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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义半信半疑,“小娘子们当真都喜欢射箭的?”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那阿榆喜不喜欢?

应当不喜欢,他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比如把箭射在人郡主的轿顶,忍不住抖了抖,希望阿榆不会想起来。

又道:“九哥这准头不行,我来教你。”

李玄度将弓递给他,“十哥今日瞧着满面春风,看来郡主昨夜是将你哄好了。”

姜晚义心情确实不错,至于怎么哄好的没必要细说,太张狂会被锁的。

反正每个屋都有白日就晒好的洗澡水。

而白日里事事听郡主话的人,吃了醋晚上便反了天,毫无节制。

破书上学得知识正好能用,郡主还再三同他保证,绝不会让暻王坐上郡马的位置。

真话假话暂且不提,将人哄好了就行。

苍清用完朝食出了竹亭,也走到他们身侧,加入聊天,“阿榆怎么还未起?我去喊她吃朝食。”

“三娘别去,让她睡着吧,昨夜累坏了。”姜晚义语气懒散,姿态却端正,射出一只羽箭正中靶心。

院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昨夜同她打架又没下狠手,怎么就累了?”

暻王换了身朱色新衣,风度翩翩摇着折扇站在木门边。

“你怎么又来了?”苍清白了他一眼,“打没挨够?”

姜晚义默不作声,重新搭上一支箭,这回蓄势未发。

“本王来瞧瞧未婚妻不行啊?”暻王话音刚落,姜晚义手中的弓立时转过方向,朝准了他。

暻王一脸懵,“姜判官这是做什么?就算你同本王在汴京时就不合,但本王好歹也算你的前任上司,许久不见就不能客气些?”

苍清和李玄度一脸诧异,左右四顾,“谁?!”

什么姜判官?哪个姜判官?汴京城邢妖司的姜判官?

暻王确实任职邢妖司主事,邢妖司的官方武器就是弓箭。

瞧着先前姜晚义正中靶心的那支羽箭,李玄度夺下姜晚义的弓箭,拉过他的手,正反面仔细检查了一遍。

指骨间拉弓留下的茧,虽因长时间未使弓箭褪了不少,仍能瞧出来。

好小子!

竟然是汴京城邢妖司的判官!所以他使弓箭一把好手。

姜晚义被李玄度强行中断了拉着的弓,不满的轻啧一声,“低声些!别叫郡主知道。”

苍清/李玄度:“你还有理了?!”

一个队伍的,一点都不真诚!说好的穷困潦倒,刀尖舔血走阴师呢?

苍清:“罚俸!罚俸!罚俸!”

姜晚义干笑两声,“九哥,我教你射箭吧,免费的。”

门口的暻王:“……”

这几人有病吧,叽里呱啦说些什么呢?能不能给他两万贯。

“喂,我说你们有没有点教养啊?”

他暻大王人还在院门口插蜡烛呢。

姜晚义无视了他,重新拉开弓,对上靶子,对李玄度说道:“九哥看牢了,勾弦时指要松,追得再紧也无用,射不中就是射不中,反会影响撒放,撒放时要稳,无关紧要的不必经心。”

弦松箭出,羽箭扎穿了靶子。

教人还是暗讽,暻王听没听明白不知。

反正李玄度一听便明了,瞧着箭靶上穿透红心的羽箭笑道:“看来不仅得收切瓜刀,弓箭也得收。”

姜晚义也哼笑一声,将弓箭递还给他,“不玩了,犬吠声太大,小郡主该被吵醒了,我还得替她重新去打洗澡水。”

暻王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自顾走进院中,闻言说道:“从前总和本王对着干的姜判官,竟沦落到打洗澡水,那日后本王的洗澡水也要麻烦……”

他话未说完。

李玄度刚到手的弓箭,又回到姜晚义手上,速度极快,拈弓搭箭,手一松,羽箭出。

暻王急急避开,手中折扇一扬打落羽箭,但凡他反应慢一些,就该心口中箭一命呜呼了。

“姜晚义,你敢对本王来真的?!”

“老子在汴京就想揍你了!让人警告你的话,你是一句未听。”

姜晚义将弓还给李玄度,又道:“实是忍不了,九哥一会千万别同小郡主告状。”

说完转身就走。

暻王吼道:“你那狼妖小跟班近来不见,替你去汴京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他哪能忍下这口气,折扇一挥,无数银针朝着姜晚义的后背而去,却在中途迎上火球,银针掉在地上成了焦黑针。

这话本是想挑拨离间,不曾想苍清无动于衷,反阻了他的攻势。

“他现在是我的下属,你在我的地盘,想动我的人?”苍清面上带笑,笑意却带满挑衅,“来,我同你较量,你是想同我来文的还是武的?”

“本王打不过九哥还能打不过你?”暻王正气头上傲慢极了,忘了昨夜刚打定的别惹苍清的主意。

“来武的!”

苍清依旧在笑,“急什么,我话都未说完。”

“文的,我让琞王这就发一道折子回京,就说有人要妨碍朝廷根基,想阻我寻玉京,武的嘛,我家琞殿下有火没处发,拿你出气正好。”

李玄度清清嗓子,一把揽过苍清,“夫人说什么呢,还有外人在,怪害臊的。”

暻王:???

“还能叫人代打?!”

苍清:“暻王做邢妖司主事的时候,难道事事亲为?你这样怎么做得好领队。”

李玄度:“只等夫人一声令下。”

被迫吃一嘴粮的暻王怒喝:“你毫无道德!”

“和妖讲道德?”苍清只当是夸奖。

昨夜暻王独独打碎小狼的磨喝乐,便说明他知道她的身份。

“本王好心来告知你们神物的消息,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暻王说着话,往院门口退了退。

苍清:“你能安什么好心?要说快说。”

暻王:“彬州的邢妖司有样宝物唤作鲛人瞳,据说能辩天下妖邪,听着就很像神物不是吗?”

李玄度:“六哥向来纨绔,信誉可不高。”

“你们爱信不信,不信难道就不去了?你们向来不都是,知道是陷阱也要去的吗?”

苍清眸子微眯,“你跟了一路,倒是将我们的行踪摸得很透。”

她微侧头对李玄度使了个眼色,后者才刚翻掌,已经退到大门口的暻王飞也似的跑了。

院中独留苍清和李玄度,异口同声:“跑真快。”

邢妖司逃跑的功夫是批发的?

过了一会苍清压低声说道:“阿榆和十哥,最初真的互相不认识吗?”

姜晚义是邢妖司的判官,同暻王曾是上下级,暻王和白榆又青梅竹马,走得那么近。

以白榆的性子,怎么着也应该在汴京就同姜晚义碰过面了才对,可看他二人最初的模样,确实是不认识的。

白榆在装?还是姜晚义在装?又或者说有一方在刻意避让?

李玄度回她:“姜爷的名号既然那么响,我们不在汴京不知道很正常,白榆和十哥二人至少应该互相听说过,只是竟从未听他们提起。”

苍清:“这三人的关系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李玄度重新搭弓射箭,“想不通就先别想了,找机会直接问。”

苍清在旁瞧着,忽道:“玄郎射箭天下第一帅,谁都比不得。”

这马屁拍的突如其来。

有人心慌了,手一抖,破空而出的羽箭出了靶,落在地上。

李玄度:“哦?我还以为是木郎君射箭最帅。”

苍清:“……”

二人相视,忍俊不禁。

李玄度感叹:“还好阿清没有竹马。”

想了想又觉不对,他似乎就是她的竹马,又改口:“还好没有天降。”

好像也不对……他在信州与她相见却不相识,怎么不算天降?

苍清替他说道:“玄郎既是阿清的竹马,又是天降。”

竹马敌天降,自己醋自己,没毛病。

至于李玄烛与苍清的旧事,走到今日二人早就默契地无视了。

可情况格外相似的另外两对,竹马和天降谁输谁赢就不好说了。

说来也真是太巧了些,两对天降竟都是邢妖司判官,而竹马倒稍有些不同。

李玄度问道:“斗兽场去吗?”

