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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中了涣神散的苍清醒来时, 发现自己被关在铁笼里。

身上毫发无伤,悬心铃还在,只有背得锦包不见了, 脚踝处套着个铜环,上面投射有号数二九。

周边的笼子里关着其他的妖, 蛟蛇妖娇娇在其中哭哭啼啼。

她想安慰几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引动体内真力试着开铁笼, 毫无意外烫伤了手。

楼梯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来得是柳四郎样貌的朱婶,他走到铁笼前对着她笑。

“得到苍官你在城中的消息时,我不知有多兴奋,想都不想就同意了和他们的合作,抓到你竟意外的顺利,不是天助我是什么?”

苍清说不了话, 只能静静看他, 问不了他“合作”是什么,“他们”又是谁。

“你当年为了月华杀我一次, 今日能看你二人对上, 谁死我都畅快极了。”

听他这话,苍清微歪起头,这意思是要让她和小师兄打?怎么打?

且这人似乎不知苍官后来已经和月华反目成仇。

她无声张嘴吐出几个字:“你死心吧。”

无论会不会对上,她都不会对李玄度动手的。

柳四郎并未读懂她的唇语,掌心中升起一团银光,手掌一翻银光打进苍清身体中。

“苍官便代替那只狼妖下场吧,别想着跑,你跑不掉的。”

他一挥手, 所有的铁笼门全部“咔哒”一声打开。

苍清走出笼子,她也没想着跑,脚上的铜环是邢妖司特制,若能轻易逃跑,那些妖在灵力恢复以后,怎么可能还乖乖听话去打斗。

再者也不知他刚刚在她身上施了什么法。

有一只不信邪的小妖,刚出笼子便朝着柳四郎袭去,只听柳四郎轻轻念了句什么,那妖倒在半路,痛苦地打滚呻吟。

看吧,果然如她猜测的一般。

柳四郎收了术,喝道:“赶紧都给我滚下场!”

二楼有专门下到角斗场的通道,苍清下到场中,先是被鲜血淋漓的角斗场,熏得干呕了一下。

到处散落着断肢残臂,围墙上也溅满血,脚踩在地上黏黏糊糊的,走动时能听见鞋底与地面发出“咕叽咕叽”声。

浓重的血腥气,让人不由自主想到残忍的角斗画面,心中多了几分畏惧。

满地血污的场正中,站着执剑而立的李玄度,红绸覆眼,白衣翩跹。

长身玉立,连衣角都干干净净。

如悬在天边永远洁净温和的银月,与这个地狱般的红色角斗场割裂开来。

少年气的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这脸与两年前相比,褪却了些稚气,越发棱角分明,却仍带着股纯良感。

满脸写着四个大字:正的发邪。

再加八个字:尔等逆贼,速来受死。

苍清无声笑起来,没有即将与心上人对立的惧意,见了他反倒叫她心间原有的几分恐惧顿消,生出安心之态。

数了场中妖的数量,算上她自己一共三十二个,虽不知李玄度会在场中的具体缘由,但大约也能想明白其中关窍。

那总角小妖又立时躲去了边上,苍清跟着他走过去,在他旁边找了块相对还算干净的地蹲下。

指了指地上掉的稀疏小珍珠,对他莞尔一笑,做出口型:“你是鲛人?”

总角小妖不答话,只是害怕地往后退了退。

也不知听没听到,瞧这样子像是怕苍清偷袭他。

身边又走来一人,苍清回头见是蛟蛇妖娇娇,哭哭啼啼地来拉她的袖子,眼睛肿得像核桃,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话直打嗝。

苍清安抚地摸了摸她的手背,又翻过她的手写字,结果娇娇抽抽搭搭地说道:“我、我不识字。”

“……”

蛟蛇妖常年在深山中,不识字也很合理。

苍清只能张张嘴无声安慰她,“别怕。”

指了指李玄度,“我的人。”

而后这三只妖一起蹲在边上“观戏”,若有瓜子的话,她定然会和旁边这两位分享,边磕边看。

眼下这种情况,几十只妖虎视眈眈对着李玄度,苍清是不可能为了自保对他用雷决的,也不会上去与他对打半招。

今日他若是铁了心要下杀招,场中所有妖,包括她在内都难逃一死,她的生死不过在他一念间。

但她不觉害怕。

毕竟她又不是逆贼。

已经有隔间的观客开始吵嚷:

“二九号怎么同那八号一起躲角落里不上啊。”

“那么凶的狼妖定然是蓄势待发,那八号之前不就如此?”

“同她一起的四五号就是蛟蛇妖吧?我押了她来着,长得真是好可爱,好想养。”

“疯了你,妖会吃人的。”

而场中。

站在正中的李玄度气势太慑人,他手中的月魄剑,无论是从前在苍官手中,还是后来在他手中,都斩过无数妖魂。

看着这样一把寒芒四射,嗡嗡作响的剑,没有哪只妖敢第一个做出头鸟。

李玄度等得有些倦,先发话:“各位有想上的便一起上,若不想上……”

一道白光夹带着寒气破空而来,李玄度侧身避开。

这位头个发招的妖大哥,恶狠狠喊道:“他都看不见我们,怕什么!迟早都得死,不如争一争!”

有人带头,另有几位也开始发招。

李玄度勾了勾唇发出一声轻笑,口诵法决,周围的灵气波动汇聚成金色光圈,以他为中心,一圈圈快速朝外扩大而去,将袭来的妖全数震开。

金圈扫荡全场,像是在确定场中所有妖兽的方位,自然也往苍清所在的边上而来。

苍清默念口诀,手上掐诀的动作极快,在这金圈打过来前,在三人身前撑起一把朱色的半透明伞。

她和娇娇倒还好,这小鲛人怕是再受不起这一击。

小鲛人一脸诧异地看她,满脸写着“你为何要救我”的疑问。

苍清努力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伸手去摸他的头发,依然被无情躲开。

她不觉尴尬,收了伞目光重新落回场中心。

李玄度翻身躲过几招袭来的妖术,身形变换间,月魄剑离手绕在他周身,修长的手指快速掐着决。

“一念为善一念作恶,善恶昭彰,追踪无形,去!”

手一挥,无数荧光洒向场中各处,落在众妖身上,吓得他们连连后退,纷纷出招躲避,荧光无孔不入沾在身上,甩也甩不掉。

连躲在边上的苍清三个也被洒中,娇娇和小鲛人很是害怕,苍清作为一个哑巴,不得不努力安抚这两妖。

她听见了小师兄念出的咒,虽没学过,但想来就是用来追踪妖行迹的。

渐渐的也有妖发现这荧光,并无什么异样和疼痛。

李玄度手中掐诀的动作未停,剑指朝上,往天一指,“破!”

原本设在一楼角斗场的结界应声碎裂。

他又重新握上月魄剑,剑气如虹朝前一挥,“开!”

同一时间,苍清将左右两侧的小鲛人和娇娇,用力往场中一推,迎上了那剑气。

吓得飞身而起的两妖脸色骤变:???

然而这剑气并未伤到他们,反而破开了脚上的铜环。

“看在小仙姑的面上,本道长今日放你们一马。”

李玄度停下所有动作,垂剑而立,“我在各位身上下了追踪术,无论你们从前如何,但凡日后敢伤人,必然妖丹爆裂而亡。”

苍清听见这话,眉眼弯弯脸上抑制不住扬起笑,他当真记着那夜她说的话,嘴上说是绝不手下留情,却终归因她对妖多了些怜悯。

她今日也会因他的怜悯心,留下一条小命。

众妖却是面面相觑,不知此话是真是假,会不会是这些狡猾的凡人耍他们的手段。

很快顶上又要重新罩上新的结界,透明的无形罩子向场中心靠拢。

苍清起身走向娇娇,对她指指顶上,又推推那小鲛人示意他们赶紧跑。

蛟蛇妖娇娇来拉她的手,“一起走!”

苍清摇头后退两步避开,指了指李玄度和自己,又对她摆手,做出口型:“快走!”

