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在路上遇见的九尾狐会是云寰吗?
那云寰为何不直接来找她, 还要多此一举?
大师姐眼下应当是安全的, 可若是未出楼为何还未遇见?
眼下真是疑问重重,真就如大师兄所卜得卦一般,今夜处处陷阱,一念定生死,稍有不慎就会被算计进去。
光是她自己就在生死边缘走过两趟。
“阿清。”李玄度出声喊她,“阵已破,走吧。”
苍清从思绪中脱离出来,抬步上楼梯走进走廊。
李玄度等在楼梯口, 等她走近便来牵她的手,“刚刚在想什么?”
二人走在最后,苍清低声回他,“想今夜总总困境到底是谁设得局,目的又为何?”
李玄度也放低声音,轻得只有他二人能听见:“也许这个‘谁’不止一个。”
这句话让苍清的思路豁然开朗。
或许是有几方势力同时出手,姻缘巧合造就了这番复杂局面?
几步间已经走到石门前,另外几人都在等他们,自动将中间的位置让与她。
看着石门上刻绘的画像,苍清立时想到她大师兄卜得卦。
坎卦,坎为水,方向为北。
这石门的位置便在楼的北面。
石门上绘得正是海景,无声的海浪拍在礁石上,有鲛人躲在石缝间,偷偷往外张望,神情谨慎且期待。
苍清似乎闻到了海水的味道,潮湿腥咸,心下竟生出些不安,她牵紧了李玄度的手,轻轻吐口气,用力推开石门。
石门往两边缓缓打开,一片无际的水域映入众人眼帘。
这水只有薄薄一层,脚踩上去,都不会没过鞋面,只有抬步间,缠上鞋底的水滴重新滑落回水面时,滴滴答答的水声。
苍清发觉与李玄度交握的手被牵得更紧,偏头去看,便见他正紧咬着下唇发怔。
唇下咬得泛白,再使劲就该咬破了。
李玄度注意到她的视线回看她,嘴上松了劲,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眼前朦胧发昏的景象,脚底那湿哒哒的触感,他在噩梦中已经见过数回。
好在这里没有梦里那轮红月,这水也犹如明镜,并非血水。
这么大的空间,看不到边际的空间,唯正中放着一面一人高的铜镜。
他定定神牵着苍清的手,汲水而过,走近这面铜镜,镜中除了印出他们一行六人的影像,再无其他特别之处。
没人说话,在这空荡渺茫的地方,静得只有心跳声。
铜镜上的景象忽而转变,六人的影像消失,转而印出一幅幅连环的图像。
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手中执剑,独自行在繁闹的街市,东瞧西看,满脸奇色,似乎看什么都稀奇。
随手拿了人摊贩床凳上摆的东西,却不付钱,大摇大摆离去。
小贩出声喊她,“哎!你这小娘子还未给……”
话未说完,摆满货物的床凳上多出数粒铜板。
“我替她付。”
说话的男人一身紫衣,气质出尘,长着和李玄度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却更清冷孤傲、成熟凌厉,不见一丝少年气。
他不紧不慢跟在那少女身后,直到某个转角,少女回身将月魄剑横在他的脖间,出声质问:“你是谁?为何一直跟着我?”
他抬手只用两指,轻松移开剑锋,笑道:“我叫月华,想与小娘子交个朋友。”
“没兴趣。”少女转身就走,几步间便不见踪影。
月华看着她的背影,收了笑容。
第二日出现在少女的必经之路,与不知名妖物打了一架,受伤不轻。
少女果然被他吸引,但只是兴致勃勃蹲在一旁看他打,手指轻挥,似在学习他的招式,等妖物一死,少女拍拍衣摆,毫不犹豫转身走人。
第三日他来到少女暂住的茅屋前,拖着一身伤敲开了茅屋的门。
赶在少女关门前说道:“我知道你找的卷轴在哪里,但你得先救我。”
而后他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如愿躺在茅屋的床板上,这应当能称做床吧,参差不齐、凹凸不平,搁得他浑身骨头疼。
少女见他醒来,立时问道:“东西在哪?”
月华轻咳两声,“说不清那妖物到底是何东西,但下了追踪术,等我伤好了才能带你去。”
而后他在茅屋中赖了大半个月,才拖拖拉拉带着少女找到那偷了她卷轴的不知名妖物。
可却仍不肯走,缠着少女问名姓。
少女正翻着他送给她的人间话本,随口答:“我在这没有名字,但在我们一族叫仙家九八七,你要是想就叫我仙家或九八七。”
“那我给你取一个可好?”月华凑到她身边,笑问:“你有喜欢的东西或……人吗?”
少女抬起头,正好亲到离她极近的月华的脸。
但她只是嫌挡视线,将他推开些,随手指了指茅屋前的一颗苍松,“我喜欢这棵树。”
又低下头去继续专心看话本。
月华无奈轻笑一声,低语:“都说仙家无情无爱,果然如此。”
他叹口气,“那日后我便唤你苍官。”
“嗯。”少女随口应他。
他们在人间又待了许久,直到某日月华同少女说:“苍官,我带你去九重阙好不好?”
“九重阙好玩吗?比这里热闹吗?”
“好玩还……热闹。”
铜镜中画面一转。
苍官慌张地奔跑在山林陡石间,她眉间的朱砂痣红得妖冶,不知是跑了多久,终于是一脚没踩稳,跌在乱石泥泞中,磨破了手心。
可她还是第一时间先护住了腹部。
手持银枪的紫衣神君,从天而降拦在她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官,别跑了,你走不掉的。”
苍官当真是跑累了,干脆坐在地上,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神君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了,当真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不能。”
“月华,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苍官红了眼,“你放我走,我不会再回来了。”
月华叹口气稍稍错开视线,“你和你的族人造得杀孽太多。”
“难道神君就没有造杀孽吗?”苍官脸上的哀戚转为讥讽,“你的苍生是苍生,我的族人就不是苍生?我就不算苍生?”
月华:“你的族人……你自己不也杀吗?”
苍官的眼不自觉睁大,她眼底的红痕越来越重,最终眼泪硬生生憋回,化作苦笑,“所以,苍官和三界苍生之间,你选苍生是吗?”
月华未答,其余的神君也已陆续赶到。
夜琅神君边上还跟着个漂亮的小童子,见到苍官便想朝她跑过去,被夜琅神君拎住了领子。
她又踢又打,“神君放开我!你们以多欺少!”
夜琅神君无奈地抱住小童子,“皎皎!本君还未找你算私自下界的账。”
皎皎抱着夜琅神君的手臂使劲晃,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袖子,“神君,皎皎求你别杀苍官!”
苍官竟在这时笑出了声,她从地上爬起身,手掌一翻,月魄剑握于掌心。
语气是无尽的凄凉与决绝,“几位神君要一起上吗?”
有位神君出声,“苍官,吃了这许久的瑶台梦,以你如今的神力,怕是我们中任何一位都能让你神魂俱灭。”
说着手中法器一扬,朝着苍官打出道金光。
月华出手拦住这道金光,“千里殿的人,本君自己动手。”
银枪一转,迎上月魄剑,发出阵阵耀眼的光芒。
瑶台梦毁去了苍官大半的神力,这一战并未打多久就分出了胜负。
银□□进她心脏时,月魄剑却停在月华心口处分毫的位置,止住了动作。
“月华,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从未爱过我,对吗?”
