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灰暗的天际悬着一轮朦胧的红月。
这轮如勾的红月很大也很沉, 沉到地底下,与地面浅水中倒映的红月相连。
李玄度孤身执剑站在红月前,分不清镜花水月, 孰真孰假。
一眼望去,周遭皆是朦胧模糊的红色, 看不清识不明。
脚下踩过的路,有汩汩水声,滴滴答答地缠着鞋底。
低头瞧去, 是水吗?还是血?闻着潮湿腥咸。
耳尖微微动了一下,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李玄度转过身,将剑抵在来人身前。
来人没说话,只看着他笑,应当是在笑吧,他看不清,满目皆是血红。
就如她眉间殷红的朱砂痣。
脑海中萦绕着一个声音。
“杀了她。”
“快杀了她。”
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杀了她, 杀了她神君就可归位。”
“快杀了她啊!”
当剑锋刺入她心脏时, 李玄度的心也猛然被攥紧了。
眼睛倏地睁开,入眼不再是昏暗朦胧的红色, 只是他的床帐顶。
胸腔中心跳声大的整个屋中, 只余快如擂鼓的“咚咚咚”声。
李玄度拭去额间的汗,连背上也是冷汗岑岑,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梦见,自己亲手杀了苍清的场景。
从在显真寺起,只要是他一人睡,便十之七八会梦见。
缓了良久,他从床上起身,脱去衣衫入了浴桶, 冰凉的水打在身上,洗去了惊慌。
等出屋时,就见苍清站在院中等他,晨光打在她扬着笑的脸上,渡上一层薄薄光晕,透亮鲜明,美好且不真实。
“小师兄今日怎么又晚了?一会日头出来,练枪就太热了。”
李玄度手中拿着月华那杆银抢,笑道:“没有阿清在身侧,夜里睡不好,晨间醒不来。”
蛙鸣蝉噪的七月。
彬州城日日都罩在烈阳之下,刮一阵风都带着炙热的气息。
只有晨间和晚间,适合教习。
尽管李玄度有些抗拒这把银枪,使枪时总会有碎片化的记忆钻进他脑子,似乎这银枪中被施术装满了回忆,但苍清需要一件武器。
也有私心,从前月华是用银枪杀的苍官,如今反过来,他用剑,她使枪,固执地认定如此便不会重蹈覆辙。
好在银枪不拆装时是银棍的模样,二人商定只将它当棍使,或是拆开来一手棍一手棍刀。
但绝不组装成银枪,况且银枪对于苍清来说太长了,并不合适,银棍短一截,稍好点。
李玄度将银棍递给苍清,自己拿起墙边一根长直木棍,带着她舞枪弄棒。
其他几人也都陆续起身,姜晚义出来井边打水,调侃道:“三娘又在耍打狗棍?可别打到自己了。”
在大家的调侃下,月华的银枪被命名为打狗棍。
祝宸宁出门买来朝食,在院中的竹亭里摆开,“赶紧练完过来吃朝食。”
他们一行六人此次租赁的宅子,位于彬州浮云县某条不知名巷子。
像往常一般,院后有马厩院中有井水。
还多了个竹搭的亭子,亭边还有葡萄架,亭中又有长桌,不仅早间可以吃朝食。
夏日夜里用来纳凉消暑也正正好,还能剪几串葡萄吃。
于是到了夜间。
几人坐在亭中摇扇吃瓜,桌上冰盘凉饮,亭柱边点着驱蚊艾烟,好不惬意。
姜晚义手里捧着瓜,夸道:“好可口的瓜。”
“这甜瓜是隔壁朱婶送来的。”苍清啃着瓜回他。
“说是想托我们帮个忙,她家儿子已经二十有八,至今未婚,整日神神叨叨说要寻个人,问寻谁又说不记得,她想让大师姐帮忙给她儿子瞧瞧脑子。”
白榆用竹叉挑起一块甜瓜送入嘴,“那确实找对了人。”
小郡主不喜瓜汁黏手,所以她的瓜是姜晚义替她切成了块,摆在盘中的,用得正是她藏在枕下那把小剑。
这把玉柄小剑,那宿为何会出鞘放在枕下,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切瓜正好。
“那我明日去隔壁给他瞧瞧。”陆宸安摇着罗扇躺在竹摇椅中,随口应声。
李玄度道:“不急,她儿子近来出门去了,不知何时会归。”
祝宸宁提议,“过几日就是七夕,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不如我们明日出门去采购些节物,等初六夜也在院中摆桌乞巧?”
姜晚义和白榆齐声道:“我不作诗!”
姜晚义:“儿时我就最讨厌背文章,如今大了还逃不过背诗作词?”
白榆应道:“就是,书不就是用来记录的,若要我亲自记,那要书干什么?”
李玄度笑道:“别说作诗了,就是背诗谁能背得过大师兄。”
陆宸安:“我的针线活连小师弟都比不上,我还是去抓蜘蛛装盒里来乞巧吧。”
白榆:“我不要抓蜘蛛!我选女红来乞巧,我母亲有位伴侍针线活可厉害了,针线不离身,我同他学过些。”
姜晚义:“那明日别忘了买绣花针和彩线。”
苍清:“女红和背诗我都不行,咒语都背不过来,我对月穿针吧。”
李玄度:“那我背诗,顺便替你引线。”
又道:“小师妹的伏妖咒可背出了?今夜再背不出,别想回去睡觉。”
苍清故技重施,双眼瞬间带上雾气,“等过完七夕可好?”
李玄度错开视线,“小师妹别拿小狗眼看我,你已经拖了好几日。”
应该说是拖了将近两年。
“小师兄——”
“一会来我屋里背。”
“玄郎——”
李玄度凑到她耳畔,低声说道:“阿清是想来我床上背?”?苍清瞪大眼,“李明月!你真是越发不要脸了。”
即使说得再轻,但大伙凑一处这么近,又哪个耳力差?
“阿清谬赞,都是和你学的。”李玄度话说得很是坦然。
好在院中路灯昏暗,替他掩去了面上羞色。
陆宸安摇着头:“我那纯情小师弟,如今也被小师妹带得脸皮渐厚。”
姜晚义笑道:“也许九哥一直都是这德行,平日里都是装着正经,毕竟一张床榻睡不出两种人。”
白榆抿嘴点头表示认同。
祝宸宁接话:“还吃什么瓜,回去睡觉吧,狗粮都吃撑了。”
六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夏夜的星空下,互相嬉笑、打闹。
真应了那句: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良辰美景,正当时-
夜已深,万籁俱静,只余虫鸣声声。
苍清坐在桌前抄写伏妖咒,蜡油烧了半盏,她困倦地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
回头看斜倚在榻上的李玄度,见他阖着眼,轻手轻脚放下手中笔,走到榻前,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没反应。
正想溜走去睡觉,李玄度睁开眼瞧她,“背出了?”
“你没睡着啊。”苍清泄了气,一下坐在榻边,拉着他的手开始耍赖,“不背了,我好困,我要睡觉,何况我的灵力都回来了,哪只妖如我般既有凡人真力又有妖的灵力,除了你谁还能打过我?可你又不会同我打。”
话是往夸张了说的,其实能打过她的大有人或妖在。
“知道你现在厉害了,平日里瞧着机灵,这么短的咒怎么就会背不出?”李玄度叹口气,“把抄得纸去拿过来给我瞧瞧。”
苍清依言起身拿过宣纸给他,不满地嘟囔:“让妖背伏妖咒简直强人所难,有违天理!”
她背得时候,打心里都在抗拒。
看了两眼,李玄度裁下一份,折起来递给她,“每日随身带着时常拿出来背,回去睡吧。”
苍清如蒙大赦,接下折纸收进锦包里,“懒得回去,今夜睡你屋里。”
将他从榻上拉起,挑着眉露出个暧昧的笑,“阿清去床上背给玄郎听啊。”
李玄度无奈跟着低低笑出声,由她拉着走回床边,论厚脸皮谁比得过她,逗她一回必要讨回去一回。
但他很喜欢她睡在自己身侧,那样便不会梦魇。
脱去外衫躺在凉簟上,倒也没真背咒,苍清不过说了两句闲话便息了声。
李玄度陪着背了大半夜咒,也困乏得很,几乎是沾枕就睡,只听得一句:“其实你同俪妃娘子眉眼如此相似。”
怎么会不是皇子呢?