“去。”

午间,苍清将另外几人召在一处,商议去邢妖司斗兽场的事。

结果白榆将请帖拿出来,只有三张。

斗兽场的席位都是定好的,没有帖子即使能进也没有座位。

苍清有些头疼,她作为领队是一定要去的。

李玄度的武力值最高也不可能不去,但武力值同样不差的姜晚义,绝不会留白榆一人行动。

没有祝宸宁寻宝团控很是不方便,同样的没有陆宸安遇事打架就不安心——

作者有话说:夔(kui)

第167章

苍清正苦恼这次行动选哪三人。

陆宸安从怀里拿出一张帖子, 犹豫着说道:“木郎君给我的,他本来邀我今夜去看斗兽。”

苍清急问:“你答应了?!”

陆宸安:“还没,还在考虑。”

众人默契将目光全投到了祝宸宁脸上。

连陆宸安也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都看着我做什么?”祝宸宁脸上带笑, “师妹想同他去就去吧。”

众人一致认为,这是强颜欢笑。

陆宸安似乎松了口气, “那我今夜就跟着木郎君进斗兽场。”

“大师兄!”苍清急得用手肘戳了戳身侧的祝宸宁,“有点表现啊。”

祝宸宁离她远了些,“小师妹, 你已经有小师弟了, 别对兄长动手动脚。”

苍清:“?”

又开始已读乱回了是吧?

明显是在逃避问题!

只得自己说道:“大师姐,你有机会问问那宝物的事,问完就赶紧离席来寻我们。”

陆宸安想都不想,答应下来,“好。”

苍清还是不放心她一人行动,转头对李玄度说道:“小师兄, 给大师姐上道纸人术, 若是有危险也好叫我们知道。”

纸人术有点像单次使用的悬心铃,可以在遇见危险时, 瞧见纸人所视最后一幕。

李玄度拿出黄纸, 随手剪了张纸人,口诵咒语:“听吾之令,授汝之命,汝之所视,吾之所见,速速显灵。去!”

小纸人立时飞到陆宸安衣领处,爬进了她的衣襟。

一切就绪,最后商定李玄度和白榆, 直接以琞王以及祈平郡主的名义去,但这样定然会碰到暻王和邢妖司的主事,与他们同在首席上。

必然也就与苍清三人的席位不同,而陆宸安的席位估计是和木郎君一起的。

但好歹都在斗兽场里。

商议结束苍清单独将祝宸宁留下,问他:“大师兄真是一点也不知着急?”

祝宸宁回道:“小师妹眼里你大师姐同我一起时是什么情状?”

“嗯……自然的就像家人,大师姐爱发呆,你们在一处时,可以很久都不说话。”

苍清微扬着头认真回忆,“又或者明明在同处,却各做各的事,她从不主动找你陪她去做事,倒是大师兄你自小就喜欢跟着她。”

“而且她从不对你做太过逾矩的事,也从不对你撒娇示弱……”越说越心惊,苍清一下住了嘴。

无论是男对女,还是女对男,无论内心外在多强大,总会忍不住在心上人面前扮可怜,撒撒娇的。

就连她小师兄这么傲娇的人,受点小伤还要博一下她的同情,多装几日病。

更别说她自己,前几日遇蛟蛇妖时刚装过。

苍清小心翼翼地去瞧祝宸宁的脸色。

祝宸宁苦涩地回她一笑,“那你知道她同木郎君相处时,又是什么情状吗?”

苍清不敢问。

祝宸宁已自行说道:“那么木的人在木郎君面前,变得如此生动,站在青梅树下,九分颜色笑起来更添三分。她同他说话时,神态是鲜活的,她看他时眼里含光,她从未这样看过我,那应该就是看心上人的神色吧?”

“可是……”苍清还想说,可是好歹努力下。

“没什么可是的,我的情况同小师弟不同,当时我们都知道你们互相有情意,才能助攻帮你们,才能去劝他,但我同宸安……小师妹觉得我该亲手去毁了她的快乐?”

“我做不到,也没有哪本书哪句道理教过我这般做。”祝宸宁无奈摇头。

“人人都说我生得十分好颜色,若她喜欢我早该喜欢了不是吗?我也并非没同她表明过心意,怎能算没有努力过?想来是我这性子不符她意,即使近水楼台,也摘不得她这月。”

“所以大师兄是打算放弃退出?”

“从未开始,何来退出?”

苍清叹气,“大师兄都不去争一争,就不怕成为第二个沈郎,或是像椿龄一般抱憾终身?”

“她从来不是争夺之物,她有自己的心意与想法,我只管守在这里,若她心里有我,她选择我是我之幸,若她只当我是亲人兄长,不选择我,我亦尊重。”

祝宸宁抬手摸了摸苍清的脑袋,“让阿妹挂心了,我性子不像小师弟和晩义,不会因此生心魔。”

苍清点点头不再相劝,心下却仍未死心,今夜从斗兽场回来,定要去大师姐那边打探一番。

然而斗兽是城中百姓的彻夜狂欢,今夜注定是问不到答案了。

等几人走进邢妖司,才发现斗兽场是在邢妖司后头另辟的塔楼,有十层高,可以容纳上千人。

一楼中心围成圆形作为角斗场,设有结界,听不见看不见外头观席处的响动。

二楼是关押妖兽的场所,三楼开始到六楼,绕着中心围成的一圈皆是隔间用作观席,一个隔间四张椅,桌上有茶点,炉中燃着香。

隔间的落地大窗正对楼下角斗场,闻言这大窗是用鲛绢和打磨过的蚌壳,以及琉璃制作而成,韧而薄透,可以清晰地看清场中景象。

想想妖兽在下面打得血肉模糊,达官显贵在楼上品茗观赏。

真是血腥且雅致。

楼层内从下往上逐渐斜上去,六楼再往上便不知是做何用。

不曾想斗兽场竟是这番模样,几人被迫分开,三队人互相并不知方位,虽帖子上有房号,但每层那么多隔间,并非有序排列可不好找。

李玄度和白榆的观席在三楼,正前方首席,离得近看得清,隔间也比旁的大。

苍清、祝宸宁和姜晚义三人的观席在四楼。

而陆宸安同木有枝一起。

眼下她坐在五楼某个隔间的椅子上,心中想得只有两件事。

一是小师妹交给她的任务,从木有枝处打探邢妖司的宝物。

二是木有枝的脑子到底是什么问题。

她检查过很多遍,乍一看与常人无异,却不知为何木有枝就是想不起要寻之人是谁。

他每每忆起便悲伤万分,头痛不已,任怎么想都只有很模糊的印象,最后痛到昏厥。

他和小师妹的情况又不同,小师妹就是正常的少了段被锁灵珠封印的记忆而已,和大多数失忆的人差不多,但木有枝更像是脑中多出了什么,缚住了他的记忆。

这从未见过的疑难杂症激起了她熊熊斗志,让她几乎无心食宿,日思夜想。

本来她和木郎君走那么近,还怕师兄会吃醋。

不过师兄这性子和小师弟不一样,他似乎根本不会醋,从前也有郎君给她写情诗,师兄还各个点评了。

真有面对心上人同别人走得近了,不会生出占有欲的?瞧瞧小师弟对小师妹的偏爱和醋劲,再瞧瞧晚义对郡主,会不会是师兄其实也没这么喜欢她?

应该是吧,要不然他怎么就是不愿记起十年前,那个夏夜的事?

想来君子作风要比她更重要些。

算了,如此作罢,日后能相伴到老就够了。

想着想着思绪又飘远。

坐在她对面的木有枝忽而问道:“见陆娘子配剑,想来精于剑术?”