苍官抬手拔出左胸的银枪,手上动作稳得就好像摘一片树叶这么轻松,神色却痛不欲生。
“月华,跟你上九重阙是我错了,为你重注浮生卷也是我错了,但我此生做得最错的决定,却是那次为你留在九重阙。”
她松开银枪,直直从空中掉下去,跌落泥泞中,溅起一层枯枝落叶。
月华也重新落地,冷眼站在她身侧。
手中垂握的银枪上,鲜血顺着花纹蜿蜿蜒蜒一路滴在地上,和苍官身上流出来的血混在一起,越聚越多。
他说:“苍官,难道你就有心吗?”
不知从何处冲出来一只小九尾狐,一口咬在月华胳膊上。
月华将她从身上拎开,还未动作,垂死的苍官扶着地,半撑起身出声阻他。
“月华!放过她。”
话至一半又倒下去。
小九尾狐挣脱月华的手,跳到苍官身前化出人形,嚎哭着喊阿姊。
苍官吃力地抬手去摸她的双丫髻,“别哭了,是我蠢轻信世人诺言,成王败寇,死了无话可说,云寰日后切记莫要学我,快走!”
她用尽最后的神力将云寰推出去,而后手重重地垂落在泥间,阖上了眼,连眉间的朱砂痣也跟着消退。
“——阿姊!!!”
铜镜中的画面忽的断了,镜面重新浮现出六人的身影,只余下那声肝胆欲裂的“阿姊”犹在耳中。
李玄度只觉痛心切骨,万箭钻心。
那银枪似乎扎在他的身上,若是可以他当真想冲进这镜中,护在苍官面前,替她挨下这一枪。
总说苍清不是苍官,李玄度也不是月华,可这真真切切的画面如潮水般涌进他心间时,才知有多难区分开。
痛的身子稍稍弯了些,更加用劲拉住身侧人的手,生怕稍一松劲,苍清就会离他而去,可紧握的那只手还是使劲挣脱甩开他的手。
心间立时浮上不安,侧头去看,目光相接,她看他的眼神已是视若路人。
他慌张出声,“阿清!”
苍清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抬手抚上他的脸,“玄郎好狠的心。”
她腕间的红绳也在瞬间黯淡无光,“啪”地断开从她的腕上滑落,掉进水中。
李玄度垂头望着落在水中的红绳,怔在原地。
红绳断裂,便意味着苍清对他的情意也绝了。
“阿清……”他伸手去拉她。
苍清收回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玄郎这就觉得难过了?”
她翘起唇角,笑容带着讥讽与凄楚,“那你可知当初被你亲手杀死的我是何心境?”
她喊得是玄郎,不是月华。
“你都想起来了?”
“对。”
轻飘飘一个字,却如刀刃扎在李玄度心上,剜出道道血口。
“阿清,我绝不会像月华般伤害你,你信我。”
“神君当年也做过无数的承诺,先说喜欢我,又说会送我回家,后来说爱我,最后你说定护我周全,也如今日这般一句句说着‘苍官,你信我’,可到头来全是谎言和背叛。”
“可我不是他!你这么说对我不公平,我李玄度此生绝无可能背叛苍清。”
“那今日的你又会如何做选择?苍清和苍生你选哪个?”
“你,我选你。”
“是吗?”
苍清显然不信,“一向正义的李道长,竟肯为了一个妖放弃苍生?”
“这怎么可能呢?”
她忽然扯过身旁的祝宸宁,剑指点在他的喉间,“既然选我,那我杀了他如何?”
“阿清不可!”
“三娘!”姜晚义离祝宸宁更近些,可打向苍清手腕的铜钱刚发出去,人却不动了,紧接着便听见铜钱落入水中之声。
“扑通”溅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小水花。
总比那轻巧的红绳要重一些。
李玄度眼见着除他之外的另外四人全被控住,动不得分毫。
这是苍清或说是苍官在逼他做选择。
果然,苍清再次询问他。
“玄郎,如何?”
“阿清,把手放下。”
“剑就在玄郎手上,选择权也在你手上。”
李玄度终于有了动作,却是解下腰间的月魄剑丢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他的衣摆,印出一幅水画。
“我不会伤害你。”
说完他快速近到苍清身前,去擒她的手。
苍清的身形比他更快,嘴角勾着不易察觉的冷笑,指尖轻轻一划。
李玄度脸上一热,目露惊恐与不敢置信,本能地扶住了朝他倒下来的祝宸宁。
血不断喷洒到他的身上,温热黏腻,又滴滴答答落进水中,晕出一圈圈血涟漪。
他慌忙去捂他师兄的喉咙,鲜血却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不断地往外涌,将地上犹如明镜的海水,渐渐染成一滩滩血水。
不等他反应过来,苍清手指又点在姜晚义的喉间,再次问道:“那这个呢?玄郎选谁?”
“你疯了吗!?他是你阿兄!!”李玄度放下怀中相扶的人,重新站起身,满眼惊疑不定直视着眼前人。
月魄剑感受到主人心绪的震动,在水中不断发出蜂鸣声。
“神君当年都能杀相伴千年的苍官,十几年的阿兄对苍官来说又有什么值当?”
苍清的眼里绝情又冷漠。
“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但我给你机会选择,选我他死,选他我便放了他,等你来杀我。”
“玄郎,你选谁?”
李玄度只觉浑身都在打颤,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短短的指甲仍嵌进紧握成拳的掌心,却丝毫无觉。
良久,他哑声说道:“我不会杀你。”
“哦?那就是选我。”苍清的手指欲要划开姜晚义的喉咙。
“等等!”
李玄度紧握的拳头松开,掌心稍稍外翻,血水中的月魄剑出鞘,飞到了他手中。
苍清嘴角微微上扬,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声音渐冷。
“玄郎选他?”
李玄度没有答话,只是举剑近前朝着她刺去。
苍清立时松开姜晚义,脚步后撤,在地上浅水中划开一道水波。
重新站定,对着执剑而立的李玄度说道:“看吧神君,你总还是会选择苍生的。”
天际边不知何时升起一轮如勾红月,与倒映在水中的红月相连。
浸染的周遭也愈发的红。
李玄度便这样执剑站在苍清对面,神色悲怆,眼底血红,“阿清为何定要苦苦相逼?”
“玄郎,我未曾逼你,你问问你的心,是它在逼你。”
周围变得极其安静,只剩下苍清的声音。
“神君,杀了我你便可以回那九重阙去。”
“难道神君不想归位吗?”
周遭朦胧发暗的红光太刺目,李玄度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视线越发模糊朦胧,识不明看不清,满目只余猩红。
就如无数次梦魇时一般无二。
孤身一人站在红月之前,分不清镜花水月,孰真孰假。
他真希望闭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仍是在做梦,可眼睛闭合数次,无法醒来。
这次不是梦。
耳尖微微动了一下,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李玄度转过身,苍清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不说话,只看着他笑,应当是在笑吧,他看不清。
脑海中萦绕着一个声音。
“杀了她。”
“快杀了她。”
反反复复纠缠不休,侵蚀着他的心智。
“杀了她,杀了她神君就可归位。”
“快杀了她啊!”