眼见着出口渐渐缩小,娇娇再顾不得其他飞身朝着顶上而去,顺利出了一楼,撞破蚌壳琉璃窗,跃进三楼某个隔间,引来一阵惊呼。

那小鲛人也跟着要跑,忽然回头朝苍清扔来个葡萄大小的朱色东西,才飞身跃起出了角斗场,再未回头。

她伸手接住一看,竟是颗温润圆亮的红珠。

场中众妖见真的没有陷阱,纷纷趁着结界重新合拢前,逃出了这要命的角斗场。

楼上隔间里瞬间乱成一团,尖叫声四起。

自然有那凶恶的妖想趁机报复,然而刚起个歹念,场中执剑之人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恶妖便真的爆体而亡,炸出的血沫碎肉溅满隔间。

在三楼津津有味看戏的暻王,瞬时目瞪口呆。

先是震惊李玄度的修为,后是心有余悸自己先前对他的挑衅。

最后想到折子,又笑着对身侧的白榆说道:“看来榆姐是拿不到折子了。”

白榆侧头看他,“小六再仔细想想,你当时的要求是什么?”

暻王楞了仅瞬间,破口大骂,“他竟同本王玩文字游戏!!”

姜晚义好奇地问道:“他的要求不就是九哥下场吗?还能是什么?”

“他的要求是‘场中妖孽一个不留’。”

字面意思,眼下场中确实一个妖也未留下,都跑了。

白榆笑着朝暻王伸手,“小六不如现在就将折子给我。”

暻王阴恻恻开口:“榆姐儿是早就知道了九哥的计划?”

“不知道啊。”白榆答得很是无辜,“我怎么可能猜到臭道士在想什么,不过我相信他们。”

暻王摇着手中折扇,意味不明地说道:“我说郡主身边的二位,还是多长点心吧,特别是……”

白榆扫了个冰冷的眼神过去警告他,背着的手朝暻王打出一枚绣花针,被后者扬扇打落到地上。

在暗地里打了两个来回,直到姜晚义不耐地皱起眉,看似巧合地往后退了一步。

二人才迫不得已停手。

白榆回转头面向姜晚义和祝宸宁时,已是脸上带笑,一双眼灿若星辰。

祝宸宁站在窗前,并未留意暻王的话,仍紧张地望着场中,“小师妹为何不走?”

暻王的目光也扫向场中,冷哼,“不是还有个苍清吗?她也是妖,也不算一个不留。”

“这话你敢当着琞王的面说吗?”白榆跟着看过去,而后长眉轻蹙。

不知何时回来,一直默默拱手站在旁侧的山主事,无声地勾起了嘴角,无人知道真正的山主事,此时正昏死在某个隔间中。

角斗场中。

只剩下缚眼的李玄度,和说不了话的苍清,二人面对面而站。

先前结界一破,外头的喧闹声传进角斗场中,隐约能听见远处有阵阵雷响。

别人瞧不出,苍清却一眼发现小师兄在硬撑,眼下结界明明重新合上,而那雷声不仅未停,反而越来越近。

先不说朱婶单给她施了术跑不了,哪怕只因这无故传出的雷声她也不能跑。

李玄度出声问道:“你为何不跑?”

他用红绸覆着眼,看不清眼前景象,所有一切瞧着都是一片朦胧的红雾,如梦魇中那般。

苍清没法回答他。

“铜环没开?”李玄度耳朵微动,重新挥剑,她脚上的铜环碎开,“竟独独漏了你。”

他靠打出的金圈和听声辨位,金圈被她的伞挡掉了,开铜环时她又蹲在边上,脚都没移动一下,只将小鲛人和娇娇推出去,自然漏了她。

“我再给你开一次结界。”他捏决的手因时不时的雷声,在轻轻打颤。

苍清手指一点,一束白光朝着他缚眼的布条而去。

“你这小妖怎么还动手动脚?”李玄度撇头躲过,脸上似笑非笑,“你不走,我摘不得覆眼的布条。”

场中妖孽必得一个不留才能拿到折子。

“一会赶紧走!有东西要来了。”

苍清有些急,即使他看不见,也绝对不会让她有机会近身,想探手止住他捏决的手都不行。

不等再次破开结界,那东西便已出现在场中。

面如龙、状如牛仅一腿。

“夔妖?”苍清无声地说出这两字。

李玄度给她讲过上古妖兽夔的睡前故事,发声如雷,可唤水除障。

怪不得会有雷声,她立时拦在李玄度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手中结印,炽热的火焰从掌心挥洒而出,一条朱色火龙撞上眼前的夔妖。

雷声暂止,夔妖口中喷射出冲天水柱缠上火龙,火焰熄灭,火龙成了水龙,倒回头冲着苍清而来。

第172章

身后人搂住她的腰, 带着她后撤开,躲过击来的水龙。

“你这小妖,让你走非不走。”

苍清回头, 见李玄度已经解开布条,笑吟吟看着她, “我这次认出你了。”

见她眼里的疑问,他说道:“只有阿清会护在我身前。”

被下了善恶追踪术的妖,起心动念间, 善与恶便都会被他感知到。

在他还未问出“你怎么不跑”时, 就感受到了眼前人对他强烈的善意。

这世上没有哪个妖,会傻乎乎的冲过来想要保护他,除了苍清。

无论他多强大,在她心里仍然是要被保护的对象。

何况这回,他的心比眼睛先一步认出她。

苍清对他微张了张嘴,用手点了点, 示意他自己说不了话。

李玄度抬手解开她身上的禁制, 立刻听到她叽里呱啦一长串的说话声。

“你为何会下场?”

“阿榆呢?”

“又怎么知道我在场中?是何时认出我的?”

“刚刚的雷声不是我发的震字诀。”

“怎知就不是哪只小妖看上你长得俊,要报答你的不杀之恩, 所以才不怕死地冲过来保护你?”

哑了那么久不能说话, 可真是把苍清憋死了。

其实她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也有很多事想告诉他,但是有些话不能当众说和问。

李玄度带着她又避开一次攻击,只笑着回答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你是觉得我长得俊,要报答不杀之恩?那便以身相许,回去我们就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呸,脸皮越发厚了!”

他们的说话声, 毫无遗漏通过角斗场特殊的机关构造,传至观席各个隔间,还没走的观客都大为震撼,这种时候这自称道长的降妖卫,还有心情和二九号妖调笑?

不知名降妖卫一剑破开结界,放走众妖不说,又与传言最凶的二九号狼妖关系非同,还要一起打上古妖兽。

明日城中小报必然是头条。

今年这斗兽看得可真是稀奇,出去能吹好一阵,只是妖跑了这押出去的银钱算谁的?

同样听见对话的首席隔间里。

姜晚义同祝宸宁对看一眼。

这夔妖不应当被锁在七楼吗?是谁将它放出来的。

连暻王也是一脸懵。

“山主事,这夔妖也在角斗之列?”

一直闷声不响的山主事上前,回道:“回禀殿下,夔妖并不在角斗之列,下官也不知它如何会从牢笼中脱逃出来。”

“你作为邢妖司主事你不知?那谁知?木有枝?他人呢?”

面对暻王的四发问题,山主事只是仍旧拱着手,不惊不躁,“下官亦不知。”

白榆出声骂道:“好个山主事,你就是这么玩忽职守的?!”

姜晚义从场中分出视线,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色,要说还有谁经过七楼走到了八楼,那便是他放走的那位黑袍兜头的黑衣人。

而祝宸宁想得是他小师弟怕雷声,这夔妖发声如雷,时不时来这么两下也是个麻烦,但有外人在,这事他不能当众说出来。

只道:“上古妖兽不同于之前那些本就受了伤的妖,得停止角斗。”

暻王肯定不会出声阻止,他巴不得李玄度多遭点灾。

只说:“姜判官就这么干看着,不打算去帮忙?”