陆宸安回神,尴尬笑道:“那倒没有,就是喜欢而已。”

“你这把剑很漂亮。”木有枝拿过桌上的茶壶倒茶。

“这把剑叫观澜,我师兄送我的,本来还有一把飞虹剑,也是他送的,可惜路上毁了。”

“你师兄,那位祝郎君?”他将茶递给她。

陆宸安接过杯盏,点头。

“你常提起你的师妹和师兄弟,想来感情一定很好。”

“那是当然,我们几个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以后老了也是要相伴的。”陆宸安说起来,脸上不由自主带上笑意,眸色熠熠。

便如祝宸宁说得那般,九分好颜色更添三分。

晃了木有枝的眼。

隔间里一时安静无声,直到陆宸安问道:“听闻邢妖司也有件宝物?可以辩世间妖邪?”

木有枝点头,眼神带上些探究,“陆娘子有兴趣?”

陆宸安直言不讳,“对啊,世人大都对宝物有兴趣,我的宝剑也是我的宝物。”想到她的飞虹剑,又道:“但无论什么宝物都比不得人命重要。”

说得很坦然,木有枝反便也直言,“那宝物唤作鲛人瞳,在邢妖司许多年了,如今就在我手中,确实可以辩出世间妖邪。”

“那它是什么摸样?”陆宸安问。

木有枝笑道:“什么模样不能告诉陆娘子,只说物如其名,这本是鲛人一族的宝物。”

“鲛人?能滴泪成珠的鲛人?难道是他们的眼睛?”

不等答,楼下角斗场中放过了礼炮,第一批决斗的妖兽被从二楼扔进场中。

有些人形有些妖形,各个脚上都戴着铜环,铜环前方虚空处投射有数字,应当是邢妖司控制妖兽的手段,也方便观众认妖。

角斗场中设有结界,听不见外头观席的声音。

但观席处却能通过这楼里特殊的机关构造,听见场中的声音,无论是说话声,还是打斗声都是清晰无比。

今年的斗兽一共五场,每场十活一。

五位活下来的妖兽,还得最后决出胜者。

这样依旧不够,五十位妖兽中唯一活下来的这个,得和降妖卫打一场,赢则活。

今年负责打斗的降妖卫,便是判官木有枝。

陆宸安虽是道士但医者仁心,无论决斗的是人是妖,都不太愿意看这种残忍血腥的场面。

她指着一楼角斗场里,一个铜环号数为八的总角之年小妖问道:“木郎君,他才那么小,能做什么恶?为何也将他抓来此处?”

木有枝朝角斗场里随意瞟了一眼,“陆娘子莫被他的表象骗了,他就是鲛人族的。”

“可不都说鲛人纯良无害,只会流泪?”

“陆娘子又错了,鲛人歌喉动人,说话间轻松便能蛊惑人心,他们还擅织,平日织出的鲛绡白如雪,可御水。”

“但当泪哭尽时,他们会以血为线,织出血绡,色如红玉,被血绡缚住的生物无有逃脱的,除非鲛人亲自收回,不过以血织绡风险很大相当于拿命赌命,所以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信不信这一场活下来的必然是这小鲛人。”

木有枝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自信,似乎从前已见过相似的场景。

陆宸安惊讶之余,目光不自觉往角斗场看去,场中已经开打,先时还好,不过是互相试探,各家术法极为耀眼,楼内亮如白昼。

那总角小妖瑟缩着躲在角落中,倒是极为容易叫人忽略。

想起有一年师父带他们去南海,她和师兄遇见过一只男性鲛人。

鲛绡价值百金,鲛人贪恋尘世,被歹人所获被迫落珠织绡,他们救下他,替他医了伤放回海中,他躲在礁石后唱歌致谢,歌声确实很好听。

鲛人报恩临走前,还送了她一颗极其罕见的红色珍珠,这颗珍珠如今便镶在观澜剑的手柄上。

似乎也确实提到过血绡,以血为线若不织成绡,便还有一个功效,可惜记忆久远,实在是记不清了。

“陆娘子怎么又在发愣?”木有枝瞧着她笑道:“是想到什么了?”

听见喊声陆宸安转过头瞧他,忽而觉得眼前的景象如此熟悉,似乎此情此景,在何时何地已经发生过一次。

木有枝也是这样看着她,温柔地对她说:你想到什么了?

她便伸手去摸他的脸,同他说:木郎,我可以不去吗?

闯入脑中的画面,让陆宸安不由自主地倾身,去触碰木有枝的脸,后者竟也不躲,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木郎君,我们从前是不是认识?”

“陆娘子也这般认为?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面善。”

她的手碰到他的脸,一瞬间像触电般,二人同时打了个激灵。

这一激灵没叫陆宸安想起二人间是否是旧相识,倒是叫她想起,以血成线若不织成绡,便是鲛丝。

“我知道了!”陆宸安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我知道木郎君的病因了。”

“是什么?”木有枝稍侧着头看她,却被她这般明媚的情状吸引,沦陷在她的双眸中,她眼里醉人的光,似乎穿过时光带他回到了忆不起的从前。

忍不住想靠近。

他站起身朝她走去,而她也正好站起来走向他,神采飞扬。

“木郎君,扣住你记忆的是鲛丝啊!”

鲛丝只有以血为线的那只鲛人才能解。

“你可记得得罪了哪只鲛人?竟让他以命相缚也不让你记起?”

木有枝的脚步顿住,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可头疼得厉害,疼得他不能自已。

满心的悲伤涌出来填满他的胸腔。

“真可惜。”陆宸安抬手指他的脑袋,“这样的话我是解不了了,若是我能解,我定然抽掉你脑中的鲛丝。”

就在这时,她与木有枝额间相触的指尖,萦绕上细细红丝,朱红色鲛丝从他的额间溢出来,缠上她的手。

吓得陆宸安忙收回手,手指虽脱离了木有枝的额头,红丝却依旧不断,连在二人中间。

眼见着木有枝眼神起了变化,眸色闪烁,重新跌坐回椅上,直到红丝落满地不再相连,他依旧没动。

良久才道:“我想起来了。”

声音竟带着哽咽,“悦娘,我、想起来要寻之人是谁了。”

“嗯?谁是悦娘?”陆宸安迷惑不已,刚刚那解决了毕生难题的兴奋感,一下无影无踪,反倒觉得有些诡异,心间发毛。

木有枝从椅上重新站起来,含泪望着她,眼神带满了情绪,是激动、是喜悦、是不安,是失而复得的不敢置信。

走到她跟前,朝她伸手,连手指都在微微打颤,“悦娘终于回来了。”

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木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他却不由分说将她抱进了怀中。

陆宸安一把推开他,“知道你久病初愈心情激动,但男女有别,病人同大夫间还有许多感谢的方式。”

“悦娘不记得我了?”木有枝眼带失落,“也对,你自然是不记得的。”

又笑着道:“无妨,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不记得更好。”

“我们没必要开始,既然木郎君的病已好,我便告辞了。”陆宸安转身往隔间外走。

手被身后人拉住。

木有枝:“你刚刚不是问我,我们是不是认识吗?你不想知道答案了?”

“你放开我,我不想知道了。”

木有枝未放手,“即使你不想知道我们的过往,那、那这几日的相处,你难道没有动心吗?”

“木郎君你说什么胡话?我们才认识不过几日,你觉得我能动心?”

“可你看我的眼神做不了假。”

陆宸安回过身,正色道:“我觉得你误会了,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医术,已经许多年没有遇上疑难杂症,碰上你自然会激起我的胜负欲。”

“那眼神只是你看疑难杂症的胜负欲?你觉得我信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的声音冷下来,“我另外五个同门师兄妹也都在这楼里,你不要……”

“有喜欢的人了?”木有枝打断她的话,沉下声,“是谁?你那小师弟?还是你那师兄?”

“绝不是你那两个师弟……是你那师兄?”

他逼近她,忽而冷笑道:“定然是他,他同他很像,真巧啊,几人竟都碰到一处,那正好,千年恩怨一起算了!”

陆宸安不接话,只是在他靠近之时,反手扬出了药粉。

却毫无效果。

“悦娘,凡人的药粉对我无用。”木有枝将她往自己身前拉近了些,二人面对面。

“你不是凡人?”陆宸安定定神,假意抬手去摸他的脸,还未碰到,手腕一翻,掌心朝上,轻呼一口气。

药粉如仙尘般飞扬在二人中间。

她道:“那对付妖的呢?”