他抬起手将剑抵在她身前。
第178章
“神君终于还是要下手了?”
苍清这次未躲, 任李玄度拿剑指着她,还竖起两枚手指将剑尖缓缓下压,从心口推至胸腹。
“这里才能将我杀死。”
而后手中结印, 以念化出一把火剑,同样抵上他的心口。
“这一回看看谁的剑更快。”
即使瞧不大清, 李玄度仍能感受到她视线中,带着的嘲讽与冷漠。
脑海中还重复着同个声音。
“杀了她。”
“快杀了她。”
“她杀了人,她罪无可恕。”
仔细听, 这声音却是他自己的。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 低声喝道:“从我脑中滚出去!”
萦绕的声音忽而全部消失。
李玄度眼里是决绝的狠意,持剑的手仍微微发着抖,最终垂下手,剑尖指地,毅然迎上她的火剑将她抱进怀中,“我不会杀你。”
灼热的火剑穿心而过, 烧得他五脏六腑跟着体验了一把剥肤之痛。
“我答应过你, 无论如何都会坚定地选择你。”
月魄剑无力再握,又落地躺进水中。
“我们拜过堂的, 也绑过月老的红绳, 我认定你是我的妻子。”
“妻之过当夫来受,你杀了人我替你抵命,求阿清放过他们吧。”
他抱着她,慢慢阖上眼,心口在初时痛过后又变得麻木。
大概就要死了。
与她重识这两年也算一响贪欢。
这一生就这样罢,好歹守住了对她的承诺。
勉强扯出一个笑,李玄度此生并未背叛苍清,也没有对不住苍生。
有师兄相伴, 黄泉路也不算孤单。
等了许久。
怀中人忽而消失不见。
重新睁开眼,红月无踪,眼前虽仍旧昏暗,却不再是一片朦胧的红。
脚底下踩得那层浅水清澈透亮,也并无月魄剑的身影。
月魄剑还好好得挂在他腰间。
低头瞧心口,毫发无伤。
他没死?
身边无人也无铜镜,只有李玄度孤身一人。
原本无边际的空间成了一个独立的房间,回身看哪里还有石门的影子,只有地上盈盈海水依旧。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李玄度重新打量房中景象,空无一物,房间四面墙,每面都有一个门。
翻掌取出八角罗盘,抬脚踩着水朝北面的那头门而去,门后仍是个房间,房间中三个门,朝北的那面墙没有门。
这回挑了东面的门,走了进去。
不出所料,依旧是个房间,四面墙,四个门。
这显然是一处迷宫。
心里焦急起来,不知苍清和另外四人又在何处?
要如何在这样的迷宫中寻到她?
心念一转,李玄度掐指捏决,试着诵出了那段话,“朝有清风,暮现明月,朝朝暮暮相见。”
意念瞬间与她的方位相连。
这果真是她所设追踪符的口诀。
不由擒起笑,抬步朝着其中一道门走去,一路行过数个房间,终于再又一次打开门时,见到苍清两眼无神站在房间正中。
又见她伸手朝前走了两步,嘴里喊着:“你们别走,别留我一人。”
露出腕间红绳,朱红鲜艳,并未断裂。
瞧这样子,李玄度便知自己刚刚是经历了心魔。
他内心深处最担心最恐惧之事,便是与苍清反目成仇,拔剑相向,自己会像月华一般亲手杀了心上人。
无论有无自主意识,他在术青寨的虫村中就已经做过一次。
若刚刚他真动手杀了心魔中的苍清,他必会因懊悔愧疚将意识永困其中,肉身便会走火入魔,外人瞧着也就疯癫了。
但他没有这么做,反而是迎上火剑,真正跨过了内心深处的那道坎,火剑穿心而过,杀死的是他的心魔。
置之死地而后生,从此心魔将不复存在。
再不会有梦魇。
至于铜镜中看到有关苍官和月华过去的画面,大约来自他从银枪中所得的记忆碎片,在内心潜意识中自行重组。
铜镜虽是假的,但所见画面大概率是千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
前世的神君月华也许是负心人,但他李玄度绝对不是。
她说过只求他这一世,那这一世他绝无相负。
眼前苍清又出声在喊人,“玄郎也要走?”
不知这玄郎喊得是他还是李玄烛。
“你们为何都要走?”她的身子朝前走了好几大步,眼见着就要撞上墙。
“玄郎”喊得是谁早已经不重要,李玄度快步上前,挡在她身前,护住了她将要撞上墙的脑袋。
“阿清,醒醒。”
眼前人没有丝毫反应,仍旧陷在她的心魔中。
“苍清醒醒。”
苍清忽而剧烈挣扎起来,悲痛欲绝地质问着。
“你们为何抛下我?”
“为何独独不带我回家?”
李玄度只得先强行将她制住,趁着空隙,闭眼结印,剑指点在她的眉心,跟着进了她的神识中。
……
苍清站在繁华的街市。
街道整洁,鳞次栉比的房屋镶金嵌玉,犹如贝阙珠宫,各处瑶草琪花。
除了刚下过雨的青石板湿哒哒的,到处都是水滩,一不小心就会踩起水花溅湿鞋面外,一切美好的像世外桃源、瑶台银阙。
她师父无忧老道长,摇着蒲扇站在路口反复叮嘱她,“苍苍啊,万事小心切不可莽撞,一定要记得回家的路啊。”
大师姐在旁不耐催促:“师父你赶紧回去吧,我们就在山下多待一日而已,也能唠叨这么久。”
大师兄笑得无可奈何,“师父,我们明日就回观了。”
无忧吹胡子瞪眼,拿手中蒲扇敲大师兄和大师姐的头,“小兔崽子催什么催。”
小师兄牵住她的手,“师叔放心,有我在,谁能欺负他们三个。”
自然也挨了一下蒲扇打头。
“还说呢,我最不放心你这小崽子!”
可无忧终于还是三步一回头地离去。
苍清瞧着他的背影,今日的师父似乎有些反常。
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难过,她不由伸手轻声喊他,“师父……”
那仙风道骨的小老头,脚下的步子并未停留,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口。
而后这短短的一天,她又见到无数的人,他们曾经都与她有过或长或短的相识,有些成了朋友,有些转头又成了陌路。
还有的早已诀别。
在学堂做夫子的黄莺儿、九尾狐胡长生、疯癫的刘铭远、陆苑和小莲、小鬼刘祁、掌船的何老大、坚韧不屈的何慧、可爱的小桃、张小巳、何有为、今棠、孟青棠、元真意、似和夫人、穆将军、石家村的六娘和阿黄、许时茴、姚玉娘、李淮、尤二娘、钱宗悦、陆菀、傅识、江浸月、沈初、椿龄、小团鱼。
他们都在对她挥手,同她道别。
她问:“你们要去哪里?”
他们每个都说:“我们不属于这里。”
到后来,云寰也来同她道别,“阿姊,我已经长大了,你瞧,我多像你,你瞧,我长成了你期待的模样。”
“阿姊,接下来的路我不能再陪你了。”
没关系,她也有自己的阿姊和阿兄,还有阿榆和十哥。
至少小师兄会一直陪着她。
大师姐在喊她,“小师妹快来,我们要走了。”
“去哪?”苍清抬步想跟上,脚却动弹不得,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在原地。
“当然是回家啊!”阿榆朝她招手,“清清快来。”
姜晚义也回头催她,“三娘,你还走不走?”
