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得还是捆仙绳。
赵隐半眯起眸,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你是迫不及待要解绳与我拜堂洞房了?”
说出的话和语气与李玄度很像。
苍清不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这人看着温润斯文,骨子里却透着阴鸷冷傲。
和小师兄两分像的脸,五分像的身姿,外表清风朗月,内里也许根本凑不出“光风霁月”四个字。
让她心生亲近,又忍不住心下发寒。
赵隐见她默默不语,凑得更近,低声说道:“你不高兴?”
声音柔和,像在哄人。
“成亲繁琐,一日未进食可是饿了?”
这人不大正常,这个时间她本来该同小师兄拜堂,被他藏进棺材掳到这里,还问她高不高兴?能高兴才有鬼了。
但“兵形似水”,该避就避。
苍清躲开他炽热的目光,垂头不语,不敢招惹他,更不敢激怒他。
赵隐直起身,出声朝门外喊道:“来人。”
一列数十位女使垂头而来,各个手里端着红木盘,盘里是珍馐佳肴、喜果喜糕,以及用彩线相连的珓杯。
女使井然有序地放下东西,安静退出房中。
屋里又只剩她和赵隐。
赵隐随手端起一碗樱桃冷元子,走回椅前,舀着手中勺送到她嘴边,“我喂你。”
苍清撇开头。
他抿起薄唇,唇边漾着冷笑,说出的话却十足温和,“要我一口一口用嘴喂你?”
“不用!”她忙拒绝,却不敢真的吃他的东西,慌忙间说道:“我最近吃不了凉的。”
“哦?是吗?”他一脸兴味地上下打量她,“那我替你将它温热。”
苍清便眼见着,他手中那碗冷元子上的碎冰逐渐融化,碎冰上的樱桃煎也沉到碗里,淹进元子中。
等碗里冒出白烟,他重新舀起勺送到她嘴边,“吃吧。”
她仍是不开口。
两厢僵持间,他放下勺,骨节如玉的手指捏开她的嘴,直接将碗送到她嘴边,要往她嘴里倒。
“吃!”
“烫烫烫!”苍清呸了两口。
这人真是脑子有疾!
坚决不肯吃眼前亏,就只能吃眼前元子,她咬牙说道:“我吃!”
赵隐收了手,脸上重露出温柔宠溺的笑来,“这才乖。”
一勺一勺将热元子送进她嘴里。
冷后又加热的元子硬梗梗的,没有晨间她同小师兄的元子羹好吃。
小师兄站在轿前喊她时,她的脖间抵着金照铃的尖刀。
掀帘的速度,绝不会有尖刀的速度快。
她递给他的平安符,是金照铃示意她递出去的,符好像是姜晚义的笔迹,而她那句“玄郎定要平安”也是在提醒他“不太平”。
小师兄一定能想到。
可递给他的消息也只能寻到舞狮队。
他们有计划的进行着这场婚礼,“树上开花”,借势做事,不想敌对方竟不单是冲着两位“九皇子”而来。
又杀出一方打乱了所有人的计谋,舞狮为砖,棺木为玉,借势抛别人的砖来引他的玉。
将苍清偷梁换柱装进棺材里,最后再施一计金蝉脱壳。
好个连环计。
苍清红着眼一口一口往下咽元子,直到整碗见底,赵隐才满意得收了碗,拿帕子轻轻替她擦拭嘴角。
“你唇间点的朱红,像极了这元子里的樱桃,该叫我尝尝。”
她抿紧唇不发一言,垂下头不去瞧他。
“看着我!”他却强硬地抬起她的脸,强迫她与他对视。
“怎么要哭了?不开心?”
上一秒还加重的音调,下一秒又变得温和,“你想要什么?江山?玉京?我都可以捧来送你。”
看着眼前人,她试探地问道:“真的?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点头,似乎很是满意她的配合,手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你说。”
苍清满脸诚挚地说道:“我想要云山观道长李玄度,想嫁给他,做他的妻子。”
屋中有一瞬的安静,赵隐的脸上很是精彩,几番变化,他沉声说道:“你嫁给我也一样。”
他俯下身,带着强势的威压,漆黑如墨的瞳色直直盯着她,似笑非笑,瞧不出喜怒,看得她脊背发凉。
“天上地下就是死了你都该是我的。”
苍清眼泛红光,“我同你才见过三次!”
“你只是将我忘了,可我刚被唤醒就迫不及待来寻你。”赵隐低低笑起来,“你以为,进洪州城后那些多瞧了你一眼的男人,都去了何处?”
他收起笑,眸光森寒,周身都罩着一股浓郁的戾气。
“那舞狮队敢劫你,我已将他们都屠了。”又冷哼一声,“哦,还剩几个漏网之鱼,我定然也不会放过。”
苍清听他说得心下惊疑,方才知他所穿绛色公服上,点点暗红色印子,是血不是水……
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人,当真是让她毛骨悚然,可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是他们早就相识。
却不知是失忆前的还是苍官的。
脑子里犹如一团浆糊,咕咕哝哝起着泡泡。
苍清还在思量间,赵隐已从桌前取来彩线相连的珓杯,要与她喝交杯酒。
她的手被覆在身后。
赵隐便自己执杯,喝尽了手中杯盏里的酒,眸中竟有雾气,语气都带上几分酸楚,“从前没同你喝上的珓杯……我后悔万分,今日补给你。”
又将另一杯酒送到她嘴边,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灌进她口中,呛得她不住咳嗽。
“他那样对你,重来一世,你还是要重蹈覆辙,那为何不选我?我定不会伤你。”
他的手一下一下轻缓地给她抚背,隔着衣服,她仍觉得有股寒意侵透进她身体里。
忍着心中不适开口:“不会伤我还拿捆仙绳绑我?”
“那只是为了留住你的一些小手段。”他避重就轻,手摸上她带着花冠的发髻,声音冷然,“这钗是他送的?”
“只是普通的发钗。”话是如此,苍清还是本能地偏了偏头。
大概是看出她全身都在抗拒他的态度,赵隐冷了脸,抬手拔出她发髻上的弯月玉钗,拿在手上来回转着。
苍清的眼睛便一直盯在钗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却像是故意在逗弄她,玉钗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了几个来回。
突然“一个不小心”,钗从他指骨间滑落,掉在地上,月毁玉碎。
她珍藏在心的月亮就此碎裂。
“赵隐!”苍清怒狠狠地瞪向他。
他瞧着心情又好起来,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碎玉钗,“这种不值价的东西,明日我赔你百个更好的。”
“你就是赔上百个,也比不上他一个!”苍清的身子整个往前冲,连带着椅脚都跟着挪动。
赵隐伸出两指摁住她的肩膀,将她制住,“怎么?不是说是普通的发钗吗?承认是他送得了?”
“对了,你手上那金镯我也替你摘了。”
那金镯上的铃铛一直响,吵死了。
苍清眼底爬上猩红之色,“赵隐!别叫我活着出去,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我不过说他一句,你就如此?!”赵隐眼中光影晦暗不清。
从他进来后,她就有意识的在回避他,不看他不同他说话,缩着躲着。
可他不过是动了那人送得玉钗,她就激烈起来,整个人都鲜明无比。
真是护短啊。
不过无碍,如此她就能同他多说几句话。
“你现在眼里只有他,何时能看看我?”
你从前眼里也有我。
他的手抚上她的唇,拇指的指腹在她的红唇上,轻轻来回摩挲,这颗樱桃真是鲜艳欲滴。
“别碰我!”
苍清用力撇开了脸,他的手指从她脸庞一滑而过。
赵隐强势地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正,不容反抗地低头去吻她,还未真正触及又离开,眼神露骨地停留在她嘴边的两颗尖利狼牙上,冷笑道:“你也这样咬过他的嘴?”