这次木有枝晃晃头,阖上眼朝着她倒了下来。

陆宸安扶住他,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推,快步走出隔间。

她所在的位置在五楼,一整圈的观席隔间几乎一个样,只能靠门口的门牌数来记,一时有些分不清左右。

还未穿过走廊找到上下的楼梯,身后响起了木有枝冰冷的声音,“悦娘要去哪里?我带你去。”

第168章

四楼观席隔间中。

苍清望着场中形态各异的妖, 想到这残忍的比试方式,大夏天的身上起了阵凉意,背上却汗津津的。

五十活一, 想想都让人胆寒。

说的是全为作恶多端的妖,但这批上场的妖兽里面, 有个化为人形的小妖,不过总角之年,那么小就作恶了?

角斗场中厮杀声一片, 而那八号总角小妖, 躲在角落里抖如筛糠,默默流泪。

等比赛过半,已是血肉横飞,术法的光时不时亮起,破败残肢对上绚丽光景,当真是美得残忍。

让人目不忍视, 耳不忍闻。

残肢断臂鲜血淋漓的场景, 让同为妖的苍清心下泛呕,别开脸, 对祝宸宁说道:“大师兄起卦, 我们该出去寻宝了。”

从未杀生的祝宸宁也不想看,他背过身先念了段静心咒,而后才摘下银龟起卦。

“竟是坎卦。”他眉宇间带上凝重之色,“坎为水,方位为北,找有水之地。”

“这处何来的水?算了,小师兄和阿榆定然不能立时脱身,那么多楼层, 只能我们三分开先去寻。”苍清说着就要走出隔间。

“等等。”祝宸宁喊住她,“此卦险阻重重,步步陷阱,大凶。小师妹确定要行动吗?”

苍清稍作犹豫,问道:“大师兄摇卦的问题是什么?”

“神物方位。”

苍清苦笑,“那不就行了?我们有的选择吗?”

卦象已出,浮生卷在手,即使守在这里不行动,一样会应卦,避无可避。

她想了想,对姜晚义说道:“你和大师兄一起行动。”

姜晚义问:“那你呢?一人可行?”

祝宸宁也道:“我还是与你一起。”

“别小看我,你们才更要小心。”

见他俩仍一脸担忧,苍清摇了摇手腕上的金镯,“我有悬心铃,真有事我可比你们安全。”

事实上,浮生卷在她身上,他俩跟着她才可能危机重重。

姜晚义点头,“也是,铃声若响,九哥定能立时寻到你。”

苍清嘱咐:“既然卦象危机四伏,顺便将大师姐找回来。”

三人一同出了隔间,穿过走廊行到楼梯口,一个往下,两个往上。

临分别,祝宸宁又将她喊住:“小师妹。”

“嗯?”苍清回头。

“此次需得置之死地而后生,方有一线生机。”

苍清皱起眉,“大师兄,你别吓我。”

祝宸宁苦笑,“我们回回不都如此?”

姜晚义也苦笑,“祝师兄你这是安慰吗?”

话虽如此说,三人走楼梯的身形却不见犹豫,义无反顾。

此卦大凶,但会应在谁身上,一人或是几人身上,谁也不知。

苍清下到三楼后未停顿,又继续往下,她的目的地是二楼关妖兽的地方,她总觉得这五十只妖兽里,必然不是各个凶恶,有心想相救。

路上也偶有一两个观客出来走动,所以他们的行动并不突兀。

行到二楼,再不见观客,她的脚步也停在楼梯拐角处不再往前,此处有两个降妖卫守着。

即使只有两人,也不好起正面冲突。

若是变作木有枝的模样,便能迎刃而解,但苍清的灵力自那日打蛟蛇妖时,就不见踪影。

幻化是妖的术法得靠灵力,真力是无法幻化的。

想了想她直接走上前,惶恐地说道:“这是何处?怎么如此吓人。”

“你是何人?来这里做甚?”其中一个降妖卫上前喝道。

苍清往后退了一步,作出受惊的模样,“你、你好凶。”

又转头楚楚可怜地看向另一个降妖卫。

“两位郎君是英勇不凡的降妖卫吧,我大概是迷路了,可能送我回去?”

另一个降妖卫上前,上下打量她,接话:“哎,人娇滴滴的小娘子,柳四郎你这么凶做什么!”

被喊柳四郎的说道:“哪家小娘子会在这处迷路?直接上楼不就好了?”他拿出面铜镜往苍清身上一照,“这么漂亮怕不是哪来的女妖精。”

苍清不动声色任他照,小师兄的罗盘都瞧不出她是妖,小小铜镜还能照出来?

果然镜子上印出的依旧是人像,柳四郎嘀咕,“还真是人。”

立时就有些不好意思,“我送你上楼。”

另一个降妖卫不干了,“哟柳四郎,你怕不是为了故意吸引人小娘子的注意吧?”

苍清却一眼就瞧出,这唤柳四郎的更难缠,便怯怯说道:“那麻烦柳郎君了。”

转身先行走上楼梯。

柳四郎就不远不近跟着她,于是刚到三楼,她便“哎哟”了一声。

跟在他身后的柳四郎警惕问道:“小娘子怎么了?”

“脚崴了,你过来扶我一把。”

柳四郎走近她,却没有相扶,反而问道:“小娘子贵姓?哪家亲眷?可记得在几楼几号隔间?”

“姓赵,应当就是这一楼。”苍清随口胡诌,趁人靠近的同时,直起身,手上药粉一扬,笑道:“送柳郎君尝尝我大师姐的独门秘方,专药人。”

柳四郎立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苍清随意将他拖进一间隔间,里头正好是位年轻小娘子和她的女使,她示意她们噤声:“别出声,这位降妖卫受了点伤,托小娘子照顾一下。”

离开时,她透过大窗往决斗场里望了一眼,那八号总角小妖竟还活着,只是脚边落满了珍珠。

来不及多看又走回二楼,另一个降妖卫见到她,凑上前询问:“小娘子怎么又回来了,柳四郎呢?”

苍清二话不说又扬了次药粉,这个可比柳四郎好搞定的多,她拍拍手,轻道一句:“真累人。”

收拾完难搞的降妖卫,这才仔细打量起二楼。

这么重要的地方只有两人守,应当还有其他机关或是克制妖的法宝。

往里走了走,见大小铁牢笼里关满了各色妖,各个瞧见她却都没有反应,只蜷在笼中间,眼里全然没有生机。

这铁牢笼显然是特制的,每扇牢门上刻有专对付妖的符咒,她不敢碰。

直到见到其中一个铁牢笼里有位老熟人,正是蛟蛇妖。

苍清记得她人形的模样,眼下她抱着膝缩成一团,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她眼中一亮,又迅速暗下去。

苍清捕捉到了她神色变化,问道:“那具血淋淋的无头尸是你杀的?”

蛟蛇妖点点头。

苍清叹气继续往里走,却听蛟蛇妖又轻声说道:“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不想的。”

“什么意思?”苍清重新走回她的笼子前。

蛟蛇妖问:“你能救我出去吗?”

苍清:“若你理由得当,我便救你。”

“我叫娇娇,在此之前我当真从未杀过人,那日是我刚到城中,到了夜间不知为何灵力全无,不慎显出原形,便叫降妖卫一路追杀。”

这蛟蛇妖竟和她一样灵力忽然消失。

苍清的灵力本是被锁灵珠封印住的,是捅了几次心窝子后,才无意间解锁出来,又有真力傍身,自然不会因为灵力又消失就显出原形。

但其他妖可没她这么好运。

她追问:“然后呢?”