大师兄一如既往温和地对她笑,“小师妹该回家了。”
她想跟上去,脚步却似乎被这雨水粘在了青石板上,动不得分毫,她着急地朝他们挥手,“你们等等我。”
他们在喊她。
“小师妹。”
“清清。”
“三娘。”
他们都说:“你不走,那我们就先走了。”
苍清急忙伸手挽留,“你们别走!别留我一人!”
沉重的双腿因急切的心终于往前跨出一步。
眼前繁华的景象忽而换了模样,所有的街景匆匆往后退去,如抓不住的残影。
身边原本紧牵着她手的小师兄也放开了手,转身离去,徒留背影。
“玄郎也要走?”
她疾跑几步伸手去抓他的衣摆。
只抓住一片虚无。
“你们为何都要走?”
无论她如何追赶,他们都如退去的街景般越行越远。
最后入眼只剩荒芜一片,天际红月如勾,地下悬崖峭壁岩浆滚滚,犹如烈狱。
她孤身一人,站在流动的岩浆中。
举目一片红光。
“你们为何抛下我?”
“为何独独不带我回家?”
为何无人来拉她一把。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无数的恶鬼从橘红色的岩浆间涌出来,攀上她的脚,撕咬她的胳膊,敲骨吸髓,要将她吃干抹尽。
她杀过的那些异族、妖孽嘶吼着冲到她身前,如此之多的异族,有许多她不曾见过的模样。
“苍官你造了那么多杀孽,还想走出这里?”
“苍官,你又是被放弃的那个。”
“苍官,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何?”
“我不是苍官!我不是!”她大吼着,奋力挣扎着往后退,想将这些将她咬得千疮百孔的恶鬼从身上甩掉。
“你做不好的!你迟早会害死他们!就如当年那般害死万千同族。”
“你会害死他的。”
“他会死在你手上,他们也都会因你而死。”
“我会害死他们?不、不会的……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恶鬼化作黑影在她身边盘旋呼啸,鬼哭狼嚎。
“可其实你真的在乎他们吗?”
“你从来只在乎自己,你眼里没有苍生。”
“胡说!我在乎!我在乎他们!”
“可他们却已经抛弃你了。”
“留下来,你属于这里,这里才是你的家。”
“不,不是的!”她步步后退,“这里不是我的家!”
“留下来吧,你救不了苍生。”
“你总是让他们身陷险境,九死一生。”
“留下来吧,你做不好救世主。”
“你还会亲手杀死他。”
“你看,他们都离你而去,他们也不相信你,无人会来拉你一把。”
“他们抛弃你了。”
“他们抛弃我了?”黑影缠上她的身体,钻进她的皮肤,一点点蚕食她的心。
“你若真的在乎,留下来,他们就不会因你而死。”
“留下来,他们就不会一个个离你而去。”
苍清轻声喃喃自语。
“我留在这里,他们就不会因我而死?”
“我留在这里,他就不会死在我手上……”
心防渐渐崩溃,手脚发冷,异族、恶鬼、妖孽一拥而上伴随着内心的绝望慢慢将她吞噬。
“是啊,他们抛弃我了。”
她不够强大,不够聪明,总是让他们深陷险境。
她做不好这个领队,她没有能力保护他们,他们迟早会一个个离她而去,甚至死在她手里。
她从来胆小,没有心怀苍生的意愿,也没有拯救苍生的魄力。
“他们也不相信我,我又成了被放弃的那个。”
没有一人来拉她一把,也没有一人肯留下来。
更无人来带她回家。
可她也是被迫架在这救世主的位置上。
她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啊,她也只想回到云山观,躺在院中晒晒太阳,怡然自得地同小师兄,同他们过完这一生。
“留在这里,他们就不会因我而死。”
双眼缓缓合上,融进了黑影中。
渐渐沉沦。
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掌握住她的手,有人在轻声却坚定地唤她。
“苍清。”
丝丝温暖通过交握的手,传到她的身上,重新温暖了她的四肢百骸。
“小师兄?”
“我在。”
苍清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
“小师兄没走?”
“我不走,我陪着你。”
有人来拉了她一把,有人愿意为她留下来。
红月无踪,红光退散,眼里重现清明,眸中却沾上雾气。
“玄郎,我找不到家了,找不到你们了。”
“我带阿清归家。”——
作者有话说:无论如何,云山观的苍清和云山观的李玄度,永远都是双向奔赴的。[红心]
第179章
从推开那道石门起, 众人便进入了各自的心魔。
在祝宸宁眼里。
他此时站在云山观后厢房的窗前,支摘窗半开着,雨水“滴滴答答”顺着窗沿往下淌。
连日来的雨搅得他心绪不宁, 地面总是湿哒哒的,一踩溅起一水泥。
最苦恼的是屋中的书卷也都受潮发软。
他师妹来不及晒的草药都该发霉了。
陆宸安打着伞冲进他屋里, 手中收着伞,嘴里不忘同他抱怨,“日日下雨, 下山的路都难走了许多。”
“那你为何不等天晴了再下山?”祝宸宁接过她手中的伞。
“那木郎君的病情耽误不得。”
这木郎君的名讳, 他近来常从师妹嘴里听见,不知从何时起,她提起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祝宸宁拿过一块干净的锦帕,上前要替她擦淋湿的头发。
刚凑近,陆宸安避开几步,接过锦帕, “我自己来。”
他有瞬间怔愣和疑惑, 不自觉问道:“怎么了?”
“都这么大了,师兄该同我避嫌才是。”
“避嫌?”他觉得有些好笑, 这二十几年来他们日日同处, 何时避过嫌。
“师兄谦谦君子,当然要避嫌。”陆宸安两眼直直地看着他,“师兄心中不正是这么想的吗?”
是啊,他向来知礼守礼。
他是该这么想。
第二日,木郎君上山来寻陆宸安,原本还站在祝宸宁身侧的人,忽然便离他远远的,主动同他避起嫌来, 就好像是怕这木郎君会误会。
祝宸宁看着师妹同木郎君言笑嘻怡。
心下泛起些酸楚之意。
小师妹不知从何处蹿出来,对他好言相劝,“大师兄啊,再不把大师姐娶回家,她就该跟别人成亲了。”
小师妹皮得很,最爱开玩笑。
可小师妹的玩笑,竟成了真。
看着陆宸安一身红衣与他人喜结连理,他只能对她道一声,“恭喜。”
这天气真讨厌,整日阴沉沉的,闷得他心间喘不过气来。
走在回观的路上,头一回觉得同她走过无数遍的山路,如此难行,即使不下雨,也是满地泥泞雨水。
小师妹又冒出来同他说,“大师兄,你去抢婚吧。”
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这不符合礼教。
可没有陆宸安的云山观了无生趣,平日里爱得那些书画成了摆设。
粗茶淡饭食之无味。
斯是陋室睡卧难安。
原来有她在,才能人间有味是清欢。
说好的老来相伴,怎么就变了卦,要他孑然一身在这观中孤独终老。
是他表明心意不够早吗?