不知几更时,街上闹哄哄的,似乎有兵器相交之声。
被吵醒的李玄度刚睁开眼,苍清便翻身将他环住,“同我们无关,玄郎继续睡吧。”
这声音离他们所在的巷子还有些距离,苍清的耳力要更好些,甚至隐约听见了求饶声。
类似“判官饶命”、“妖……”之类的话,像是在清理门户或是派系斗争。
模模糊糊听了一会,她便再次入睡。
等早间醒来时,身侧人早已经练完剑回来,喊她起身练打狗棍了。
苍清洗过脸,懒洋洋地坐在铜镜前梳妆,随口道:“阿榆说郎君替娘子梳妆是闺房之乐,不会描眉的良人不是好良人。”
坐在榻上等她的李玄度回道:“描眉有什么难的,阿清想要闺房之乐,随时喊一声即可,跟着李淮学了五年还不会画岂不是蠢?”
“我就说长公主的算不得什么,我小师兄一顶十。”
“什么一顶十?”
苍清只笑不语,今日偷懒拿胭脂点了眉间朱砂痣,不过是梳妆习惯,也并非一定要用朱砂画。
手心中白瓷装得胭脂,色泽润亮,她拿在鼻尖嗅了嗅,一阵青梅果香。
邻居朱婶家是开胭脂铺的,这胭脂正是她那里买得,今日头回用。
“你拿我当伴侍?”李玄度反应过来,眯起眼,“你还想要几个伴侍?”
苍清掩唇轻笑,“你去隔壁问问,伴侍能保住童子身吗?你当然是我的心上人。”
“明明是阿清不想取,并非我自己想守。”李玄度语气很是委屈,他巴不得夜夜与苍清共枕眠,好驱散他心间的不安噩梦。
另一屋里。
被人骂蠢的姜晚义当即打了个喷嚏,白榆问他:“夏日里睡榻还能叫你睡着凉了?”
姜晚义立时又假意咳了两声,“所以阿榆行行好,今夜让我睡床?”
白榆想了想点头同意,又道:“你这件星蓝色的圆领袍倒是好看,近来劲服也不大穿了,衣服颜色穿得也是越来越浅。”
当然是为了与你相称,这话姜晩义没说,只道:“临近七夕,都是要穿新衣的,何况也不打架。”
白日太热,临近傍晚六人才上街游玩。
路上皆是穿新衣的游人,热闹非凡,各式摊子在街边支起个青布伞,叫卖着摆在床凳上的琳琅货物。
六人两两成对走在街上。
各处都有卖磨和乐的摊子,磨喝乐是七夕节物,对月乞巧时要放供桌上,苍清兴致勃勃上前挑买。
这家做得尤为精致,价也比别家高一些,可挑来挑去就剩下她自己的,怎么也找不到相像的。
忽而瞧见一只小狼模样的土偶,苍清奇道:“磨喝乐不大都是持荷叶的人形土偶吗?”
摊主回道:“确实是,所以这小狼才更是独一无二,今年城中斗兽场,最被期待、呼声最高的就是狼妖,我也下了注赌今年胜者是狼妖,就做了一只讨个彩头。”
“斗兽场?狼妖?”李玄度警觉地牵住了苍清的手。
“几位不是本地人?”摊主热情的介绍:“斗兽是我们城中独有的几十年老活动。”
“每年邢妖司都会抓许多作恶多端的妖,等到七夕时就让这些妖在斗兽场互相打斗,最后胜出的那只,还得同邢妖司的降妖卫打一场,若赢便可招安或是活命。”
姜晚义哼笑一声,“可算是见到比我还活阎王的了,我捉到恶妖也就给个果断。”
摊主接话,“哟,小郎君是捉妖天师?那可以去邢妖司报名当降妖卫嘛,名头响,薪俸又高,每月有二十贯,前途无量,降妖卫们一身锦衣手持弓箭,可是很受城里年轻女郎青睐的。”
降妖卫?
姜·汴京邢妖司判官·每月五十贯·另有外快·晚义,笑而不语。
白榆随口说道:“他的上峰可是神仙,还是为宫里做事,不比降妖卫名头响亮?”
姜晚义:“听见没有三娘,涨涨薪俸吧。”
苍清尴尬地咳了两声。
摊主一脸了然:“哦小郎君是京城吃官饭的道士啊,那确实也是很有前途。”
这么理解似乎也很合理。
摊主继续说道:“其实斗兽很精彩很有看头,城中富贵人家还会亲自去邢妖司的斗兽场看比赛,每年都开赌局,押哪只妖都行,无论贵家百姓都有无数的大小赌局。”
“今年降妖卫的首领木有枝,木判官捉到的这只狼妖,被抓前已经害了数十条人命,必然很凶残,据说这次还抓到了罕见的鲛人,几位若是感兴趣也可以去看看,不过进去的帖子估计得花高价买了。”
苍清摇头,递出六两银子,“不必了,你替我把这五个人偶加这只狼打包好吧。”
六人继续闲逛,遇见个推着摊车的卖货郎。
白榆看上个没打磨好的小铜镜,很薄,不过掌心大小,镜面模糊不清,刻有一尾活灵活现的小锦鲤,背面还篆刻着八卦图。
这能叫铜镜?是铜片吧!
正巧有一位手持弓箭的郎君也瞧上了,还比白榆先一步拿起。
两相僵持不下,这郎君便说:“在下姓木,瞧小娘子也是个习武之人,不如小娘子与我比试一番?谁赢谁得?”
有意思,竟有人不知好歹挑衅祈平郡主。
白榆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比什么?”——
作者有话说:李道长的胆“色”也是被厚脸皮的妹宝带出来了。
小提示:姜爷邢妖司判官身份,知道的只有郡主(姜爷并不知郡主知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马甲一堆。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宋代 无门慧开禅师《颂平常心是道》
第162章
“比谁能百步穿杨。”
“射箭?”白榆瞧着木郎君手中的弓箭微微扬眉, 挑得还是他擅长的。
射箭她是会一点,当年磨着她真正的师父学过些,但要百步穿杨肯定不行。
木郎君说道:“既是我所擅长的, 小娘子也可请友人代比,比如你身边这位小娘子。”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 扫过苍清几人,眼里是分不明的情愫,最后落在陆宸安身上。
白榆将目光望向另外五人, 苍清摇摇头, “我不会,我教习师父没教过我射箭。”
李玄度接口:“因为她的教习师父也不精于箭术。”
“我说得是另一位。”木郎君却指了指陆宸安。
忽然被点名的陆宸安一脸诧异,“我?我也不会。”
剑术都没练明白还箭术。
木郎君看着她一脸温柔,“那娘子会什么?”
陆宸安莫名更甚,“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该同她比。”
她指了指白榆。
“当然不能认错。”木郎君似笑非笑, 转回头看向白榆, “那小娘子的哪位友人能与我比?若没有,东西归我。”
试也不试就放弃, 显然不是小郡主的性格, 她扬声道:“我亲自与你……”
“我来替她比。”姜晚义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白榆一挑眉,瞧他半晌,明知故问:“你还会射箭?”
“就是不会也得会,职责之一,我得替阿榆办事打架。”姜晚义扬唇嬉笑,“怎么能叫隔壁的一顶十比下去。”
一顶十?李玄度茫然且纳闷,“我?我同你有什么关系。”
服侍的主都不是同一个。
姜晚义随口玩笑,“九哥同我的关系, 自然亲如兄弟。”
有外人在,李玄度也没讽他一声姜伴侍,只道:“那十哥快上吧,早输早走人,为兄可不替你找回场子。”
既说亲如兄弟,喊十哥自然是为了自称兄长,压姜晩义一头。
“用不着,九哥自去一边瞧好吧。”
姜晚义转头对木郎君说道:“用你的弓?你先?”