她也冷笑着回道:“我怎舍得伤他。”
“那我是独一份?”他所有的五官里一双眼最像李玄度,此时乌黑的眸中浸满偏执,“那你便多咬我几回。”
真是个疯子。
苍清不去看他的眼睛,赶在他再次凑近前说道:“我记错了,你并非独一份,我咬过他,可我同他是唇舌缠绵,情难自抑,而你是撬不开嘴就遭了咬。”
她的态度和话语将他激怒。
赵隐的手指摸上她的两颗尖牙,来回摩挲,冷飕飕开口:“驯蛇人养蛇时会将毒蛇的牙掰断,以免伤及自身,不知狼牙做成坠子挂在身上能不能辟邪。”
苍清“嗖”的迅速收掉露在嘴外的狼牙,他的指腹没了阻隔,一下摁在她唇上。
她放着狠话又怂怂的模样,叫他忍俊不禁,“你这娇憨的样子真是叫我心下发痒。”
赵隐用拇指抹了一下自己嘴唇,擦拭掉唇上被她咬出的血。
看着指腹上染着的殷红血迹,眼里渐渐带上嗜血的欢愉,“其实我不介意你将我当作他。”
他将指腹摁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划,他的血涂在她唇上,原本只有唇间一点红的嘴唇,被整张涂满,鲜红妖冶。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苍清连声音都抖了几分,吼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对她的愤怒视而不见,“他是怎么唤你的?阿清?小仙姑?”
赵隐蹲下身瞧她,眼神一瞬间变得澄澈起来,竟与李玄度更像了几分。
连语气声音都几乎一模一样,“阿清,留在我身边可好?”
苍清心中对他的抗拒感轰然消失无踪,差一些就要回一句“好”,她移开视线不愿再瞧,“你真是个疯子!”
“我是疯了!”他的语气忽而激烈起来,可不过一瞬又放缓,眉头轻轻聚拢,染着淡淡哀戚。
“他只教我爱你,却让我求而不得。”
他抬手在她眼前轻轻拂过,苍清原本清明的双眼渐渐失焦,直愣愣盯着地上那碎裂的玉钗,温和却无神。
他说:“说你喜欢我。”
苍清带着血渍的嘴唇轻轻张合,跟着说道:“说你喜欢我。”
“不对。”他像是在教一个刚启蒙的学生,一字一字,极其耐心,“我、喜、欢、你。”
她也跟着说:“我、喜、欢、你。”
他眼里露出欣喜,像个得到了糖的小孩,将她的头转向自己,“看着我说。”
桌上红烛光影摇曳,照印得她那双散了神的眼温柔似水,就如真的在看许久未见的心上人。
他说:“玄、郎、我、喜、欢、你。”
二人对视着,她跟着说:“玄、郎、我、喜、欢、你。”
他又问:“你喜欢谁?”
她答:“玄郎。”
“谁是玄郎?”
“……你。”
他循循善诱:“连起来该怎么说?”
“玄郎我喜欢你。”
赵隐站起身,将两眼无神的她揽进怀中,眸光讳莫如深,“苍官,我也喜欢你。”
这回并非哄你。
从前就该真心实意同你说——
作者有话说:赵隐的真实身份,可大胆猜一猜。
所以城隍庙中一地尸体不是李道长杀的,他不杀人的。
树上开花:《三十六计》第二十九计,借局布势,借助某种局面(或手段)布成有利的阵势,兵力弱小但可使阵势显出强大的样子。
第197章
城西破旧的城隍庙。
数十具尸体混在颜色鲜艳毛茸茸的狮衣中, 四处乱溅得鲜血将这些代表着喜庆的狮衣,变得触目惊心。
满地血污。
穿着官靴的双脚从空中稳稳而落,脚尖先点地, 踩进院中一滩血泊中。
李玄度手中的剑仍旧指着前方,他其实一剑就能划开姜晚义的咽喉, 但他没有。
他下不去手。
看着眼前这个他视作朋友的人,多少次想问问“为何非要背叛”,最终都化作一招招剑式。
姜晚义握着刀的右手包着一块“红”帕, 正滴滴答答地在渗血珠, 他的身上也有浅浅剑痕,不严重,只划开朱色傧相服,露出了穿在里头的玄衣。
他将刀换至左手,说道:“我并不知三娘在何处,那棺木并不在我们计划之内。”
李玄度的剑朝着他挥出, “我还能信你吗?”
姜晚义的反手刀用得并不好, 堪堪避过凌厉剑气,“没有人会傻到在这个节骨眼上, 杀了浮生卷的主人。”
显然李玄度手下留了情, “我知道,但得到她就得到了玉京。”
他只是不明白还差一件神物,为何如此早的就对她出手,该先除掉他才万无一失。
思及此,眸色微闪:“你们已经找到最后一件神物所在?”
对于这个问题姜晚义并未作答,算作默认,只道:“你该去查其他地方了,不该再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李玄度抬眸随意瞥了眼四周屋顶, “一拨接一拨你也没打算真让我走。”
“对你而言,费点时间总能走脱的。”姜晚义执刀近到他身前,压声道:“我可以陪你演。”
“演?”他冷笑一声,“姜爷确实好演技,骗我们许久。”
李玄度心里憋着气,气他辜负他的信任,“为何非要选今日?!”
“我让你改期了。”姜晚义低声说道。
“这一日便是你所提议,你若真当我是兄弟,完全可以终止行动,你若不当我是兄弟,我改哪日你都会行动。”
他其实也在赌,赌姜晚义会选择他们。
“姜晚义,作为夏公主之子,西夏族子,你在西夏有说话权。”
刀剑相击,铮声轻响,久久不衰。
二人侧身对立,姜晚义一手握拳,撑着握刀的那只手肘,横刀竭力抵住月魄剑的威势,“我一直在提醒你。”
“那又如何?”李玄度的剑竖着砍在夜影刀上。
从客店的鬼新娘,到喜轿前递出的平安符。
他是一直在提醒他。
符是姜晚义所画,为了提醒他轿子里有其他人。
新娘霞帔披身,连货郎包都交予白榆,不会无缘无故手中多一张他人所画平安符。
若是姜晚义亲自布局,绝不会如此画蛇添足,也不知是如何哄金照铃照做的。
李玄度其实都知道,可……
“都不如你亲自收手!”
刀剑分离相交,你来我往间,铮声不歇。
三足鼎立,长公主和白榆还算与他们目标一致,目前不算敌人。
都知今日会有一场战,若姜晚义不行动皆大欢喜,若行动便一举端掉此处的西夏据点。
李玄度自信打完他还来得及娶亲。
偏出了岔子。
横生出三方势力外的人带走了她。
不知目的,不知何人。
再一次刀剑相击时,姜晚义忽而问他,“你手腕怎么了?”
“不关你事。”李玄度收剑一个旋身换了招式。
他双手手腕的皮肤上,印着麻花状的粗壮红痕,疼痛难忍,似有万只虫蚁在疯狂咬噬,但他执剑的手丝毫不见颤。
他给苍清下过生死咒。
“以吾之名,以吾之身,结生死契,承尔伤,替尔死,护尔此生周全。”
所有打在她身上的术法、受得伤,都会映射在他身上。
他活着,她就绝没死。
唯有一样不好,悬心铃无险不响,风险转移,她无险,铃无声。
他寻不到她。
“吱呀——”
老旧腐坏的院门在这时被打开,一道欠欠的声音传来,“哟,姜判官怎么以下犯上同琞王打架?”
