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 众人各自忙碌。
直到九月初九,重阳节。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九月九。
六人此前便约好今日要登高望远, 观舞狮、插茱萸。
一早,苍清起床后, 将昨日备好修过的山茱萸插到李玄度的髻上,以茱萸枝代替发簪。
“茱萸驱邪,保玄郎平安。”
李玄度也替她在发髻上簪上一枝茱萸, “也护佑阿清长平。”
红色的茱萸果垂在青丝间, 远远瞧着像极了相思子。
二人牵着手出屋,趴在挑廊上等另外四人,昨夜落了雨,后院黄泥地上还有坑坑洼洼的积水。
不多时,姜晚义先走出来,穿着玄色劲服配着黑鞓带, 用青黛色发带束着发, 手中拿着铜钱斗笠。
几乎是一身黑。
苍清问他,“十哥的茱萸呢?”
“他不要。”白榆从屋里出来, 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穿着琥珀色交领衫, 天青色合围前缀得朱色绶带上,缠着红色茱萸枝。
这一身秋色与姜晚义的玄色,当真是一点都不般配。
她手中另拿着一枝茱萸,本应当是给姜晚义准备的。
“本郡主再问你一遍,当真不要?”
“不要,戴再多茱萸也止不住有心人算计,靠这么个玩意就能驱邪保平安,那这世上早无邪……”
姜晚义话未说完, 白榆扬着头将手中多出的茱萸枝从二楼扔了出去。
茱萸枝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形,轻轻落在院中的积水里,沾上了污泥。
苍清微微睁大眼,抿紧嘴,悄悄打量眼前二人。
郡主向来傲气,她能问第二遍,已经是对姜晚义与众不同。
但姜晚义见了这一幕也只是闭上嘴,撇开了头。
祝宸宁和陆宸安走出来,这二人也在衣襟和发髻上别着茱萸枝。
六人中只有姜晚义一人没有插茱萸。
吃过朝食,出发去城中有名的不守春山。
据说是因这山头比较高,春日总是比城中其余地方短且晚,春辰常常转瞬即逝,得名不守春。
偏偏这山上有个道观叫长春观,意为:山不守春,观长春。
舞狮队伍也正是以此观为起始点。
早早出发,等到观中时也不过才刚过辰时。
云山观李玄度四人先在长春观中拜三清,等拜完出来时便见殿外等候的姜晚义正在和一位陌生年轻娘子说话。
二人瞧着甚是熟络,像是旧相识。
而白榆则在一旁不远处,找一位老道长解卦。
苍清走过去,就听这老道说:“女居士所求之物,远在千里近在身前,但得失无常,相见无期。”
她问:“阿榆你在求问何事?”
白榆随口回道:“替小姜问问姻缘。”
老道长闻言明显一愣,却捋着长胡未说话。
另外几人包括姜晚义与那陌生女子也走过来,都听到了她这话。
陌生女子一听,柔声笑起来,“晚郎的姻缘近在身边,莫不是说我?”又道:“还是算了,相见无期的姻缘可太令人难过了。”
“晚郎?”苍清面露震惊,不由重复了一遍。
这称呼可比什么姜郎、李郎这种关系近一些好友间也能喊得亲昵的多。
她细细打量起眼前这女子,清丽婉约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姜晚义笑道:“铃娘别开玩笑。”
又给众人介绍:“这是我儿时便相识的邻家阿姊,金照铃。”
苍清的目光从金照铃这处又飘回白榆身上,后者面色不见异样,只是垂眼看着手中的卦签似乎在出神,那薄薄的竹签传来轻微碎响。
她忙自荐:“苍清,晚郎的上司。”
李玄度很有眼力见,也道:“李玄度,晚郎的同僚。”
“祝宸宁,晚郎的同僚师兄。”
“陆宸安,晚郎的同僚师姐。”
几人合力将亲昵的称呼,变得大众化。
金照铃目光落在白榆身上,显然在等着她自荐。
按理说平日的郡主早该起来宣誓主权,可眼下她就是不说话,苍清忽而觉得她有些像客店里那头毛驴,死倔。
明明路都给她铺好了,只要说一句“白榆,晚郎的……”
晚郎的什么?同僚?朋友?苍清又觉得她不说话也很符合她的高傲性子,这应当由姜晚义来介绍才对。
她又转而瞧向姜晚义,结果看到第二头驴。
金照铃迟等不到,再次发问:“晚郎,这位貌美小娘子怎么称呼?与你是何关系?”
姜晚义回道:“白榆,我们……没关系。”
苍清众人:?
这小子被鬼附身了???项上人头还想不想要?
金照铃松口气:“那就好。”
“啪嗒。”郡主手中卦签断成两瓣。
老道长从刚刚开始就眼睁睁看着,却无力阻止,此刻皱起脸,显然心痛万分。
“不好意思老道长,想事想得太出神,没注意。”白榆放下一锭银作为赔礼,起身走到姜晚义旁边,没事人似的说道:“午间有舞狮会,这会子下山正好能一路瞧见。”
于是六人外加金照铃一同走出道观,行在山间几人宽的小道上,金照铃不是闷性子,一路和姜晚义行在最后有说有笑,说着儿时趣事。
小郡主原本也走在姜晚义旁边,听他二人说话,渐渐倒落了单,站在哪里都不合适。
行到半山腰路渐宽,正好见到长长的舞狮队伍,周边已经围了不少人,鼓掌起哄。
苍清六人三两一对,有前有后,渐渐被人群和舞狮队分开。
鼓声阵阵,黄橙的狮子随着节奏跳跃、翻腾,每一只都灵动可爱。
白榆今日穿得衣服主色正好是琥珀色,和小狮子的颜色相似,又长得出众,有一只狮子便舞到她身前,冲她摇头晃脑。
她倒是成了人群焦点,谁都往她身边挤。
原本还在和金照铃说话的姜晚义,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锁在她身上,眉毛忍不住拧起来,她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
金照铃问他,“你怎么不走了,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心不在焉地回道。
姜晚义的目光下,白榆本在逗狮子玩,随着周围人越挤越多,她显出烦躁来,蹙起细长的纤眉。
近四月来,他在晨间为她描眉无数,渐渐练就一手描出清雅纤细另郡主满意的眉式。
也识得了许多不同的眉样,那个叫涵烟眉,那个又叫柳叶眉,郡主为了他能记住,使了不少法子,他也闹过不少笑话。
唇角不由自主荡起的笑意,又很快被他收回。
见她开始左顾右看地找人。
找谁?
管她找谁。
轮不到他来管,以她的能耐也不需要他。
低垂下眼只当不见,抬步准备走人。
“姜晩义……”
他的身形瞬间停住,周围人声鼎沸,本听不见她的说话声。
但他就是听见了,她独有的清悦嗓音穿过层层人群传进他的耳中。
又也许是瞧见的,她嘴巴开合间分明就是在叫他的名字。
“小姜……”
“姜晩义……”
声音里渐渐染上焦急,还夹带一丝哆嗦,他不敢确定。
她会害怕吗?会真的需要他?
脚比思想先动,身后金照铃在喊他,似乎还在说些什么,听不清。
只顾挤过重重人群去到她身边。
“小姜?”
她仍在喊他的名字。
“我在。”
姜晚义牵住她的手,温暖的触感让他心慌意乱的心,重新安定下来。
将她从人群中带出来,她抬眸看着他笑,带着几分得意与狡黠,像是在说,你果然会来的。
原来……是苦肉计吗?
姜晚义沉下眸光,在心中自嘲,下意识要松开她的手却没成功,她用劲将他死死拉住。
不远处有个小孩不知好歹冲进舞狮群,引起一阵骚动,向来对周遭环境敏锐的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就见金照铃冲到人群中,要去救那小孩。
一只跃起的狮子,来不及躲避,冲着金照铃踢去。
“金照铃!”