可他少年时就已经同她说过无数遍“宸安,我心悦你”,她从来只当他又在玩笑。
小师妹拉他来到陆宸安的家门口,逼着他看院中抱着孩子哄的陆宸安。
“大师兄,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
“你输在只动嘴却不动身心。”
“你守着你的那些礼教却守不住良人,又有何用?”
“爱是克制,可有占有欲的克制才是爱,无占有的克制,不过就是虚谈的君子作风。”
“你当真爱她吗?还是误将长久以来的习惯当作了爱。”
他当然爱她,他当然有占有欲,可她不爱他,占有欲就成了虚妄。
小师妹往他手里塞来一把剑。
“那就去杀了那个人,将她抢回来。”
“不。”祝宸宁摇着头后退,“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
他怎么可能随意为了一己私欲去杀人。
“你不想还是你不敢?”
“我不想,也不能!”他义正辞严地回答。
小师妹仍在质问他。
“若她受人欺辱,你有能力保护她吗?”
“你敢为她杀人吗?”
“你空有一副好皮相,却如此懦弱无能,她如何会喜欢你。”
“是啊,我懦弱无能,她不会喜欢我。”
他只会拈毫弄管、卜卦布阵,在她心里定然比不得箭无虚发的木有枝。
小师妹却忽然变了语气,言辞激烈。
有如魔音,声声穿耳,句句钻心。
“你还在为自己寻托词。”
“祝宸宁你不是没能力,你是不敢!”
“你要守着你的君子教义!”
“可你问问你的心?”
“你当真光明磊落吗?”
“当真从未有过私心?”
“从未做过有违礼教之事?”
不,这不是小师妹的声音,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扪心自问,你当真未做过吗?!”
“你当真心怀坦荡吗?!”
“还是你、不敢承认?”
他被逼问地步步后退,最终跌坐于地,地上永远干不透的泥水打湿了洁净他的白衣。
黑压压的云层越来越低,好似要落到尘埃里,天色愈发昏暗,如天狗食日。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空洞洞的只剩他伶仃一人。
“祝宸宁,你当真从未做过有违礼教之事吗?”
“还是你不敢承认?”
他无力地躺倒在地,任黑褐色的泥渍沾上他的白衣,也攀上他的心将他拖入泥潭,染尽红尘。
有违礼教的事他做过,十年前就对她做过。
床笫缠绵,一夜荒唐。
可即使事出有因,他又怎么能做这种不符合礼教之事。
不能也不应该做,更不敢承认,不敢直面自己的心,跨不过那道叫礼义廉耻的“坎”。
借着意识不清,只当全然不记得,作茧自缚,时间一久连自己都骗过。
可其实早已刻骨铭心,最终在合适的时机,依旧破茧而出。
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跨越的心魔。
而这就是他祝宸宁的魔障,跨不过去的坎。
他的心魔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因为他不敢认,所以她便也当作不记得。
因为他不想认,所以她便从来当他的表白在玩笑。
可其实她早已经对他说过无数遍,“师兄,我也喜欢你。”
她的十二分好颜色,十年前就对他展露过。
不敢承认不敢去接受爱意的,从来是他自己。
浑浑噩噩白白蹉跎了许多年。
他闭上眼,不再望着压顶的黑云,任它们愈压愈下,将他包裹进去,寒意瞬间侵袭他全身,冻得他手脚发麻,神识僵滞。
“祝宸宁。”
有人在喊他。
“祝宸宁,快醒醒。”
他听出来了,是宸安的声音,可眼皮太重根本睁不开,似乎就要这般睡过去。
“师兄醒醒。”
她依旧坚持不懈地在唤他。
他勉力睁开眼,眼前黑蒙蒙一片,周身除了他自己什么也没有。
是幻觉吗?
眼再次阖上,唇角无奈牵起一抹苦笑,即使这般境地想到的仍然是她。
有水滴落在他脸上,冰凉凉的。
这鬼天气,又下雨了?
水滴又落在他唇上,尝起来苦涩无比,他记得这个味道,十年前就尝过。
那挥之不去的魔音又出现了。
“祝宸宁,你还是不敢直面自己的心吗?”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一下从泥潭中坐起身。
“她愿意护着你的君子风骨,而你也当要为她放下赘余的礼教。”
这句是祝宸宁对着自己说的。
热量重新在体内聚拢,神智也逐步回归,盘起跏趺坐,手中快速结印。
“魑魅魍魉皆缚,事火咒龙皆清,心窍通,魔障除。”
“——破!”
乌云散去不再罩顶,周边虽依旧昏暗,入眼却一片清明。
身处在四面皆墙的房间中,中间放着一架机杼。
陆宸安蹲在他身侧,脸颊犹挂泪珠,却满眼欣喜,“师兄!你醒了?”
祝宸宁笑着对她点头。
他还坐在一片浅水的地上,身上衣服都湿透了,凉飕飕得贴着他的身体,但心间却是火热。
再无顾忌将她揽进怀里。
“宸安,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突然被抱住的陆宸安有些许怔愣,她的师兄平日里从不避讳她的接触,但他自己从不主动逾越分寸。
久而久之,她也就习以为常,二人亲近却不过分逾矩。
祝宸宁松开她,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十年前我就对你说过我爱你,从前现在,我都爱你。”
“嗯,我知道,我也……”剩下的话被他的吻堵住。
浅尝辄止的一个亲吻。
“陆宸安,同我成亲。”
他说得是陈述句。
前头的话再配上这个吻意思足够明了。
他不是在开玩笑。
“好。”陆宸安破涕为笑,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师兄的衣服都湿了。”
“无妨。”
祝宸宁起身后先将她来回看了一圈,确定她没受伤后才牵起她的手。
“师妹为何在这里没有出楼?”
陆宸安同他说了木有枝的事,“我刚刚醒来就坐在那机杼前,又看你躺在浅水中,怎么喊也喊不醒。”
闻言祝宸宁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四面都是墙,连门都没有,他疑惑:“我是如何到的这里,他们又去了何处?”
他之前明明看着小师妹和小师弟推开那石门,而后几人一起跨进浅水中,如今脚下的浅水依旧,人却全不见了。
“会是什么迷阵吗?”陆宸安拉着他走回那机杼前。
她刚醒来时,注意力全被深陷心魔的祝宸宁吸引,这会子才注意到机杼旁还有一卷卷绢布。
拿起来凑近一看,白绢柔软薄透,色泽光亮,上面还绘有图样。
“是鲛绡。”
祝宸宁也瞧见了,“这上面画着什么?”
“画着我和悦娘的恩爱过往。”
身后传来木有枝的声音。
祝宸宁回身,将陆宸安护到身后。
这人是如何无声无息,就这样出现在了这四面皆墙的房中?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悦娘,倒是你,该好好想想怎么活着走出这里。”
木有枝神态轻松。
“挺厉害啊,能从穹池水中破障而出,不知另外几人有没有你这本事……”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隆隆雷声,盖过了他后头的声音。
祝宸宁负手站在陆宸安身前,一样神态自若,眉宇间瞧不出什么惊慌之色,“所以一切都是你搞得鬼。”
“是我又如何?”