“他们抓住我后却不杀我,其中一人又将我丢在那巷中,我当时只觉恐惧万分,心中狂躁难忍,之后的事我控制不住。”

娇娇说到这呜呜哭起来,她本来就是个初出茅庐,刚入人世间的良善小妖,单纯且胆小的很。

“我说得都是真的,你相信我!我那夜也不是故意要伤你,实在是疯魔难控,我原本就要化蛟龙了,杀了人便等于前功尽弃。”

她忽而化作一条小蛟蛇,“你瞧我头上的角都不见了。”

苍清想起大师兄那夜确实说起过,蛟蛇若是要化成蛟龙时,头顶会长出白角。

妖修炼不易,不会轻易丢弃自己的道行,想来这便是这条蛟蛇的劫。

过了成蛟龙,没过要命。

又问:“你那日在城中都做了些什么?”

娇娇重新化回人形,仔细回忆着,“也没什么,新到一处地,自然是吃喝玩乐,逛了几家铺子,买了些小玩意。”

“说仔细些,越具体越好。”

“啊?这、这重要吗?”娇娇有些不解,却仍老实说道:“去知名酒楼尝了青梅酒,去胭脂铺逛了逛,试了试新胭脂,又在西街逛夜市,吃了不少小食,忽而浑身发软,开始现原形。”

听着没什么特殊的,苍清与她唯一相同的,是都喝了青梅酒,但她的青梅酒是遇上蛟蛇妖后才喝的,她的灵力却在喝青梅酒前便不见了。

思量间,苍清抬手去碰铁牢笼,不出意外被烫了一下,立时缩回手。

娇娇诧异,“你也是妖?我以为你是捉妖天师或是道士。”她又瘪下嘴,眼泪汪汪哭起来,“那我今日岂不是注定要死在这了。”

苍清安慰她,“我确实是道士,你等着,我去喊人来。”

“你还有帮手?”娇娇精神为之一振。

隔壁铁笼里有几只妖见苍清是同类,重新燃起生的希望,纷纷说道:“我也同她一般,灵力忽然消失。”

“我也是!”

“我从未害人。”

“我才刚化出人形。”

有人带动一时间整个二楼吵嚷起来,无论好妖坏妖、老的少的,皆想抓住这救命稻草。

群妖忽然又全部噤声,重新缩起身子,低下头蜷在笼子正中。

都不用回头,苍清便知大事不好。

身后传来柳四郎冷飕飕的声音,“小娘子为何还在此处?”

苍清沉下脸,忍不住直皱眉。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不应当啊。

转回身时,脸上已经挂上怯弱无辜的表情,“柳郎君说什么?我听不懂。”

柳四郎冷笑,手中的弓抬起,对准了她,“别装了,妖孽。”

也不等她回答,银箭离弦朝她射来。

苍清脚尖点地,凌空前翻,躲过这一只箭,重新在地上站定,她收起害怕的模样。

“有话好说啊,柳郎君。”

“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朝柔弱小娘子射箭?你这般是要孤独一生的呀。”

柳四郎确实不懂怜香惜玉,也不接话,只顾朝她射箭,甚至三箭连发。

这银箭是邢妖司特制,若是被扎中,觉无好果子吃。

小小邢妖司,除了木有枝竟还有高手。

当箭是朝自己射时,那当真是一点也不帅了。

“从此刻起本仙姑讨厌所有射箭的人!”

苍清连番躲避,还得注意避开挤满二楼会烫人的铁笼,不忘加一句,“玄郎除外。”

又躲开一支银箭,她本不想伤人,忍无可忍飞身而起,踏在另一只箭上借力,近到柳四郎身前,手上结印,剑指点在他身前,“柳郎君看仔细些,我明明是人。”

手腕被对方握住。

她猛然抽手竟挣脱不开,另一手挥掌上前仍被制住。

柳四郎一手擒着她双手,迅速交叉举过头顶,扣着她的手逼着她后退到墙边,“我瞧仔细了,小娘子不是人。”

他丢开弓,手摊到她眼前,轻吹一下,他掌心中星星点点的荧光,喷在苍清脸上。

又凑近她,压低声音说道:“叫小娘子也尝尝邢妖司特制的涣神粉。”

近得差一些就能亲到她。

“放肆!滚远些!”苍清撇开脸,提起膝盖击向对方裆部。

柳四郎反将她的腿扣住,动作之野蛮,甚至狠狠踩在她脚面上。

疼得苍清龇出了尖牙,朝着他的脖子咬去,真是轻敌了,不曾想降妖卫里,还有武力值比她高的。

柳四郎这才离她远了些,躲过她的攻击。

“苍官,许久不见,竟这般弱了,亏我还多此一举。”

苍清一怔,“你到底是谁?!”

“连我都不记得了?我可寻了你好久。”柳四郎说话间,面容开始变化。

“朱婶?”苍清惊呼出声,“你会幻化,你是妖!?”

朱婶勾着唇笑起来,笑里带着凄凉,“你就一点没觉得我眼熟吗?”

苍清对朱婶完全不觉眼熟,第一眼见到时除了惊讶她长得分外年轻外,别无其他。

“你是妖,那你儿子木有枝也是妖?”

“苍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处境,落我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苍清手脚皆被他制住,毫无反抗之力,心下不知为何生出狂躁之意,耳朵发痒,竟稳不住人形了,可脑中还算清明,忽就想通了她使不出灵力的原因。

“让妖灵力溃散,守不住人形的原因,是你家铺子卖的胭脂?”

朱婶大方承认,“不错,里头加了邢妖司专为妖研制的散灵粉。”

这胭脂,近来她日日都在用,不仅点在眉心还用来涂唇,想来加在胭脂里的散灵粉只对妖有用,所以即使小师兄跟着吃到了也不会有事。

“你也是妖,竟对同族毫无怜悯之心。”

“苍官当年可曾放过我了?”

“想来我当年定然杀的你很惨,才能叫你千年来还记着。”

朱婶面色一凛,“没错!我恨你恨的牙痒!”她手上加重力道,捏到了她腕间的金镯。

苍清很是心疼,可千万别捏断了,还要拿来救命的。

恶狠狠回道:“那我真是悔不当初,没将你斩草除根!”

不知是忆起了什么旧事,朱婶一掌击向她,“你还是直接去死吧!”

苍清闭上眼,想象的疼痛却并未到来,她身上闪过一道金光,反将朱婶震开老远。

得了空,苍清毫不犹豫往楼梯口跑,实力间的差距她很清楚,只要和苍官扯上关系,哪个不是道行高深的千年老妖,不是她这种小妖能惹的。

妖贵在有自知之明,该认怂就认怂。

她本来也是故意激人动手,悬心铃要受伤遇险才会响,只是不想朱婶竟直接使出杀招,要置她于死地,将护身符给打出来。

她仍是一点伤未受,如此一来小师兄那边的悬心铃定然也不会响。

心下那股难忍的嗜血燥意,一直在击打她的神志,神思开始恍惚,渐渐瞧不清脚下的路,脚步不稳,多次摔倒在地。

苍清颠颠撞撞爬起来,头也不回,只管往楼上跑。

她身后的朱婶被震开后,往地上吐了口血,脸上闪过犹疑,“什么东西这么凶?”

又很快反应过来,拿起弓瞄准她,最后却放下了手。

苍清并未跑远,昏在半路上,邢妖司专门对付妖的涣神粉,和那专克妖灵力的散灵粉一样好用。

朱婶走过去,冷笑道:“苍官,你辜负了族人的期望,辜负了我阿妹朱明舒,直接让你死,可真是太便宜你了,还是该按原计划来。”

说话间,她的面容又开始变化,待停下时,已经是木有枝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给宝宝们捋一下,朱婶是木有枝变的,木有枝有个妹妹叫朱明舒(别管为啥不同姓,哈哈),朱婶的模样用的就是中年版妹妹的样子,木有枝明显认识他们一行人。

ps:苍清他们没有上帝视角,还不知道木有枝和朱婶是同一人。

第169章

李玄度和白榆这边。

他们的隔间在三楼正前方, 离得极近,厮杀声格外清晰不说,场面更是直观。

若只有画面也就罢了, 只是还能闻到浓烈的血腥气。

在角斗场中的第一批妖兽打到尾声时,白榆被血腥气冲得实在受不住, 捂嘴干呕了两声。

一旁的暻王给她倒了杯茶,“榆姐儿何时这般胆小了?”