“赵殊,别演了。”
李玄度和姜晚义异口同声。
暻王赵殊也不觉窘迫,不进院,只踩在门槛上,像是嫌院中脏污,“你二人说话还挺默契。”
天近黄昏,已到拜堂吉时。
但他的新娘今日怕是寻不回了,李玄度心中甚恼,一掌击开姜晚义,翻身一剑朝暻王刺去。
暻王手中的折扇瞬出,无数银针朝着他而来。
李玄度飞身而起,脚尖点在雪白的扇面上,躲过带毒的银针,用鞋印为暻王作了幅血色扇面。
剑锋朝下一挥,剑气瞬间划开暻王的左胳膊。
暻王根本不敌他,中了一剑连忙避开再不应敌,怒吼一声。
“——发箭!”
原本安静的屋顶瞬时踩过无数脚步声,无数的箭矢朝着院门射来。
暻王:“姜晚义,你就这么干看着他打我?!!”
“不然呢?”姜晚义随手击开一支流箭,撇过头视而不见。
“虽与你暂时联手,但老子向来看你不爽,你死了最好,一想到郡主要嫁你,老子五脏六腑都在冒火,恨不能亲自砍你两刀。”
李玄度随意挥开数枚箭矢,冷笑道:“原来还未谈妥,内讧不少啊。”
暻王勉力避开疯狗似的李玄度,朝着姜晚义道:“你最好盼着我今日死于此,若不然你交不了差,遭殃的不止你一人。”
李玄度接口:“我不会杀你,我有一百招让你比死更难受。”
然而姜晚义竟真动了,局势变成二对一,最后又成了李玄度同姜晚义在打。
剑光闪闪,空中只剩月魄剑和夜影刀凌厉的挥击声。
从院中打到屋顶。
刀剑互刺之际,李玄度忽而急急收势,看着没入姜晚义胸侧一寸的剑锋,眼里涌出不可置信,“你为何不躲?!”
“你不也未躲?”姜晚义的刀在最后关头收了势,虚砍在他的脖侧,嘴角挂着苦笑:“欠你的。”
一长串的血珠随着月魄剑离体洒在空中,剑锋一转一挥,一块绛色纱罗飘落于地。
剑出怨释,割袍断义。
“姜晚义,从此你我二人互不相欠,日后再见便是敌人。”
李玄度从屋顶飞身落地,往院门口走,无数羽箭如疾风骤雨朝他而来。
他边走边用剑挥掉四面飞来的箭矢,步子稳得仿若这些箭只是雨而已。
路过避在某处的暻王,见他捂着伤口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玄度笑起来,声音冷得令人发寒,“凭你也想阻我?”
话音刚落。
“铮——”
“铮——铮——”
身后传来三道锐不可当的破空声,带着浓重杀气穿过那些箭雨而来。
相比之下,从屋顶各方射来的箭雨,在它面前不足一提。
李玄度飞快回身,眼里印出一道极速逼近的狠厉银光,势如破竹。
右手一抬极限在心口处一挡,银光“铛”的击在月魄剑上又落于地,金属蜂鸣不断,剑身仍在晃。
他的脚都往后退了两步。
射箭之人必然是个真力深厚的弓箭老手。
另有两道银箭矢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仍站在屋顶的姜晚义而去,他本就受了一剑,虽不及要害也妨碍了左手使刀,左右快速换手,用有伤的右手挡偏其中一支已是极限。
身子虽快速作出了躲避,那箭却像是预判了他的身位。
两支箭,一支从腹部偏了方向,擦着腰身扎穿他左肋下。
另一支扎在他正心口。
两箭力道之大,姜晚义连身子都往后飞去,呈弧线,像断了线的纸鸢,落进院中满是血污的泥水里,一如那支被他丢出去的茱萸枝。
身上的血从他背后渗出,将周边野草浸红。
吸饱了血的泥地油亮发黑,湿润润的又像海绵,踩一脚挤一血水。
等明年春风一吹,院中野草定然欣欣向荣。
“十哥——!!”
李玄度穿过箭雨冲到他身边,慌了神,肩头随即中了支自远处屋顶树梢而来的羽箭。
他丝毫无觉,只将人从地上半扶起,又在他身上连点数下想要替他止血。
三支银箭,射向李玄度的那支,不过是为了拖住他的脚步,无所谓要不要命,冲着姜晚义的两支,却是实打实为取命而来。
眼看着姜晚义嘴角不断涌出污血,却还在笑。
“对不起……在你大喜之日给你找麻烦,实非我所愿。”
“别说话!我带你去寻大师姐。”他欲将他从地上背起来,失了力的身子太重,又扯到肩头的箭伤,李玄度单膝着地,拉了一次竟未成功。
泥地血水染上他绛色公服,多了深深浅浅,星星点点的暗红。
姜晚义扯住他的袖子,往他手中塞来一张纸,说话断断续续,呛出的血比话多,“我、我从一开始、接近你们……就另有目的……但我收不了手……我有了弱点,两边都不会放过我……
他选哪边都是死,他死或他们和她死。
“你们皆光明……”
有大好前途,唯他是晚夜,陷在泥沼中,挣不出来。
“九哥、哥哥……”
他的手垂了下去,再说不出一言。
身边嗖嗖羽箭声停止,门外另有一道哽咽的喊声传来。
“姜晚义——!!”
却迟迟不见人进来,只听到她在哭喊:“师父你放开我!!你放开我!让我去看看他!求你让我再去看一眼,就一眼……”
而后便息了声。
姜晚义的耳边从嗡嗡嘈杂渐渐无声,但他还是听见了,她在为他哭。
他都要死了已毫无利用价值,她再没演得必要,她是真得在为他伤心。
这就足够了。
咽喉里涌出的血,窒住了他的气息,让他再说不出一句话,也已经听不清九哥在说什么。
他努力想转头往院门外再看她一眼。
也想再对她说一句:小郡主,我其实后悔那日赌气没收你送的茱萸枝,叫它落进了泥水里。
瞳孔扩散……星眸里的光渐渐消弭……
他的眼阖上。
最终什么也没有瞧见,什么也说不出口。
今日九月初十。
她的诞辰,他的忌日。
重阳已过,无有茱萸。
……
李玄度手里紧紧捏着他塞给他的纸,一张模糊了的,画着胖娃娃抱着锦鲤的旧黄鼓面纸。
沾着血的纸面只有四个字。
燃萁煮豆。
他被捆仙绳伤着的手,终于在此刻剧烈抖起来,脸色惨白,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冥府的册录绝不会错的。
这定是他想让他悔恨一生的计谋。
他和他怎么可能是同胞兄弟?他二人长得根本不像……
不像吗?其实连性子都很像。
他摇着头低低笑起来,似疯似癫。
这小子向来与他不对盘,连死都要他不好过,从来就是个促狭鬼。
同他一样的促狭……
他是气他的背叛,气他不选他们,也气他不拿自己当兄弟。
可他……喊他哥哥……
可他……没想要他死啊……
那银箭正中姜晚义心口,李玄度抬手挥剑斩断箭尾,欲带他离开这里。
门口又传来另一道清冷的声音。
音色与他的有些像。
“漏网之鱼死了一条,倒是不用本王亲自动手了。”
今日这小小的破城隍庙当真是热闹——
作者有话说:李道长:正得发邪。
姜判官:邪得发正。
本该自私淡漠的杀星,偏行义举-
在网上刷到别的作品的各种同人图(是这么叫的吧?),很羡慕,本来想给郡主约一张妹宝同款人设卡,但要花掉三个月稿费,所以还是先给姜判官约了一张李道长同款,他们的不到一个月稿费,还能承担,就当是姜判官的遗像吧[坏笑][狗头]
以后总会慢慢补齐他们的人设卡的,别人有的,玉京小队六人团也要有,也希望有机会能约一张六人同框的,嘿嘿。
觉得人设卡不符合想象的,请溺爱我一下吧,实在介意不看就好哈,只是个大概造型,脸还是随宝宝们自己想象的[可怜]。
燃萁煮豆:亲兄弟自相残杀。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涕,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植《七步诗》
第198章
同样一身绛色公服的昭王赵隐, 抬脚跨进院门。
见到避在门口捂着腹部的暻王赵殊,走上前在他身上点了数下,淡然问道:“六哥怎么伤这么重?”