木郎君晦涩一笑,“几位真是有意思,叫没姊妹兄弟的人羡慕不已,街上行人太多不便比试,在下木有枝,愿以铜镜为砖与几位交个朋友。”
“木有枝?邢妖司判官?刚抓到一只狼妖的那位?”苍清不由后退到李玄度身边,后者也极其自然地揽住她护进了怀里。
木有枝冷淡看她一眼,答:“正是。”
这不巧了吗?刚听得人名头,一会就碰上了。
穆白榆上前作自我介绍,“记好了,本娘子姓白名榆,榆树的榆。”
她摊手,“给我吧。”
木有枝脸上重又带上温和的笑,目光扫过另外几人,这是等着他们一个个自我介绍。
姜晚义便随口含糊道:“小爷姜晚义。”
“汴京城赫赫有名的姜爷?”木有枝上下打量他,目光定在他手中拿的夜影刀上,“在下眼拙,之前竟未认出。”
苍清:“有名吗?”
李玄度摇头:“没听过。”
姜晚义:“你们两个外乡人。”
木有枝:“道上都传姜爷只穿玄衣,头戴铜钱斗笠,有把漆黑如墨的夜影刀,如今瞧着传言非实。”
毕竟今日的姜晚义一身星蓝衫,红绸束发,只剩一把夜影刀还符合上述特征。
木有枝继续说道:“都传姜爷能谈笑间取人首级,上一秒还是菩萨面,下一秒就化身无常索命,做事时一身阴煞气,狠绝冷厉面如阎罗恶鬼,杀人无数,不知是真是假?”
苍清同李玄度附耳,“他这是在夸人还是骂人,我怎么觉得骂得还挺脏。”
李玄度回:“我在他脸上瞧见了仰慕,应当是夸人。”
木有枝瞧着竟有些遗憾,“早知该同你比这一局,汴京邢妖司的……”
“哎哎哎!”姜晚义微皱起眉,急急打断。
他偷偷去瞧白榆的神色,“木郎君不要胡说,什么阎罗无常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都是道上胡传,小爷从不杀人。”
还没进中原怎么就叫人认出来了,下次也得给自己另取个名。
“姜爷真是低调。”木有枝一脸我懂的模样,将手中的铜镜递给白榆,“白小娘子,先前失礼了,不知你竟是姜爷的友人。”
白榆接下铜镜,侧头看姜晚义,“汴京城的姜爷?想起来了,我倒是多次听人说起过你的名号,从不杀人还是杀人无数?”
姜晚义急急辩解,“阿榆别听他胡言,从未杀人。”
“同在汴京长大,还打算骗我?”白榆目光审视。
可能杀过两个?四个?记不清了啊。
见白榆依旧瞧着他,只好支吾道:“我只杀罪有应得、作恶多端的妖、鬼……以及人。”
苍清:“他狠起来会灭人满门,应该确实是杀人无数。”
姜晚义瞪她。
苍清毫不畏惧,躲在李玄度身后冲他扮鬼脸,总算是报了当年石家村见死不救之仇。
陆宸安跟着补刀:“阿榆你问我拿去疤痕的药是给谁的?正常人身上,哪来那么多陈旧的刀伤剑伤暗器伤?”
“陆师姐!”姜晚义急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眼见白榆眼神变幻,定然是想到了他身上的旧伤,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上恍然,还往后退了两步,姜晚义慌了。
上前去拉白榆的袖子反复解释,“那些人大多是官方招子上的通缉犯,江洋大盗、采花贼,我这是为民除害,为此还受伤不轻。”
其实他会被选中加入这个队伍,本也是替这些皇亲贵族,手不沾血的郎君、娘子解决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只是没想到一路来,他手上倒是越来越干净,杀人杀妖杀鬼的次数比从前一月还少。
白榆垂下头,肩膀轻轻耸动着。
姜晚义心慌意乱,没注意到她都快笑疯了,还当她是吓哭了,忙着解释:“眼见为实,这一年来你有见我杀人吗?”
唯一一个还是显真寺那杀人割心的妖异,算不得人。
小郡主挺好哄的,或许根本不用哄,她深呼吸了两下,憋住笑,作出受惊的模样才抬起头,“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不准随便杀人,除非人要杀你。”
“好。”姜晚义毫不犹豫立刻答应,“夜影刀以后只给阿榆切瓜都行。”
白榆嫌弃,“杀过人的刀不准切瓜!”
另外四人各个扬着唇角,一脸笑,“啧啧啧。”
苍清更是瘪起嘴说怪话,“咦!切瓜都行——”
木有枝也饶有兴致地瞧着,原来姜爷和道上传得完全不同,怎么看都是个和容悦色的白面小郎君,下一秒真能变成阎罗无常索命?
若能见上一次想来极为有趣。
这白小娘子似乎是他的软肋,若是替他传出去,他的仇家应当会立刻赶来,瞧瞧有没有下手机会。
是吧?夜琅神君。
木有枝勾了勾唇角,好好的神君不做,一个个的,偏下凡来找死。
余光瞥见谈笑风生的苍清和李玄度二人,嘴角笑意带上了嘲讽。
又见正扬唇笑的陆宸安,木有枝走上前,笑道:“原来娘子姓陆?在下木有枝,可愿与我交个朋友?”
陆宸安转过视线看他,下意识点点头,“陆宸安。”
一旁的祝宸宁不知为何,头回有了危机感,也不是没有别的俏郎君给他师妹递过情笺,有大胆者也曾日日上门赠花,他甚至都能亲自替师妹将信和花收了,回头再调笑师妹几句。
可眼前这人只是说了一句“在下木有枝,可愿与我交个朋友”,他心中的警铃竟响了。
好在木有枝并没有其他动作,只说道:“我还有急事,有机会再会,几位也可去邢妖司寻我。”
竟再不关心其他人姓甚名谁了?
与木有枝分别后,一行六人继续闲逛。
天色渐渐暗下来,该是吃晚食的时候,选了家城中很是有名的酒店,不想竟要排队等候。
这家的青梅酒乃是一绝,错过便无机会再食,于是六人等在门口。
一路行来,苍清和白榆的小嘴就没停过,不是在吃就是在说话,这会子苍清又说想吃城东的凉粉,白榆也说突然想吃桃,拉着姜晚义要去买桃。
苍清的凉粉,李玄度二话不说就要替她去买。
姜晚义笑话他,“还真是索唤啊,一顶十。”
李玄度冷哼,“同是索唤,我以后要和阿清成亲的,姜伴侍有时间还是多想想,如何坐上郡马爷的位置。”
陆宸安同祝宸宁说悄悄话,“小师弟又在杀人诛心,这嘴啊,我们以后可千万别惹他。”
祝宸宁:“忽然觉得小师弟对我们还是挺好的。”
姜晚义咬牙,“李玄度!别给老子逮到杀你的机会,刀下绝不留人。”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本事,别反死在我剑下。”李玄度头都不回,脚步已往城东而去。
白榆将姜晚义拉走,催促道:“赶紧走吧,针线也忘了买,顺道去买了,再晚针线铺该关门了。”
姜晚义只能乖乖跟着走,远远还能听见他在问白榆:“小郡主之前说过不会有郡马了对吧?”
留在酒楼门口的另外三人忍俊不禁。
陆宸安忽道:“这里离城中最大的药铺挺近的吧?我想起有味药材要买,我去去就来。”
苍清等得无聊,忙将手中磨喝乐塞给祝宸宁,先一步跟上,“我同大师姐一起,大师兄留在这里替我们排队。”
从民房小巷穿过,可更快到对街商铺,二人准备走捷径。
晚风吹过,吹散了日间的燥热,可这风中却隐约带着丝丝腥甜气。
刚行到半路,苍清回头往身后的巷子转角看了眼,“总觉得有些怪异,似乎有什么跟着我们。”
陆宸安拉住她的胳膊,“小师妹你可别吓我。”
“大师姐别慌,普通的妖现在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只要不是鬼……”
眼前重重砸下一具血淋淋的无头尸体,紧挨着她们的脚,打断了她的话——
作者有话说:姜判官:不能让郡主知道我就是汴京邢妖司判官。
小郡主:不能让小姜知道我知道他是汴京邢妖司判官。
索唤:宋朝的外卖/跑腿小哥。
第163章
“啊!!”