“小六你闭嘴。”

这个隔间里,一共四人。

祈平郡主、琞王、暻王, 以及此地的邢妖司主事, 姓山。

李玄度也看得直皱眉,出言问道:“山主事,你们这活动举办多久了?”

山主事:“回殿下,已经有三十年余年。”

李玄度:“每年五十个,哪来那么多妖给你们抓?”

山主事一时回答不上来,半天才道:“其实每年的数量是不定的, 有多有少, 而且也不知为何,我们这小城里总是莫名会出现很多的妖, 有时候还抓不过来。”

白榆呷口茶, 吐了吐气道:“说起来清清和陆师姐之前,不就在路上遇到个蛟蛇妖?”

山主事:“这些妖各个凶恶,扰得百姓不得安生,还好我司木判官能干。”

暻王插话:“今年要和妖打的降妖卫就是这木判官吧?”

山主事:“正是。”

“不如今年玩点新鲜的?”暻王看向李玄度,“九哥是道士,这点妖在你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吧?”

李玄度冷哼一声,懒得接话。

暻王:“不如今年九哥替木判官打一场, 让为兄掌掌眼?”

“六哥可真把自己当回事。”

李玄度言外之意自然是:你算什么东西,还想坐高台命令我给你表演。

暻王也确实是有想看戏的心理在,毕竟叫这整日一身孤傲的小子,下场给自己演上一出打戏,想想都觉得爽,若是能再受些伤,那更是大快人心,可惜他不接招。

出言继续怼道:“九哥莫非是爱上了个妖,从此便再杀不得妖了?”

李玄度轻嗤,“我能杀六哥你。”

暻王:“我又不是妖!你杀我作甚?”

“不是吗?那和人沾边的事,你竟一样不做?”

李玄度头都未转,依旧瞧着场下。

这已经是第二批打斗的妖,上一批活下来的,竟是那总角之年的小妖,但也已是奄奄一息,五决一的时候恐怕就难活了。

白榆:“小六,他骂你不是人。”

“我听出来了!”暻王手中转着茶盏,好气啊,回回怼不过他。

暻王清俊的眉目,逐渐带上些讽意。

“道士的天职就是斩妖除魔,你爱上个妖要娶来做夫人也就算了,但身为皇子,也理应为百姓分忧分责,九哥不会是不行吧?”

“有道理。”李玄度唇边带笑,眼里却全无笑意,“六哥也是皇子又比我年长,不如亲自下场给弟弟做个榜样,长幼有序,你先去我自当后来。”

“若是在场中被吓尿了,六哥还可以溺自照,正好瞧瞧自己几斤几两。”

“六哥不会不行吧?”

一旁本来还很淡定的山主事,默默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琞王爱上妖这么劲爆的消息,是他能听的吗?

琞王和暻王明面上就如此不合,这种事是他该知道的吗?

都传宫中的穆贵妃和俪妃亦是不合,眼下看她们的儿子便知所传非虚。

虽说如今的太子是皇后所出,与这两位皆不是一母同胞,但日后凳上王座的,到底是哪位皇子又有谁知?

这种皇家秘辛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他战战兢兢打断两位亲王间的争锋相对,“下官、下官想去方便一下。”

李玄度随意挥挥手,“下去吧。”

山主事出去后,暻王再接再厉,“我哪有九哥本事,多大能耐担多大责,为民分忧的事不分长幼,有能者居之。”

李玄度面向白榆说道:“郡主,他承认他不行。”

又道:“既不行,六哥还是体面些,自去找官家退婚,总不能以后叫金枝玉叶守活寡。”

暻王怒不可遏:“谁说我不行!!榆姐儿,你别听他胡说。”

李玄度挑眉,很是不信的哦了一声,“口说无凭,给郡主证明一下,要我亲自送六哥下场吗?”

白榆也确实听不下去,赶在暻王被激下去前,出声阻止,“小六,你够了啊。”

“榆姐儿,你和九哥才认识多久,你怎么站他那头?”

白榆忍不住翻白眼,“小六我是为你好,你同他打嘴仗就是在找不自在。”

她要不拦着,小六这会已经在角斗场里了。

山主事很快回来,作揖行礼后,重新在椅上坐下,额间已不见汗渍,脸上也淡然许多。

李玄度撇开暻王问道:“山主事,听闻你们邢妖司有一件宝物,可辩天下妖邪?”

山主事:“回殿下,确有此物,名唤鲛人瞳,但这东西认主,眼下是木判官私有。”

“将木判官唤来,本王要见他。”

“这……”山主事站起身,拱起手微弯腰,恭敬道:“回殿下,木判官马上就要与妖决斗,眼下恐怕来不了,何况那宝物是长在身上的,若要取下来必然会受伤,就没法打了。”

白榆:“长在身上?是眼睛?”

山主事:“回郡主,正是,且也不能强取,若是眼睛受了伤,宝物……也会毁掉。”

白榆:“那决斗岂不是也很危险?赶紧换人去打。”

山主事:“这……恐怕不行,今年的妖比往年要凶,除了木判官,他人无法胜任。”

暻王笑道:“我就说这事非九哥莫属,除了你还有谁能替木判官,别说妖兽,就算是神祇对你来讲,也不再话下?”

李玄度冷笑一声,“六哥似乎很想我下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

“我能有什么目的,不过就是看九哥不顺眼,嫌九哥在这碍我同榆姐儿叙旧。”暻王转向白榆,殷勤地给她倒茶。

白榆接下他的茶,“小六,叙旧可以,但本郡主是不会同你成亲的,你趁早死了这心,等回汴京我会亲自去向陛下呈情。”

李玄度:“听见没,六哥还是主动些,自去退了吧。”

“九哥你闭嘴!”

当着旁人面被郡主当场拒绝,暻王心情变得很不好,手中茶壶重重往桌上一砸。

但琞王的嘴显然没那么容易闭上,李玄度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六哥想让我下场可以,但得有彩头。”

“什么彩头?”暻王重将目光锁在他身上。

李玄度抿了口茶水,“一封上请退婚的折子。”

暻王目光闪烁似有犹豫,想了想到时折子写不写,还不是他说了算,何况请旨退婚是儿戏吗?说请就请,说退就退。

即使他真发了这折子,官家也不一定同意。

最终应道:“好。”

李玄度怎么会不清楚暻王在想什么,但只要有这封暻王亲手写得退婚折子,其他问题自有解决方法。

“六哥的暻王印可带了?”他随手间取出本未书写过的空折本,手一扬扔给暻王,“现在就写吧。”

“你还随身带折本?!”暻王本能地接住飞过来的折本,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笔墨也有。”李玄度将东西一一放在桌上,“赶紧写,别忘了盖章。”

盖章的亲王印分两个,大的在府邸,小的所有亲王都会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你从哪里取出来的?”暻王上下打量他,千防万防,没防住琞王东西带得全。

白榆也难以相信,“臭道士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心?”

李玄度:“受阿清所托。”也是为了十哥。

后一句没必要说出来,只道:“阿榆真是没大没小,你不喊表兄也该跟着喊声九哥。”

这话暻王表认同,“没错,榆姐儿日后嫁了我,该跟着这么喊。”

李玄度:“你少废话,赶紧写。”

话是自己应下的,暻王被架着下不来,被迫写完退婚折子,但章盖下前,又说道:“既是九哥下场,今年的规矩得改改,把最后一场的十只妖留下来,和前四只一起,九哥一对十四没问题吧?”

“可以。”

暻王:“嗯?”

应那么快?

暻王觉得妖留少了,又道:“光下场打对九哥来说仍太过简单,得加码。”

李玄度撇头看他,微眯起了眸子。

暻王被瞧得发毛,大着胆子说道:“九哥得把眼缚起来。”

李玄度眸色渐沉,语气森寒:“六哥还真是像极了那烂葡萄。”

暻王:“什么?”