事实上不用暻王说话,姜晚义也已经打算破开结界,直接从三楼打碎窗子跳进角斗场中。

白榆按下他捏决的手,“不可,楼里还有百姓,结界一旦破了,恐夔妖会逃出伤及无辜人性命。”

上古妖兽可不像之前那些小妖一般,打个响指就能自爆。

她转头对暻王说道:“小六,不管如何,我们对百姓的责任是一致的。”

暻王也有所思量,无论他和郡主之间怎么明争暗斗,又分处于何阵营,也不过都是为了那一个位置,失民心的事做不得。

“也对,那姜判官就别去帮忙了,让九哥自己应付吧。”

白榆白他一眼,压下心中想要爆锤他头的冲动。

“山主事,赶紧停止活动,集结所有降妖卫将楼里观客全部疏散,带我们从二楼入场。”

暻王忙道:“本王可不下去送死。”

“也没想让你去,这疏散百姓□□场面的功劳,本郡主今日就让给你,来日定不同你争,但接下来你别使阴招妨碍我们。”

暻王有自己的考量。

这事如果闹大了定会传回京中,他这回既已站在明面上,所作所为便不能有大错漏,泸州城的邢妖司出了事,他稳定民心,也算小功一件。

“好,本王卖郡主这个面子。”

他和琞王不同。

琞王是为官家做事,只要玉京一日未寻得,无论怎么作为就是把天翻了,官家都能揪着快愁光的头发,替他把事情遮掩过去。

更何况琞王一身凛然正气,完全无逐鹿之意,圣眷正隆。

他如今和琞王对上,想都不用想,他绝对是头个被官家放弃的。

而祈平郡主在京中时,就是被所有人娇宠着长大,又有长公主替她收拾烂摊子,她那为国捐躯的爹还是她的保命符。

别说她空坐高位,官家要留着她,稳一稳其他武将的心做足面子功夫,就是她真做了什么事,只要不到最后一步,官家想动她,文官们的头都能撞烂殿柱,满殿都是“陛下三思”和“已死谏之”。

唯独他暻王赵殊,不如他哥昭王出色,不比中宫太子尊贵,也比不得琞王浩荡皇恩。

平日里装得纨绔,也不过都是些走鸡斗狗的小事,被弹劾几回不勤勉、不修身养德,官家也乐得除了太子以外的皇子这般作为。

但若是在明面上伤了人命,牵一发动全身,他和太子走得近……

他光是为了那一纸赐婚诏书,就花费了比他人更多的心思,做了足足两年的筹谋。

也唯有这一件事,他绝不会让步。

看着山主事带着人离开隔间,他取出从山主事身上探得的折本,轻轻一扬,折本烧起来,落地就成了灰烬。

“他已经不在了,我不会让你也离我而去。”

赵殊说得极轻声,几乎是气音。

他虽总怼不过琞王也打不过他,但论玩阴的,光风霁月的琞王,恐怕不会比他擅长。

郡主少时忽而沉迷下九流之术,不敢光明正大让昭王寻教习师父,是他陪她一起在外头,偷偷学得这探囊取物。

那段时间他们每天都费尽心思,以取得对方身上的东西来决胜负。

二人同有的回忆也不止这一点。

虽总无利不往,但到底她想揍的人,他同她一起揍回去,他讨厌的人,她同他一起捉弄回去。

她背不出文章挨了戒尺,他嘲笑她再挨她的鞭子。

这样的事还能说出一箩筐。

她在他茶碗里下药,他便在她饭里放毛虫,而后挨打。

她涂乱他第二日要交给少师查验的文章,他便在她的文章里夹她最爱的闲书,而后书被没收,他挨打。

她趁他午间休憩时,跑他屋里吹新寻来的唢呐,他便在她早间赖床时,拿着锣鼓在她窗前敲,而后挨她的打。

她故意等在他去同官家和娘娘请安的路上,靠近他同他表白却借机划烂他腰带,导致他在请安时,腰带落地宽衣解带,被训仪态不端禁足三日。

明知是美人计,唯独这一次他没有报复回去,但仍挨了打,因为他解禁后堵在她下学的路上,在起哄声中对她扮了回浪荡纨绔。

那起哄之人的面容他都快淡忘,只是每遇夏日,夜风抚上发丝时,仍会想起曾经三人打闹于大街小巷并行的身影,如今只剩他和郡主。

原来少时已经过去这许久,久到郡主似乎也要离他而去。

从小斗到大,互相嘲笑到大,明明少时说过愿意陪他斗一辈子的人,为何不过出来一年就转了性。

出发前,她也说得是:“小六就看好吧,本郡主这回要亲自讨回那一箭之仇,叫姜判官落得个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望着场中并肩而战的五人。

夔妖发招时她会挡在姜晚义身前。

任那人牵住手将她护在怀里,这亲密无间的姿态,明显已经不是队友这么简单,更别说什么讨回一箭之仇。

还说没有不舍得,还不承认动了心。

美人计需要把自己赔进去吗?

同样都心狠手辣,他到底输在他哪里?

暻王叹了口气,负手走出隔间自去做事,再不想多瞧场中一眼。

若是穆白榆知道暻王心中所想的话,大约能回答他一二。

姜晚义在认清自己的心意后,便单单对她收起离经叛道,变得克己守礼。

也绝不会拿毛虫去吓她,他只会在她哭得时候默默递袖子,偷偷替她扫除所有障碍,寻来她想要的所有东西,小心翼翼哄着他的星星。

若要问输在哪里?

那只能是因为姜晚义不知她的伪装,误将她当作天上星芒,绝不肯沾污她一点。

不惜藏起自己的阴暗面,去变成她喜欢的好德行,努力追赶上她的善良好与她相称。

别人都以为她嚣张跋扈,愚蠢无知,可她的骄纵在他眼里成了优点,是闪闪发光的,是明亮纯善的。

喜欢可以放肆掠夺,而爱却是深藏克制。

这是他教给她的第一课,让从不知何为爱的祈平郡主,懂了情爱。

她也不曾见他真的对自己冷过脸,不曾亲眼见过他的阎罗面,他在她眼里也是明媚向上,是发光的。

她伪装成光,他因她伪装出的光而成为光。

人和动物都一样有趋光性,会被光所吸引。

哪怕他和她追逐的那道光,都是海市蜃楼,仍旧义无反顾,只作不知。

第173章

角斗场中。

五人一同对战发声如雷的夔妖。

最开始祝宸宁用天罗地网将他缚住, 他却直接化成一滩水出了金网。

更有趣的是夔妖的攻击,总追着另外四人跑,独独放过李玄度, 甚至李玄度打过去的术法,夔妖都不躲, 皮糙肉厚硬接下。

但很奇怪,这术法对夔妖而言明明很痛,伤害却不大, 像是被什么化解了。

讲道理李玄度的修为是五人中最高的, 不该如此。

苍清是被夔妖追打的最勤的那个,本来水克火就已经叫她妖生艰难,她还绝不能靠近李玄度周身或是身前,不然就像被定位了般猛追着打。

若是李玄度护着她,稍一得空,夔妖就会变本加厉地来攻击她。

机灵的苍清发现了其中玄机, 立时改了身位, 躲到李玄度身后抱着他不撒手,对着夔妖放狠话, “你来啊, 本仙姑在这等着你!”

她这个身位和夔妖间,永远隔着李玄度,夔妖动,她就拉着李玄度的后腰一起变动方位,像极了老鹰捉小鸡。

夔妖停下了对她的攻击,转头去打小郡主。

这一回被定位的换成了白榆,逼得她暴露出更多招式。

她不仅鞭子耍的好,还被迫打出了枚铜钱镖, 用得就是先前显真寺,从姜晚义身上摸来的那枚铜钱。

苍清都直呼,“阿榆何时会发铜钱了?十哥教的?”

“嗯,我教的。”姜晩义将白榆护到身后,他当然没教过,二人发招的招式都不同,但仍替她应下。

可思绪不免被分散,想起了那本破书后面的某一页,写得就是暗器,再后面呢?再后面是短刃的招式。

她为何偏把那本破书,光明正大地拿给他看?

白榆扯了一把正出神的姜晚义,拉他避过一次袭来的水棱。

“你发什么愣,不要命了?”

她提着鞭子,在心中将这夔妖骂了数遍。

和苍清不同,白榆无论有没有接近李玄度,都会被追着打,夔妖像在逗她玩,当然和她并肩作战的姜晚义一样挨了几下,一时也瞧不出夔妖追得是她还是姜晚义。

鞭子甩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声。

“你们倒是想个法子将他制住啊!”

一旁的祝宸宁很是疑惑,他这阵是布还是撤?似乎他现在就很安全啊,所有的火力皆集中在白榆和姜晚义边上。

最后实在分不出胜负,几人也都打累了,全站到李玄度身后,成了小鸡崽中的一只。

正讨论要如何解决这奇怪的上古妖兽。

夔妖竟在这时化作人形。

和兽形完全不同,人形的他抬起一张英俊却带着伤的面庞,嘴角渗着血,多添了几分柔弱无助感。

好似一捏就碎的琉璃,一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眸哀伤地看着众人。

一头及腰银发束在身后,身姿挺拔宽肩细腰,白色的锦袍划破了口,露出他那精壮的腰腹线条。

“哇哦——”

苍清和白榆同时由衷地赞叹出声。

一个咂着嘴说:“这还叫我怎么下得去手。”

另一个舔着唇:“小姜,你刚刚下手太没轻重了。”

换来李玄度和姜晚义不屑的冷哼声。

一个冷飕飕说:“我可以替阿清再多打几下。”

另一个咬着牙说:“确实不够重,可以的话应该直接打死。”

祝宸宁忍不住笑出了声。

夔妖却只敬仰地望着李玄度,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还带着泪水。

“神君果然将阿音忘了。”

瞧这说话模样,瞧这尊敬的眼神。

众人:神经啊!