苍、陆二人吓得连连后退。
无头尸前, 出现了一条巨型怪蛇,森寒的白牙探在嘴外,足有一尺长, 头顶还长着莹白尖角。
散发出的阴气,让周边都灰暗迷蒙起来。
“什么东西?”苍清警觉地将大师姐护到身后。
陆宸安躲在她身后, “好像是蛟蛇,刚刚那死人就是它杀的?”
蛟蛇立着身,尖尖的尾巴一甩一甩, 发出难听的“啪嗒啪嗒”声。
“别怕, 小妖而已。”苍清安慰陆宸安,“我们慢慢往后退。”
说是小妖,其实苍清也没有把握,不然也不会后撤不战,但她若是显出惧意,那大师姐定然会更加害怕。
脚步才刚缓缓往后退半步, 无数的冰锥朝她们而来, 苍清立刻结印,念咒的速度极快, “撑花接星!止!”
一顶半透明的朱色大伞挡在二人身前, 冰锥没入伞面,消失无踪。
这招在汴京时,李玄度挡凌阳发得“梨花春雨”就用过,不过相比凌阳的道行,这冰锥显然是比不得的。
但苍清念咒的速度,也比不上李玄度,还是有一些冰锥打到她身上。
苍清硬生生忍下,没叫身后的陆宸安发现, 挥手将伞撤去,以念化剑,“去!”
无数小火剑朝着对面而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只有少数打中,蛟蛇尾巴随意一摆,起了一阵白烟,化掉了这些小火剑。
“我的灵力呢?”苍清嘀咕,她之前灵力已然恢复,眼下却又消失无踪,完全感应不到。
她道:“大师姐别慌,真力还在。”
蛟蛇扭动着身躯,似乎非常暴躁,形态在人形与蛇形间反复变化,竟还是个小娘子。
蛟蛇一跃而起朝着她们攻来,苍清挥手间,无数的火焰从掌中而出,在空中爆出一连串火花,阻了阻状如发狂的蛟蛇。
手中结印,手腕上的金镯跟着无声轻晃,伏妖咒已经在嘴边,念了一半,“……日出东方后面是什么来着?”
她忙求助陆宸安,“大师姐,伏妖咒!”
“我、我少时背的,如今早就还给师父了。”陆宸安也很急,但这不是她的专业领域,“要不给你念段药师咒?”
“大师姐是哪边的?是要替对面的蛟蛇治伤吗?”眼看着空中火花渐散,蛟蛇的身形再现。
苍清忽然停下结印的动作,翻起身上背的锦包,从里面翻出一张折纸,借着她自己打出的火光,口中诵咒:“……日出东方,吾奉真人命,诛邪伐祟,斩妖与无形,急急如律令!”
一条火龙从她身后飞出,势如破竹,与蛟蛇缠在一起,不仅重伤它还绊住了它的攻势。
“趁现在赶紧跑!”苍清抹掉嘴角渗出来的血。
就说让妖背伏妖咒,实在有违天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一枚银箭破空而来,“咻”的从她们头顶而过,一箭扎穿蛟蛇的身躯,一道细软银网在箭扎中的同时,罩住蛟蛇,无论它如何翻腾也挣脱不开。
厚重的阴气散去,苍清回头看清了来人。
木有枝手中拿着弓,和煦地对她们笑,“二位没事吧?”
他这弓显然是邢妖司特制的,深蓝色的弓身在夜间路灯与民房散出的烛光下,闪着迫人的金属光泽。
他身后还有十几人,皆穿着相同的服饰,将听到响动前来围观的路人驱开,“邢妖司办案捉妖!闲杂人等,赶紧让路!”
这降妖卫还真是威风。
木有枝走到陆宸安跟前,“陆娘子,我们在追这只蛟蛇妖,你没吓到吧?”
陆宸安客气地回道:“没有,多谢木郎君关心。”
木有枝温言:“近来城中常有妖孽作祟,二位家住何处,我送你们回去?”
巷口传来其他降妖卫的声音,“你小子哪里来的?赶紧走!邢妖司捉妖,听不懂吗?!”
“滚开,别挡路。”少年人清澈的嗓音明显带着焦躁。
拦在月魄剑出鞘前,苍清扬声喊道:“小师兄!我在这!”
木有枝一挥手,降妖卫便都让开,免去一场打斗。
苍清拉着大师姐朝李玄度跑过去。
近到身前,她放开大师姐的手,一下扑进李玄度怀里,轻声喊他,“玄郎,玄郎,玄郎。”
一声比一声委屈。
李玄度将她揽在怀里,紧张地问:“哪里受伤了?”
他都还未到城东,胸口挂的悬心铃就响起,悬心铃无险不响,这便代表苍清一定是受了伤。
“是内伤……”苍清拖长音调,连带着肩膀都抖了抖。
她刚开口李玄度声音就冷下来,“谁伤的?”
“那只蛟蛇妖,”苍清回手指了指,“但主要是我用伏妖咒反噬了。”
说话间苍清又觉喉间一甜,来不及转开头,血顺着嘴角流出,蹭脏了李玄度的前襟。
“玄郎,将你衣服染脏了。”
她轻轻吸吸鼻子,又埋头在他衣服上多蹭了几下。
脏都脏了,别浪费。
擦干净唇上的血,苍清才仰起头,睁着一双小鹿眼看他,湿润润的,当真是我见犹怜。
李玄度被瞧得心都要化了,抬手给她渡真力。
又看了眼罩在银网里,翻腾不休的蛟蛇妖,生生憋下了冲上去砍死的冲动。
一旁的陆宸安同木有枝说道:“不必麻烦木郎君相送,我小师弟来接我们了。”
“好。”木有枝也不多说什么。
李玄度问苍清:“邢妖司救了你们?”
“算吗?算吧。”苍清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时就算邢妖司不来,她和大师姐应当也已经能跑掉,何况小师兄也很快就到了,怎么看邢妖司都更像是捡漏啊。
但李玄度还是同木有枝道了谢,“云山观李玄度,多谢木郎君出手相助。”
“李郎君不必客气,保护城中百姓,本就是邢妖司的职责,这妖我们便带走了。”
木有枝话说得客气,神色却冷淡,看了李玄度和苍清一会儿,转开了眼。
他又不是狗,别想往他嘴里塞狗粮。
狗粮赞助商苍清,睁着雾蒙蒙杏眼又喊了一声,“玄郎……”
李玄度松开她,蹲下身,“上来。”
苍清立时收了楚楚可怜的扮相,心满意足地跳上背。
还不忘喊陆宸安,“走吧大师姐。”
躲不掉吃狗粮的陆宸安,不禁觉得自己从前真是眼拙。
小师弟何时拿捏过小师妹?
这根本就是从头到尾、从身到心,都被小师妹牢牢握在掌心,刚刚送出去的真力早足够治伤了。
小师妹明显在恃宠而骄。
因这变故,药铺也就没去成,只能另挑时间,凉粉自然也没吃着,等回到酒楼,另外三人已经点完菜等着他们。
祝宸宁第一时间起身问话:“小师弟你受伤了?衣上怎么有血?”
“是我的。”苍清跳下背,在桌前坐下。
白榆立马放下手中正啃着的鲜桃,“清清怎么了?”
“无大碍,给我递个桃,饿了。”苍清只顾吃桃。
陆宸安便将事情同几人大概讲了一遍。
姜晚义:“又是邢妖司,又是木有枝,这么巧?”
他思量间曲指轻轻敲了两下桌,这手势一看就是拉弦的好手。
殊不知还有更巧的。
几人用完饭回住宅,路过邻居朱婶的院子,她家靠院墙处,种了棵高大的青梅树,枝叶茂盛都伸到了院墙外。
白榆今日吃多了不消食,点名要吃酸酸甜甜的青梅,谁叫陆宸安说青梅能消食健脾,引得她愈发想吃。
此时正值青梅结果的尾声,低处的早已被摘光,可小郡主想吃,姜伴侍自然得爬树为她去取。
青梅摘了一衣兜,也就恰巧又碰到邢妖司判官木有枝,他下了值回家,便撞见这六人在偷摘他家青梅。
好巧不巧,木有枝正是朱婶那年二十八,还未成亲的儿子。
陆宸安很是惊异,直言:“你就是朱婶那位要看看脑子的好大儿?我瞧你没有什么问题,哪里需要我医治。”
不想木有枝竟真说道:“有的,我脑子确实有些问题,陆娘子定要帮我仔细看看。”
众人:?