姜晚义稍一用力挣开白榆的手,身形如一道残影,也瞬势冲进人群。
“姜晚义!”
身后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在喊他名字。
音色焦急。
这次他没回头。
白榆只觉手腕往下一沉,掌心脱离了那温暖的触感,眼看着他的身影冲进舞狮队中。
有利器的破空声从某处传来,冲着舞狮队中那玄色的身影而去,她立时解下腰间银鞭,凌空跃起朝着羽箭甩出长鞭。
舞狮队乱了阵型,场面本就已经纷乱,因这一箭更是拥挤起来。
这一甩她用了十足的劲,才赶上飞射的羽箭,羽箭被银鞭一击一卷,落在地上。
而她的眼里只有那道玄色身影,等她拦下箭矢脚步重新落地时,无意踩到一人的脚,身子一歪,往侧边倒去,还未站稳又不知被谁撞到肩头。
人挤人,脚下踩空,她无声无息从山路一侧的陡坡滚了下去。
行在前边的陆宸安听见后边的嘈杂声,回头看,就见后头的舞狮队早就乱了队形,人群骚乱,互相踩踏。
她想起什么,回身要去找白榆和苍清,祝宸宁拉住她,“师妹现在冲进去,也是为这乱阵多添一脚,有晩义在,小郡主不会有事的,小师妹和小师弟就更不用担心了。”
苍清和李玄度恰好从前头走回来,他俩走在最前头,根本没在后面。
李玄度问道:“后头怎么了?”
“像是观客太多,拥挤之下发生了踩踏。”陆宸安虽知祝宸宁所言在理,但不知为何还是惴惴不安。
苍清也皱起眉,“阿榆呢?在后头?”
等前头的舞狮队和后头的拉开距离,不大的小道重新宽敞起来。
后头的舞狮队和人群也终于渐渐恢复秩序,开始往前行进。
等在边上的苍清四人,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等到队伍最后却只见到姜晚义和金照铃。
苍清忙询问:“阿榆呢?”
姜晚义和她问出了一样的问题,“她人呢?”
“这要问你啊,她不是一直行在你身侧?”
“我……”姜晚义不知如何作答,等他抱起那小孩又拉过金照铃撤出舞狮阵时,回身去看,人群中已寻不见那抹秋色。
他只当她是先走一步。
金照铃帮着说话:“当时场面太混乱,晚郎是为了救我和那小孩,才没顾到白小娘子。”
陆宸安面色焦急,低着头走回头路,苍清跟在她身后,“会不会被挤下陡坡去了?”
在不宽的小道上来回走了一遍,并未见到白榆的身影。
只捡到一支歪折的羽箭,银色的铁质箭头闪着寒光。
“下面没人。”李玄度去陡坡寻过一圈回来。
姜晚义刚从陡坡下上来,陆宸安便冲上前推了他一把,“我那天怎么嘱咐的你?!你又是如何同我保证的?”
她难得发了火,“你说你定然不离郡主左右,那她现在人呢!?”
姜晚义被推得脚步往后退了半步,一言不发,只是轻拢眉心看着那支弯折的羽箭,以及上面利器造成的划痕。
祝宸宁上前拉人,“师妹,晚义不会比你好受。”
苍清面色凝重在旁说道:“十哥,同样的错误你怎会犯第二次。”
姜晚义明显身形有那么一瞬的凝滞,却仍旧缄默不言。
“阿清……”
“小师兄你别替他说话,不然你就是同他一样,”苍清的视线从金照铃身上快速闪过,语气冷了几分,“得陇望蜀。”
她手心朝前一摊,“十哥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铜钱。”
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普普通通篆刻着“宝兴重宝”四字的铜钱,正是白榆平日里挂在衣襟上的那枚。
姜晚义神色微变,却只说:“她不会有事,也许已经下山了。”
金照铃也开口:“还真是晚郎的铜钱,他这铜钱粗看和普通的一样,细看每一枚面上都有道细痕。”
她目光又落在苍清货郎包葫芦瓶旁缀挂的铜钱,笑道:“晚郎还真是四处送铜钱啊,还以为只单给了我一人。”
不知是不是故意,这语气听起来总让人觉得带着审问的意味。
姜晚义轻应:“嗯,所以没什么稀奇的。”
陆宸安被气笑,手握上腰间观澜剑,“不会有事?你知不知道她……”——
作者有话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唐 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第192章
“陆师姐……”
有人出声打断了陆宸安后面的话。
众人全侧身看去。
白榆从前头山脚的方向走上来, 发髻一丝不乱,全身上下干干净净,手中还拿着一支糖串。
除了面色有些白, 不见任何异样。
姜晚义紧拧在一处的剑眉瞬间松开,迎上前伸手去拉她, “你去哪了?不知道大家都在担心你?”
手落在半空,被巧妙地避过。
他有瞬间怔愣,目光又不自觉落在她有些倦怠的眉心, 细长的纤眉似乎和之前不同, 像是又重新描过。
这变化极其细微,但今早她的眉是他亲手所描,他不会看错。
白榆侧身从他边上走过朝陆宸安走去,“陆师姐别担心,我没事。”
她主动探手给陆宸安把脉。
“就是人太多觉得挤,便提前下山等你们。”
陆宸安捏上她的手腕, 见脉象平稳, 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没事就好。”
白榆笑回:“有陆师姐的药, 万事无忧。”
她垂着眼, 无人能瞧见她眼里到底有无笑意。
苍清只注意到她原本缠在腰间绶带上的茱萸枝不见了,额头似有青肿,覆粉后瞧不大清,脖侧有极细的划痕,也像是已经处理过。
便轻声询问她,“阿榆,这箭矢是你打落的?”
白榆抬起头睁着一双无辜星眸,略显惊讶, “什么箭矢?”
这折断的羽箭上有明显的刀片划痕,出自星临鞭一节节的榴花瓣。
可她不想说,苍清也不再问。
白榆确实不能承认,当时她踩空滚下山坡,凭借着一身功夫,硬是用手中银鞭勾住下滑途中的树干,堪堪止住身形,没有跌下山涧。
一手执鞭,一手护肚,顾头不顾尾,腿撞在石块上又痛又麻,头也在树干上重重磕了一下。
她吃下一颗陆宸安给的药,闭眼躺在泥地中,静等腿上的麻劲过去。
直到师父寻到她,将她从泥地中背起,说得第一句话是,“小郡主,他并未选择你。”
白榆趴在李观书宽厚坚实的背上,亦如儿时那般,他将在外玩疯了的她寻回。
儿时小小的她趴在二十出头的李观书背上,手上拿着糖串,小脚一晃一晃,还未到公主府,就睡熟过去,一松手,白胖小手中拿着的糖串就往地上掉。
糖从不会落地,李观书总能精准无误接住,给她放在卧房中,等她睡醒又能继续吃。
其实儿时出宫的机会不算太多,只是偶有机会在长公主府住上一段时间。
但与师父相处的点滴她都清晰记得,他比她不怎面见面的阿爹,更像她想象中的父亲。
眼眶不由就泛出红痕,连声音都带上几分哽咽。
“此次情况不同,他是为了救人。”
她拿袖子抹了抹眼,“若不是师父的箭,我也不会掉下来。”
李观书轻轻叹气,“看来郡主仍是执迷不悟。”
他一路将她背到山脚下某处无人的林间,扶她坐在石块上,探手把脉,“为什么不告诉他?”
白榆微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平国公府又不是养不起孩子。”
“也许他会为了这个孩子选择你。”
“这样的选择我不需要。”
“小郡主是想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单单为了你这个人来选择你,是吗?”