暻王垂下眼不敢瞧他, 只支吾地喊了声,“三、三哥。”
赵隐冷着脸望向院中仍旧半跪于地李玄度, 眼眸中有暗潮翻涌,“他伤的?”
翻手聚气于掌心,一道火光朝着李玄度而去。
李玄度挥剑挡掉袭来的火术, 缓缓起身, 面上冷冽肃然,一双眼猩红,“昭王目的已达,何故逗留?”
手中剑鸣声不止,恍若下一瞬便会割开眼前人的咽喉。
“十皇子叛国该死。”赵隐瞧着他,亦是满脸冷漠, “你若是想为他杀我, 党同谋逆!”
李玄度横剑砍断扎在肩头的羽箭尾。
“你的好六哥同样勾结敌国,与你并非同个立场。”他加重语气, 冷声开口:“如何不杀?!”
赵隐抬步走进院中, 踏进一地污血里,与他相对而立,“如何?自是因为他乃我胞弟,他做错了事,自有我管教约束!”
他面上带着残忍的笑意,一字一句盯着他说道:“我与你不同,不会杀自己的亲兄弟。”
好个区别对待,好个恶意中伤, 意指李代桃僵。
李玄度面色惨然,月魄剑握在手中,不知是剑身自动,还是垂在袖摆中的手在打颤。
他理所当然会为此所激,赵隐说得何错之有。
若他收剑再及时些,别叫姜晚义先受了伤,他也许不会死。
这个“也许”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足够叫他自责懊悔终身。
有水滴落在他眉间。
下雨了?
晨间还如此好的日头。
今日不应当一直艳阳高照吗?
李玄度抬头望天,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淅淅沥沥、冰冰凉凉地落下来刮人头脸。
细密的秋雨中,闪过一道寒芒朝他而来,迅速与月魄剑影相缠。
你来我往,招招狠绝。
赵隐赤手空拳手中无剑,却不落下风,他冷笑道:“你想再杀个兄弟吗?”
李玄度的发红的寒眸中,翻涌出狠厉之色,与赵隐竟如出一辙,“你也未手下留情。”
二人皆穿绛色公服,唯一区别只有李玄度的簪花幞头在路上已被他摘去,乌发用红绸束着,而赵隐则是玉冠束发。
除此之外,打斗间二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分不出谁是谁。
连一旁的暻王也心生惊诧,他从前怎不觉三哥和九哥如此像。
赵隐一掌拍在李玄度胸口,“你杀不了我,也没能力杀我。”
又一挥手,老旧木门在吱呀声中,“啪”的重重关上,“六哥莫再逗留,不然我定不饶你。”
暻王赵殊一句废话都无,马不停蹄地开溜,屋顶上、树上所有的暗流涌动,也在瞬间撤走。
李玄度被那一掌击退数步,生生忍住了咽喉处涌上来的血气。
“你不是赵隐。”
秋风萧瑟,昭王的绛色广袖被吹得猎猎作响,“我自然是赵隐。”
李玄度的长摆也随风而动,方才震荡的心绪渐渐冷静下来,终于意识到赵隐穿着和他相同的衣服,神色微变,“她在你手上?”
“你不是为了玉京,也不是为了大宋安宁而来。”
虽不明所以,但赵隐竟真是单单为她而来。
赵隐脸上带着挑衅的笑意,“终于叫你发现了。”
“她在哪?”李玄度手腕被捆仙绳灼伤的红印依旧,执剑的手却比之刚刚稳了许多。
“告诉你也无妨,远在千里,近在身前。”
李玄度眼眸微闪,看了院中满地的尸体一眼,视线又落在地上姜晚义身上,毫不恋战飞身而起,要跃墙而出。
脚腕被人拉住,往下一扯,他回身毫不留情,抬脚踹在赵隐身上,自己也因惯力往后,脊背撞在院墙上,重新落回院中。
赵隐被他踢退数步,眸光凌厉,“我敢来这,就不会让你走。”
“你想杀我?”
赵隐笑道:“我只要你这副身躯。”
“身躯?”李玄度愕然,但凭借多年来对危机的敏锐,剑已挡在身前,“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取走。”
两道绛色身影再次在雨中打斗交缠,看不清二人动作,出招快的只剩红色残影。
不过半炷香,其中一道身影以剑撑地,半跪于血污的泥地中,有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另一道绛色身影负手而立,身上亦是道道剑痕血口,他冷然开口:“我说了你打不过我。”
“你到底是谁?!”只这么一句话,便叫李玄度体内气血上涌,“哇啦”又吐了一口血。
“赵隐。”赵隐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我也是你。”
瞧见他满眼疑色,又说:“很奇怪吗?神君当年将我舍弃之时,可曾想过我也会拥有自己的意识。”
李玄度眉宇间全是惊诧之色,“何意?”
赵隐不想多做解释,将手掌抵在他额前,“我该回家了。”
李玄度偏头避开,“做梦!”
赵隐并不着慌,“你如今只是个凡人,而我却是神的一缕神魂,你要如何赢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强一分,我便比你强上一分,我会永远压你一头。”
李玄度撑着剑身站起来,“你既不能杀我,我便有机会赢你。”
赵隐冷笑着,抬脚侧踢在他的膝窝上,“别执着了,你的身体是我的,她也该是我的。”
李玄度再次单膝而跪,剑支于地,勉强没有倒下去。
雨水打湿他的乌发,水珠顺着鬓发滑落至下颌处,沾上他嘴角边的鲜血,水珠成了红珠一起跌落泥里。
在尘土中溅起一小圈细珠子,形似水晶冠,最终又迅速下落融入肮脏的血雨中。
抬手抹了把脸上雨水,李玄度再一次撑剑站起身。
看着他如此倔强的身影,赵隐心生厌恶,就如当年他忍着剧痛将他剥离时一般模样。
袖摆一挥,一道光打在李玄度膝窝上,叫他双膝跪地。
又张手扼住他的咽喉,眼里全是憎恶,“你知我有多恨你吗?!我原本可以同你一起光明正大爱她,与她相爱共结连理。”
赵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看着他额间暴起青筋,脸也因窒息而涨红,心中戾气却更甚,“你为了永远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将我剥离出来丢弃,让我万事不知只知爱她,却求而不得!”
他将他摁倒在地,冷眼看着他跌进脏污的泥水中,“神君断情绝爱,不承认动了凡心,那就好好在上面待着,为何还要下来?!为何还要来同我抢她?!!”
空气中有一瞬的沉默,似乎连雨声都在这刻停滞。
“因为你就算剥离了情丝,依然逃不过再次爱上她的宿命,对吗?!”
李玄度一手抓在赵隐扼着自己脖子的手上,另一手仍旧死死握于泥地中的月魄剑柄,也抓了一手混着血的泥水。
找准了时机出手,电光石火间,赵隐却早有所觉,撤身避开。
脱离控制,李玄度呛咳好几下,才艰难从地上爬起,可已经站不起来,只能支着月魄剑半伏半跪,喘着气哑着声一字一句说道:“我不是月华。”
赵隐闻言只觉他滑稽至极,“你不承认也没用。”
看着李玄度满身污泥的绛色喜服,眼里尽是轻蔑之色,“你眼盲心瞎,从前不敢承认对她的爱,如今倒又迫不及待想娶她了?晚了!”