苍清啃着酸酸脆脆的青梅,同白榆窃窃私语,“我觉得木有枝看上我大师姐了,阿榆你觉得呢?”
白榆嘴里也咬着青梅,点头,“我瞧着陆师姐一点也不抗拒他的靠近,明明今日刚认识却似乎像故友相见。”
姜晚义随手拿起一颗青梅送嘴里,“竹马危险了。”
三人同时看向站在一旁的大师兄,却瞧不出他脸色有什么变化,依旧淡然处之。
刚从自家院中舀来清水的李玄度看着这三人,满脸无语:“不是说要洗了才吃吗?”
“本郡主忘了!”白榆看着地上的梅核惊道:“我怎么已经吃了那么多!”
一定是青梅竹马遇天降的戏太好看,看入神了。
苍清安慰她,“没事,多吃就习惯了。”
入夜。
在自己屋中洗漱完又跑来李玄度房中的苍清,盘腿坐在床上,同他讲今日打蛟蛇妖的细节。
“那么长的牙,寒气森森的,冲过来就要咬人,看着特别狂躁,像疯了似的,一会人形一会妖形,是位很凶的小娘子呢!”
边讲边拿手比划,“那打来的冰凌凉得刺骨,还好我的‘撑花接星’使出来的快,灵力也不知为何像散了似的,根本用不出来,大师姐也不会背伏妖咒,得亏你昨夜让我将抄咒的纸随身带着。”
她讲得眉飞色舞,李玄度就安静听着她讲,虽脸上带着笑意,眼里却全是心疼,“怕吗?”
怕吗?苍清在心里反问,倒也不是很怕,又不是鬼,但……
“怕!”她重重点头,眨巴着眼,“好怕啊,玄郎要是在,早一剑就将那妖砍死了。”
闻言李玄度摸了摸她的头,伸指点在苍清的额间,口中轻念了段咒语,“结吾之力,化气为形,金光罩身,伏妖驱鬼。”
念罢,苍清的额间闪过一道金光。
她问:“你做什么了?”
“护身符,能替你挡一次妖鬼的致命袭击。”
李玄度将她拉进怀里,清亮的眸光中藏着深深情意,“以后伏妖咒不背了,我给你画杀妖符。”
苍清心中一暖,语气不自觉带上欢喜,“玄郎可还记得自己是个降妖除魔的道士?”
“如何?”
“那你对我这小妖,是不是太区别对待了些?”
李玄度眉眼带笑,“是啊,就是双标,你能拿我怎么样?”
揽着她躺倒在床,伸手到纱帐外随手一挥,桌上烛灯熄灭。
“若是其他妖,我依旧不会手下留情。”
苍清回抱住他,温声道:“玄郎看在我的面上,以后对其他的妖也多些怜悯吧。”
“阿清不是知道我早就因你改了许多?从未作恶的自然会放,但其他的另说,你也说了我是道士,天职就是降妖除魔。”
他的吻落在她额间,“睡了。”
第164章
之后的几日, 都是大晴天。
外间太热,除了陆宸安要守约去隔壁朱婶家,给木有枝看脑子, 其余众人都不愿出门。
白榆真就躲在屋中做女红,姜晚义在旁拿着本破书, 看得津津有味。
祝宸宁趁着日头好,拿出乾坤袋中的藏书在院中晒。
苍清依旧是每日上课练术法,早晚练银棍。
一直到七月初六。
白榆仍在屋中绣花做收尾工作。
苍清坐在边上看着, 还喝着李玄度给她做得青梅饮子, 好不惬意。
“阿榆绣得是小狼哎,旁边还有条小锦鲤。”
她啜一口青梅饮,故意道:“不就是我和阿榆吗?”
忌妒的一旁帮着摇扇子的姜晚义,多次想将她赶走。
白榆笑道:“我的绣工也就勉强能看,肯定是比不得宫里,更比不上我母亲那使绣花针的伴侍, 清清千万不要嫌弃。”
“嗯?真是给我的?”苍清本是随口说的。
白榆点头, “你不是看中了人卖货郎的货郎包,说他的包既好看又能装, 等我夜间拜完月, 你就拿去让臭道士给你做成货郎包。”
苍清身上传来一股杀意,抬眼对上怒目而视的姜晚义,斟酌开口:“那阿榆能不能把大家都绣上去?”
“除了小狼和小锦鲤,再加块姜?还有罗盘、银龟和炼丹炉?”
重点是那块姜。
“可我只想和清清在上面。”白榆头都没抬。
苍清对姜晚义摊手,她已经努力过了。
李玄度在外喊她,“阿清,回屋上课。”
“来了!”
苍清前脚刚跨出门槛,便听到姜晚义说:“小郡主就不能给我也绣一个荷包、香囊什么的?”
白榆回他, “可我不喜欢绣花,不想再绣了。”
苍清暗想:阿榆能在屋中老实坐上几日,已属实难得。
这么说来她对她是真好,难怪姜晚义要妒忌。
走过廊下,又见祝宸宁大烈日的,站在院门口发呆。
好奇心让苍清迎着日头凑上前去瞧,正好见到大师姐和木郎君,站在朱婶家的青梅树下有说有笑。
她收回目光,施术为大师兄在头顶打起一把朱色伞,替他挡去午间烈阳。
不曾想“撑花接星”还能这么用。
默默走回屋中,在临窗的桌前坐下,同她小师兄分享了这个信息。
李玄度听完说道:“虽说他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但那毕竟事出有因,多年来大师姐似乎确实从未在不开玩笑时,说过她喜欢大师兄。”
苍清很是担忧:“或许大师兄当时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你看他平日里连手都不会主动同大师姐牵一下。”
若说大师兄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可大师姐并不是守礼的性子,但她对大师兄虽然比旁人亲近,却也不会过于逾矩。
又问:“你觉得木有枝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玄度道:“才几面怎么看得出,瞧着倒也是一表人才,能做邢妖司判官,即使比不得汴京城的,恐怕武力也颇高。”
他这一说,苍清更急了,“不行!我得帮帮大师兄,青梅竹马不能被拆了,我们得替他们助攻。”
“如果大师姐就是喜欢别人呢?”
“那我自然也不会勉强。”
李玄度笑道:“好,都听你的。”
苍清沉思一会说道:“你是没见着当时木有枝那一箭有多帅气,大师姐当场就发愣了,要是只有大师姐一人,说是天降神人英雄救美都不为过!指不定大师姐就喜欢武力高的。”
“你也觉得木郎君那一箭很帅?”李玄度单手支头,一脸兴味地看她。
苍清露出了星星眼,“何止是帅,羽箭咻一声就从我头顶掠过!一回头好个俊郎君,身后还呼啦啦跟一群手下,各个蜂腰细腿,锦衣带弓,木郎君为首还能压手下一头,那把弓也很拉风,我都想学射箭了。”
“是怪我来得太晚没有英雄救美?还是怪我不擅拉弓射箭?”李玄度眼里危光更甚,“也压我一头?”
意识到的苍清立马反口,“当然肯定是没有我的火龙帅,也没有谁比玄郎打架时更叫人心动,玄郎鹤立鸡群,天下无敌第一俊!”
顺便岔开话题,“到时同阿榆和姜郎也通个气。”
“你仍旧喊姜晚义什么?”李玄度凑近她,二人脸对脸近得能听见呼吸声。
苍清有些慌乱,心跳似乎比之以往快了些,眼不住地往李玄度唇上扫,支吾道:“姜、姜郎啊。”
而后嘴就被吻住,李玄度送了她一个霸道且缠绵的吻。
窗户大开着,正对着院中,略微黏腻的夏风吹得人心更燥了。
姜晚义正巧出来替小郡主去摘青梅,廊下路过见了个正着,捂住眼,“二位青霄白日不觉害臊吗?”
