟又在杀人诛心。”
别说金鱼袋,银鱼袋也没机会再挂,眼见着少年沈郎的眼里,又冒出怒火。
白榆想到自己差一点,就被眼前这妖异取了心,终于生出些后怕来,怒吼道:“就是!琞王可不会像你这般心理畸形,专取人心!”
她的手还拉着姜晚义未放开,若不然后者估计也已上前揍人。
少年沈郎摇头晃脑,用被绑住的手又指了指姜晚义,脸上重新挂上讥讽的笑,“那你身边这个一身杀气的,和我又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他光明磊落,哪像你心思狭隘!”白榆将姜晚义往身后拉了拉,挡在他身前,“再说他哪有杀气?!”
少年沈郎像是看傻子似的满脸讥诮。
这绝对是挑衅!
祈平郡主也怒了,“我还能说出他许多优点,德容兼备、出类拔萃、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百里挑一!”
她直气得冷笑,“你就是怼不过琞王换个人怼,他是本郡主罩的人,本郡主到时也定为他谋高官厚禄,赐他金鱼袋!你、没、有!”
姜晚义羞愧地低下头,身上杀气散得无影无踪,别夸了,再夸脸上面具都带不下了。
少年沈郎满脸阴郁,眼里藏不住的恶意与嫉恨,忽而低沉地笑起来,“各位今日执手,明日亦可能互看生厌,乃至拔剑相向。”
这么难听的话,众人只当他在放厥词。
所有的真相都明了,只是仍不知如何让时光停止回溯正常行走。
苍清愁眉不展,“去年五月我们在十八年前奔波,今年五月又困在同一日劳碌,我们是同毒月杠上了吗?”
李玄度、白榆、陆宸安和祝宸宁一起无奈苦笑。
她又转头对姜晚义道:“姜郎,明年的五月你定要将小郡主捆在身边,寸步不离。”
姜晚义回道:“好。”
白榆松开手,轻拍了她一下,“清清可别咒我。”
苍清却已经看着年轻沈郎在出神,同一个身体,两个人格。
她之前怎么想着来着?用小剑同小师兄一起自绝?她是死不了的,但……
苍清缓缓松开李玄度的手,又假装不经意地取出小剑。
若不想一直困在五月初二,她倒是有了个法子。
李玄度发现了她的动作,转头问她,“拿小剑干什么?”
苍清顾左右而言他,“天快黑了,好饿啊。”
“这上头有小粽子。”李玄度取出个用百索彩线、彩珠、经文结成的小符袋递给她。
正是端午节物,第二回 时拿来贿赂团鱼的那个。
苍清接过手,却没动。
“你到底要做什么?”李玄度语气严肃起来。
小师兄实在太了解她,苍清不得不说道:“想玄烛了,拿小剑思念一下。”
李玄度便不动也不问了。
她说着话拔出小剑,越过白榆往姜晚义走去,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吓得姜晚义往后退却两步,“三娘,疯了?”
“姜郎啊,我若是疯了,你可千万,”她顿了顿,忽而往反方向退开,举手拿剑毫不犹豫刺向心口,同时说道:“别手下留情!”
在场的众人全部一时愣住。
小剑深深扎进心脏,剧烈的疼痛感让她闷哼出声,脸上却仍带着笑。
“我是领队,我定然要带你们出去的。”
等反应过来呼唤声四起,都朝着她跑来。
“阿清!”
“三娘!”
“清清!”
“小师妹!”