白榆点点头。
她想知道,当二人间的窗户纸捅破后他会如何选择。
也想知道,当姜晚义知晓她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般天真无邪、纯洁良善时,还会不会一如既往爱她这个人。
更迫切地想知道,他对她此前的那些爱是不是也有条件,是不是不堪一击。
会不会像以往那些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一般,轻易上套,又在得知她的真面目时,唯恐避之不及。
李观书在她小腿处按了几下,替她消去腿上麻劲,“小郡主的倔强同公主殿下少时如出一辙。”
秋风吹动林间树叶,哗啦啦一阵响,落下无数枯叶,有一片悠悠打着转落在白榆身上。
随手拾起,边际焦黄的叶上有两个虫眼,不守春山的春日已经离去许久了。
秋日无桃花。
她将鬓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微瘪下嘴,“我不如母亲有能耐,也不如她果决。”
“呵。”李观书自嘲一笑,“她的果决和能耐,让我和她的孩子胎死腹中,小郡主还是莫要学的好,有时候性子太傲也不是好事,也该低头去平视心爱之人。”
他取出梳子给她重新梳齐跌乱的发髻,擦干净她脸上的泥灰,又细细替她按原样绘好纤眉。
最后拿出绣花针,缝补了她被荆棘藤蔓划开的裙子和衣袖。
一切又恢复如初。
唯独少了衣襟前的铜钱和腰间绶带上的茱萸枝。
“小郡主想知道他会在他们和你之间选择谁?”
“嗯。”
“那你便回去吧,明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李观书将她送出林间,递给她一支用油纸包住的糖串,最后说道:“榆姐儿,明日他若是未选你,师父会替你杀了他。”
白榆的思绪到此处回拢。
她剥开手中糖串的糖纸,将糖送进嘴里。
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甜中带着酸。
她扬眉浅笑,“清清不是还要去取为新郎官准备的喜服?赶紧走吧。”
苍清将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平日总温暖的手,今日有些凉,“从现在起到客店,阿榆要不离我左右。”
“好,那清清可别放手。”
一行七人便以二、三、二的队形走在街上。
之前的鲛人血珠和金跨带前两日已经取回,珍珠如今正挂在月魄剑手柄尾部。
等取回喜服准备回客店,金照铃才同他们告别,姜晚义打算送她回去。
李玄度将他拉住,“十哥别忘了,你一会还要陪我大师姐和白榆去宅子铺房。”
又拿眼暗示他,别做得太过分。
姜晚义作罢,只同金照铃嘱咐了几句。
六人继续往客店方向走去。
李玄度行在姜晚义边上,低声问他:“你怎么回事?脑子被驴踢了?分不清轻重。”
“你才被驴踢了。”姜晚义随口反击。
李玄度叹气,“你今日这事做得不好,那金娘子是救过你的命吗?不知分寸跟这么紧。”
姜晚义得目光落在前头一人的影子上,回道:“是,两年前在汴京她救过我的命,若非她,我早死了,你们也见不到现在的我。”
稍作停顿,又道:“那次是一只聚宝盆成精。”
前边有人的脚步滞了一瞬。
而李玄度噎了下,后头的话也就全数吞回腹中。
只有苍清说道:“聚宝盆成精,那岂不是有很多钱?你的铜钱莫非来自于此?”
姜晚义回她:“不是,我的铜钱是祖传手艺,有师承的。”
又说到他师父,那奇怪的男人,这回是都闭了嘴。
一路众人再无话,各有思量。
等回到客店,见大堂处堆着担担红木箱,每个箱子上都打着红花,足有数十个,将堂中一半的路都挤满了。
苍清望向同样一脸懵的李玄度,不用问也知这不是他送的,他的聘礼经众人商量只有一担,里面是三金。
金钏、金鋜、金帔坠。
以及销金喜服、销金盖头、珠翠冠、冠花等。
而这一担如今正放在苍清屋里。
店家儿子张生,拢着袖子揣着手走上前同他们打招呼,说起话来一股子酸腐气,“客人回来了?此乃赵家郎君送来的聘礼。”
他用拢住的袖子往苍清的方向拱了拱,“聘娶之人正是苍家小娘子。”
李玄度咬住牙根,恶狠狠说道:“店家这是不打算做生意了?将垃圾堆在大堂。”
“非也非也,嫁娶实为喜事,况那赵郎君出手阔绰,已将客店包圆,碍不着生意。”张生又取出一张聘礼单递过来。
李玄度扯过单子冷眼扫过,手一扬,聘礼单无火自燃,落在地上成为焦土的一份子。
他面如寒霜,抬脚踹倒一担红木箱,里面的金银器物、珠翠美玉哗啦啦倒了一地。
尤觉不够,抽出腰间月魄剑,一剑又劈开一箱,织金红裙、销金大袖倾倒而出,竟是新娘喜服。
赶在他砍下一箱前,苍清出手拦住,“他就是想膈应我们,随他去吧。”
回头与另外四人交换了眼神,将此处事宜交给他们后,哄着李玄度跨过一地狼藉先行回了客房。
屋中。
李玄度坐在桌前,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水一口灌下,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在一旁准备明日衣物的苍清听到响声回头瞧他。
见他这番气恼模样,笑意难忍,“玄郎还在恼什么?他哪样比的上你?”
“恼他竟敢觊觎我的妻子。”又说:“他自是比不得我。”
苍清将金銙带和他的喜服、幞头、笏板都整理出来,“无论真假,且让他做梦去,阿清此生的良人仅玄郎一人。”
又将傧相服也分配好,“明日一早就要来迎亲,你早些去宅子那边准备。”
“这就急着赶我走了?”李玄度从桌前起身,走到她身边,睁着大眼做小狗乞怜状,“不想走,要不明日让十哥替我将同风牵过来,我直接从这处同阿清一起坐轿去新房。”
苍清伸指点他额头,“是你娶我还是十哥娶我俩?”
她又取出一套玄衣,“对了,这是阿榆昨日交代我的,说是明日必须要让十哥穿在傧相服里面。”
李玄度接下这套乌漆嘛黑的衣服,“她怎么不自己给?”
“阿榆大概是觉得她给的他不会接,更不会听话的穿上身。”
这回恼意爬上了苍清的眉间,两道柳眉聚到一起,“此前阿榆出事时十哥伤心欲绝,这回人丢了他比我们谁都淡然。”
她又松开眉心,怅然道:“他将星星摘下来,转手又不要了,爱时是真心,但真心无常。”
“前日暗探送来的消息,阿清也看了,十哥和郡主间隔着什么你又不是不知。”
李玄度试着替他开脱,“又也许他是强装镇定,何况他自认郡主从未喜欢他,他……总有自己的理由,想来忠义难全。”
苍清也知理是这个理,只是仍然会心生感慨。
“喜不喜欢不该看表面,再说这世间总有无数的理由叫有情人终成怨偶,都该学学我,从始至终从未退缩。”
“所以我说阿清最是勇敢。”李玄度笑道。
苍清叹口气,面上满是惆怅,“明日不太平,玄郎定要平安。”
“别担心我。”李玄度单手抚上她蹙起的眉心,指腹轻揉,要将她的忧愁熨开去。
他只想顺利将苍清娶回家,可纷争不止,无论将日子定在何时,他们都不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但若退缩不娶,又恐此生无缘再娶。
红绳相缠之日,他承诺过,此生绝不再退缩。
“有十哥护在轿旁。”李玄度眼里闪着坚定眸光,“我信他。”
苍清:“若是他没有选择我们呢?”
李玄度的眸光中又泛上不易察觉的戾气,“我会亲手送他一剑,断了与他的兄弟情意。”
苍清不再多言。
她其实也在等一人坦白。
也在想这人到底会如何抉择。
九月九的重阳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作者有话说:郡主有孕在身,宝宝们是不是在上一卷就猜到了?