李玄度不得不松开苍清,给了姜晚义一记白眼,“碍事。”
苍清捂脸,做害羞状,“竟被十哥瞧见了,真是不好意思。”
“三娘就别演了。”姜晚义也翻了个白眼,忽道:“你又喊我什么?”
李玄度很是满意这个称呼,“为兄给十哥介绍一下,这是你嫂嫂。”
“滚!便宜都叫你二位占走了。”姜晚义转身就走,飞身上树自去摘青梅。
夏风依旧徐徐,窗外艳阳高照,苍清听着蝉鸣阵阵,一改先前心下燥热,只觉岁月静好心生欢喜。
她问道:“今日学什么?”
“震字决。”
“嗯?你不是怕雷?所以一直不肯教吗?”
李玄度往砚台里舀了勺清水,轻划着松烟墨条,“若我哪天……又认不出你要伤你,你就用它对付我。”
苍清心下一软,不由说道:“玄郎对我的心意,当真是天地可鉴。”
想起他给追踪符设置的口诀是,‘清风动天地,明月心倾之’。
想到在术青寨虫族时的经历。
他性子孤傲、心思敏感,但其实一直在用他的方式,默默爱她。
看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震字决的咒语。
她轻声道:“清风不会同明月反目成仇、拔剑相向的。”
“嗯,不会的。”李玄度回得很轻,也很坚定。
接下来的下午,苍清一直在掐诀背咒。
直到日头西斜,天边才隐约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雷鸣。
但哪怕只是如此轻的一声,李玄度手还是抖了一下,“不错,如今学东西比从前快多了。”
伏妖咒除外。
苍清停下掐诀的手,伸了伸懒腰,忽而问道:“说起来你身上会游走的那个金色光点,似乎好久不见了?它到底是什么?”
李玄度也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回答她:“我也不知,自襁褓时就有,无忧师叔也瞧不出来,大些后再不发作,也就没当回事。”
后来同师父离开云山观,便又旧疾复发,短则一月,长则几月必会发作,倒也不致命,但自与苍清重逢后,又已经一年多未发作了。
苍清回忆,“我似乎能控制它,别人也可以吗?”
李玄度摇头,“别人不行,你对我而言总是独特的。”
苍清思量着说道:“听你说来,怎么似乎只要我在你身边就不会发作。”
那金色光点于她而言,还挺亲切的。
透过大开的窗看出去,屋外院中,另外几人已在竹亭中摆上乞巧的贡品。
白榆出声喊她:“清清快出来。”
苍清和李玄度结束话题,先后走出屋。
看着一桌的瓜果点心,苍清吞了吞口水,刚伸手便被陆宸安打了一下,“忍着。”
白榆安慰她,“我刚刚已经被打过一下了,要不你同我一起吃青梅?”
苍清摇头拒绝,“吃了好几日青梅,牙都酸了。”
陆宸安也嘱咐:“小郡主,青梅再甜也不可贪多。”
苍清忙道:“对!青梅得配竹马。”
没头没尾的,除了李玄度谁都不理解。
“竹马又不能吃。”姜晚义这么说着,顺手收掉了白榆面前装着青梅的瓷碗。
遭到一阵抗议,“本郡主饿了,总得有点东西给我垫肚子?”
吵吵嚷嚷又闹上一阵,苍清将这二人拉到另一边,低声将心中想法说了。
姜晚义听完笑道:“我是月老吗?刚忙完你和九哥,又要忙青梅竹马。”
话虽如此说,却兴致勃勃,三人商定后走回亭下。
天边霞光渐退,月色携着晚星款步而来,清风拂过,出墙的青梅树枝簌簌轻响。
几颗熟透的青梅掉落,砸中站在院墙边打水洗瓜果的祝宸宁。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对月参拜。
念诗的念诗,抓蜘蛛的抓蜘蛛。
苍清正拿着绣花针,往针眼里穿彩线,誓要比她小师兄快一步穿过七根针。
事实上李玄度根本没同她在比,只是弯唇笑看着她。
直到姜晚义穿到第七根针,说道:“彩线穿针也没有这么难。”
李玄度食指与中指轻弹,彩线自动穿过了他眼前放在桌上的七根针。
只穿到第五根的苍清,还在拿嘴抿线,她噘嘴抗议,“小师兄你这是舞弊!”
门外传来男人的朗笑声。
众人齐刷刷看向院门口。
“小六?”白榆嘟囔了一句,放下手中彩线,不动声色瞧着来人。
来人依旧在笑,“九哥竟和小娘子们比穿针,真是出息。”
李玄度收回目光,“六哥倒是出息,形单影只觍着脸,我们走哪你跟哪。”
被骂狗的暻王赵殊咳了两声,“我若是想要小娘子,哪里寻不着。”
李玄度:“你心中所念非良人,要去何处寻?”
直击要害。
暻王深呼吸,真想把这人嘴给缝上,咬着后槽牙回道:“不用九哥操心!我马上就能如愿了!”
他刚说完,苍清手中打出个火球,直朝着暻王而去,后者忙翻身避让。
火球却只停在他身前,“砰”地爆开,一瞬间院中亮如白昼。
“久闻暻殿下大名,今日得见,院中太暗,得仔细瞧瞧。”
苍清冁然一笑,“瞧瞧是不是人模狗样。”
人都寻到家门口了,这显然是苍清给得下马威。
暻王赵殊自然能看出来,重新站定后,他付之一笑。
“这位想必就是浮生卷现任主人,官家钦定玉京特使苍清小娘子?倒是生的娇俏可人,本王府中王妃之位空悬,小娘子可有兴趣?”
李玄度冷笑,“她是本王的琞王夫人,劝六哥别生不该有的心思。”
“九哥的夫人是祈平郡主吧?榆姐儿这般天仙似的美人你竟不要?真是猪油蒙心。”
暻王悄悄往白榆所在的方向看了两眼,又道:“再说男未婚女未嫁,本王去求官家赐婚,你能奈何?”
“你大可以去试试,看看有命请旨,有没有命娶。”
李玄度正眼都未给他一个,只帮正站起身拿远处花糕的苍清递盘子。
苍清咬了口花糕去看暻王,笑得人畜无害,“暻大王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让我做夫人?”
“有何不知?”暻王皮笑肉不笑,抬手一挥,一道凌冽气冲着苍清而去——
作者有话说:蝉鸣声声、微风不燥的夏季,这几章真的是主角团相对惬意的好时光了。[让我康康]
第165章
李玄度身都未起, 不过随意挥袖,就化掉了打来的银针。
然而暻王的目标本就不是人。
暗器一针化二针,被挡掉的不过是幌招。
六个磨喝乐里的小狼“啪”碎了。
暻王发暗器的招式, 当真是出神入化,不愧是老六。
李玄度神色陡然冷下来, 目光森森朝暻王扫去,也没见他手上如何动作,暻王腰间价值连城的玉佩, 便脱了绳飞到苍清手上。
“这次且拿这玉佩赔给琞王夫人, 若再有下次,休怪本王不顾念与你的兄弟情谊。”
可白榆却忍不下这恶气,起身喝道:“小六你找打!”
本还傲气凌人的暻王立时收了气焰,不动声色往后退两步,嘿嘿干笑两声,“榆姐儿, 我还比你年长, 你给点面子,都这么大了, 别老是小六小六的喊。”
“我刚刚没说话, 已是给足你面子!”白榆冷笑,从凳上踩过一跃而起。
她身侧的姜晚义都来不及拉住她,只能问:“郡主是要自己打?”
“我的小弟我自己训。”白榆扬起手中鞭子甩了出去。
暻王狼狈躲开,“榆姐儿,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儿时他同穆白榆在一个教习师父下学基础功,白榆不知是武学方面比他要有天资,还是在外另有师父,尽管比他小一岁, 仍能追着他打。
他堂堂穆贵妃之子,昭王的胞弟,必须为郡主马首是瞻。
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都得先归她,简直就是宫廷霸凌,偏贵妃和他哥昭王,还处处包庇她。
一直打到白榆出宫住回平国公府,路上偶遇依旧会被打,还得时不时送好东西去平国公府孝敬她。
也许现在他二人修为,已不相上下,但这童年阴影可算是深入骨髓,打心里的畏惧,无论如何都低她一招了。
时常想他和昭王都是白榆的表兄,她怎么就只怕三哥不怕他六哥呢。
不过要说起他三哥昭王,咿,他也怕。
新做的华服这就被打破了口,刚千金购得的玉佩也被琞王抢走,来这一趟真是亏大了,暻王急急出声,“郡主停手!我是来替官家宣旨意的!”