他近到他身前,撑膝俯身冷冰冰地看他,“你不配再次拥有她,你教她学着世人的模样来爱你,可当她满怀憧憬要嫁于你时,要与你饮珓杯时,你独留她一人在屋中,我一直在同你说,去找她,去找她,可你退缩了,你放不下九重阙的高位,还将我这缕情丝注入在你的一丝神魂中剥离丢弃,教我爱而不得。”
他直起身,将指尖点在李玄度的额间,“神君,我也想叫你尝一尝求而不得的滋味,让我来主导你的身体,我会替你好好爱她。”
“不……”李玄度吃力地挥开他抵在自己额间的手,眼里全是狠意,“你休想!”
赵隐嘴角的讥诮更甚,“我就是你,你拿什么反抗我?”
一道红光从赵隐的额间钻出,如烟雾般瞬间钻进李玄度的眉心,后者只觉一股寒意罩顶,直冲神识,眼神逐渐失去焦点。
身体里莫名起了股燥意,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在脉络间来回游走乱窜,让他浑身发烫。
两相交战,忽冷忽热,疼痛难忍。
李玄度再也撑不住,月魄剑“哐当”倒在地上,他也蜷身倒进被血色浸透的泥里,咬着牙难捱的闷哼出声。
汗水、雨水、泥水、血水分不清到底是哪个,爬上他的额头、脸颊,乃至全身。
将他的乌发捣乱,将他的红衣染污。
今早还喜服披身、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时倒在泥泞的血泥里,与血色、污泥混为一团。
艰难的与那缕从前被神遗弃的神魂对抗着。
直到他的眼里恢复清明,大口喘着气平躺于地。
那缕神魂重新回到赵隐身上,他嘴角溢出血痕,满脸狐疑,“你为何神魂俱全?”
李玄度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拾起月魄剑,晃荡着身子用剑指赵隐,缄口不言只冷笑看他。
即使这般落魄模样,依旧一身傲气凌然,像易碎的琉璃,脆弱却坚硬。
赵隐俊朗的脸上愈发阴沉,“你真当自己铮铮铁骨?!”
他挥手间。
李玄度手中的月魄剑脱手而出,“铮”的一声钉在不远处的地上,没了支撑他也倒下去,双膝跪地。
他垂着头,发丝从额间垂落至眼前,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水珠,一身喜服沾满污渍血水。
瞧着狼狈不堪,背脊依旧挺拔,就如那插在泥地中闪着寒芒的月魄剑,修长笔直。
不屈不服。
傲骨难折。
赵隐凑近他弯腰俯视,粗暴地抬起他的下巴,“我最讨厌你这副倔强倨傲的模样,整日自以为是!”
李玄度脸上挂着不屑的笑,眼神坚毅冷硬,回瞪他,“那又如何?你杀不了我,也取代不了我,再来啊!”
他语气发狠,“老子在这等着你。”
撇头脱离赵隐的手指,喉间的血将他的嗓音洇哑,嘴角也不断渗出血,笑一声,咳一声。
“我就是死了,你也得不到她的心意,更别说我未死!”
他血红的眼眸中闪着桀骜不驯的光。
挑衅与嘲讽并行。
赵隐冷笑连连,复又钳制住他的下巴,逼视着他,“你再用这眼神看我一下试试?!”
另一手拔出李玄度肩头中得箭,带出鲜血淋漓不尽,又用拇指使劲按在他的伤口处,旋转着一点一点往里摁。
“还不认输?”
二人目光对视,李玄度神情依旧倔强,不发一声,满目猩红咬着牙死撑。
“好,好,有骨气。”赵隐浑身罩上一股阴鸷,“我是杀不了你,可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你,既然用不了你的躯体,那我便剜了你这双眼,折了你这身傲骨。”
赵隐的手抚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星目,“从前你眼里看不见她,以后也不用再看见她。”
“月魄!”李玄度嘶哑着嗓子轻声喊道。
月魄剑铮鸣一声重回他手上,剑身在瞬间燃起熊熊火焰,雨水滴落在上,立时蒸发化作阵阵白烟。
天色昏暗,雨水密集,院中处处血肉模糊,缭绕的白雾让整个场面更加鬼气森森。
像站在地狱炸鬼的油锅前,油锅烧得烟雾腾腾,锅里咕咚咕咚翻滚着气泡,手往锅里一伸,立即骨酥肉烂。
他却轻喝出个明亮漂亮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名字。
“——清风皓月!”
体内爆发出最后的残力,反手划过赵隐的腰腹。
又凶又狠!
刀锋深深没入赵隐的腹部,向左一划拉,升腾起大股白烟,是热血被燃烧产生的蒸汽。
嘀嗒雨声中,还能听见皮肉被烧灼的滋滋声,鼻尖闻到阵阵焦肉香。
一股鲜血溅在跪着的李玄度脸上,开出了朵温暖绚丽的花,又一下被冰凉的雨水冲尽。
赵隐这一次不躲不避,只集中了所有神力,来抵挡这能将人拦腰斩断的一击,“我说过,我会永远压你一头!你杀不了我!”
任腹部流出洇洇鲜血,像是不知疼痛,想来真的是恨极了,即使玉石俱焚也不要叫李玄度好过,速度极快,手拂过他的双眼,直截了当取走他的眼识。
李玄度那双倔眸在瞬间失了神采。
“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她。“赵隐轻轻一推李玄度的肩头,看着他倒下去,这时才痛苦地弯起身去捂腹部,兜住往外淌的肠子,封住穴位,让血不至于流尽。
因疼痛万分,赵隐的声音也带上狰狞,几近咬牙切齿,“而我会代替你与她结百岁之好。”
李玄度被推了一下,侧倒于地,溅起大片混着血色的脏污泥水。
浇灭月魄剑的火焰。
再无反抗之力。
如天际明月跌入沟渠,如昆山片玉落入泥潭。
月毁玉碎。
眼前灰蒙一片什么也瞧不见,只听得吃力拖沓的脚步渐渐远去之声,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杀他打他都不能叫他失了斗志,唯独赵隐最后一句话,叫他一下跌落深渊,再爬不起来。
天光已退,天黑下来。
断夜了。
他的眼前也由灰转为漆黑。
雨水冲尽他身上的血渍,体内的血似乎要跟着流尽。
全身都被雨水打得湿透,也许是血水,谁知道呢?
黏黏腻腻地糊在身上,将他闷裹得喘不过气来,一阵阵发冷发晕,鼻腔中全是浓重的铁锈血腥气。
不知过去多久。
李玄度依旧躺在冰冷的红泥中,与这血地融为一体,像是被抓进这暗无天日的底下,吃掉了。
耳中传来脚步声,他冻麻木的手终于动了动,而后勉力半撑起身,侧着头哑声问道:“谁?”
“小友别紧张,是我,来给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收尸。”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身边,男人长吁一声,“小友瞧着不大好。”
脚步声又朝着另一边而去,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以及一连串的咳嗽声,“我将义儿带走了,小友保重。”
李玄度跟着咳起来,呛出一口血,声音越发嘶哑,“前辈,姓名。”
“姜化鹤。”
“何处祭他?”