你早说你和月华有点关系在身上啊,还累死累活打那么久。

怪不得这夔妖虽凶,却不下死手。

苍清撇头探究地看李玄度,“找你的?”

怎么找她的就是差点要她命的仇人,找李玄度的就这幅要死不活,似乎多少年的主子久别重逢,再见已是他人仆的模样?

凭什么她没有跟班小弟?

酸,好酸。

李玄度微微挑眉,“我打了你半天,你这会子给我来这出?”

“阿音以为神君还在惩罚我当年犯得错。”

这茶里茶气的眼神,很难不让人以为他别有所图。

“等会儿。”苍清往前跳出来一步,指着夔妖道:“我不管你和月华什么关系,他现在是我的人,他也不会回九重阙,别打他主意。”

“不然……不然我……”她左右看了看,夺下李玄度手中的月魄剑,朝夔妖一指,“不然我砍死你。”

刚刚还说下不去手的呢?

夔妖竟没追击她,反而缩缩身子,怯生生喊了声,“神君——”

李玄度一瞧苍清的态度,好整以暇地说道:“阿清不要这么凶,你看你都吓到他了。”

“?”苍清眼里透着清澈而迷茫的神情,看看李玄度又看看夔妖。

在见到夔妖拿略带挑衅,和得意的眼神看她时,脸上闪过一抹愠色,当真手一挥,月魄剑破空而去。

“小妖精茶谁呢?!本仙姑砍不死你。”

李玄度一下没憋住闷笑出声,将她拉回来,同时召回月魄剑。

“知道急了?还整日乱夸别的男人吗?”

“你在故意逗我?还以为你听不出他在装可怜。”

“怎么可能,只有你对我扮可怜才有效,我心中只有……”

苍清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后面肉麻的话别说了,那么多观客呢。”

白榆一脸求知若渴:“这会子观客应该已经遣散了,不如让我们来听听这夔妖和月华的故事?”

苍清直觉这妖说不出好话来,何况月华的事她也没兴趣知道。

她心里还挂念去寻大师姐,好在出门前施了纸人术,不知她有没有跟着其他观客出了楼去,木有枝毕竟是朱婶的儿子,还是略有些担忧。

但这夔妖将她们绊在这里,一时也没有其他解决法子。

“你到底什么身份?为何出现在此?”

夔妖根本不理她还冷哼一声,仍旧瞧着李玄度,满眼乖顺。

苍清冷笑,扮可怜谁不会似的。

她回身怀抱住了李玄度的腰,抬起头委屈巴巴地喊了声,“玄郎——”

立马有一团水球朝着她后背呼啸而来,夔妖阿音怒吼:“苍官你这个大骗子!你放开神君!”

这话一出,让众人更加确信夔妖同月华关系不菲。

瞧出了这点,苍清哪还会怕他,都不带躲的,反将人抱得更紧,连头都埋进身前人的怀里,蹭了蹭他坚实硬朗的胸肌,可怜弱小又无助地轻声说道:“呜……好怕。”

自会有人替她打回去。

很快她就听到术法相击的声音,夔妖身上明显重重挨了一下。

又闻李玄度说道:“虽不知何故我打不伤你,但你也休想动她。”

这回换苍清挑衅地去看夔妖,一脸得色,月华的心意她不知,李玄度的心意她还能不知?

夔妖瞧着又委屈又不忿。

“神君从前就偏心她!都是您座下的童子,她还是后来的。”

闻言苍清脸上由得色转为疑色。

“苍官是月华座下童子?”

看苍官对月华的态度,哪有半点尊敬?照这么说,月华杀苍官还是清理门户?

夔妖怒骂:“苍官你卑鄙!作为童子爬床污神君清白!污都污了你还不信守承诺!将我一人留了千年之久。”

他看着苍清的眼神竟也带上了哀伤。

苍清:“啊???”

说得都是什么跟什么?

祝宸宁有些不信,“虽只见过一面,但瞧苍官仙尊的傲气,不太像是会做出这种事。”

这种事苍清做得出来,但苍官那一身冰渣似的冷冽气质,别说是爬床,爬梯都不会做。

“她才不是仙尊!我都还未称仙尊,她同我一般永远是千里殿的童子!”

“先别嚷嚷,”白榆反手叉着腰垫着脚,满身都写着这里好脏,出声提醒:“这里的味道实在闻得我想吐,要不我们换个地方仔细说说?”

角斗场的地到处血污,黏糊糊的,打架时没法在意,这会儿越待越不自在,何况她今日打了许多架当真是累了。

众人将目光望向夔妖,他倒也愿意换个地方将此间误会解除,唯有一个要求,必须听他认真把前龙去脉讲完。

于是几人重新回到三楼首席隔间,听夔妖阿音讲一讲,他同丰神俊貌的神君月华,以及卑鄙不堪童子苍官的故事。

这称谓是他自己加的,听着多少有失偏颇。

事实上,小童子只有夔妖阿音一人,当时他确实还是个小童子,总角之年,犹如凡人十一二岁的模样。

但苍官已经是十七八的少年人样貌。

阿音记得当时月华神君下界不过半月,回来时便带回了苍官,同他说她以后也住在千里殿中。

一开始阿音还挺喜欢这个小阿姊,人长得漂亮,战力还高。

然而苍官的习性很奇怪,她起初性子并不冷淡,反而活泼好动,只是似乎不太懂礼教,无拘无束,做事完全凭自己喜好。

但永远冷清的千里殿,忽而多加了个性子虽傲,但天不怕地不怕完全不守规矩的童子,阿音觉得好玩极了。

即使最初苍官不怎么搭理他,他依旧屁颠屁颠,跟在身后同她一起惹祸。

那段时光,送进千里殿讨债的信函,多得像落不完的雪花般,能将殿门盖住。

刚开始都是小事。

偷了财神殿的元宝法器往人间撒钱。

抓了玉轮殿的玉兔养在千里殿,就不还给玉瑶神君。

抢了星辰殿夜琅神君养得小锦鲤,强迫小锦鲤皎皎吐泡泡给她看。

拔了宜晖殿的仙草用来喂兔子,还指着鼻子骂人宜晖殿的寒池神君,是臭种地的小气糟老头。

苍官真是对九重阙上的什么都很好奇。

月华忙着炼神器,还得抽空管教约束苍官,仅余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很少再顾及听话的阿音。

渐渐的画风开始诡异。

月老殿的红绳被苍官拿去,绑了星辰殿仙池中的敖蟹,用小气糟老头寒迟神君的炼丹炉烤了后,送给夜琅神君养得小锦鲤,结果人小锦鲤不理她。

苍官便把夜琅神君的星辰殿炸了。

第174章

隔间中, 夔妖阿音似乎又回到了小童子时的模样,抱怨道:“你成天就知道惹祸,都是神君替你收的烂摊子!”

苍清不服:“关我什么事!”

她现在作为领队, 很有领队样子的好伐啦,常常运筹帷幄统领全局的。

“你讲你的!别老找我茬, 小心我叫神君削你!”

隔间中有四把椅,她和姜晚义以及夔妖是站着的,还空出一把。

李玄度唤她, “阿清过来。”

她走过去, 两人间的距离刚能够到手,她便被拽进他怀中,坐在了他膝上。

说是在挑衅,不如说更像是警告,宣誓主权来应证她那句话,他真的会为她削人。

这种被偏爱的感觉让苍清心生欢喜, 可不免又想到明明是同一个神魂, 前世的月华怎么就会和苍官反目成仇?

夔妖阿音却像是习以为然,只是委屈巴巴地嚷道:“神君从前就是这般偏心!”

从前。

苍官炸了人夜琅神君的星辰殿。

这事阿音参与了, 敖蟹也吃了。

受罚的时候, 他被罚扫千里殿整整三个月,还得去登门道歉,苍官居然只是被罚打扫神君的屋子,外加替神君修神器。

神君的屋子向来一尘不染,有什么好扫的,这根本就等于没罚她,阿音不服。

问:“神君为何偏心至此?”

答:“本君不觉偏心。”

又问苍官。

苍官答:“他也吃了敖蟹,还夸我炸得好, 为什么要罚我?你说炼神器是惩罚?”