关于四个月显不显怀的事,作者真的去查过,还真有不显怀的,是符合逻辑的,更何况这是在奇幻,众所周知奇幻频最大的特点就是奇幻,想想影视剧中女娲后人,九个月要生了都和平地似的,是不是能接受了,hh-
婚礼参考资料皆来自《梦梁录》、《东京梦华录》、《中国装束.宋时天气宋时衣》、《我在宋朝穿什么》、《武林旧事》,后不再赘述。
婚礼流程只做参考不完全一致,李道长是皇子,应该穿紫色公服,抛开身份应该穿绿色,但这次还是决定穿红色,喜庆-
铺房:布置新房,婚礼前一天或前几天,女方要派人去新房挂帐幔,送部分嫁妆。
三金:金钏、金鋜(zhuo)、金帔坠。
金手镯、金戒指、霞帔上的金坠子。
男方的聘礼除去三金外还会准备新娘的大袖礼服、霞帔、盖巾、花冠等,女方也要为新郎准备公裳(青色官服)、幞(fu)头、靴、笏(hu)等。
第193章
九月初十。
黄道日。
宜:嫁娶、祭祀、行丧、成服。
忌:祈福、求嗣、入殓、会亲。
今日天朗气清。
天不亮, 苍清就被陆宸安从床上拉起来沐浴梳妆。
说是外头请来的梳妆娘子已经等候多时,男方的迎新队伍也已经在客店门口敲锣打鼓“催妆”。
等她沐浴更衣后,立刻被安置在铜镜前, 白榆将请来的梳妆娘子喊进屋。
苍清打眼一瞧,嗬, 好高挑的娘子。
和大师兄差不多高,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梳妆的手法极其娴熟, 画红妆, 描娥眉,点朱唇,贴珍珠、绘面靥。
梳妆娘子的手苍白修长,只是骨节稍大了些。
发髻梳的也是京城时新的样式。
又带珠翠冠,插上桃花菊,她还特意要求将那支弯月玉钗也一并簪戴上。
客店外催妆的奏乐声起伏不断, 陆宸安说道:“我去拿酒拦一拦。”
“陆师姐, 等会儿,”白榆将她喊住, “起了大早都未吃朝食, 还是得先拿元子羹迎一迎再拦,别忘了给抬轿奏乐的赠彩绢和喜钱。”
“好,”陆宸安应下准备出门,转头又问:“彩绢放哪了来着?”
“哎,还是我去吧,”白榆拉门出去,“陆师姐在这陪着。”
坐在铜镜前的苍清忙道:“给我也来一碗。”
不一会儿,白榆端着木盘回来, 盘中有八碗元子羹,给她和陆宸安各一碗后,端着盘子再次出门。
陆宸安不偏爱甜食,只随意吃了两口,放下勺说:“客店前门拥挤,我得去看顾着阿榆。”
苍清吃着元子羹随口问道:“大师姐近来对阿榆很是上心。”
“不上心侄儿跑了怎么办?”陆宸安话刚出口就捂住了嘴。
然而为时已晚,闻言受了惊吓的苍清一口元子噎在喉咙里,猛的咳嗽起来。
梳妆娘子给她抚背,不知敲了下她哪里,差点被噎死的苍清缓过来一口气。
陆宸安见她缓过气,不等她继续发问,转身开门溜了。
走到客店大厅,厅中坐着迎亲队众人,客店门口也站着许多人。
白榆在按俗“挤兑”李玄度,“新郎官一早就赶来,这么迫不及待见新娘?连剑都未解?要砍谁?”
李玄度一身绛罗色公裳,手中端着元子羹回道:“不放心,怕有人使绊子抢我新娘。”
清朗温润的嗓音带着迫不及待的愉悦。
白榆继续:“新娘仙姿佚貌,新郎官长得丑,难堪匹配实该担忧。”
“你说得对。”
李玄度剑眉星目,俊朗无双,但被说丑也只有应声的份,再毒的嘴今日都没法用。
白榆又给同样着朱色傧相服的祝宸宁,递去一碗圆子羹,最后分到站在客店门口的姜晚义面前。
她目光直白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姜晚义从不穿红衣,唯有两次都是做傧相,这次外加在术青寨那次。
两次都好看。
见他也看着自己发怔,便问:“我穿朱裳好看?”
姜晚义点头,情不自禁说道:“你穿什么都好看。”
说完又像是意识到什么闭了嘴。
白榆闻言弯起眼,递出手中的元子羹,“吃吗?”
端着白瓷碗的手在空中停驻许久,他不接。
“姜爷怕我给你下毒?”
她收回伸在半空的手,拾起碗中瓷勺舀了一口送进嘴中,复又递出,“吃吧,很甜。”
可他仍是不接,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两厢僵持间,姜晚义身后蹿出一人,“给我吧,我正好饿了。”
金照铃拿过她手中的白瓷碗,勺子还舀在途中,未送进嘴里。
白榆手一扬,“啪”的一声,瓷碗被打落在地上碎成瓷片,一颗颗白胖可爱的小圆球混着乳白色浓稠的汤汁,散在青石板铺就的地上。
她收起笑,说道:“这碗我吃过了,金娘子去桌上另拿一碗吧。”
李玄度坐在一旁长凳上,支着条腿吃元子羹,瞧着这一幕,烦躁地转开了眼。
陆宸安面色纠结,脸皱得像桃花菊,“从没见小郡主脸这么黑过,眼都气红了,晩义也真是,元子羹我也吃了有没有毒我还不知道?”
祝宸宁先是一掌拍在李玄度支起的腿上,“新郎官注意仪态,哪学来的一身江湖气?”
又压低声用他们三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单给他下毒也不是不行。”
李玄度因他的动作,撑在膝盖上的手肘跟着一晃,手中的瓷碗没拿稳,洒出来些元子和汤羹,落在地上。
“大师兄拍那么用力做什么?差点弄脏喜服。”
他放下腿,为避免踩到洒出的元子弄脏官靴,视线便落在青石板上的两处元子上,颜色略有不同。
剑眉下那双亮如明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他放下手中的白瓷碗,问道:“大师姐,你就将我的新娘一人留于屋中?
陆宸安很有自知之明,“小师弟觉得我在与不在有区别?”
“也有道理,那新娘何时可出门?”
“让你的迎亲队将“催妆”乐奏响些,将新娘子吵得心烦意乱,自然就出来了。”
陆宸安说完,走到门口将白榆拉回来,“不嫌人多挤得慌?”
白榆抿着嘴,半晌咬着牙说道:“陆师姐,拿苦酒灌他!”
李玄度上前欲要劝阻,刚起身离凳,白榆回头瞪他,“新郎官坐下!还想不想娶亲?他不喝,你喝?”
李玄度难得体验了番怂人的心情,默默坐回长凳上。
新娘还在兄嫂、弟妇手里,得忍。
十哥啊,不是兄弟不帮衬,是兄弟没资格喝,谁叫你不知好歹得罪郡主。
同样作为傧相有资格喝的祝宸宁站起身,将姜晚义拉进厅中,又挡在他身前,“请姑嫂赏喜酒。”
白榆站在放着元子羹的木桌前,眯起眼笑着倒了碗酒给祝宸宁,“今日喝不尽这坛酒,进不得门户,见不着新妇。”
陆宸安默默在旁递上第二只瓷碗,白榆往里倒上酒液,却拦住了陆宸安要递出的手,“陆师姐等等。”
白榆光明正大从袖中取出个小玉瓶,拿至酒碗上方,白皙的手指轻点玉瓶,白色细小颗粒顺着瓶口洒进酒碗中。
亲自取过碗晃了晃,递到姜晚义面前,“姜爷敢喝吗?”
陆宸安看着她的动作,抿紧嘴默不作声。
“催妆”的鼓乐声炮仗声越发响亮,新娘却迟迟催不出来。
白榆说道:“你不喝,你兄弟见不到新妇。”
身后观客和迎亲队伍开始起哄,“喝啊!快喝!管他加了什么,后生别孬啊!”