“汴京。”
变得沉重的脚步声再次离去。
整个城隍庙的院中,只剩他和一地无声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李代桃僵:李树代替桃树而死,原比喻兄弟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后转用来比喻以此代彼或代人受过。
“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林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作为讽刺便是:桃李都知相伴,兄弟二人却反目成仇。
也可意为一方代替一方去死,以保全剩下那个。
“李代桃僵”也是《三十六计》中一计。
第199章
李观书打横抱着昏睡过去的白榆走在街上。
他早间乔装成梳妆娘子, 守着苍清,以护她周全。
等她上花轿,他换了模样, 打算假借凑喜继续护在轿旁,却被昭王拖住, 又同他确认了遍早就计划好的行动。
他们与昭王共同洽谈的此次行动,歼灭余党,除掉叛贼, 守住玉京。
他同他说话合情合理, 等他脱身,苍清已不知所踪。
有一滴冰凉的水落在李观书的脸上,紧接着脚下踩得青砖上开始出现一滴滴水印子。
如繁星点点。
落星了。
他运起真力,替怀中的白榆挡去渐渐密集的雨水。
原先白榆的目标是李玄度,盯着他以防他在寻玉京途中生出其他心思,对大宋不利, 她亦是长公主安插在玉京小队的眼线。
在查到姜晚义与西夏来往甚密, 手中疑有神物时,长公主便递信让白榆改了目标。
接近他, 拿到神物, 在合适的时机,杀了这位地位颇高的西夏世子。
再后来,又查出当年俪妃所诞为双生子,却买通宫人谎称只有一子,其心昭然。
两位九皇子。
兄弟分离,李玄度从小由大宋人带大,姜晚义自小被西夏人养大。
血浓于水,人心复杂, 很难保证李玄度会不会倒戈相向。
街道喧哗,雨声嘈杂,行人躲雨的纷乱脚步声,将李观书的思绪扯得更远。
他今年已近不惑,二十年前他也与这群孩子相同的年岁,年少气盛,意气风发。
秋雨淅沥,十八岁的李观书,刻意接近大宋千娇万宠的小公主赵韵,与她在同处屋檐下避雨,撞了满怀。
编造身世、步步欺瞒与她成为知己好友,成为恋人,又不慎叫她发现长此以往不过都是骗局。
她以剑相对,扬着头同他说:“你今日留下既往不咎,你若出了这道门,我与你破镜难圆。”
他同样心高气傲,头也不回地跨出那道门槛,去执行当日任务。
二人身份悬殊,从此势不两立。
她心灰意冷,亲手拿掉腹中孩儿,不曾同他提起分毫。
等他回来将脸色惨白的她抱进怀里时,她一把小剑扎在他心口,毫不留情,说:“李观书,收起你那副假模假样,叫本宫恶心。”
此后与她相爱相杀、互相利用十多年。
他杀过她,她要过他的命。
看着她另嫁他人,嫁于战场上与他敌对无数次的穆禾将军,也是他阿姊李似和的心上人。
洞房花烛夜,他难抑心中戾气,闯进新房,问独守空闺的公主讨杯喜酒喝。
第二日出来时,手臂挨了一剑,称心如意。
此后无数次夜闯平国公府,闯她的闺房,如入无人之境,二人行事时,前一秒笑语嫣然浓情似水,下一秒匕首寒芒从咽喉处堪堪划过。
她有目的时笑迎他,无所求时拿弓弩射他。
他乐在其中。
偶尔被青年白发的穆禾将军撞见,二人还打过几回。
他作为阿弟,替阿姊教训一下姊婿不行吗?
更何况这姊婿还成了公主的驸马爷,怎能不训?
但最终是他输了,并非是输在战场上。
而是输在长公主府,看着她起高台一步步走入权力中心,他的一身功夫化作公主府的一把利刃。
可二人走到至今,再无法真正信任对方。
天真无邪的小公主,长成步步为营的长公主。
早已破镜难圆。
他偶尔会想,那一日西夏族子李观书没有跨出那个门槛,没有弃她不归,今日又会是何种境地?
怀里的小郡主即使在昏睡中,仍眉心紧皱喊着“小姜”,一声声将他的思绪从过往中拉回。
他亲手射出的银箭杀了阿榆的心上人,等她醒来定不会原谅他。
不知还会不会跟在他后头“师父师父”的喊。
应当是不会了。
他原本还想等她腹中孩儿出生,亲自教习,想来也没有机会。
她的一身武艺,基本都是他偷偷所授,宫里那些教习师父教习时,怕金枝玉叶磕着碰着都是虚有其表。
她顺走的那本破书就是他亲自编写,里面的诗词、话本不过是障眼法,夹在里头的鞭法、易容术、御夫术、暗器、短刃、毒、才是重头戏。
穆白榆是甥女亦是小徒儿。
“哎——”
李观书叹口气,可他给过那孩子机会。
他不像他,只有夏人一个身份,没法选择。
若叫小郡主走上他和公主的老路,还不如他亲自替她斩断这孽缘。
一时伤痛总会过去,藕断丝连才最磨心智。
将人反复蹉跎到死。
转过这条街,前边就是客店,拐角处迎面撞上苍清那两位驾马而行的师兄师姐。
李观书的真力在瞬时撤去,任雨水打在身上。
马嘶鸣着在他眼前停下。
六目相对,大眼瞪大眼。
陆宸安下马,先一步冲上前,抓腕把脉,“阿榆怎么了?!”
祝宸宁打起伞护在旁侧,一脸警惕,“张郎君为何抱着我师妹?”
一身白襕衫的李观书,换上文绉绉的语调:“客人莫要误会,小生绝非歹人,偶遇小娘子晕在路旁,实为好意相助。”
不等祝宸宁继续发问,又忙道:“谁能接把手,一路行来小生实是抱不住了。”
他生得白,宽大的白襕衫罩在他身上,遮去了他的肌肉,配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模样,动作间总觉下一瞬小郡主就要从他怀里跌落。
祝宸宁赶忙接过白榆。
李观书甩甩手,哎哟了几声,仔细瞧得话,还能发现他拢进袖袍中的手,在微微打颤,像真是用力过度了般。
“小生店中还有事,先行一步。”
“哎等等。”陆宸安想去拉他,也不见“张生”如何动作,就是极其自然无意般地避过她的手,迎着雨跑了。
正巧不知谁家也在今日办喜事,唢呐吹吹打打。
迎亲队热热闹闹从他们身边快速经过,轿旁跟有数十名女使撒着小银钱、喜果。
即使下着雨,仍有不少行人围上来抢喜钱,隔去了“张生”的身影。
有行人跟不上轿子抢不到喜钱,说道:“迎亲队脚步如此之快,想来是怕赶不上黄昏吉时。”
另有人说:“虽说已近黄昏,但这喜轿似乎是往城外去的。”
也有人说:“这迎亲队怎么不见新郎骑马引路?”
喜轿与陆、祝二人错开而行,早已离开老远,自然听不见路人对话,而等意识到小郡主身上,基本没有被雨水打湿时,“张生”更是不见踪影。
他二人原本与李玄度一起寻到城西的破城隍庙,进去先见到一地尸体,而后又有一拨人冲着他们而来。
李玄度让他二人先去寻人,他来处理断后。
出城隍庙后卜了一卦,竟与白榆在不守春山的长春观求得的卦象一模一样。
“远在千里,近在身前,得失无常,相见无期。”
方位为东。
以卜卦点城隍庙为中心,新宅便位于东边,而客店则在更东边。
先去的新宅,遇上骑马匆忙往城西赶的小郡主,一瞬间就与他们的马相行错开。
她往西行,他们往东,连喊一声都来不及。
新宅无果,立时往客店赶,就又凑巧与昏迷的郡主相遇。
此时已离客店很近,祝宸宁抱着郡主,弃马而行,陆宸安在旁打伞、牵马。
安置好白榆,陆宸安守在屋中照料。
祝宸宁一人在客店中搜寻,他去找客店掌柜与他儿子,却得知张生并非他儿子,他根本无儿。
倒是听闻昨日才入住的一员外郎,刚带着一群家眷离去。
楼梯上下来一小厮,满脸八卦说道:“掌柜,我跟你说,刚走的那赵员外屋里喜绸红罗,弄得像是处新房,连部分桌椅都被换了,你说稀奇不稀奇?”
掌柜还未动,祝宸宁已几步跨至楼梯上,“哪间?赶紧带我去看!”