这么大的事,夜琅神君都亲自上门兴师问罪,阿音不信向来严厉的神君会夸她。

再后来,苍官开始学聪明了,索性做了事一股脑嫁祸给阿音,二人之间的友谊分崩离析。

月华从来不听他解释,只问:“那你跟着去了吗?”

阿音自然跟着去了,但主谋从来都是苍官,他最多是跑腿看热闹,递一把柴的小兵。

而苍官则必然在旁边扮无辜装可怜,这些都是她在九重阙跟不同的神君仙尊,以及童子们学来的。

她学东西很快,好的坏的都吸收。

只要对她有用她就会用,阿音的这份茶可以说是苍官当年亲授。

可当年茶不过苍官,所以阿音觉得神君极度偏心,他从来不罚苍官。

于是渐渐讨厌起苍官,势必要与同她争夺神君的注意力。

虽说这是他自己在暗中较劲,苍官根本没在意他,还会骂着他蠢货,再亲自教授他怎么演的更楚楚可怜些。

何况她无需故意争夺关注,她每日只需要在九重阙逛一圈,自有上门问责的神君仙尊,来千里殿声讨她。

而后她会跟进神君的房间,再偷偷给他递个眼神,意思是:学好了,阿姊亲自给你示范一下怎么演。

其实阿音知道,神君最偏心,她无论演不演都不会受罚,只需要多注几卷图册,陪着神君炼炼神器就算是罚过。

可苍官本身就喜欢做各种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为了找某样炼器需要的物件,能把九重阙翻一遍,神君回回都纵着,甚至还会带她下界去寻。

这种日子过了几百年,九重阙的各殿看见苍官就关门。

当然也有一个殿她从不去,那就是瘟神殿,一开始也是去过的,确实没讨到好处,刚跨进殿中莫名其妙就能自己摔一跤。

不过可惜这殿中的神君,眼下已经因故陨落,不然他倒是九重阙除了月华神君以外,唯一能治苍官的人,前者靠哄着纵着,后者靠诡异的气场。

后来苍官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要私自离开九重阙。

神君将她拦回来时,阿音觉得这一次定然是要重罚的,苍官偷拿的卷轴里,可都是神君做出来的神器。

可神君依旧没有惩罚她。

不仅未罚,神君还失了清白,第二日,阿音见到苍官从神君屋里出来,她的眉间多了颗朱砂痣。

阿音偷偷往里屋里望了一眼,满地狼藉,神君满脸疲态,支着头垂眼倚在榻上。

最主要的是往日向来衣冠齐楚的神君,这日竟衣衫不整,额前发丝散乱,随意地垂在耳际,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且此后苍官日日都与神君同住。

尽管阿音还不大,但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阿音气不过,都是神君的童子,她怎么能这么卑鄙,竟靠这种手段逃避责罚。

苍官又在九重阙留了百年,这下变本加厉,还开始一言不合就打其他神君的童子。

她神力强横,没有童子能打过她,有时候那些神君仙尊们也不是她的对手,每次都是月华神君替她上门去赔礼。

有一回他跟着月华神君去宜晖殿给人寒池神君道歉,候在殿外时,隐约听见他们的谈话。

“月华啊,也真是难为你牺牲至此。”

“苍官本性不坏,是我们将她……”

“无论她本性如何,都留不得,……还要多久?”

“快了。”

阿音模模糊糊听到这段话,自动补全了信息,听见苍官不会长留在九重阙,当真是将他高兴坏了。

之后月华常常带苍官下界玩,阿音从未下过界,他时常觉得神君真的很偏心,但一想到反正苍官快走了,便忍忍吧。

不想这一忍又忍了许多年。

有一回神君和苍官从下界回来时,带来一只九尾狐,苍官很喜欢这只小狐狸,给她取名云寰,还亲自教她术法,让她唤她阿姊。

阿音从前也唤过苍官阿姊,后来和她单方面绝交后,他就再也不唤她小阿姊。

仔细想想,虽然苍官总是在外惹是生非,打人童子,但在千里殿里,她从不欺男霸女。

除了常常嫁祸阿音以外。

但若是真有人欺负他,苍官定然带着他去杀回来。

她说:“千里殿的苍官仇不过夜,若是当日没来找我算账,过了夜便不再认账。”

还有一位例外,夜琅神君养得那只漂亮小锦鲤皎皎,苍官也极其喜欢,总是去星辰殿瞧她逗她。

苍官刚来时还对神君说:“等小锦鲤长大后想同他成亲,就是你说的人间那种,成亲后可以日日待在一块。”

神君告诉她,“这锦鲤是女孩子。”

苍官很是可惜了一阵,后来跑星辰殿,在夜琅神君的书房放了一把火,只因夜琅神君让化成人形的小锦鲤,扮成男童子的模样,叫她误会了。

夜琅神君来千里殿追责的时候,她直接挥着月魄剑上前应战,丝毫无惧,且还知道引人去别的殿宇打,打塌了寒池神君的宜晖殿。

从此小锦鲤再不扮男童子,宜晖殿的修缮资金也由星辰殿出。

尽管夜琅神君打不过苍官,但也已是为数不多,会当日来了结仇怨的神君。

阿音时常羡慕她,同为童子,她怎么就能那么厉害,与神君对打还不落下风。

也许这就是月华神君留她在身边的原因?

终于苍官住在九重阙千里殿威风了千年后,不再到处惹是生非,像是玩腻了。

可阿音反而觉得她性子,变得孤傲冷淡,神情常带着落寞。

这九重阙想来是真的冷清,将这么活泼的性子也变得不活泼。

她学来那么多不同的性子,最终还是最像月华神君。

有一回她对他说:“阿音,我马上要回家了,你日后会不会想我?”

阿音听见这话,回道:“才不会!你赶紧走。”

可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你家在哪里?我……我以后和神君去看你。”

“很远,你到不了那里,你要替我照顾好云寰,别叫人欺负她,替我多去瞧瞧皎皎。”

阿音也很喜欢云寰和小锦鲤,于是拍着胸脯保证,“你赶紧走吧,我绝对不会叫人欺负了她。”

阿音想,等了千年可算是将苍官盼走了,以后千里殿的童子就只有他一人,嗯……云寰也勉强算上好了。

反正再没人和他抢神君的关注就是喜事,可他又有些舍不得苍官,于是哼哼唧唧问:“我、我要是、留你,你可以不走吗?”

苍官答:“等小阿音什么时候能打得过我,我就不走了。”

阿音认为,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就连云寰得了苍官亲授都快比他厉害了。

反观他家神君,眼里只剩下苍官和那破卷轴,根本不管他,哪里还记得对他的教习。

又等过半年。

某日月华神君不知因何事,要独自下界,临行前,交给他一个装满仙丹的琉璃瓶,嘱咐他必须每日放进苍官吃得仙露里,亲自看着她喝下去。

他又觉神君偏心了,好东西都给苍官,但神君的嘱托他自然要照做的,还要做得极好。

偏有一日,他无意间知道了这瓶中不是仙丹,而是瑶台梦。

再强悍的神君碰了瑶台梦,也是元清神散,瑶台一梦。

最终剃了仙骨化作凡人。

不禁又想苍官吃了许久仍能追着人打,若是不吃,恐怕月华神君也降不住她。

恰巧这日苍官从宜晖殿回来同他说她可能不走了,还说:“阿音,千里殿又要多一个人来,你别讨厌她。”

阿音听她说不走了,心下竟生出些高兴,问她:“谁要来?”

“你日后可以叫她阿黎。”

他又问:“她什么时候来?从哪来?”

苍官指了指她的腰腹,“我也不知她何时会出来,等月华回来问问他。”

阿音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惊讶之情,嘴巴张得老大,“从你肚子里来?!”

苍官点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云寰都还不知。”

她脸上带着笑意又说,“以后阿音做她师父可好?”

“真的?”阿音有些不信,“我只是童子,神君会同意吗?”

“会的。”

阿音竟开始期待阿黎的到来,不知她会是何模样,是像苍官还是像神君?

可阿音又很是惆怅了一番,那这瑶台梦,还放不放进她的仙露里?