这个白榆知道,前几日在院中常摘葡萄吃,“他骂小六你一肚子坏水。”

又对李玄度摇头,“臭道士,真没必要,婚约之事我们可以另想法子,本郡主若是不想嫁,难不成还有人能逼迫的了我?大不了本郡主出家,去道观了此残生。”

“榆姐儿你!”

“宁愿出家也不嫁我?”

暻王脸色黑沉,语气也冲了许多,“下不下场随你,反正又不是本王寻宝,这章不盖更好。”

作势便要将印章收起。

“废话说一句还不够?赶紧盖。”李玄度起身走到暻王身侧,瞧他折子上写得内容,确认无误后,收紧袖摆绑上护腕。

“不如剩下还未开场的妖一起上,本王不想等了。”

“九哥好自信,真叫人佩服。”暻王在折子的最后盖上印章,“场中妖孽必得一个不留。”

李玄度:“可以。”

“刺啦”一声。

李玄度扯下暻王袖摆的一长条布料,“暻殿下可得记住自己的话。”

“你做什么?!”暻王怒喝。

“不是六哥要求缚眼的?”

“毫无教养!为何不扯你自己的?!”暻王气得牙痒,这朱红衣裳可是当季新款,今日刚换上。

“我没钱买新衣。”李玄度随口答他。

“骗鬼啊!”暻王瞪着他做了两下深呼吸,转头将手中折本递给山主事,强忍着声,没好气说道:“暂由你保管,若是琞王不能完成任务,这折子还得回本王手里。”

山主事双手接下,纳入怀中,转身朝李玄度道:“琞王殿下,下官这就带您入场。”

李玄度先走到白榆身前,朝她笑了笑,“受十哥所托,必得照拂好郡主。”

双手结印在她额头轻点了下,便有一阵金光闪过。

白榆回他一个笑,“这什么?”

暻王也问:“十哥是谁?我们有第十个兄弟吗?”

李玄度往隔间外走去,不咸不淡回道:“护身符,专防暻王。”

脚步声渐远,隔间中只剩下白榆和暻王。

后者一脸晦气,“防我?我怎么可能真的伤榆姐儿。”

“小六一肚子坏水,整日扮猪吃老虎,不防你防谁?”

暻王冷哼一声,“榆姐儿又好到哪里去了?明知他此去会对上谁,你竟不拦?你同那苍清的姊妹情也做不得真。”

“我拦了啊,没拦下。”白榆一脸惊讶,“何况在你说前,我当真不知他会对上谁。”

暻王讥笑出声,“你整日装得天真无邪,下起暗手来可比我狠,还好我与你一同长大,不然被你暗杀了都不知。”

“你没有让我装的必要。”白榆依旧坐在椅上,收了脸上惊讶的表情,把玩着手中杯盏,对他的话丝毫不在意。

“我没有让你装的必要?那谁有?你的任务目标?”

暻王的声音不免多了些冷硬,“若是想要场上一个不留,九哥必得亲手杀了苍清,他若是不杀,榆姐儿也就别想能拿到那道折子。”

无论哪个他都乐见其成。

“我们从小斗到大,青梅配竹马,黑心配坏水,这婚若本王不退,陛下也得思量。”

“既从小斗到大,小六也当知道,自小就没人能威胁我,必要时我会请母亲出面。”白榆仍比他淡然许多,语气不急不缓。

“长公主殿下知道你眼下的所作所为,还会替你出面吗?”暻王冷声道:“你打算留他的命到何时?”

“暻大王知道的消息不少。”白榆的声音也冷下几分。

“我对榆姐儿的消息向来关注,你的美人计可成功了?”

“小六还是管好自己,本郡主同你并非一路人,日后兵戎相见也不是不可能。”

“他和你就是一路?还是他们和你是一路?”暻王压低声,“不会是舍不得了吧?”

“没有。”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釉色的杯盏,显得漫不经心,“我不过是想多玩几日。”

暻王不信,冷嗤一声,“说好的要叫他痛不欲生,报一箭之仇,如今既然得了新任务要杀他,不正好报这仇?”

见她不搭腔,暻王又道:“要不要本王替你出份力杀了他?”

“啪”的一声,白榆手中杯盏,毫无征兆地砸向暻王脚边,溅起的碎片划破了暻王的衣袍。

“赵殊,你若是敢动他,别怪我不顾念儿时情谊。”

“你还要为他杀我?!”暻王脸上划过一丝阴鸷,“你动心了?”

“他要是知道你在汴京时,暗地里对他耍过的阴招,使过的绊子,你觉得他还会喜欢你?”

“从我这经手的就不止一件,本王不介意替郡主传扬出去,聚宝盆的事,郡主可还记得?”

白榆闻言脸上阴沉下来。

“你可以试试我会不会杀你。”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小六你记好了,我的任务目标只有我能动。”

暻王:“你要去哪里?”

“你管不着。”

白榆再未多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隔间——

作者有话说:没错,小郡主也是个白切黑,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

前情提要:郡主曾在汴京时假意对李道长下过情蛊(看在苍清的面子上放了他一马,主要是李道长自己也是个贞洁烈男),后又让人用聚宝盆精给姜判官找点事做,本意是给他赚点外快,顺便拖住他寻玉京的脚步,结果导致他命悬一线,身受重伤。

第170章

斗兽场的六楼往上有什么?

在七楼, 姜晚义和祝宸宁瞧见了一个极粗极大的铁笼,里面关着只面如龙、状如牛仅一腿的上古妖兽夔(kui)。

传言夔妖发声如雷,可唤水除障。

在八楼, 瞧见的则是一间间排列有序的铁牢房,里面关着一群大小不同, 但年岁都很小的妖兽,大多还未完全化出人形,不是长着妖耳, 就是有尾巴, 还有的人身兽脸。

姜晚义率先问道:“这是妖的饲养层?”

祝宸宁也好奇,“哪里抓来这许多各种各样的小妖怪?”

在九楼他们找到了答案,这里也是一间间排列有序的铁牢房,每一间牢房都关着一对妖兽。

很显然这楼是繁殖层。

但一路行来反而是关着夔妖的七楼,有一队降妖卫守着,避开后再往上便无人值守。

八楼和九楼的楼梯处烛光昏暗, 楼梯口设了机关和阵法, 想来妖兽繁殖是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偏偏碰上的是擅机关和阵法的祝宸宁, 当真是如入无人之境。

不知十楼会是什么?

刚要往上走, 九楼的楼梯拐角闪过一个人影。

姜晚义出声喝道:“谁?”

那人影全身都罩在黑色的斗篷里,融进昏暗的楼梯间,根本瞧不见面容,听见声音有瞬间的怔愣,而后快步往下逃去。

“想跑?”

姜晚义紧追两步,掷出手中的刀,欲拦住来人往下的脚步。

黑衣人不得不急急后仰来避刀,也就是这么个空隙, 姜晚义几个纵身间就到了人前。

语气漫不经心,“还没人能从我姜爷手中走脱。”

拔回插在墙上的夜影刀,毫不犹豫朝着来人扫去,迎上一把两头带尖的漂亮银色短刃。

你来我往,黑衣人逮到机会就往下跑,一路从九楼打到七楼与六楼的楼梯拐角处。

姜晚义堵住了对方向下的路,短刃朝着他的喉间刺来,他抬刀去挡,另一手去扯黑衣人的兜帽。

勾唇笑道:“让爷看看你是谁。”

黑衣人立时握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动作,反拉着他的手飞身而起,双脚蹬在墙上借力,翻身越过他换到了他的后侧,再次往六楼跑下去。

“你在躲我?你到底是谁?”姜晚义眼里露出犹疑之色。

此人几乎不愿意同他打,几次看似凶险而来的招式都是虚招。

但对方不会回答他。

扯住黑衣人的衣袍,用力往回一带。

在黑衣人回转身时,夜影刀瞬势朝着对方腹部划去,他是吃准了短刃必然来不及收回来挡,不想黑衣人竟直接拿小臂护住腹部来挡刀。

夜影刀在此人小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这一来回让二人拉近距离,刀与短刃在身前相撞,击出一串火星,姜晚义用的力道不小,刀刃相抵,逼得黑衣人步步后退,退至向下的楼梯,险将踩空摔下去。

如此近的距离,一股熟悉的桃花香扑面而来,叫他怔愣住。

心中犹疑更甚,刚刚一路打来招式极其眼熟,在哪见过。

这黑衣人还正巧比他矮了一个头。

便是这时,黑衣人被逼的无路可退,一脚踩空,身子往后倒,眼见着要摔下楼梯。

姜晚义腾出一只手,及时拉住黑衣人的手腕,将人往回带了带。

这个变故让相击的刀与刃力量不再平衡,短刃突破夜影刀,朝着他胸口刺来。

他不仅未避反撤开刀。

没有传来被利刃扎中的疼痛感,原本该垂直对着他的短刃,换了方向横着击在他胸口,将他打退数步。

趁此机会黑衣人转身下了楼梯,他跟着下楼却没有再追击,只是看着人一路跑到三楼拐进走廊,不知跑进了哪处隔间。

总觉得若继续追下去,黑衣人一定会发银针暗器。

祝宸宁从楼上下来问道:“人呢?”