他将手中圣旨往前一递。
白榆果然停下攻势。
暻王清清嗓子,又恢复些许傲气,“九哥、榆姐儿还不过来跪下接旨?”
“直接宣,我不可能跪你。”李玄度正忙着哄苍清,根本没空理他。
天高皇帝远,就他一人来宣旨,谁能拿他当回事,这处可不是汴京,没有御史台。
“见旨如见陛下,九哥是要谋逆吗!”暻王瞪大眼,有些不可置信,“我回去定在爹爹那里参你一本。”
李玄度道:“这话不如问问你和太子,你三哥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吗?要不要我替你报信?”
暻王一噎,冷哼,“我为兄你为弟,跪我怎么了?!终归是养在外头的,一点长幼尊卑、礼义廉耻都不懂。”
李玄度毫不在意他的话,头也不回只对苍清说道:“明儿再去找那摊贩买一个,别扔别扔,生气也别和钱过不去,这玉佩能买下好几家铺子。”
“这种日子他打碎我的磨喝乐,他这是在咒我倒霉!”苍清拿着玉佩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想想还是气。
“你们这些皇子皇孙的,天天仗势欺人!叫我们平头百姓如何过日子!”
又对白榆喊道:“阿榆多抽他两鞭子!”
白榆闻言,重新扬鞭,“小六啊,实在不好意思,以后见到苍清躲远些,惹她就是惹我。”
眼见银鞭又缠上来,暻王手一翻,手中多了一把折扇,开合间无数银针朝着白榆射去。
“小六有长进,敢反抗了?”白榆跃起,双脚蹬在墙上借力,凌空翻过一个跟头,避过银针,手中鞭子往空中一扬,只听噼里啪啦银针全数落地。
还不等暻王喘口气,银鞭早换了方向,一下抽在他脚上。
“等等等等,我给榆姐儿寻了好玩的东西。”暻王从怀中掏出几张帖子,递给白榆,一脸谄媚。
“明日七夕邢妖司斗兽场的入场请帖,望您笑纳。”
白榆接下帖子,看都不看直接纳入怀中,“我们根本不屑去。”
暻王:“那你收那么快!还给我。”
“孝敬本郡主的东西还想拿回去?”此时离得近,白榆拿鞭柄当短刃,去击暻王胸口。
后者忙握住她手腕,止住她的攻势,结果立时被踹了一脚,疼得他龇牙,手中扇柄刺出尖刀。
二人打起近战。
小郡主的近战功夫不差,鞭柄在她手里,使起来像短刃,来回间,袖中竟还藏有绣花针。
竟也是个使暗器的好手?
苍清眼见身侧姜晚义蠢蠢欲动,出声喊道:“阿榆回来休息吧。”
白榆手握鞭柄,横着击在暻王身前,将他击退数步,才停下手,“小六的功夫还是这么差。”
暻王松了口气,收掉折扇,“是我让着你!本王不跟小娘子斗。”
苍清冷着脸又对李玄度说道:“你不揍他,我就拿你撒气。”
李玄度立时站起身,终于正眼看暻王,“我有心放六哥一马,可本王的夫人不原谅你。”
他手上捏决一挥袖,“做弟弟的只能同你说句抱歉。”
暻王连连后退,只觉腹部被重重打了一拳,恶狠狠咬着牙出招应对,“九哥有本事来点人间的招式啊!”
李玄度懒洋洋回道:“招式好用就行,你管我人间阴间。”
陆宸安看得皱眉,不忍地闭上了一只眼,对祝宸宁道:“我今日算是知道,小师弟有多尊敬我俩了。”
平日里总会多应她几句的祝宸宁,今日只回了声,“嗯。”
暻王被打得实在受不住,将谕旨往白榆手里一丢,飞身越过墙头跑了。
“榆姐儿自己看旨意吧!”
他打定主意,以后可以直接骂九哥,他最多回讽两句,虽字字扎心,好歹不会轻易动手,榆姐儿虽老揍他,但也不会真下狠手。
可绝对绝对不能惹苍清,这是个小心眼!
白榆走回竹亭,凑到石灯旁读圣旨,看了两行,笑道:“小九,官家将我同你的婚事解了。”
她的笑容忽又僵在脸上,转而变为愤怒,“有完没完!”
苍清走到她边上看圣旨,便瞧见圣旨后头,她与其他皇子的姻亲,这皇子正是刚刚落荒而逃的六皇子暻王。
白榆将圣旨往李玄度手中一丢,“我都要怀疑是小六为了耍我,假传圣旨了。”
李玄度打开一瞧,说道:“他还真有这个胆,但似乎没这个必要。”
苍清问道:“阿榆,你同暻王似乎很熟?”
白榆冷笑,“能不熟吗?我自小和他一处长大,他就比我年长一岁,我从儿时揍到他及冠。”
“反正谁都能当本郡主的郡马爷,小六不行!”
“都把我打饿了。”她重新在桌前坐下,看向姜晚义,“要净手。”
姜晚义起身去给她舀水,看似随口一问:“所以你同暻王是青梅竹马?”
“什么青梅竹马,是死对头!宿敌!”
“那郡主不喜欢,我替你去将他做了。”姜晚义舀了水回来冷冷说道。
苍清和李玄度对看一眼,皆心下暗忖:暻王是你失散多年、同父异母的兄弟吧?这就要将人处理了?
活阎王啊!收着点吧,煞气都溢过来了。
白榆道:“那倒不必,我也没那么讨厌他,他这人对我其实还挺好的,只是他儿时可太逗了,我看到他就想笑,人又很欠总想揍他,我们从前三人……”
话音戛然而止,郡主说起少时的事,脸上的笑不是假的,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思。
白榆很快转了话题:“虽不想认也确实是青梅竹马。”
想到要助攻,又加了一句,“就同陆师姐和祝师兄一样。”
但陆宸安和祝宸宁没回她。
姜晚义“哦”了一声,面上不见变化,只在一旁坐下,拿起放在桌上的夜影刀,开始擦刀。
苍清看在眼里忙道:“今日就到这结束吧,阿榆,你看紧十哥,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十哥?你说小姜?”白榆咬了口花糕,瞧着并不在意。
李玄度郑重地对她点头,“听阿清的,看紧些,最好能将他那‘替郡主切瓜都行’的夜影刀收了。”
不想白榆还真放下手中花糕,从姜晚义手中收掉切瓜刀,回刀入鞘,说道:“困了,回屋吧。”
说完拉起姜晚义先行回了屋。
剩下四人随手收干净桌,也各自回房去。
苍清亦步亦趋跟在李玄度身后,临到门口,李玄度回身问她:“今日依旧睡我屋里?”
“嗯,我有话同你说。”苍清跟进屋,将门一关,上了门闩。
李玄度笑看她的动作,也不拦,“你屋里的寝具又该落满灰了。”
“不重要,你先同我讲讲暻王的事,你口中他心念之人是阿榆?”
“嗯,在汴京时你离开的那两日,他上门寻过我,问我如何肯主动去解除婚约。”
汴京城的衙内纨绔无人不知,暻王心悦祈平郡主。
平日里李玄度虽老是拿郡马的事讽姜晚义,但众人都知白榆同九皇子的婚约,那是定然要解除的。
就算真解不了,姜晚义肯定也不介意和她有婚约,欢欢喜喜就去做郡马爷了。
“但她同暻王的婚约,若是暻王不肯放手,可就不好说了。”
李玄度说着话解下腰带,脱去外衫。
天气炎热必然要洗澡,洗澡水是日间早就晾晒好的。
他将脱下的衣服挂到衣架上,“所以还不如和我一直拖着婚约等此间事了,眼下反而更麻烦。”
苍清坐在梳妆镜前的矮凳上卸钗环。
“你是说这婚约是暻王从中作梗特意求来的?”