明明同为童子,苍官怎么就比他有能耐那么多,什么都敢做,敢单挑各位神君仙尊,敢直呼神君的名讳,还敢和月华神君生孩子。

但是她说她不走了,阿音的惆怅之情便消减几分。

从苍官来了后,千里殿真是越发热闹,神君瞧着都不再清冷孤寂,就连向来和神君不合的夜琅神君,也常带着那漂亮的小锦鲤来吃茶。

不知何时起,他害怕千里殿会重新变得冷清。

她不走了,热闹就不会溜走,这样真好。

第175章

可阿音在某一日早晨起来时, 却发现千里殿只剩下他一人。

月华神君还未回来,苍官也不见踪影,还带走了云寰和夜琅神君的小锦鲤。

独独没有带走阿音, 甚至连道别都没有。

他寻遍千里殿,除了柄和月魄剑一模一样的小剑, 再无任何苍官存在过的痕迹,就好像她从未来过,这千年的热闹不过是一场瑶台梦。

等月华神君回来时, 带着满身的伤, 以及那画轴和苍官的月魄剑。

夜琅神君都能将小锦鲤追回,他家神君为何没将苍官和云寰带回来?

阿音想着她的剑从不离身,她定然很快就会回来,云寰也会一起回来。

可某日,他听别的童子们说。

“忍了千年,往后的日子清净了。”

又说:

“她那一族天生就擅造物。”

“月华神君造出的十二件神器可守三界。”

“苍官为护月华神君还手刃了同族, 夜琅神君也在场。”

有童子唏嘘, “那也打动不了月华神君,不知苍官死前是何心境。”

“月华神君还真是冷情冷性, 相伴千年, 神器一成便毫不犹豫立刻亲手除去。”

“怎能如此说,月华神君不惜牺牲色相,布局千年就等这一日杀她,那一族本就天性卑劣,神君定然是忍了许久。”

阿音冲上去同这些人打了一架。

他才不信,月华神君向来最偏心苍官,怎么可能亲手杀她。

定是这些人记恨苍官往日作为,才胡说八道, 当他们千里殿没人了?

他没有苍官能耐,自然被人打得鼻青眼肿,这一回不会再有人带着他去杀回来。

月华神君将他提回殿中,亲自给他上药,瞧着还是和以往一样神态自若,丝毫不见异色。

垂着眼眉目舒朗,轻轻将药涂在他红紫的伤口上。

这是自苍官来后,许久再没有的待遇,可阿音高兴不起来。

身上的伤将他疼哭了,于是掉着泪问神君,“神君,苍官去哪里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月华回他:“她不会回来了。”

“他们说得不是真的……对吗?”

“都是真的。”

阿音仍然执拗的喊道:“不可能!阿黎还没来,苍官不会走的。”

月华问他:“谁是阿黎?”

后来阿音在千里殿等了百年,才真的确定苍官不会再回来,可他仍不信神君会亲手杀了最偏爱的苍官,偏执的认为苍官定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走。

千里殿又同从前一样恢复了冷清,连夜琅神君也不再前来讨茶喝。

殿中只剩他和月华神君。

起初神君瞧着很是轻松,像是了结一桩大事,可自阿音与其他童子打了架被神君提回来后,便常能瞧见神君拿着那柄月魄小剑发怔。

他问神君:“这小剑是苍官做的吗?神君也想苍官吗?”

月华点头:“是苍官做给娉黎的。”

阿音不知神君这点头,是应前一个问题,还是后一个。

又或许两个都是。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眼睛发酸,只能抬起头,视线却不知该落在哪里。

这千里殿到处都留有苍官的身影,似乎撇个头就能听见她又在聒噪地喊神君。

“月华……”

“月华……”

如果神君早些回来,苍官一定会去殿门口迎他,扬着声喊:“月华!”

而后认真地问神君:“神的孩子也会是神吗?”

阿音就可以嘲笑她,“不然是妖吗?”

她定会继续问神君:“那阿黎什么时候会出来?”

阿黎啊……

阿黎再也不会来千里殿了。

阿音也不会再有小徒儿了。

有时候阿音也会怨恨神君。

阿音终于是垂下扬起的头,闭上眼,拿手抹去了眼里不知何故生出的水。

偶尔他也会见到神君拿着那卷轴发愣,他趁靠近时偷偷瞟过两眼,卷轴里没什么特殊之处。

不过是些图像和注解,还有许多处注有小字,是苍官的字迹。

他问过神君,“卷轴里写了什么?叫神君看得这么入迷?”

月华答他:“是苍官的心意。”

自此神君下界越发频繁,即使偶尔回来,也是在文奎神君的司命殿里待着。

再后来神君下界历劫去了,千年都未归。

他去问文奎神君,他家神君何时能归?文奎神君答曰:“那么多劫里,情劫最难归。”

后来阿音独自守着千里殿长大,仍时常想是不是他没有继续给她的仙露里放瑶台梦,才让她有机会走掉的?

神君也定然怪他没将事情做好,才会也丢下他,离开了九重阙。

苍官带走了神君,带走了她喜欢的云寰,连夜琅神君的小锦鲤都带走过,却独独漏下他阿音。

想来定然是不喜欢阿音。

阿音也不喜欢苍官了,最讨厌苍官,她总是骗他,嫁祸他,不带他玩,抢他的神君,从一开始就讨厌!

阿音最讨厌苍官,她说话不算数,若是再见到她,定然要同她打一架!而后再不理她!

阿音……最讨厌小阿姊了。

……

隔间中众人听到此处。

白榆支着头,回答他,“不是因为你没放瑶台梦。”

以她看了多年话本的经验之谈,这事绝没那么简单。

“你真笨,千里殿的小童子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人,哪里是她卑劣污月华清白,明明是你家神君为了造神器使得美人计!说不定连那卷轴也本就是苍官的。”

“不可能!我家神君不是这种神!”

夔妖阿音绝不可能承认,哪怕他内心深处也是这般想。

可若是承认了,便是承认苍官再也不会回九重阙,因为她定然不会原谅神君。

“何况、何况神君这不是将苍官找到了吗?!”

他手指向苍清,也就将目光转向了李玄度,却发现他的神情很古怪,连带坐在他膝上的苍清亦是如此。

白榆跟着转过视线去瞧,也发现了苍清的异样,她手捂着心口,袖口滑落到小臂处,不仅露出了金镯,还有一节红绳,红绳此刻正忽明忽暗闪着光。

李玄度也瞧见了她腕间的红绳闪烁,心下发慌,环在她身前的手不自觉收紧,轻轻唤她,“阿清。”

“阿清,我不是他。”

他李玄度绝不会对苍清使什么计,布什么局,也不会在清醒的情况下伤害她分毫。

但苍清没有回他,只是在发怔。

良久才极轻地回了他一声,“我知道。”

腕间的红绳不再闪烁,又成了普通且赤红的样子。

李玄度那颗慌了神的心才重新落下去。

苍清移开他环着她的手,从他膝上站起身,神色已然恢复如初。

“阿榆应当说得没错,那卷轴想来就是浮生卷。”

原来十二件神物并非来自玉京,而是来自九重阙,且就是出自苍官和月华之手,浮生卷上苍官注的小字,她到今日终于明白了些意思。

两相玦可神魂互换,小字写着:月华的身体很好玩,敖蟹的也不错。

苍官曾与月华以及敖蟹互换过身体。

流光四方砚可穿梭时空,小字写着:废品,差点没回来,都怪月华造物不精,待吾重造。

光是从阿音的口述,以及浮生卷上的小字,就能窥见千年前那个活灵活现的少女。

苍官定是个有趣的神仙。

可这样一个生动的少女,为何就成了那样冷冰冰、充满怨恨的苍官仙尊。

还有穹灵玉的小字注释:万魂方成,吾心悲极,月华慰言,斯人已逝,非人哉,无须感怀。

苍清依旧不懂。

这会是让苍官性子转变的缘由之一吗?

一时想不明白,苍清看向夔妖阿音,“你为何会下界出现在这里?还叫人抓了?”