小厮瞅向掌柜,祝宸宁取出一锭银扔给掌柜,一切就顺理成章起来。
等行至那间像新房的客房,竟与苍清和李玄度的屋子仅一墙之隔。
可里面已是空无一人,只留一张空椅,一桌空席。
各个机关算尽,但人算不如天算。
没有人能预料到,月华神君千年前遗弃的情丝神魂,偏在这时被唤醒,占了昭王赵隐的身躯“重生”-
十日后,洪州城三足县,谢小侯爷的“新宅”。
天降大雨。
陆宸安坐在廊下煎药,雨水顺着房檐滴落,如珠如帘,隔出一道水幕。
烟雨朦胧的雾气,与廊下两个药炉氤氲出的水汽,相缠交织不分你我,也分不清药炉与雨水,到底谁温热又潮湿的心在嘤嘤哭诉,化作这丝丝白烟。
祝宸宁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说道:“连日下雨,下得人心绪不宁。”
就好似老天也有流不尽的泪水。
她摇着手里蒲扇,轻声发问:“小师弟睡了?”
祝宸宁点头,“刚睡下,他的眼睛真治不了?”
“师兄每日都问。”
“他是亲王,日后得上庙堂,还是个道士,以后又要如何画符捉妖。”祝宸宁愁起脸,低声说道:“我怕他那么傲的性子会想不开。”
陆宸安有些烦躁,却还是将声音压到最低,“难道我不想治吗?可他不是普通的失明,是被取走了眼识,有珠无识,将别人的换给他?他会要吗?”
祝宸宁一愣,忙道歉:“我并非责怪你,是我口不择言,未顾及你的心情,抱歉。”
她心里定然更不开心。
陆宸安轻轻叹气,“师兄放心,小师妹一日未回,他不会想不开。”
药炉咕噜噜冒泡顶盖,她裹着厚布将盖掀开了些,顿时一股带着些苦涩的药香,随着白烟扑面而来。
“相比之下,我更担心小郡主,她看着能吃能睡,瞧不出一丝异样,但那篮橘子吃完后,新给她买的橘子一只未动,任它们烂在篮里。”
心照不宣,无需提他的名字。
祝宸宁接过她手里的蒲扇,“我来看着药炉,你去同她说说话,别老叫她一人待着。”
陆宸安起身让座,走过长廊敲开了白榆的屋门。
白榆坐在桌前看话本,抬头微微皱眉,说道:“又要喝药了?陆师姐帮我炼成丹药吧。”
连着喝了十日,实在是喝怕了。
她忽而体会到一些小姜每次吃药时,愁眉苦脸万分推拒的心情。
陆宸安在桌前坐下,笑道:“再喝两日就不喝了,阿榆忍忍。”
白榆脸上露出淡淡笑意,“九哥如何了?”
“身上的伤虽重,但再过几日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知心结能不能跨过去。”
“他可以的。”白榆说完,又低下头看话本。
“阿榆?”陆宸安喊她。
“嗯?”
“那你呢?”
“师姐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陆宸安转头去瞧放在窗边,新买的一篮子橘子,轻声说道:“橘子不吃就要烂了。”
“吃腻了。”白榆轻轻笑道:“之前叫他买了那么多回,临走还要再给我买一篮,多事。”
满满一竹篮,叫她都吃上火了,如今就她一人吃,好不容易赶在霉烂前吃完,酸的甜的,一只都没有浪费全进了肚。
再吃不了别的橘子。
看着陆宸安欲言又止的表情,白榆合上话本子,“陆师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事情走到这一步,非我们所有人所愿。”她认真说道。
“我同他一样流着一半西夏血脉,不同的是我选择大宋是大宋郡主,他选择西夏是西夏族子,我二人立场不同各为子民,子民无对错,错在执政者,若想征服他,必要吞并他。
“可兴、亡子民皆苦,子民何辜?若我和他今天只是子民也就罢了,偏都是执棋者,不能错上加错。
“他既已做出选择,想必……这结局他也早就料到了,他过不去心魔,忠义难全,是以……以死破局。”
陆宸安头回听到,不知人间疾苦的小郡主说出这般话,才真的深切感受到,她从前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性子不过都是伪装。
心中仍不免惋惜,“他也是大宋的皇子,他并非没有机会选择。”
“这就更糟糕了不是吗?无人认他这个大宋皇子,却又人人将他捆在这位置上,处处防范想除之而后快。”
他由西夏人养大,也早已认定自己的身份就是西夏世子,而非大宋皇子,自小被塞了满腔的家国情仇、权欲斗争。
忽而有一日得知自己也是大宋人,想必他定然迷茫过许久。
白榆托着下巴,思绪又回到两年前。
榆树下,他一身锦衣坐于马背,与他人言笑晏晏,咬着糖串,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虎牙,比光还耀眼。
“可惜没有更早些与他相识,让他走了另一条路,时至今日才会做出这般选择。”
再见不到另一条路的风景。
她当时该走上前,对他说:“我叫穆白榆,白昼的白,榆树的榆,就是你头顶这个榆钱树。”
不用等他介绍,她会说:“很高兴认识你,姜晚义。”
我对你的了解,其实比你知道得还要早许多。
我与你早已相识多年。
于你而言的初遇,对我而言是重逢。
思绪回得更远……
逼仄窄巷。
他一箭射在她的轿顶上,扬声说着大不敬的烂话。
她此般身份,众星捧月,身边哪个不以礼相待,或是趋炎附势,他偏在知她身份后还对她这般无礼。
他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才会养出这般离经叛道的无拘性子。
这样的性子,平国公府困不住,她也留不住。
她早就知道的。
白榆托腮的手往前合上捂住脸,轻轻揉了揉带着薄雾的眼。
连日大雨,心间都跟着潮湿了。
她很快又松开手,浅浅笑说:“人各有选择,要走好自己脚下的路看自己的风景。”
“而我已经在那日就同他道过别了。”
此后她的人生里,再无那道耀眼的风景。
此后那道风景会在她的心间永存。
陆宸安觉得自己当真是不会安慰人,光张了半天嘴,没吐露出半个字。
白榆拉住她的手,轻声说道:“你在就很好,不必说什么。”
瞧,反倒被人安慰了。
若是小师妹在旁,定然能同小郡主多说上几句。
不似她笨嘴拙舌。
反叫人难受。
她看到被白榆合上的那本话本子,书封上写着书名:《春日繁花.下》。
不知上册在何处?
而小师妹……又在哪?
《长平钿》卷完——
作者有话说:这一单元其实是讲长公主和西夏族子李观书的故事,但因为临近后期要填主线坑,所以就以情况相似的郡主和姜判官来代讲。
ps:姜判官在不守春山会救小孩,并不是他转性变善良了,也不是完全只因为和郡主赌气,而是舞狮队是他们的人,如果任务前发生踩踏事件,宋官府介入是件很麻烦的事,这也是他同事金娘子会去救小孩的原因,更是李观书觉得姜判官选择了西夏没选郡主,所以发箭的原因-
回顾一下郡主和姜判官在京兆府荷花池边的那次见面。
姜判官:一见钟情
小郡主:久别重逢
《春日繁花》上下册这两本艳书,是带文字情节的,如果忽略里面的艳丽描述与图画,可以当故事书来看,正如本卷最初阿清和李道长所言,首尾呼应跌宕起伏。
所以郡主是在看书还是在思人?
第200章
又是一年寒冬时节, 襄州城已经落雪,白茫茫一片。
一辆能坐下数十人的马车,孤单地停在官道上, 被莹白月色罩上一层寒霜。
没有马夫,没有女使, 所有的一切全都销声匿迹,好似隐进大雪里。
唯赵隐站在一旁,左手腕间绑着一根金色长绳, 一直连到马车里。
马车上悬挂的黄皮灯笼, 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一道。
修长挺拔。
又落寞。
如此冬月,说着话扑面都是丝丝缕缕柔软的白雾气,他却未着斗篷,西北风猎猎撞在他的广袖上,“扑扑”作响。
他只是这样站着,随白雪落满头, 冷眼瞧着拦在马车前的那女子。
女子同他一样不知冷, 寒冬腊月只穿着一袭华美薄衫,雪避她而行。
她喊他:“阿兄, 许久不见。”
他眸中的冷意渐渐褪散, 浮上一抹思及遥远记忆的光晕,他想起来了,这女子他认识,曾喊过他阿兄。
也喊过姊夫。
“云寰?”他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这么大了。”
云寰往前走了两步,“我不过是去了趟上界与冥府,阿兄可真是做了不少事啊。”
她身后雪地上却没有留下脚印,赵隐这才发现她光着脚, 雪白莹润的脚指丝毫不见冻红,他转开眼,步子朝着马车靠近了些。
“你是来抢人的?”