姜晚义眸光定定地看着她,接过酒碗送至嘴边,还未喝下,身后忽有人重重推了他一下,手中的酒碗一晃,大半酒水兜头照着白榆洒去。
白榆快速后撤,险险避开洒向她的酒水,脚绊在长凳上,后腰“砰”的撞上木桌沿,桌凳移位,连带着桌上的元子羹也一阵晃荡,扬出些在桌上。
没人注意到她身上,一个葫芦形小药瓶从袖中掉出,滚进桌脚边的阴影处。
陆宸安忙扶住她,关切问道:“如何?可有不适?”
“没事。”白榆重新站定。
目光从姜晚义身上流转到他身后的金照铃,语含讥讽,“真是配合默契。”
他明知是谁推的,却一言不发。
白榆冷笑着从他手中夺回酒碗,一口闷下剩余的酒,随手将酒碗搁在桌上,有些兴味索然,“陆师姐拦着吧,我去看看清清。”
陆宸安劝阻不及,眼看着白榆撞了后腰又喝了酒,气得瞪姜晚义。
往白榆搁下的酒碗里重新倒上一碗递过去,怒气冲冲道:“喝!”
“冲一冲你那被猪油蒙了的心。”
姜晚义瞧着离去的那道红色身影,心思不在酒碗上,接下碗胡乱灌进口中,眼神微动,这酒……
怎么是甜的?
回神仔细往碗底看去,底下还留着颗粒残渣,是砂糖啊……
李玄度走到他身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金照铃,说道:“十哥今日的心思到底在何处?可还能替我护好轿?”
姜晚义不答,只一碗碗接下陆宸安递来的酒,碗底砂糖融干净后,这酒只余苦涩,喝得他直皱眉。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个嗜酒如命、两鬓斑白的男人。
似乎体会到了一些他的心情。
等酒坛见底,祝宸宁晃了晃手中只盛过一盏的酒碗,暗自感动,师妹对他真好。
陆宸安不知大师兄的自我感动,只恶狠狠看着姜晚义,“今日暂且饶过你。”
也转身走回了客房。
不多时新娘终于在白榆和陆宸安二人陪同下,顶着绛纱盖巾走出来。
李玄度的眼落在一身销金绛色盛装的苍清身上,便再移转不开。
顿时心花怒放,眼里再瞧不见其他。
视线穿过薄透的绛色盖巾,她杏面桃腮,半垂着眼。
视线下移,又见她唇点娇红,如珠如樱,心下发痒,迫不及待想尝尝这颗娇软欲滴的樱桃。
不出意外,他今夜就能吻她千遍万遍。
许是注意到他直白炽热的眼神,她微微抬眸,二人目光相撞。
她对他弯起眼。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李玄度脚步不由往前凑。
媒人适时拦住他,笑道:“新郎官莫急,自去前头骑马引路吧。”
他只能看着新娘被扶进装点满鲜花的喜轿中,也转身上马,在一声一声的吉祥颂词中,骑着白马同风,引着花轿行在队首。
路上他频频回首,礼未成,心下焦灼难安。
另外四人都行在轿旁,姜晚义还破例重新拿上了夜影刀,苍清的货郎包背在白榆身上。
照理是不会有事的。
可今日,不同寻常。
喜乐吹吹打打,和着炮仗声、吵要喜钱声,哄哄闹闹一路向前,媒人说着吉祥话往路边撒糖果、小钱物。
好不热闹。
离新宅越发近,李玄度的心揪得更紧。
又转过一个街口,撞见一行舞狮队,重阳已过,今日为何还有舞狮队?
舞狮队没有昨日的狮子数量多,与昨日的颜色也不同,不是以黄橙为主,而是红色加白色。
李玄度喊停了迎亲队伍,等在路口,想让舞狮队横着先过去。
舞狮队却转了弯,改换路线就是要往喜轿前凑。
迎亲队伍的人数本来就多,再有瞧热闹的行人,一时间场面就拥挤起来。
迎亲的喜乐与舞狮的鼓声相撞,原本听鼓点而行,矫健灵活的狮子们有一只步子出了错,整队就都乱了阵脚。
同时也冲散迎亲队形与花轿前的另外四人,只剩姜晚义还守在轿前。
李玄度欲掉转马头,有一只狮子便有意无意的,拦在他的马前。
他并不打算与之纠缠,弃了马飞身而起,脚尖在同风背上一点,又借力踩过几只彩狮头,稳稳落在花轿前。
只有他头戴的直脚幞头翅脚晃了晃,帽上银胜头饰也跟着哗啦啦一阵颤。
身后媒人还在惊呼,“新郎官莫走回头路!”
他置之不理,只朝着花轿喊道:“阿清。”
许是周边嘈杂,花轿中无人回应。
他加重声音又喊了一声,“苍清。”
抬手欲掀花轿帘子,媒人匆匆赶来,阻止他的动作,“不合礼数,不合礼数。”
花轿中有了回应,“玄郎,我在。”
是她的声音没错,李玄度心下稍安,“可有事?”
苍清回他:“我无事,玄郎去前头吧,将队伍带出去。”
“好。”他应声。
又看了眼守在轿旁的姜晚义,几乎不喝酒的人被灌了一整坛酒,显然有醉意,眼里却还清明。
轿中又传来苍清的喊声,“玄郎。”
正欲转身的李玄度应道:“嗯?何事?”
轿帘下探出一只素手,他忙回握住,手心里传来异物感,等素手收回,他摊掌一看,是张不知谁画的平安符。
“玄郎定要平安。”
他柔声应道:“好。”
迎亲队伍重新整列,喜乐奏起,滴滴答答,咿咿呀呀……
舞狮队伍也恢复阵型,退出街口,继续横着从迎亲队伍前行过。
李玄度领着迎亲队行出街口,不远不近跟在舞狮队后头,冷眼盯着前方。
有轿夫奇道:“咦?新郎官是不是带错路了,怎么往新宅反向走?”
有人应他:“管他呢,多绕几圈总能走到的。”
无故刮起一阵阴风,乌云遮日,周遭灰蒙蒙一片。
该说不说今日可真是个黄道吉日,远远的竟有哀乐传来,混在嘈杂的舞狮鼓点声中。
直到乌云散去,金光重新洒在街道上。
一队抬着黑棺的行丧队,与渐行渐远的舞狮队擦肩而过,又与迎亲队迎面撞上。
喜队与丧队平行而过,反向而行。
红喜轿鲜花簇簇,黑棺木白幡茫茫,在一瞬相交,又一瞬分离。
生与死,囍与奠,阴阳两隔。
锣鼓喧天,咿咿呀呀,唢呐声声,呜呜咽咽。
奏出两重奏。
非喜即悲。
李玄度的视线落在那乌木棺上,一路看着行丧队安安静静、整齐划一从旁经过,未触及喜轿分毫。
四处飘飞的纸钱迷了他的眼。
迎亲队跟在舞狮队后走出很远,有张纸钱缓缓飘至李玄度眼前,又落在他盖于马身的红衣上,指尖夹起纸钱,他凝视良久。
回过头,喜轿旁四人紧随左右。
心下不安骤然升起,打马回身,急行至花轿前,队伍也因他的举动再次停步。
白榆问他:“怎么了?”
李玄度不答,翻身下马,不顾媒人阻拦强行掀开轿帘。
轿中早已空无一人。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惊呼出声:“人呢?!”
祝宸宁满面惊疑:“白事队伍行过时我们都在旁边,并未有人靠近分毫。”
惊愕之后回过神的陆宸安也道:“之前舞狮队虽冲乱了队伍,但那时明明还在的!晩义也守着的,对吧?”