夔妖阿音继续讲起来。

他在清冷的九重阙独自一人,守了千里殿千年,除去偶尔跑一趟司命殿,几乎不出门。

神君下界前留了厚厚的一摞书,叫他勿忘修行。

于是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心修习,他想快些长大,等有一日术法强过苍官,便能去将她找回来。

只要她回来,神君和云寰也会回来,到时千里殿又能热闹起来,夜琅神君定会继续带小锦鲤来喝茶。

都许久未见过小锦鲤皎皎,听闻她长大了,不知如今是何模样。

他靠着这信念撑过这孤独的千年。

去司命殿找文奎神君时,偶有听闻小锦鲤常带着星辰殿其他童子偷溜下界,夜琅神君就得不辞辛劳,去将他这些不听话的童子们一一找回来。

近来又听闻小锦鲤跑下了界,这次略有不同,她是与其他小童子私奔了,还扬言就是下界做妖,也再不要回这毫无人情味的九重阙。

气得夜琅神君当真就不去寻她,直言:“九重阙要什么人情味,都是当年苍官将他的皎皎带坏了。”

原来这九重阙除了他阿音,还有其他人记得苍官。

可不过几日,夜琅神君又反悔,下界将小锦鲤捆了回来,将她禁足在星辰殿。

而这一次小锦鲤消停没多久,竟偷溜去司命殿,偷盗文奎神君的司命簿,给自己批了份精彩人生,头也不回地跳下入尘台。

夜琅神君借着交情,查看司命薄阅览了她的精彩人生,又去瞧过几回成了凡人的小锦鲤。

也不知瞧见什么,等小锦鲤兴高采烈体验完人世回来时,夜琅神君的脸色黑沉沉的,好久都没再管小锦鲤。

终于在小锦鲤又一次踏进司命殿时,夜琅神君急急赶来阻拦不成,脑子一抽跟着跳了入尘台。

原是想将小锦鲤拉回来,结果可想而知,一起跌入凡尘。

据司命殿的童子们说,二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只听见小锦鲤在朝夜琅神君哭诉什么苍官、敖蟹,神君还不认之类的话。

这是千年来阿音第一回 觉得,苍官的事或许有隐情,他该找夜琅神君问清楚,若是他不肯说,也许小锦鲤也知道些什么。

可这一回这二人下去时,没来得及找文奎神君的司命簿批人生,若是遇上些不可控的事,很可能像瘟神殿那位一般折在下边。

所以他出了千里殿,偷偷下界来寻夜琅神君和小锦鲤,想护他二人此生周全。

刚下界人生地不熟,遇见只九尾狐,因云寰之故又同为上古妖兽,他对九尾狐颇有好感,何况这只九尾狐的一双眼,同苍官有几分相似。

与狐妖同行,她说可以帮他寻人,毫无防备,醒来就被关在此处,他那铁笼还与别的铁笼不同,专克上古妖兽。

直到有黑衣人闷声不响打开了他的笼子。

但他并未立时走出笼子,那九尾狐不知对他做了什么,还有些目眩神迷。

后来无意间走进角斗场,见到神君和苍官时,他一时激动地连吼了几声,听在李玄度耳里便是雷声阵阵。

阿音不会知道神君下了凡竟会怕雷,等他平复情绪停下吼声,苍清对着他打出了火龙。

他立时想起苍官说过的话,以及她的所作所为。

阿音决定绝不原谅苍官!谁叫她将他一人丢在千里殿千年之久。

说完故事,夔妖阿音略带得意说道:“苍官,我现在能打过你了。”

苍清白他一眼,并不打算理睬。

姜晚义忍不住问他,“既都是熟人,那你说清楚就好,后头追着我打干什么?”

第176章

“见到夜琅神君太激动, 实在是忍不住。”

众人:“什么?!!”

怎么遍地神君,不要钱吗?

姜晚义一脸呆滞,指指自己:“啊?谁?我吗?”

阿音点头, 又露出无辜的神色,睁着一双大眼, “那九尾狐当真不是坏人,她真的信守承诺帮我寻到了您。”

不仅找到夜琅神君,还意外寻回苍官和月华神君。

姜晚义沉下眉, 带着些谨慎问夔妖:“你什么时候下界的?”

“刚下来没多久。”

姜晚义心下微松, 他才不要做什么神君,何况上界的仙人果然没有人情味,他只想在人间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和一个携手一生的人。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我前世是什么身份,你们又不是不知, 时间对不上。”

姜晚义的前世是李玄烛, 怎么可能还会是夜琅神君?除非冥府的册录出了问题。

这也不可能,谁能随便改动冥府的册录?

一时间进入众人脑海中的思绪和信息太多, 来不及分门别类详细问明, 也定有漏下的,也只能日后思起时慢慢再探究。

众人皆神色不明,各有思量。

最终苍清先出声,“先别管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几人缓缓神,凑一起将今夜在斗兽场的所见所闻,信息互换。

苍清将自己遇上朱婶的事说了。

“难道朱婶就是当年苍官杀得同族?”

又问夔妖阿音,“苍官到底是哪一族?”

这个问题阿音当年也探究过, 可童子们各个讳莫如深。

“只说那一族就是那一族,没人能说清到底是哪一族。”

李玄度问道:“那朱婶又是如何活下来的?还是说苍官当年其实给她留了一条活路?”

苍清忿忿,“还不如不留,千年后的我差点死她手上。”

“下次别这么莽撞,该先来寻我。”李玄度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护身符果然已被抵消掉。

心下不禁庆幸也还好给她设了护身符。

又瞧见她用胭脂点在眉心的朱砂痣,轻轻用指腹抹去了。

苍清察觉到他的动作,抬眸瞧他。

“阿清要是想偷懒,以后每日我都可以帮你晕朱砂替你点。”

她摇摇头,“以后都不点了。”

像这些与苍官无意间相似的巧合,她一点都不想要。

刚刚听夔妖讲起苍官与月华的旧事,她就惊悸不安。

那杆银枪扎在心口的疼痛感,又真实地浮上心头,听到后头更是胆战心慌,有些画面无意识地窜进脑海中,挥之不去,甚至听见了月华在喊她的名字。

苍官。

她稳了稳心神,“我们先去找山主事,问一下十楼的情况,还要找木有枝,最好能联系上大师姐,她若是见到角斗场中的我们,应当也会想法子联系我们才是。”

几人边说边抬步欲出隔间,夔妖阿音也跟上脚步。

苍清伸手将他拦住,“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阿音又开始扭捏,欲言又止了半天,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你当年说过,打赢你,你、你就不走了。”

“可我不是苍官啊。”

再说若是苍官真回来,夔妖恐怕就不一定能打赢了。

阿音很执着,“你就是苍官!”

好不容易找到了神君和苍官,他是绝对不可能走的。

见苍清不为所动,他又道:“何况我还要护着夜琅神君,还要找小锦鲤。”

他的眼里有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配上他特意做出来的可怜巴巴的神情。

终是叫人狠不下心将他赶走,苍清拧着眉勉强应下,“行吧行吧,跟着可以,凡事得听我的,还有不准叫我苍官。”

她放下拦着的手,自顾往前走去。

阿音赶紧跟上,“我只听神君的。”

“嗯?”苍清眼里起了丝薄怒,“你家神君现在都得听我的,不想跟着就走。”

“知道了。”阿音垂头应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语气中仍略带些不服气。

苍清很满意,故作倨傲命令他,“把你这发色和瞳色换成正常的,瞧着不三不四像什么样子,吓到人了怎么办?”

阿音很不满,之前还盯着人流哈喇子,这会又说人不三不四。

但还是听话地换成黑色。

白榆多瞧了两眼他银色的及腰长发,夸道:“其实还挺好看的。”

阿音回她:“你也挺好看的,不比皎皎差。”

白榆轻声嘀咕,“那你之前还追着我打。”

“那是因为你身上有……”

阿音话未说完,走廊前方尽头的某隔间走出来一人。

远远的就见这人微低着头,用手抚着脑袋,两道长眉也紧紧皱在一处,一看就是刚昏迷醒来。

苍清立马叫出他的名字,“柳四郎!”

柳四郎听见声,抬头朝他们看来,也立即认出她来,“你、你、是你!”

他往后退了半步,面上浮上谨慎之色,本能地去摸身上的弓。

隔间中又走出两人,是一位华服小娘子和她的女使,约莫是听见喊声才出来的,见了苍清忙道:“哎?小娘子,你回来了?”

她同柳四郎说了几句后,柳四郎虽仍面带警惕,但好歹没有立时张弓。

整栋大楼都已无观客,这三人的出现让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注入了些人气,重新喧闹起来。

眼下这情景,不用苍清开口,李玄度掌中已然多了个八角罗盘,因身边还有个阿音,所以罗盘中心的指针动得很厉害。

他速度极快,如一阵风似的,快步近到柳四郎身前,施术捏决,等罗盘在柳四郎面前一晃而过时,上面的指针已经安静停下。

“是人。”

苍清缓步走到李玄度身边,脸上尤带着狐疑之色,“所以,这个被我药倒的柳四郎是真的?”

她又问那小娘子,“你们怎么还未离楼?”

那小娘子极为正经地回道:“受小娘子所托,这位郎君未醒前不敢离去。”

苍清哭笑不得,这世上竟还有她这般,正直守约到有些傻气的人。

“小娘子怎么称呼?”