第155章
“小师兄, 护好他们,别让我杀人。”
带粽子的小符袋掉到地上。
所有人再不得上前半步。
苍清拔出扎进心口的小剑,举手投足间, 已是带上冷冽的压迫感。
她冰凉如水的眼眸,在眼前的众人身上梭巡, 路过李玄度时带上些杀意,最后却是看着少年沈郎,冷漠开口:“你这性子倒是和我有一分相像。”
这是苍官出来了。
她收了收释放出的压迫感, 院中众人这才觉得如释重负。
李玄度喊她:“阿清。”
“嘘——”苍官将食指放在唇边, 示意他别说话。
神情依旧冷漠,声音辨别不出情绪,“月华,我今日没空同你算旧账。”
“她既喊我出来,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一挥手,原本收在李玄度那处的月牙佩, 到了苍官手中, “我可不能同你们这群蠢货,一起困在同一天。”
浮生卷应召而出, 瞬息将月牙佩收进卷中。
某处空着的剪影绘出图样, 其下还有行注释:永寿铃。
千岁一时,万载长春。
日月经天,循环往复,永寿永继。
苍官结了个印,口中轻诵:“得吾令,听吾行。”
浮生卷光芒大胜,永寿铃重新脱离卷轴悬浮至空中。
她闭上眼,双手掌心上下相对, 永寿铃在双掌间莹莹发光。
铃自动轻摇,星星撞在月牙上,听得阵阵清脆悦耳的铃响。
天际划过一颗流星。
物换星移,时节如流,一切恢复如初。
苍官睁开眼,永寿铃重归浮生卷。
她忽又咦了一声,手在卷面上轻轻一捏,又往地上一甩,“什么东西躲在我卷中。”
众人便见一位面貌清俊的男子,倏然出现在空中又摔在院中地上。
“胡长生?”李玄度喊出这男子的名字。
“胡长生?”苍官重复。
她嘴角擒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九尾狐?”
胡长生揉着被摔痛的半边身子,眼里全是不解,“你的功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小丫……”
后头的话再说不出来,似有无形的绳勒住他喉间,叫他不能再发一言,只剩恐怖的窒息感,脸色渐青。
苍官冷眼瞧他,“在我卷中休养够久了吧?”声音冷冽,寒气森森。
胡长生只觉脖间一松,猛咳出声。
苍官不给他缓神的机会,手朝院外一挥,“去叫你祖宗云寰来见我。”
胡长生的身子便不可控地朝院外飞去。
院中众人瑟瑟发抖,就苍官这能力若是发起疯,别说他们对她手下留情,她能对他们手下留情都得磕头。
偏苍官就往他们而来,停在李玄度面前,看着他别在腰间的月魄剑,眼里全是冷峻的讽意,“神君,你自己的银枪呢?我的剑你也配拿?”
李玄度抬手握住剑柄,强迫自己去直视她的目光,“阿清,这是你赠我的。”
廊下众人瞬间感受到一股杀意,从苍官身上散发出来,让人畏惧不敢言,不敢动。
这杀意没多久竟收了,她的眼底泛起一抹浓重的悲伤。
脸上似笑非笑,“可惜我待不了多久,没法好好同神君叙叙旧,只一言望你记住。”
“莫忘了从前你已做出选择,如今便不要假惺惺跟在她身后。”
“什么选择?”李玄度眸色暗沉,哪怕极力控制,仍会因苍官身上所散发出的威压,而声音发颤。
“苍生和苍清你会选择谁?”
“不会有这种选择,阿清会和我一起选择苍生。”
苍官讥笑一声,盖过了她脸上失望的神色,“离她远些,等我真正归来,定取你命为阿黎雪恨。”
“谁是阿黎?”
“是我同你的孩子,神君亲手所杀,竟忘了?”
廊下众人心中一片哗然。
李玄度也心下震撼,不由往后退,后背不慎撞在廊柱上。
顾不得疼,忙道:“月华是月华,我是我,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苍官眼里尽是奚落之意,她伸手指向年轻沈郎,“你,可会杀自己的孩儿?”
“不会。”年轻沈郎迫于压力不得不答,但事实确实就是他连沈初都没动,怎么可能杀自己的孩子。
“瞧见了吗?神君,你可比这妖邪还要狠。”苍官说罢不再言,转身朝院外走去。
“苍官仙尊留步。”
一直在禅房中未出声的了尘,不知何时站在廊下,出声喊住苍清。
苍官回转身,看着他许久,忽道:“你是当年那只被我差点熬成汤的甲鱼?”
“是我。”
“何事?”