“跑了。”

“跑了?竟还有晩义追不上的人,那看清面容了吗?”

“没看清。”姜晚义从发愣中回过神,顺着香气抬步走进三楼的走廊,停在某个隔间门口,指尖碰上移门,却良久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远处的另一间隔间门拉开,暻王从里头走出来,看见走廊里的他们一脸惊讶,“姜判官你怎么在这里?”

姜晚义垂下原本要拉门的手,朝暻王走去,问道:“九哥和郡主在里面?”

“只有本王。”暻王说着就要重新把门关上。

姜晚义已经走到他面前,出手拦住,用力往边上一推,抬步越过暻王走了进去。

里头却当真不见白榆和李玄度,只有一地的碎青瓷。

场中在这时传来报幕声:“为了增加本届斗兽的趣味性,邢妖司今年改了角斗规则,将直接由一位降妖卫,对战剩余的三十二位妖兽,胜出者仍将只有一位。”

楼内顿时从各个隔间中,传来观众的高声议论。

“这不是木判官啊,没见过,一对三十二行不行啊。”

“竟如此狂傲还拿红绸覆着眼?那倒是有看头。”

“开盘开盘!!”

“这降妖卫好俊,我押他赢!”

“改规则?”姜晚义透过大窗朝场中看去,便正好就见到了站在场中执剑的李玄度。

“九哥?!”姜晚义一惊,“他怎么在角斗场,那阿榆在哪?”

隔间外走廊里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以及其他观客的惊呼声,“有妖跑出来了!”

“阿榆在这!”站在门口的祝宸宁立时喊姜晚义,“晩义!郡主同一只狼妖打起来了。”

姜晚义冲到走廊,走廊尽头,白榆的银鞭打在她身前半人高的一只狼妖身上。

一队降妖卫从他身边跑过,他伸手抢过其中一位手中的弓箭,应战的弓,弦是已经上好的。

搭箭拉弓朝着狼妖射出一箭,击中狼妖的肩头,击退了狼妖。

白榆收鞭回头瞧见他,还一脸坦然冲他笑。

姜晚义没笑,他眸色深沉,凌空而起,手挽长弓,单手捏决以念化箭,弦上搭上三支冒着白光的箭矢。

毫不犹豫松手射出,箭如飞虹穿过长长的走廊,朝着走廊尽头疾射而去。

印在白榆的瞳孔中,便是三发催命箭,她身子稍稍后仰,其中一支箭擦着她额间而过,瞬势抬腿后空翻,脚尖踢在箭尾上,助了它射向身后再次扑来的狼妖一臂之力。

狼妖朝后栽去重重倒地。

她也重新站定,怒吼道:“姜晩义!你竟敢朝本郡主射箭!”

姜晚义将弓随手一丢,朝她跑来,这时才笑道:“这虚箭只对妖有用,伤不到郡主。”

果然其中一箭是为了试探她的招式,可白榆当时并不敢赌,在心下暗悔,面上不显,“那又如何!睡了几日床胆子愈发大了,今日滚去睡榻。”

“知错了。”姜晚义嘴上这么说,却仍抓过她的手臂仔细瞧着。

小臂上,有刀伤。

“狼妖伤的,不碍事。”白榆收回手。

姜晚义抬眸看她,语气幽幽,“是吗?”

白榆不搭腔,从袖中取出个银色箭头扔给他:“姜爷,本郡主想起来了,两年前你就朝本郡主的轿辇放过一支冷箭,还说了什么话来着?”

姜晚义神色一变,再顾不得狼妖伤的还是刀伤的,支吾起来。

两年前汴京城,端午节前后。

邢妖司姜判官率着一众降妖卫,在一次追击逃跑的恶妖之时,与乘着轿辇出行的祈平郡主,在一条窄巷中迎面撞上。

两边都不肯让步。

一个说:“管你哪来的皇亲国戚,别挡老子干活捉妖。”

一个说:“哪来大放厥词的小贼,叫本郡主让路想都别想。”

少年轻狂的祈平郡主,刚得到赐婚于九皇子的旨意,正心生烦闷,又喝了些酒乏得很,连轿帘都未掀,只让小侍女明月下去叫人别挡道。

其他降妖卫劝解:“头,这是平国公府的轿子,里头定然是嚣张跋扈的祈平郡主,别自找麻烦和她对着干。”

意气风发十八岁的姜判官,为了追这只妖已有几日不曾好眠,这妖狡猾多诈,今日好不容易叫它露出行踪,若是错失良机下次不定何时会现身,难免就暴躁了些。

朝着郡主的轿顶放了一支箭,扬言,“别对着干?不过就是个草包郡主,老子偏要干。”

说完飞身而起,踩着郡主的轿顶而过,追妖去了,他明明可以从侧边屋顶上过,却偏踩她的轿子。

那箭斜扎进轿中,又听见他出言无状,他还踩她轿顶,傲气的祈平郡主气得掀帘而出,羊皮小鞭都握在手中了,可也只瞧见姜判官一个背影。

二人连面都未见上,梁子就此结下。

但后来,姜晚义虽仍然多次从他人口中,听闻祈平郡主在京城中的胡作非为,却是一次面也再未相见,她像是有意躲着他。

时间一久这么个小插曲他早忘了。

且之后那段时间背得很,做事总是极为凶险,没时间记这么件小事。

姜晚义想到必然有仇家在暗中使绊子,已经查到暻王头上,正要再细查,又出了些变故,接到新任务,最终不了了之。

后来二人在京兆府偶遇,他又想起这桩旧事,一直希望郡主可千万别想起,其间他都不敢拉弓射箭,瞒下了邢妖司判官的身份。

眼下郡主旧事重提来算账,且还留着当年那只箭矢的银箭头,姜晚义赶忙将箭头一收,换了话题,“九哥为什么在角斗场?你又为何会遇上狼妖?”

二人重新往暻王所在的隔间走去。

白榆也没有想同他深究,给他解释,“九哥与小六打赌……然后我就出来去寻你们,在二楼遇上了一只逃出笼的狼妖,就打起来了。”

“二楼?那你遇见三娘了吗?”

“没有,下面只有一排空笼子。”白榆看着眼前从他们身边来回经过去处理狼妖尸首的降妖卫,说:“二楼连个降妖卫都没有。”

有出来走廊看热闹的观客,满脸狐疑之色:“这里也有一只狼妖?那场中怎么还有,哪个才是今年那杀人无数的恶妖?”

另一位说:“那自然是场中那个,铜环还在脚上挂着呢。”

又有人说:“那杀人无数的狼妖号数是二九吧?哟,竟是位俏生生的小娘子,想不到如此人面兽心。

白榆像是随口说道:“俏生生的小娘子不会是说清清吧?”

“怎么可能?三娘有……”姜晚义话未说完,刚走进隔间,便见到祝宸宁难看的脸色。

往场中一望,那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小可爱,不是苍清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