“姓山,家中排四,唤我山四娘即可。”

山四娘回完话,三楼某个角落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哎哟”声。

等发声的主人揉着脖子走到光亮处。

走廊里呼喊声四起。

“山主事?”

山四娘:“阿爹?”

山主事先是喊了一声自家女儿,“四娘?”

目光一转,登时又看见李玄度和白榆,“琞殿下?郡主?”

忙理了理自己的官袍上前行礼,“二位殿下怎与小女在一处?”

瞧这光景,想来降妖卫疏散百姓时,并未一间间隔间的搜寻查看。

等山主事走近,李玄度的罗盘也对着他查探了一番。

“山主事是何时被人击晕的?你身上可有暻王给得折子?”

“回殿下,下官出来方便,之后便再无所知,直到方才。”山主事顿了顿,认真思考片刻,又答:“暻王不曾给过下官什么折子。”

白榆惊道:“后头回来的山主事就已经是假的了?那小六一直同他在一处会不会有危险?”

姜晚义随口问道:“郡主很关心他吗?”

白榆也顺口答道:“废话,那可是本郡主打小的玩伴。”

姜晚义哦了声,“那我帮郡主去寻他。”

说着抬步要走。

白榆拉住他的胳膊,“你别一人行动。”

“郡主要和我一起?”

白榆的手顺着他的胳膊下滑,牵住他的手,一脸了然地笑看他,“他没你重要。”

闻言姜晚义有片刻愣神,她从未对自己表白过任何心意,这勉强可以算是第一回 。

“好。”姜晚义收回跨出去的脚,反握住了她温暖柔软的手。

“那就不去了,让他自生自灭。”

山主事半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没看见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最大的安全。

这皇家的密辛怎么会如此之多!

还不忘对自家女儿和柳四郎挤了两下眉,示意他们不该看的别看。

其他人完全没有山主事那么小心翼翼,丝毫不在意小郡主和姜晚义说什么做什么。

苍清、李玄度、祝宸宁,以及非要凑上来的阿音围在一起,探讨一番后得出结论:

这扮作柳四郎和山主事的都是朱婶,那么朱婶的样貌有可能也是假的,但既然承认了朱婶家铺子里卖的胭脂里,加有邢妖司特制的散灵粉,就说明定然和木有枝脱不开关系。

眼下迫在眉睫的任务是,找到木有枝和陆宸安,以及找回丢失的锦包。

包里面可有浮生卷、月魄小剑、毕方丹以及李玄度给她画得杀妖符。

但看山主事的模样,想来是不会知道木有枝在何处,于是李玄度只问他:“十楼是做什么的?”

山主事仍旧半低着头目不斜视,答:“十楼是空着的,这楼除了一楼角斗场和三至六楼的观席,其它楼层平日里只用来关妖兽,都是由木判官打理。”

李玄度:“你身为泸州城邢妖司主事,也定然知道八楼、九楼是做什么的了?”

山主事不明琞王之意,他刚刚不是已禀明,其余楼层是关妖兽的吗?为何还要做此一问?

他不会术法,也不出外勤,平日里很少来这楼里,但几年前刚上任浮云县的邢妖司主事时,也各处查看过,确实就是关妖兽的无疑。

他思索片刻,回道:“殿下是要去八楼、九楼看看?下官陪您同去。”

苍清认真瞧了山主事许久,出声说道:“不用了,你带着你家女儿和这降妖卫,将三至六楼所有隔间全部搜寻一遍,若还有人就赶紧驱离,搜完后你们也速速离去,明日我们自会去邢妖司再寻你。”

“这……”山主事有些犹豫,看看琞王,又稍抬眸看了看郡主,他还是得等这两位示下。

李玄度对他挥手,“按琞夫人说得做。”

山主事:???

不是说琞殿下爱上了妖吗?眼前这个小娘子是妖?

他正要作揖退下,余光又见琞夫人在琞王衣襟处摸了半天,也不知摸出了什么,收进她自己袖中。

又发话:“若是见到有哪位不肯离去的陆姓娘子,同她带句话:‘朝有清风,暮现明月,朝朝暮暮相见’,也不用强驱她,随她留在楼中。”

山主事不懂这话有什么要紧的,还要托他带,但他深知不该问的别问这个道理,应下后带着另外两人转身离去。

等楼中只剩下六人,苍清才加快步伐往楼上走去,“先去十楼,解决我们自己的事,再去管八楼和九楼。”

越往上,楼梯间越暗,阿音也越走越慢,苍清不得不多次催促他。

行至一半,穆白榆忽道:“听闻夔妖会自动追踪神物所在的方位,是真的吗?”

阿音一副你很博闻强识的表情,点了点头,“当年在九重阙,有段时间苍官老是想带着那卷轴偷溜下界,神君便在我身上下了术让我守着殿门,但凡神物靠近,我便会有所感应,追击带有神物的目标。”

他有些犹疑,“可这消息你们凡人是如何知晓的,谁传出去了?”

苍清眼里都开始放光了,像是发现了罕世的宝贝,“管他谁传的!好用就行,你现在能感应到神物吗?”

阿音往后挪了挪离她远了些,“能,这楼里就有好几处,除了你们这处,顶上也有。”

苍清了然,她身上就有一样锁灵珠,若再算上大师姐手里的引魂灯、流落在外的浮生卷,以及不确定是不是神物的鲛人瞳,确实是好几处。

阿音又道:“并不会一直对着同一件无限追击,目的只是通知神君,神君偏心的很,才不会让我真得伤到她。”

李玄度不客气地戳穿:“月华是怕她伤到你。”

阿音其实不太想承认这个事实,但既然是神君开口,只能回道:“神君忘了,您在我身上还施了道术,可护我不被苍官所杀,您还自己在我身上试了几次,所以神君也打不死我。”

苍官并没有真的伤害过他,每次见他在殿门口守着,就直接转身离去。

但这也正是李玄度打在阿音身上的术法,不会重伤他的缘故。

苍清感叹:“神君还真是处处留术啊。”

“留术又非留情,阿清这是醋了?”李玄度唇角擒着笑,“那也该吃我的醋,吃月华的做什么?我今日还给大师姐和郡主也下了术,这醋你吃吗?”

他满脸写着:来吃我的醋。

苍清被逗笑,挥手拍在他手上,“你先问问大师兄和十哥吃不吃。”

手被他顺势拉住,“大师兄吃不吃不知,十哥定然不吃,那就是他托我的。”

姜晚义躲开了白榆瞧过来的略带促狭的眼神,“九哥胡说的。”

祝宸宁只是微微扬了扬唇角没接话,他心里惦记着人,虽说有纸人术护着眼下并无危险,但他还是想尽快见到她,心里才能真正安心。

几人的脚步很快,转过弯便到了十楼,出了楼梯口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有道石门,远远就能瞧见上头雕刻有图画。

阿音说道:“里面有神器,我感应到了。”

在神物的吸引下,他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黑发变化为银发,连眸色都由黑重新转蓝。

祝宸宁忙上前将他拦下,“等等,有机关阵。”

可还是阻晚一步,走廊的墙壁上瞬时射出一道道金光。

阿音迅速往后避让,扬起的银发触到金光,一下被削断,发丝在往下落的途中,有更多的金光打向这小小的一束银丝,将它切得粉碎。

这金光竟如利刃般锋利——

作者有话说:恭喜我恭喜我,本文今天破七十万字啦,鲛人瞳也已经是第十个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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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李玄度忙上前, 护着祝宸宁避开打来的金光。

等六人退回楼梯安全处,仍心有余悸。

苍清微皱起眉,看着眼前的走廊, “原来光也能杀人?”

可不管前方如何危机,要寻神物, 十楼就必须进去。

只一会她就下了决策,“大师兄先破阵吧,小师兄和十哥在旁护着他。”

她自己则不自觉靠上了走廊的墙壁, 准备理一理思绪。

拿走浮生卷的大概率就是朱婶, 可她到底是谁?她能变幻模样,扮作那么多人,会不会就是木有枝?

朱婶或者说是木有枝,和苍官又有何具体恩怨?口中同她合作的“他们”又是谁?

以神物为诱饵引他们来此处的,就是朱婶口中的“他们”吗?

入帖是暻王给的,邢妖司有鲛人瞳的消息也是暻王放的, 还不惜以退婚折子为代价, 让小师兄下场同她对上。

如此看来暻王会是“他们”吗?

那又是谁将她一路的行踪透露给了暻王?

与姜晚义交手,又将阿音放出来的黑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