“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木有枝轻蔑一笑,“我为何要告诉你,从前你不是我的对手,如今换了副皮囊,依然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他朝前走了两步,抬手张弓,“悦娘过来,你若是听话,这一世我可以给他留个全尸。”
陆宸安目光凌然,“痴心妄想。”
想来木有枝迟迟未下手,就是顾及她在旁。
刚刚虽只来得及瞄两眼鲛绢上的内容,但也猜了个大概。
她抽出腰间的观澜剑,跨前一步挡在祝宸宁身前。
“前世我选了他,今生仍会选他,你大可以再杀我一次。”
木有枝显然被她这话激怒,持弓的手因用力过猛而青筋暴起,“你上一世选的是我!是他蒙骗了你,是他将你害死的!我不曾杀你!”
“是吗?这鲛绢应当是悦娘亲手所织,这上面的画想必也是她所绘,和你说得好像有所出入。”
陆宸安将手中所执鲛绢向他掷去,力道不大,鲛绡轻飘飘的在中途就落进浅水中。
“你仔细看看!上面绘的清清楚楚,你一次次让悦娘去角斗场以死搏命,替你织出血绡,这就是你口中说得相爱?”
木有枝竟收了弓,立时将鲛绡从琼池水里拾起,像是对待稀世的宝物,语气也有所缓和。
“我看仔细了,每一处角落我都瞧得仔仔细细,即使记忆被你的鲛丝所缚,可几十年来每每瞧见这画我仍心痛万分。”
“从前确是我不知好歹,悦娘怪我,我无话可说,可你对我的爱意,在这鲛绡上写得明明白白,为何不认?”
陆宸安对他的话有所怀疑,从一旁机杼上又扯过一卷鲛绡,快速扫了几眼。
鲛绡上所绘,大部分确实是悦娘对木有枝的情意,他们曾相伴多年,直到悦娘一次次上角斗场替木有枝织出血绡。
绵绵情意转为字字啼血。
后来出现了另一人,是个降妖卫。
绢绡上有关这降妖卫的事,只有极少极少的一部分,只绘在鲛绢的最后一小块地方,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周围光线昏暗,陆宸安要睁大眼睛凑近了才能看清。
有一年这降妖卫在最后决斗时,故意提前输给悦娘,让她不必走到最后一步以命相搏。
不想第二年悦娘仍要上场,但这一次与她最后决斗的却不是这降妖卫,没人再放她一条生路。
三场角斗,悦娘奄奄一息织出三幅血绡。
木有枝对她说得是,“悦娘,你做得很好。”
那降妖卫什么也没说,只日日为她送来疗伤的丹药。
第三年,这降妖卫在悦娘上场前将她放走了。
可她仍被木有枝追回,这降妖卫也为护她而死。
绢绡的最后是悦娘撕心裂肺地控诉,以及木有枝冷硬决绝的话语,“你若敢自绝,我追到黄泉碧落,也会将他再杀死一次”。
陆宸安摇头感慨,她的前世显然也没比小师妹好多少,还好孟婆汤不掺水。
她冷眼瞧着木有枝,“我不曾看错。”
“悦娘的双手因你被迫沾满同族的鲜血,每一年她都要在三场角斗中努力活下来,为你织出三幅血绡。”
“悦娘,其实后来我已经不打算再让你上场织血绡。”木有枝神色哀戚,抬手指着祝宸宁,“可你那时已经受他迷惑,执意要跟着他离开。”
“你现在说得好听,当年有人救悦娘于水火,不走难道还等着终有一日死在角斗场中?”
陆宸安难得话那么多,还字字珠玑。
“悦娘就是被你伤透了心,才会以血为线,以命相缚,咒你永失永忘,护她心上人生生世世周全。”
“你的心上人应当是我!你曾说过‘山有木兮木有枝’,我现在知道了你心悦我,你知道我们一族,于情爱迟钝……”
“晚了,悦娘早已不爱你,何况她早死透了。”
陆宸安将手中鲛绡扬至空中,挥剑将其斩碎,纷纷扬扬落进水中。
“你同她就如这鲛绡早已思断义绝,缘分已尽。”
“悦娘……”木有枝满眼愕然,良久才说,“也罢,碎了就碎了,反正已经寻到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别再痴人说梦,我同你更无任何缘分。”
“怎么没有缘分?半月前,在隔壁院中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回来找我了,难道这不是缘分?你无意间解掉相缚的鲛丝,难道不是缘分?”
“放狗屁的缘分!”陆宸安烦不甚烦,若不是要拖延时间,真是懒得再理会,骂道:“人在的时候不好好珍惜,死了又搞这出那出。”
一旁的祝宸宁因为她的脏话闷笑出声,原来师妹也会骂人。
陆宸安还抽空同他低语一句,“师兄有没有觉得这话也能拿来骂月华?”
祝宸宁只弯着眼点点头,背在身后结印的手金光浮现,回手朝前一指,“阵起!”
指尖所指虚空之处,出现圆形金色法阵,剑指又朝前轻轻一点,法阵朝着木有枝所去。
这时他才回道:“月华还是好一些,至少自己也堕入了凡尘。”
木有枝从始至终未将他放在眼里,嗤笑,“凡人的术法对我不管用。”
“我知道你很特别,普通的阵法对你无用。”祝宸宁脸上仍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所以用得是湮神阵。”
“即使杀不了你,也足够重创你。”
木有枝翻身躲过,不慎碰到法阵的手臂仍被灼伤,滋滋冒着白烟,麻木感立时顺着手臂延伸。
他终于收起轻视之态,手一扬打出一道光朝着法阵切去,如流星划过照亮了昏暗的房间,速度极快却击碎了法阵。
祝宸宁抬指凌空又随手绘出几个法阵,追着木有枝而去。
“它会一点点化掉你的力量,你有把握次次躲掉吗?”
“湮神阵是大杀阵啊。”陆宸安也露出惊讶之色,这才不过几句话时间。
“师兄你的修为是不是提升了?”
祝宸宁点头。
影响布阵速度以及威力大小的除了真力,心态和神识也很重要。
结印时心识不能慌,控阵时神识不能乱。
对他来说心魔一除,心识更稳,修为自然会提升。
“师妹不拿他练练剑术吗?”——
作者有话说:(1)“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论语》
第180章
不知在这无尽的房间绕了多久, 仍未找到另外几人的苍清愈加烦躁。
墙上的门,数量似乎一直在变化。
上一秒刚从这个房间出去,再回头就有可能已经不是之前的房间。
她拉着李玄度的手, 不禁轻轻晃了两下,“大师兄也会用追踪术, 怎么还没来寻我们?”
以祝宸宁的记性,不应当会记不下她的追踪符口诀,难道是不知这是口诀?
“莫非是还未从心魔中脱身?”
可大师兄这般性子, 能有什么心魔, 若他都出不来,白榆和姜晚义该如何?
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不免又加快几分,只听得踏踏汲水声。
“刚刚听见的雷声定是阿音发出的,他不是会追踪神物吗?怎么也不来找我们?”
苍清越说越着急。
她并非自己破除了心魔,而是李玄度将她带出来的。
她的内心深处, 仍然害怕会将他们带入死境。
“别急。”
李玄度握紧了她的手, “你忘了阿音的雷声有什么用?”