姜晚义点头,低声应道:“嗯,我寸步未离。”
只有白榆沉着脸一声不吭。
李玄度只觉一股气血涌上头,“嗡”的一声在脑中炸开,之后嘈杂的嗡嗡声就一直在耳际徘徊,经久不散。
好一计抛砖引玉。
他掀帘只是为了确定,可真看见里头空空时,心还是被重击了一下,竟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将阿清带走了。
他该注意到白事家属过于安静,脸上毫无哀戚之色,队伍过于整齐,仿若训练有素,更应该注意到,乌木的棺材怎会出现在平民家中。
也早该注意到抬棺之人,在经过舞狮队后脚步变重,那是空棺中多了人的缘故。
这么拙劣的演技偏偏骗过了他的眼睛。
可谁会在这时真的对浮生卷的主人下手,不该冲着他和姜晚义来吗?
重新翻身上马,两腿用力一夹,策马狂奔朝着行丧队伍而去。
姜晚义看了眼白榆,忽而想到什么,飞身上了屋顶,踩着瓦片疾行,走直线去追李玄度。
剩下三人的速度也不慢,抢过迎亲队伍里其他的马匹,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独留身后迎亲队在秋风中茫然无助。
行丧队伍离去的时间不算太久,但已不闻哀乐声,不知他们走了哪条街哪条巷子,李玄度便顺着方向一条一条街,一落一落巷,分毫不落的找。
马蹄声最终停在一个僻静破落,周遭几乎无邻的小巷。
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那么一口乌木做的棺材,放在死巷尽头,什么抬棺人,什么吊唁家属统统不见。
下马快步行到木棺前,一掌拍在棺盖首侧,“轰隆”一声,整个棺盖从前往后移开落地。
苍清一身绛色喜服平躺于棺材中,销金盖巾下的双眼紧闭,神态安详。
“阿清!”
李玄度俯身去抱她,手触到她身体的时候蓦然愣住,眼前人浑身冰冷。
手指探上她的颈侧,气息全无。
在她身上连点数下,不见作用。
他愣在当场,久久不能回神,刚刚他骑行于喜轿前的马背时,他的新娘躺在黑棺中与他擦身而过。
红白相错。
姜晚义比他后到一步,瞧见他这副失神模样,同样探手去摸苍清颈项,顿时一惊。
又去探脉搏,不敢置信,“三娘她……死了?”
另外三人赶到的时候,便恰好听见姜晚义这句话,白榆跃下马,几步冲到棺木前,与前面两人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她扶着棺木沿的手忽而一松劲,无声的缓缓跌坐于地,面色苍白悲怆。
她攥住陆宸安的罗裙,极轻地喊道:“陆师姐……”
“我腹痛……”
无人听见。
今日九月初十。
黄道吉日。
宜:嫁娶、祭祀、行丧、成服。
忌:祈福、求嗣、入殓、会亲——
作者有话说:成服:穿上麻衣丧服
行丧:举办丧事,出殡
入殓:进棺材
求嗣:求子嗣
会亲:与亲友相会
第194章
李玄度终于回神说道:“这不是她。”
这不过是偷梁换柱, 金蝉脱壳。
若不是他对阿清下过生死咒,二人之间有咒相连,真要被骗了。
众人只当他接受不了事实, 魔怔了。
他也不解释,唤出月魄剑, 在众人惊呼声中往棺中一挥,“故弄玄虚。”
原本还躺在木棺中的人,忽而化作两截碎黄纸。
李玄度转身骑上马, 不发一言再次离去。
“真是假的。”受惊不小的陆宸安缓过神, 深深舒口气。
这时才注意到裙头下拉的重量,低头就见白榆一手紧攥着她的裙角,一手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如纸。
忙问:“阿榆怎么了?”
蹲下身,耳朵凑到白榆唇边才听清她说:“清清没死?对吗?”
陆宸安点头,“棺里是假的。”
白榆松了口气, 哆嗦着说道:“陆师姐, 我腹痛。”
“给你的药呢!”陆宸安慌忙拉过她的手探脉息。
“药不见了……大概是掉了。”
陆宸安神色立时严肃起来,她之前炼出来的所有保胎药全给了白榆, 手上没有适用的成药。
当即就要将人从地上抱起来, “撑着,我带你回客店。”
忽而瞥见白榆身上背着苍清的货郎包,包上挂着的葫芦瓶里装满各式药物。
抱人的动作一止,慌忙将里头的丹药全数倒出来,找出一颗塞进白榆嘴里。
当时只是随手有什么丹药装什么,这一颗安胎药是最后看葫芦瓶还有空余,拿来凑数的。
陆宸安装药的习惯向来如此。
不曾想今日竟派上用处。
重又抬手探脉。
“没事,只是心绪起伏过大, 不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的,小师妹不会有事,小侄儿也不会跑的。
陆宸安不知是在安慰白榆,还是在安慰自己。
又红着眼轻声数落,“叫你喝冷酒,今日还如此不小心,撞了腰还骑马!你真当你功夫够硬,身体够好!”
越说越难过,声音都哽起来,“一个两个如此不省心……日日受伤等着我治,真当我是什么在世神仙?知不知道我每次提心吊胆的,这次若是小师妹真有事怎么办?侄跑了又怎么办?”
姜晚义回神听见陆宸安的话随口问道:“什么纸跑了?”
纸不是在棺材里吗?被九哥削成了两片。
转头见白榆面色惨白坐在地上,脸上浮出丝惊诧,犹豫着蹲下身问道:“你怎么坐地上?脸色还那么差,棺里是假的,三娘不会有事。”
他微眯起眼,语气带着试探,“不是吗?”
白榆有气无力说道:“不关你事,走远些。”
姜晚义又不说话了,却也不走,仍蹲在她身边。
陆宸安见了他,神色一亮,“你给她输真力。”
“啊?”姜晚义的脸上是一闪而过的茫然,“为什么?”
“别废话,不然有你后悔的,”陆宸安拉过他的手放在白榆小腹上,“往这输。”
说完起身牵过马,“我和师兄先去寻小师妹,你俩晚些时候跟上。”
临行前再次嘱咐道:“多输一会。”
姜晚义看着陆、祝二人扬马而去,目光收回到白榆身上,若有所思地问道:“真受伤了?何时受得伤?怎么没血?内伤?我看看。”
句句都是不信任。
却动作自然且娴熟地解她衣服的系带。
“看个屁!”白榆稍稍恢复了些神气劲,止住他掀衣服的手,轻声喝道:“姜爷哪来那么多问题,不舍得真力就滚。”
姜晚义被她一阻,意识到大白日即使是在无人的巷子,也不好随便掀娘子衣服。
讪讪收了手,“郡主哪里学来这些粗俗的话?”
“从你这里。”
“……”姜晚义默然不做声。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不再多问,靠着棺材在她身侧坐下,将她从地上拖抱到他腿上,“地上凉,还脏。”
一手揽她后背,一手平放在她肚子上,听话地隔着衣服缓缓往里注真力。
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白榆这次没有推拒,二人此时的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也将千杯不倒的她熏醉了。
微仰头看他,看得发怔。
他那张笑起来时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如今瞧着也越发硬朗,下颌线条渐渐收紧,少年稚气渐退,不笑时确实有些乖戾。
和两年半前,她第一次偷偷去看他时,不太一样了。
当时的他骑在马背上,停在榆树下,穿着邢妖司的锦服,腰束黑鞓带,手挽银弓,晨间的光透过榆树叶,照在他肤白俊秀的脸庞,肆意张扬。
与人说话时,总弯着一双深邃星眸,露着小虎牙,等人一转身,便收了笑抬手对着人就是一弓。
她常躲在一旁远远观察他,想着该如何报复他,若是凑巧见到他同哪个小娘子多说笑两句,她转头就会在他执行任务时使些小绊子。
她也认识金照铃,不止一次瞧见他二人一起行动,金照铃总“晚郎晚郎”的喊他,听得人烦。
她不喜欢金照铃,从前现在都是。
但偏偏是金照铃救过他的命,在聚宝盆那次。
这怎么可能呢?那次不就是个敛财小妖吗?