“椿龄拜谢仙尊当年不杀之恩。”说着他双膝跪地,行了拜礼。
“不必,当不得仙尊之名,当年也是月华多管闲事将你放了。”她指了指一旁的李玄度,“你当去跪你的月华神君,也是他点化的你。”
说完她又要走。
了尘再次将她喊住,“仙尊。”
“还有事?”苍官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波光。
“椿龄求仙尊出手相帮,解决沈员外一家的困顿。”
“我为何要帮?”
“当年月华神君又独自来过古寺寻过仙尊,他留了样东西给仙尊。”
“你觉得我在意他留了什么?”
“是神君的银枪。”
苍官眼里终于流露出些兴致,“用他的银枪亲手杀他想来会有趣。”
她走到少年沈郎面前,挥手间,众人眼前出现两个沈自在,一个少年一个中年。
“说吧,银枪在哪?”
椿龄抬手间,一柄雕有花纹的银色长棍,出现在他手中,他微垂着头,恭敬得双手奉上。
“银枪一直由你收着?那既早认出我,为何如今才给我?”
“神君所托,必要见到苍官仙尊才可奉出。”
苍官接过银棍,几番动作下银棍成了两段,其中一段带着短刃,单用起来也能当棍刀使用。
棍与棍刀重组后,一柄威风凛凛的银枪,出现在众人眼前。
看到银枪的苍官,周身杀机渐显。
不止是她,连李玄度的神情都有了变化。
银枪散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印进他眼里,瞳孔扩散似乎忆起些什么。
甚至低声喊出:“苍官。”
此话一出,廊下众人身上无形的威压再起,这回不止来自于苍官一人。
无端刮起的风吹得院中古树轻颤不止,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月华,别来无恙。”
苍官冰冷的嗓音,叫众人如浸冬日雪水中。
她腾空而起,近到李玄度身前,手中的银枪朝着他心口刺去,后者避过枪头,腰间的月魄剑出鞘,捏决的速度也极快,欲夺她的银枪。
众人便在廊下看着这二人打,神仙打架他们凡人有话语权吗?没有,连身都不能动一下。
但明显是苍官更胜一筹,李玄度虽借着月华那些碎片记忆,得了些神威,却并没被夺去神智,何况月魄剑也更亲近苍官些。
她枪枪致命,他却不能真的下狠手。
空隙间,李玄度去擒她的手,“苍清!”
被一个甩袖打开,身子连着退后数十步,堪堪止住没跌坐于地。
刚稳住身子,再度上前去夺她手中的银枪。
心念间,银枪竟真的同他有所感应,要脱手朝他而来,苍官忽而看着他,双眼雾蒙蒙地说道:“玄郎又要杀我?”
李玄度的动作就此顿住,“阿清?”
只一下身子便再不能动,和银枪的连接也就此中断,只能眼睁睁瞧着银色寒芒离自己越来越近。
苍官的眼里雾气皆散,只剩嘲讽,“神君也会受骗?”
可枪头仅刺破心口处的肌肤,便急急刹住,再进不得半分,苍官语气发狠,“她竟又在阻我,真是没出息!”
苍官拿枪的手无力地垂下,银枪落地发出金属重响,她也阖上眼往旁侧栽去,众人身子一松,忙不迭冲上前扶人-
苍清醒来时,已是在城中租赁的宅子中。
屋中空无一人,她躺在床榻上,揉揉发蒙的脑袋,捅完心窝之后的事,什么也想不起来。
倒是运气间发觉体内有股妖的灵力,同她的真力并行,竟不觉冲突。
当时在显真寺,她情急之下想到用小剑扎心,她是死不了的,但也许能唤出苍官。
浮生卷本是苍官的东西,苍官对里面神物的使用,定然信手拈来。
她也只是试试,并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万一唤出的是嗜血苍清也不是不可能,所以还特意嘱咐姜晚义,若是她失智发疯,定然要将她制住,不能像小师兄似的,惯着她给她喂血。
不过那寺庙灵得诡异,想来她心念着苍官,苍官一定是会出来的,虽有些冒险,却实是想不出其他法子。
既已经在家中,事情应当已是顺利解决。
她起身下床,推门出屋,入眼是大师姐在院中晒草药。
外头阳光正好,微风吹过,暖洋洋的。
“大师姐,阿榆呢?今日几号?”