二人掌心的温度,通过相牵的手逐渐一致, 抚平了她心中的些许燥意。
“对啊。”
夔妖发声如雷, 可唤水除障。
“那他们此时定然也都清醒了。”苍清激动地忍不住高高甩起手臂,“至少不会困死在心魔中!”
李玄度一脸纵容地看着她,任她带着自己的手也摆得老高。
他说:“我们不能再继续兜圈,得想个法子。”
便听见门后传来吵嚷的说话声,一抬头,东面墙上的门被打开,白榆和阿音一同走入他们所在的房中。
“阿榆!”苍清立刻冲上去,给了白榆一个热烈的拥抱, “你没事!你没事就太好了。”
李玄度低头瞧自己被甩开的手,也走上前,无奈又无声地笑起来。
白榆差点被她冲倒,回抱住她,笑道:“清清别担心,我是谁啊,怎么会有事。”
夔妖阿音在一旁很是不屑,“若不是我见你深陷魔障,发出雷鸣替你破障,你早被心魔吞噬了。”
“我自己也马上就能出来了好吧。”显然白榆这话说得不是很有底气。
苍清松开她,问道:“对了,你们二人也是凑巧相遇的?”
阿音回道:“我追踪神物来找人,路上先寻到了她。”
白榆也问:“我们不是一起在石门口吗?为何会分开各自深陷魔障?”
阿音一脸骄傲,“我是神君坐下的童子,可没有陷入魔障。”
李玄度问:“那你定然清楚事情始末?”
阿音又泄了气,摇摇头回道:“我、我视力不太好,进到昏暗的地方就看不清,等我好不容易适应光线,你们已经不见了,独留我一人在一间房中,身后是石门,前面也有一门,我就开门进来找你们了。”
白榆啊了一声一脸了悟:“原来你夜盲啊,怪不得在楼梯上就走那么慢。”
阿音冷哼不答。
苍清笑问:“那小童子你可知道我们为何会陷入魔障?”
阿音立即又神气起来,明明已是少年人,心性犹似童子。
拿脚在地上来回淌了两下水,“当然知道,脚底下踩得水是夜琅神君星辰殿中的穹池水,可放大凡人心中的贪嗔痴。”
大约是想到当年趣事,他突然笑起来,“苍官你当年还在穹池中捞过敖蟹,提溜回去时还是拿月老的红绳绑的蟹。”
“说了不准叫我苍官!我叫苍清!苍清苍清!”
苍清举起拳头在阿音眼前晃了晃,“再喊错,叫玄郎揍你!”
“知道了知道了。”阿音勉为其难答应,又道:“说起来在上界时,有那么一两回,你似乎也这么喊过神君,玄郎玄郎的。”
苍清:“……”
李玄度:真是没完没了了!谁都要来同他抢这声称呼。
阿音:“好像是神君在凡间的化名,叫什么‘李玄烛’。”
“什么?!”苍清和李玄度以及白榆同时喝问。
李玄度拎起阿音的衣领,扯到近前,“你确定吗?”
阿音吓了一跳,委屈巴拉地摇头,“不确定。”
苍清:别说了别说了,这张地图点,信息量太大,消化不过来了。
她安抚住莫名暴躁起来的李玄度,“算了算了,眼下这都不重要。”
白榆忽问:“小锦鲤皎皎也是养在这穹池水中?”
阿音理理衣襟,回道:“那当然是不是,皎皎上界时就已经化出人形,何况锦鲤是淡水鱼,穹池水是从银河处引来的水,如人间海水一般是咸的。”
白榆:“你尝过?”
阿音:“还真尝过,是咸的。”
而后这两人探讨起琼池中,还有哪些水生物是可食用的。
苍清听见天上的吃食,也很想一起,但眼下不是时候,最后强行忍住加入的冲动,逼自己转身同李玄度说道:“我俩来说正事!”
李玄度确实有疑问,不仅是有关李玄烛和月华的,还有……
“所以这里为什么会有天上的琼池水?”
苍清悄悄侧头看了眼,相谈甚欢的阿音与白榆。
若说是阿音……他此时正咧着嘴傻笑,瞧他那员外家傻儿子刚离家远游,谁都能骗一骗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卧底叛徒。
苍清摇摇头感慨:真是白白浪费了一张俊脸。
只能先按下不提,只道:“现在最紧要的是找到其他人。”
李玄度取出八角罗盘,“卦象既然显示方位为北,我们顺着北面走,他们应当也能同我们想到一处去。”
苍清道:“可是这房间中的门一直在变化,即使我们顺着北面走,也可能又绕回来。”
“先试试吧,只要北面墙上有门,就只走北面的门。”
于是四人并列而行,往北而去。
走了许多个带北面墙上有门的房间,罗盘上的指针不会骗人,按理说离北面应当是越来越近的。
可不知从哪个房间起,只要是北面的墙都没有门,往东西两边走,渐渐的东西面墙上的门也会消失,一个房间只会有两个门,或是直接成了死路,不得不退回去。
绕着绕着回到有四个门的地方,必然是又回到了原点附近。
像极了鬼打墙,又像是这个迷宫根本没有出路。
终于再有又一次停在一间北面无门的房间时,苍清停下脚步。
“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似的转下去了。”
她拉过李玄度的手看罗盘上的指针。
前面是北面没错,但没有路啊。
白榆问道:“为什么不把墙劈了?”
李玄度答她,“试过了,术法打过去就像被吸进墙里,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阿音突然说道:“我能感知到这墙后北方有神物。”
苍清问他:“有几个?”
阿音答:“两个。”
苍清立即说道:“那就不是浮生卷。”
如今流落在外不知名的神物剩两个,以及大师姐手中的引魂灯,和她体内的锁灵珠。
“难道是大师姐?那还有一个是谁?木有枝的鲛人瞳?”
浮生卷应当也是被木有枝一伙拿走了,那他身上就不应当只有一个神物。
苍清心间又升起急燥之意,不自觉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只听得啪嗒啪嗒的汲水声。
搅得她更加心烦意乱,抬脚重重踢了两下水,溅起水花打湿了鞋面。
这个无边无际的十楼到底是何构造,为何来回走了那么几遭,依旧未碰见姜晚义和大师兄。
他们又是如何在进入心魔的情况下,离开石门附近各自分散的呢?
“阿音!”苍清突然出声喊道。
她停下焦躁不安的步子,脚下不停被步子晕开的涟漪,也随之安分下来。
“阿音你在最初石门口时,可有听见纷乱离去的脚步声?”
阿音想都没想答道:“听见了,四周皆是“踏踏”汲水声,我还喊你们等等我,结果谁都不理我,倒是听见夜琅神君喊了声‘师父’。”
李玄度说道:“当时我们定然都已经陷在心魔中,又怎么精准地找到房中的门走出去,还走散了?除非……”
他微微扬眉,也跟着想通了关窍,“除非这门是假的?”