她不过是使了些小手段,也是为了拖住他,莫要踏进玉京这条险路而已。
当时还同小六调侃“邢妖司饷银太低,叫姜判官挣些外快”。
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扫在她脸上,痒痒的。
唤回了她的思绪。
他如缎的乌发拿青黛色的发带随意扎着,用得不是她送的红绸。
白榆开口问道:“你都知道了是吗?”
“嗯?”姜晚义抬起垂着的头,二人视线相交,他又垂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应了声,“嗯。”
而后又是缄默不语。
近来他沉默的次数越发多,白榆轻声问他:“你到底要选哪边?”
他却同时出声,“你到底哪里受伤了?”
她轻轻推掉他抚在她小腹上的手,似笑非笑,“没有受伤,骗你修为。”
姜晚义眸色微动,认真考虑了她此话的真假,思量间不自觉抬头,便又见她那双闪着碎碎星光的黑眸。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吻到她。
今日不胜酒力,他只觉自己真是醉了,张口说道:“郡主真的胖了,有小肚子了。”
她果然怒道:“滚!!!”
他却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垂下眼眸,尽量放缓声音叫人听不出情绪:“以后没有我替你跑腿买夜宵,会瘦下来的。”
“姜晚义。”
“嗯?”他抬眼。
她趁他抬眸之际,快速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知道后,你还喜欢我吗?”
“会选我吗?”问得认真且执着。
姜晚义错神须臾,这算什么?美人计?
故技重施?
数次暗地谋害他,再问他喜不喜欢她?他是这么贱的人吗?
不等他回答,有道声音打断了他二人的谈话。
“你俩在做什么?”金照铃缓步走近,停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晚郎不是说同她没关系吗?为何抱着她?”
姜晚义身子微动,松开了环在白榆后背的手。
白榆眼里的星光,瞬间黯淡下来,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撑着地从他腿上站起,冷声道:“你的好搭档来找你了。”
姜晚义想去扶她,手伸到半空又缩回,眼看她牵过之前骑过来的马,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只留一句,“我这碍事之人便不打扰你们了。”
他叹口气站起身,拍干净衣摆,开口问金照铃:“怎么回事?”
“该问问你的好郡主。”金照铃走上前语气不善。
姜晚义舔了舔唇,不作答。
见他不说,金照铃又说道:“她今早给你的元子羹里下了药。”
“我知道。”
“灌你酒也是想拖住你。”
“我也知道。”
“她还给你酒里加药!”
“那不是药。”
那是她知晓他不喜涩味,为他加的砂糖。
“你……”金照铃终于意识到些什么,面露迟疑,“你真喜欢她?你在保护她?你疯了?”
她冷嗤一声,不敢置信,“这还是我们冷情冷性的姜爷吗?”
姜晚义敛起眉,“金照铃,我欠你的人情会还给你,但别对我指手画脚。”
“你喜欢谁我管不着,”金照铃面色严厉,说话声都加重几分,“姜世子,别忘了你和她身份对立,不会有好结果,别坏了计划,到头来害了我们性命。”
“知道了。”姜晚义转身就走。
金照铃上前去拉他,“你去哪里?”
姜晚义避开她的手,说道:“你事情没做好,我替你去收尾。”
脚下步子加快,不让人追上。
天际烈日当头。
已是下午。
他这大半日除了一坛酒几乎水米未进,上腹饿下腹急,都快憋不住尿了。
路上瞧见卖鲜橘的,还是停下脚买了一篮子,她这段时日都快将橘子当饭来吃。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替她买橘子。
顺路回客店吃饭,放空了肚子里的水,人都清醒不少。
提着竹篮走上楼梯时,正巧遇见一列数十位女使,缓缓走下木梯,不知是谁家出行这么大阵仗。
将橘子放回她屋里,见桌上放着他幼时的那面拨浪鼓,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起来一瞧,其中一面的鼓面被沿着木围边割开,整张取走了。
思量不出个所以然,放下拨浪鼓,出了客店朝着新宅而去。
原本此时应该热闹的新宅,眼下冷冷清清宅门紧闭,唯有宅门前一对贴着囍字的红灯笼晃晃悠悠。
翻进宅中,只见四处挂着的红帐幔,都显出些萧条落寞来。
转过长廊,一道黑影在假山处一闪而过,他立时拔刀追上去。
刚转到假山背后,脚步急急止住,一把玉柄小剑抵上他的胸口。
他的脚不得不一步步往后退。
看着眼前拿小剑抵着他的黑衣人,轻声喊出她的名字。
“阿榆……”——
作者有话说:金娘子:我那恋爱脑同事没救了。
《急,上班已经够烦了,同事还是个恋爱脑怎么办?》
第195章
“表兄, 没多久又见面了,你的好搭档呢?”白榆轻笑一声,执剑的手并未放下。
姜晚义自嘲一笑, “你早就知道。”
“我就是为你而来,你不也知道吗?或许我该叫你赵晚义?或是李晚义?”白榆掀开黑色兜帽, 露出一张同样带着自嘲笑意的脸,“嗯?西夏世子。”
姜晚义深深叹口气,二人间的纸终于还是在此刻捅破。
“那你便动手吧。”
手一松, 夜影刀哐当掉在地上。
“杀了我这个细作, 去领功。”
姜晚义握住匕首剑身,锋利的刀锋立时划破他的掌心,他无知无觉,只握着小剑往自己心口送,“杀我!”
神色决然,星眸里有细细碎碎瞧不真切的悲切。
“郡主早就想这么做的, 不是吗?”
玉柄小剑的刀尖穿透衣服抵在他心口, 却未继续前进。
白榆握着剑柄的手,因用力过度在微微颤抖。
“你放手!”
他想送剑明明可以握她的手来用力, 偏要抓剑锋, 让手心鲜血淋漓。
“姜晚义,你放手!”
“郡主为何不动手?”
他即使握着剑锋力道仍是很大,她不得不铆足劲,用双手收住小剑,生怕没抓稳手一滑,刀锋会因惯性没入他心脏。
手心里渐渐渗出细汗,玉质的手柄沾了汗渍越发湿滑,叫白榆快要握不住。
“姜晚义, 我算计你许多回,但这一局我输了。”
即使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可那个晚上没杀你,从此再也杀不了你。
有微光在他的星眸中流转,但也只是一瞬,又立马黯淡无踪。
“郡主想好了?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她的眼落在他握着剑锋的手上,血一滴滴往下淌。
多疼啊。
花了近四个月,一日不落地为他上药,才将他身上那些旧伤消痕,今日却又叫他添了一道。
她撇开视线,轻声应道:“嗯。”
他松开剑身,她才松开剑柄。
小剑落地,玉质的剑柄磕在冷硬的地砖上,玉石俱碎。
或许这是他的苦肉计,但她心甘情愿中计。
在显真寺她问过了尘禅师一个问题。
若心意有违本愿,人应该随心而行,还是应该顺愿而为?
阻止他的行动,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是她的本愿,但偏偏他成了她的心意。
令人唏嘘。
若早知有今日,当年绝不使性子报复他,去多瞧他一眼,叫他成了心头牵挂。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抬起他的手替他包扎,“很痛吧?”
伤口太深根本止不住血,不过一会便渗湿了整张娟帕。
他就默默任她动作,不说话也不逃避。
包扎完,白榆缓了缓心绪问:“清清在哪里?”
姜晚义脸上出现一丝犹疑,“三娘不是已经被你们救走了?”
“那行丧队不是你们的人?”白榆也露出一闪而过的诧异,又很快被她藏起,“那木棺并非我们所为。”
怪不得他如此淡定,还会寻来新宅,原来以为人是被他们救走的。
白榆从货郎包上的葫芦瓶里找出颗止血药,强硬地塞进他嘴里,“不准吐!”