“小师妹醒了?”陆宸安手中的动作微顿,又自顾忙起来,“今日五月初三,小郡主正忙着找伴侍呢。”
时间已恢复如常。
“啊?她还没消停?”苍清走下屋廊,帮陆宸安一起翻草药,“苍官出来了吗?是她解决的吗?她有没有伤人?”
她发出三连问,陆宸安却不太想多言这个话题,连面色都有些忧愁。
“是她,没伤人。”
还想再问,院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白榆语气轻快说道:“今日相看的几个,本郡主都不太满意,小姜你觉得呢?”
“确实配不上郡主。”姜晚义声音懒洋洋的,“要不你就死心吧。”
二人踏进院门,白榆一见她,立马冲到她面前,“清清醒了?感觉如何?”
姜晚义手中拿着糖葫芦,也走过来同她打招呼。
“三娘气色不错。”说着话还不忘抬手咬走一颗山楂。
苍清看着山楂,只觉腹中空空,问道:“我小师兄呢?”
“和祝师兄出去了,应该就快回来了。”白榆说着话,拉过姜晚义的手,也咬走了一颗山楂,动作极其自然娴熟。
把苍清看得更饿了,但眼见着山楂只剩下两颗,姜晚义是绝对不肯分给她的,也总不能老是欺压下属。
她吞了吞吐沫,背转身叹气。
哎——
想小师兄的第一秒。
结果心里想着谁,谁就回来了。
苍清听见院外的脚步声,飞快跑出去迎接,“小师兄!大师兄。”
她凑到李玄度身前,“有小食吗?”
又近身去摸他的袖子和衣襟,立时咦了声,“你身上怎么有脂粉气?去哪了?”
“没有。”李玄度抽回手,自顾走进院中。
留下满脸茫然的苍清,看着祝宸宁,“他怎么了?我没惹他吧?”
问问去哪里了都不行?又没真打算同他算账。
祝宸宁将她拉到一旁院墙下,轻声说道:“你是没有,苍官惹他了。”
等听完苍官的所作所为,苍清面色纠结,“小师兄真是月华转世?”
祝宸宁肯定地点头。
听别人讲总觉得就是听了个故事而已,她微挑着眉,面露紧张,“那他是记起来了?”
“那好像没有,估摸只是一些感应。”
“月华真能杀妻儿?会不会两位神仙之间有什么误会。”
“不像。”祝宸宁答得很干脆。
“这岂不是让我的计划更难了?”苍清只觉脑袋嗡嗡发涨。
祝宸宁:“没事的小师妹,轻舟已经后空翻,再难也翻不出花头来了。”
苍清:?这是安慰人吗?
玉京小队的,都有病吧!
院中传来姜晚义愤怒地喊声,“李玄度!老子最后一颗山楂!!”
“叫唤什么?本王还不能吃你一颗山楂?”
“滚!”
不知是饿的还是愁的,院墙下的苍清有气无力,抓着祝宸宁手臂,只觉手都在打颤,“大师兄啊,快扶我一把,又要晕了。”——
作者有话说:大师兄:开启胡言乱语模式。
小提示:后面几章读起来如有不通顺的地方,都是为了过审。
第156章
过了几日, 五月初七。
入夜后,除了李玄度以外的另外四人,聚在屋里。
五人在桌前围坐一圈。
苍清下达指令:“按原计划进行。”
陆宸安感叹:“小师妹你心也太大了, 月华神君都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了,苍官不会原谅他的。”
“苍官定然不会原谅。”苍清以手支头, “可我是苍清啊,小师兄也不是月华,心性都不同, 如何相提并论。”
她苍清是在云山观, 被无数爱包围着长大的。
她是无忧最小的徒儿,是小师兄的青梅,她是山间无束的清风,她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