苍清点头,“我同你想法一致。”
她走近墙边,探手朝墙面摸去,如她所料,手直直穿过了墙壁。
收回手转身看向另外几人。
“人都有惯性思维,就好像当初我们一听见铜钱声,就会觉得是十哥,我们在空荡荡的房中看见门,先入为主就觉得只有这一条出路,没有正常人会傻到有门不走而去撞墙。”
白榆也明了:“我们困在心魔中,自然瞧不见房中景象,不受视觉影响,动作间就穿过墙壁各自分散开去,越离越远。”
“我们穿墙过去看看。”
李玄度说完,忽而愣在原地,眼前出现了一幕由纸人传给他的画面。
“悦娘今生是救死扶伤的大夫,所以对我下不了狠手?”
木有枝浑身带着杀意抬手张弓,满脸戾气,怒吼着:
“这一世悦娘依旧要挡在他身前吗?!”
画面转瞬即逝,李玄度回过神,“大师姐有危险!赶紧走!”
四人一起急急穿过墙,入眼却仍是一间四面无门,也无人的房间。
又朝北连续穿过几堵墙后,再又一次穿墙而过时,见到的终于不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祝宸宁和陆宸安立于屋中,背对他们,一前一后同执着观澜剑,与他们身前的木有枝成对峙姿态。
“师妹别怕,你杀得不是人,只是个怪物。”
话是这么说,眼前这个毕竟外表同常人无异。
即使陆宸安剖过尸,杀过鸡,但作为医者,手刃活“人”还是头回,她的手仍在轻微打颤,只极轻地应了声“嗯”。
肋下正汩汩流血的木有枝,瞧见出现在房中的苍清,黑眸中带上讥讽,“怪物?”
勉力抬起手朝着苍清一指,“那她是什么?”
陆宸安本能回头。
祝宸宁却未回头,也不答话,趁此时机将观澜剑往前一送,刺进了木有枝的胸腹。
又在陆宸安感受到手上动作要回头时,替她松开握剑的手,及时掰过她的身子,正面朝他,“下次不要替我挡箭,我有你在,只要不是命脉怎么也死不了的,但你受伤了谁来给你瞧?”
陆宸安已经缓过了神,从袖中取了药吞下,“没事,只是伤了左胳膊。”
“差一点就扎到心脏了,还说没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丝毫不管带着观澜剑直直倒下去的木有枝。
苍清目瞪口呆看向李玄度,“这大师兄是真是假?”
夭寿啦!有生之年见到大师兄亲手杀人,哦不,杀妖了。
李玄度同样瞠目结舌,回望苍清,“看罗盘,应当是真的。”
他急急赶来救人,结果根本不需要出手,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他的光环呢?他的高光呢?
龙傲天失业了?
苍清瞧见他的表情就知他作何想,笑道:“我作为天命之子都没有高光,小师兄还想有?”
二人相视而笑,都长长松了口气。
苍清问阿音:“这里是你感应到的神物所在地吗?”
阿音点头,指了指陆宸安又指指地上的木有枝,“她和他身上就是之前感应到的两个。”
陆宸安身上的是引魂灯。
苍清便走近木有枝,却见他脸上带着诡异的笑,让人顿感毛骨悚然,总觉哪处不对劲。
想到他对自己下的狠手,拔出插在他胸腹的观澜剑,又朝着他的胸口刺去。
白榆走过来问道:“清清,你在干嘛?”
答曰:“补刀。”
李玄度也近前,“赶紧找找神物,十哥还不知所踪。”
转头又瞧了眼白榆:“郡主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十哥。”
白榆先是一愣,而后才答:“他那么厉害有什么好担心的,何况只要出了魔障,他除了找不到出路,也不会有其他的危险,一会总能碰上。”
说得也不无道理,众人也都因她这话放宽了心。
“你们快来看看。”苍清出声喊人。
她正蹲在木有枝身前摸人眼睛,“不是说鲛人瞳在眼睛里吗?我摸了半天也没反应啊。”
李玄度没再同白榆说什么,也蹲下身去瞧。
见到苍清的动作,笑她,“你这样就是将他抠瞎也找不到。”
“那你来,”苍清哼了他一声,又鼓起脸颊,“人都死了早瞎了。”
她鼓起的脸颊像极了白里透红的仙桃,实在太可人,李玄度没忍住上手在她脸上轻捏了一下。
才说道:“如果是神物的话,锁灵珠怎么取,鲛人瞳应当就怎么取。”
苍清嗔他,“掐痛了。”
拍开他的手才施法去找鲛人瞳。
这模样看在李玄度眼里,更可爱了,手贱又捏了一下。
“我都没用力。”
“我不管,你手劲大,就是掐痛了,必要还回来的。”
苍清说着话手上动作未停,施法后,还真有东西从木有枝双眼处浮出,落在她手中,熠熠生辉照得满屋华光,许久才隐去。
几人全凑到一起,盯着她手上形似眼珠的东西看。
陆宸安感叹,“这就是鲛人瞳?”
李玄度:“还真是神物,六哥也有靠谱的时候。”
苍清:“浮生卷不在木有枝身上。”
那浮生卷又被谁拿走了?
锦包里还有小师兄给她画得杀妖符和月魄小剑。
小剑、毕方丹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就算了,杀鬼符和杀妖符啊,花真力画的符,真是心疼。
李玄度答她,“应当是觊觎玉京的某方势力,这木有枝或许只是一枚棋子。”
苍清将手中的鲛人瞳丢给他,拍拍手站起身,“小师兄你先收着,我们赶紧去找十哥,然后回家!”
祝宸宁问道:“浮生卷不找了?”
苍清弱弱发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实在找不到浮生卷,我是不是就不用去寻玉京了?”
她的小心思是没有浮生卷,他们就不用再跟着她身陷险境,她也可以回云山观找师父,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看着她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神,李玄度转开脸,闭紧了嘴不忍心打击她。
苍清见他们各个不说话,只有“傻大儿”阿音问了句:“玉京是哪里?”
她叹口气,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几人又凑一起交换了下信息。
苍清做出最后推测,“小师兄说得有理,我猜木有枝和苍官有仇怨,于是就和幕后之人联手,一个想要我的命,一个想要玉京,若是再让我队中折损几人,他们也乐见其成。
而大师姐的前世,极其巧合的和木有枝有关系,恰好又替他医好了脑子,几件事就都撞在了一起。
李玄度做补充,“暻王是太子的人,今夜这些事,他必然也参与其中,不知从中获利几何。”
说到此处他又和苍清对视一眼,二人心下想的都是:只是不知,具体还有哪几方势力也掺了一脚。
苍清道:“我们先找十哥,浮生卷的事不用担心,不管谁拿的迟早都会双手奉还。”
李玄度也笑,“看来他们并不知浮生卷的秘密。”
他们定不知浮生卷只有苍清能打开,眼见着只剩下两个神物在外,于是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既是试探也是窥伺。
在泸州时瘟神李淮说是从暻王处得到的消息,也许只是不想点透月华和苍官的事找得托词,当然暻王也大概率是去寻过他的。
现在再回想他当时说得“你莫要走我的老路才好”,以及什么仙不仙的话,全能解释通了。
几人说着话,抬步准备一个一个房间找人,才刚走出一个房间,迎面穿墙而来一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姜晚义。
相见第一句话便是:“这什么鬼地方,差点将老子绕晕,还好爷够机灵,看出来这墙有问题。”
苍清是第一个笑出声的,而后众人都笑起来。
真好,六人今夜重聚一堂,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