那倒确实如他自己所说快如愿了,可既然汴京城无人不知,白榆和他一处长大,会不知道他喜欢她?
拆卸完头面她仍未起身,盘起双腿于凳上,敛眉沉思。
“暻王几乎一路跟着我们,他是如何次次知道我们的踪迹?”
她有隐行踪的锁灵珠,连云寰都没法一下寻到她。
李玄度回她:“那必然有人出卖了我们的行踪。”
他本已经走到屏风后的浴桶前,忽道:“不如小仙姑先洗?”
苍清正在想事件的关窍,随口应声,“你先吧,我还有事没想通,我不介意用你用下的水。”
“我先的话……等你洗完我又白洗了。”
“为何?”苍清疑惑地抬头看他。
李玄度指了指葡萄纹的薄纱屏风。
苍清意会了他的意思,脸上发热,这屏风是夏日专用,实在太薄,会透人影。
“我刚刚关门时,你怎么不提醒我,下次我还是先回屋洗了澡再来寻你。”
她从矮凳上起身走过去,脱去纱罗背心,挂到衣架上,正要脱织金裆裤和抹胸,见李玄度还怔怔地瞧着她,轻喝:“你转过身去!”
李玄度摸了摸鼻子回过神,听话地转过身,他巴不得她睡他屋,免他夜间梦魇,怎么会提醒。
“你那日做局时怎不知羞?”
“那日虽衣衫不整,但只是不整,又不是全然坦诚相见,如你所说,我连裤子都未帮你脱。”苍清下到水中,恼道:“说正经事!”
“阿清说哪方面的正经事?”
“玄郎脑子里在想什么废料?”
“阿清不是废料。”
李玄度听见入水声,走到榻前回转身坐下,目光便正好对上印着人影的屏风。
皓腕抬起落下,带起的细密水珠,还有几滴打在几乎透明的屏风上,也落在他的心间,引得阵阵酥麻。
他不自觉吞咽了下,转开眼,“有些想念术青寨时的小仙姑。”
“还说呢,那种时候你都敢答应,真是色昏了头,要不是虫王突然出现,你就该以命换命死了。”
“现在不会死了。”
苍清一噎,默默闭上嘴,这话什么意思她心知肚明——
作者有话说:(1)背心:类似无袖短衫,是宋朝女子夏季衣橱常见样式,纳凉消暑佳品,可内穿也可叠穿在外,还可以在露着的手臂上带金色臂钏。
裆裤:宋裤。
第166章
苍清趴到桶边伸出手去, 化指为兰,轻轻一弹,桌上烛灯熄灭。
“小仙姑防我防得可真紧啊。”李玄度哑然失笑。
屋里忽而变黑, 鼻尖萦绕上皂豆清香。
耳际只余下汩汩水声。
没了视线他反而心无旁骛,听得更仔细。
无需闭眼都能想到她的动作, 水珠从她的脖间流下,积在锁骨处,手臂轻抬时便又顺着白皙的胸口滑下, 落入水面, 荡起旖旎的波纹。
叫他想入非非。
有反应了。
他无奈苦笑,力一松,后仰躺倒在榻上,支着一条腿不敢乱动,真是好热的夏夜。
等她洗完穿好小衣,转出屏风时, 他果然热得出了一身汗。
也不重新点灯, 踏着屋中月色,慌忙间冲到水桶边, 三两下除去剩下的衣服入了水中, 好叫这凉浸浸的水浇一浇火气。
苍清坐在床上,借着月色瞧见他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明日还是得回自己屋里去睡才行。
她一个妖,并不守人间礼仪,只不过是前不久,刚知道了师父给小师兄批的命数。
李玄度是天生的童子命,而苍清偏偏是他的红尘劫, 若他不能守着童子身,便终有一日会命丧红尘劫,死在她手上。
她倒是不想信,总觉得……是凌阳师叔为了留住自己出色的小徒儿,和她师父联合起来骗她的。
毕竟这消息就是在小师兄生辰过后没几日,凌阳师叔匆匆传符给大师兄,托他转告于她。
不直接告诉徒儿非告诉她,想来是知道告诉徒儿,定然还是拦不住,凌阳师叔偏心偏的没谁了。
但苍官和月华的前世摆在面前,叫她不信也得信。
一想到若是小师兄这辈子,都不能叫她吃上一口,也是怄火的很,滚犊子的童子命红尘劫,她非得想法子破了这劳什子卦象不可。
她叹口气躺倒在床,真是妖生艰难。
没多久李玄度洗完澡,在她身侧躺下,二人说回暻王的事。
苍清道:“暻王虽同阿榆青梅竹马,但我能肯定阿榆不喜欢他。”
“那她喜欢谁?十哥?”李玄度心不在焉,拿起床边放着的青蓖扇,轻轻扇着风。
“她对十哥和对别的郎君完全不同,你竟瞧不出?”
苍清都怀疑,白榆从前口中的郡马爷人选,就是姜晚义,一步步引着他上钩呢。
要不骄蛮的小郡主,怎么一路来单对姜晚义容忍度这么高?对他永远和颜悦色。
李玄度轻笑,“没注意,我只知十哥陷得挺深,郡主若是嫁给别人,搞不好这小子会去抢亲。”
苍清摇头,“以十哥的性子,若郡主是自愿嫁人,我觉得他不会去,但若他真去抢亲,你会去帮他吗?”
“不帮。”回答的很干脆,不过片刻李玄度又道:“算了,勉为其难帮他一把。”
“我抱得美人归,怎能叫兄弟孤独终老,他喊我一声九哥,又应下了我喊的十哥,做兄长的,定然要将他塞进花轿,直接送进平国公府。”
苍清掩口失声,笑完又道:“官家真讨厌,总拿皇权压人,无论阿榆想不想成亲,和谁成亲都应该由她自己决定,阿榆好可怜,总被绑在谕旨上,决定权都没有,若有机会一定要替阿榆将婚约解除了。”
“好,定想法子替她解决。”
夜渐深,李玄度抬手解下纱帐。
“玄郎,讲个故事吧。”
“想听什么?”
“你和凌阳师叔有遇见过什么上古妖兽吗?”
“没有,但听过许多,给你讲个夔妖如何?传言夔和九尾狐同为上古神兽……”
没多久故事说完,二人执手,双双进入梦乡。
晨光破晓,苍清被屋外说话声吵醒。
先是她大师兄的声音:“宸安今日还要去?”
而后是她大师姐的,“嗯,那木郎君确实是有些问题,是我从未见过的疑难杂症,定要将他治好了不可!”
大师兄问:“我陪你去可好”
“那么热的天师兄在家里休息吧,我自己去就行,不同你说了,木郎君一会就要去上值,我得抓紧时间。”
院中再无声,想来大师兄没有坚持。
苍清翻身起来同李玄度抱怨:“大师兄为什么就不能再主动些?直接跟去啊!”
李玄度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回怀里,“阿清不也一点都不主动吗?可能无忧师叔门下的徒儿,都是这般不长嘴?”
夏日夜间就寝只穿了贴身的小衣,二人贴得近了,便又有什么不妙的情绪在其间流转。
苍清捶了他一下,赶紧起身穿衣,“凌阳师叔门下的难道长嘴了?!还不是暗恋我大半年都不敢开口?只会狗叫。”
若是早些表明心意,赶在什么李玄烛、月华的记忆出现前将生米煮熟,再去拜拜那灵得可怕的显真寺,指不定现在孩子都有了。
李玄度哑口无言,没法反驳,也起身穿衣洗漱出门练剑去了。
早间他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上多了把银弓。
等姜晚义出屋时,正好就见到李玄度在院中射靶子,他开口调侃,“九哥今日好兴致,不练剑不使枪,倒是练起箭术了?”
“谁叫我家小仙姑喜欢射箭的郎君,昨儿个还夸人木郎君,蜂腰细腿,射箭帅。”李玄度手劲一松,一只羽箭射在靶子上,可惜不是正中心。
坐在竹亭中吃朝食的苍清闻言呛了一口,真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