又道:“姜晚义你不能动她,不然我和九哥都不会原谅你。”
姜晚义自嘲一笑,“我本就没想动她。”
但你们不会信。
远处忽然射来一道凌冽银光。
姜晚义垂着的手,手指虚勾,地上的夜影刀重新回到他的手上。
“铛——”
击落一枚飞刀。
一刻未做耽搁,凌空掉转刀柄,反手朝隐在阴影中的某处掷去。
只听那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以及倒地声。
“郡主应当处理干净身后的尾巴。”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毫不避讳地杀人。
从前是怕她会不喜那样的自己,如今想来无论他是黑是白,都会叫她厌恶,毕竟他从那一箭起,就被她讨厌记恨了。
她现在说得每句话,每个行为,都会让他不由自主去想是不是又在耍计谋,引他自投罗网。
“我如今同郡主势如水火,日后再见便是敌人,走了。”
“姜晚义。”她出声将他喊住。
“郡主还有事?”姜晚义重新转回身,对上她那双装满星辰的漂亮眼眸,今日瞧着与往日大不同,多了些他瞧不明白的情愫。
“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杀我的机会。”
白榆无奈笑了一声,“姜晚义,今日……是我生辰。”
姜晚义一怔,他原本答应过今岁要陪她过生辰,可谁知这又是不是她想阻止他行动,随便找得借口。
无论生辰真假,以后岁岁年年大约都没有机会再陪她。
神思一晃,想起四个月前的五月初九日,她突然提出要请他去酒楼吃饭听曲,原是在为他庆生。
他从未提,她早已知。
从无人为他庆生,她又是第一个。
“算我食言,今日不能陪郡主过生辰了。”
“等等,我还有话同你说。”
白榆快步朝他走来,说道:“你蹲下来些,这样我就不用仰着头同你说话。”
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姜晚义还是乖乖照做,曲膝与她平视。
她看着他,水润的眼眸微微发红,“姜晩义,我还想同你说,我喜欢你。”
姜晚义的眼不自觉睁大,心里有道城墙轰然倒塌。
可不过片刻又重铸高墙。
曾经期待许久的话,今日终于从她嘴里说出来,却不敢信了。
他曾想过,放下一切隐姓埋名跟着她回平国公府。
或是她愿意,就带她远走高飞闯荡江湖。
但这些都是在知道她的真面目之前。
没人能办到一如既往去信任,和爱一个无数次要杀自己的人。
他是爱她,但真没这么贱。
姜晚义敛下眉宇间起得细微涟漪,说道:“郡主的话有几句真几句假?”
白榆原本与他平视的头,因这话微微扬起,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有眼睛泛得更红。
身形倔强而傲气。
姜晚义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郡主要找的东西,我早就给你了,你不必再在我这委曲求全。”
说谎骗我。
她在长春观与那老道长的对话,他都听见了,当时他同金照铃说着话,注意力却在她身上。
她求的卦,要找的东西,远在千里,近在身边。
就挂在她的脚踝上,一晌贪欢后的那个早上,他亲自替她戴上的。
那枚长平钱在一日,她就会平安一日,化险为夷。
说来也巧,这枚钱还是在追击成精的“聚宝盆”时意外获得。
姜晚义直起身,最后一次将白榆抱进怀里,“它会护你转危为安,万事无忧。”
不曾想她也抬手搂住他的腰,回抱了他,像是在做告别。
手还不安分地在他后腰间轻蹭。
姜晚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上,有些贪恋这一时的温暖。
他说:“小姜谢过小榆不杀之恩。”
“去另寻良人吧,我祝郡主日后与真心喜欢的郡马,永结……永结、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短短一句,说出来要比想象中艰难。
“眼光放高些,至少不能比我差。”不然我会不甘心。
他松开她,轻声道:“走了。”
转身欲走,衣角却被扯住。
白榆红着眼,往他手里塞来一张纸,“本郡主记下你今日的话了,也送你四个字:孙庞斗智。”
她松手放开他的衣服,极轻地说:“再见。”
“再见郡马爷。”
不管他听没听见,她扬着头傲气十足,先他一步离开,转身走进长廊,脚步很快却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又成了那个从不低头的祈平郡主。
姜晚义打开手中的折纸,是拨浪鼓那张被撕走的鼓面,看着上面的四个字,有一瞬惊诧和怀疑,复又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走到那处阴影寻回夜影刀,飞身上檐,出了新宅,一路往西夏据点而去。
这处据点选在城西一破旧城隍庙,还未靠近,便闻到里头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姜晚义放轻脚步,一点一点摸过去,透过半掩着的院门看进去。
荒芜杂乱的院中,有一人身穿绛色公服,手中执剑背身而立,剑锋滴答滴答在淌血。
他的脚下正躺着一个死人,汩汩鲜血从这死人脖间流出,一直流到他脚边汇聚成滩,沾脏了他黑色的官靴。
院中人低哑的嗓音传来:“十哥不进来吗?”
“吱——呀——”
姜晚义推开老旧腐坏的院门跨进去,就见满院的尸体,掩在那些白的红的黄的橙的狮衣下,触目惊心。
心下一沉,在尸体中寻找是否有熟悉的身影。
李玄度背对着他,开口:“十哥在找谁?阿清?还是……”
他的声音听上去毫无生气,冷硬如刀,“金娘子?”
姜晚义还来不及说话,眼前寒光一闪,月魄剑带着凌冽威压朝着他而来。
剑锋上带的血珠,随着挥来的剑身在空中划过,洒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最终剑锋停在他喉间,李玄度已与他相对而立,寒声说道:“姜晚义,我等你许久。”
这就是他真实的实力吗?
剑快得让他避之不及。
“九哥……”
“别喊我九哥!”
姜晚义想起阿榆塞进他手里的拨浪鼓面,上面写着四个字:燃萁煮豆。
以及她送自己的四字:孙庞斗智。
二雄不并立。
她在讽他。
亦是劝他,迷途知返——
作者有话说:白榆:药也下过了,美人计也用了,真心话也说了,尽力了,就是没留住人-
郡主和姜判官刚开始都以为妹宝在对方手里,所以并不太担心,结果却不在?那去了哪里?
你俩先别管她在哪,长公主当时是派了两个人盯着你啊,小郡主,眼下只除掉一个尾巴-
PS:李姓是西夏国姓,郡主和李道长的妈妈都姓李(一个叫李似和,一个叫李若俪,两人是族亲,俪娘子是似和夫人的远房堂姐,所以郡主是李道长的远房表妹,也就是说,郡主也是姜判官的表妹)。
族子是统称,包含世子(亲王的继承人)、侯爷、公爷、或无爵位的所有世家子弟。
第196章
苍清低垂着头, 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里,手被反绑在背后,脚被绑在椅腿上。
有人推门进来, 她缓缓抬起昏沉的头,入眼是发虚的红。
来人一身绛色公服, 红烛的火光晃晃悠悠,她看不清晰他的脸。
她张口喊他:“玄郎……”
嗓子因长久未说话,有些嘶哑。
他没有应她, 走到她身前俯下身看她, 许久才说道:“你喊得是我,还是在透过我看谁?”
她猛然惊醒,用力晃晃头,努力想将来人看清,垂在眼前的绡金盖巾被一杆称挑起。
来人说:“你看仔细些我是谁。”
苍清轻晃脑袋,朝着来人看去, 入眼是与李玄度有几分像的容颜。
“赵隐……”
昭王赵隐放下手中的杆称, 温柔笑道:“与你结为夫妻是我曾埋藏于心的执念,如今总算称心如意。”
苍清眼前渐渐清明, 左右侧目, 她所处之处竟是间新房,红烛正燃,红帐高悬。
她转了转手腕,轻嗤出声,“你见过哪个新娘是被绑在椅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