“不,至少不是现在,今日我只同你来谈合作。”
大概是出于九尾狐慵懒的本性,云寰瞧着总是懒懒散散一副松垮模样,“我此去查到几件事,你想要小道士的身体,我可以帮你。”
赵隐轻笑,眼中全然是不信,“他杀了苍官,你恨我们都来不及,哪里会如此好心?”
云寰嘴角也擒起笑,“没错,我同你一样恨月华,在你回到身体前,我自是要好好招待他。”
说着恨意,说话仍慢悠悠的,软软一团像打在棉花上,“你可知你为何拿不到躯体?”
“为何?”
“你当年……”她顿了半晌,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又悠扬得啊了声,“应当说月华神君当年将你剥离后,没多久就亲手杀了苍官。”
这个他知道,虽未亲眼见到,但当年月华狠心将他剥离,就是发觉自己动了情,怕会下不去手杀苍官,如今苍官既然落入凡尘,那月华必然是按原计划下手了。
“情可以丢,记忆却丢不了。”云寰继续道。
“人死了他又后悔,踏遍万水千山想将她寻回,后来带着记忆下凡化为狼妖李玄烛,故技重施接近彼时已是狼妖的阿姊。
“偏阿姊不开窍,他这段情路有些坎坷,还在历劫时遭人暗算,阴差阳错差点神魂俱灭,是阿姊舍了一缕自己的妖魄给他,才叫他重新投生。
“为了护他不叫人查到,阿姊还用心良苦改了冥府册录,为此遭了天谴,堕入饿鬼道百年。”
这段记忆他没有,他在月华杀死苍官前就被剥离,苍清说是不开窍,但能为李玄烛做到这地步,月华的美人计想来又成功了。
所以无论来多少次,无论是何种性子,她都会爱上月华吗?
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
忽而有些理解,为何李玄度总也不肯承认自己就是月华。
他同他一样,他们是月华的一部分,但月华不全然是他们,他们早已是独立的个体,却又与本体藕断丝连。
马车厚厚的帘子被掀开,走出来一人,她的腕间连着金绳的另一端,手中挽着件斗篷,赵隐忙扶她下马车,“阿清出来做什么?”
苍清将斗篷替他披上,轻声说道:“玄郎,会着凉。”
云寰看着苍清没有神采的眼睛,以及二人腕间相连的捆仙绳,瞧不出情绪地笑道:“我愿意喊你一声阿兄,也是瞧在你生来只会爱阿姊的份上,你总不能一直拿绳绑着,用摄魂咒骗自己?”
“不用你管。”赵隐冷冷说道。
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将苍清拉进怀里用斗篷护住,不叫雪花落在她身上。
云寰那双在白雪映照下,有些发紫的摄人眼眸里,漾起柔和的微光,看着他继续道:“何况真正的“赵隐”即使因缘丢了一丝魄,被你鸠占鹊巢,但他的意志仍然很强吧?”
“你会不由自主去爱护他的家人,以他的思维去思考做事,时间一久,你能确保自己不被他所融合或说是……吞噬?他阴狠偏执,他可不爱苍官。”
她说话时总是缓缓的,拿捏着腔调,百转千回得绕进人心里去,“那阿姊就又被辜负了。”
这也是九尾狐族的特性,总是擅长蛊惑人心,放大世人的欲念。
“可小道士不一样,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等你们合为一体,若你为主,主动权皆在你手上,你知这个道理,也想这么做的不是吗?”
云寰继续循循善诱:“只要取出阿姊的那缕魄,你就能回去了,而我能帮你取。”
赵隐:“你如此劳心力,想要什么?”
“我想要阿姊的那缕妖魄。”
“你想让苍官也恢复记忆?让我二人反目成仇?”赵隐神情晦涩。
“那是你之后该考虑的事,等你拿回身体,有月华的大部分记忆,又有小道士的体魄,你也会很强,我们到时各凭本事如何?”
赵隐思量间忽而笑道:“你在对我用魅术。”
可惜他是神的一缕魂,没有那么容易被九尾狐蛊惑心智。
“你能寻到我和苍官,费点时间也定能寻到他,自行去将他抓了,一样能达成你的目的,何必来找我合作。”
云寰跟着笑,依旧气定神闲,“我自有我的原因,眼下只能告诉你,我不会强迫我阿姊做事,也不会限制她的自由,凡事需得她心甘情愿,只能使点手段找人帮忙喽。”
“阿兄,我们可以双赢。”
赵隐终于说道:“怎么合作?”
云寰手轻轻一挥,一只小纸狐飞到赵隐眼前,他接住打开来一看,略微皱起眉,“你若是将他弄死了……”
“我不会要他命,若我想他死可比现在简单,我只想要他痛不欲生。”云寰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有了些狠意。
她一步步朝他和苍清走来。
赵隐揽着苍清,警惕地往后撤,“你要做什么?”
“呵,我要是想做什么,现在的你不会是我的对手。”云寰笑起来,一脸的意味深长,“这样的阿姊,小道士一瞧就知她被控制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赵隐冷笑,“他瞧不见,他的眼识在我手里。”
云寰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我当真没找错人,你对自己竟也如此狠。”
“狠吗?我还觉得不够狠。”
月华有九重阙,有苍生。
李玄度有亲人,有朋友,有大义,有梦想。
而独独他,只能困在爱她这一件事里。
他只是月华注入了全部情丝的一缕神魂,生来就是要爱她的,没有其他选择。
偏他是被舍弃的那个,被月华丢弃,被苍清舍下。
爱而不得。
千年来孤独且煎熬。
合作达成,云寰不再逗留,马车周围瞬间重新恢复原有的景象。
侍女、车夫、侍卫各司其职,另有几辆马车随行其后。
昭王府的老内知瞧见昭王不知何时下了马车,静立在雪中,赶紧走上前说道:“殿下怎下车了?雪夜天寒,赶紧回去吧。”
见他不动,又劝道:“殿下之前被歹人所伤,那么重的伤养了近两月,可莫要再受凉才好。”
赵隐终于有了动作,说得却是:“阿清很冷吗?手怎么在抖?”
苍清抬头看他,一双眼依旧无神,“阿清很冷,要回去。”
“苍小娘子怎么也下来了?”老内知甚是惊讶。
苍清却没有回话,她似乎只能听懂赵隐说得话。
老内知在心里摇摇头,暗叹:这苍小娘子人虽生得美,却是个有眼疾的傻子。
也不知殿下瞧上她什么,整日宝贝似的带在身边,还拿绳子绑着,派了专人服侍。
贵人的喜好他属实猜不透。
赵隐拍落身上的积雪,带她回了马车里,对老内知吩咐道:“找处避风的地方安营休息,明早再赶路。”
马车里一应俱全,燃着炭火,烧得很暖。
矮几上还放着盘鹅梨。
小榻上铺着柔软的褥子。
苍清一上马车就踩过厚厚的绒毯,跳到小榻上,将自己整个裹进被子里,缩在边上。
赵隐在矮榻前坐下,笑问:“有那么冷?”
“冷。”
“都说你是傻子,我瞧着挺机灵。”
“阿清不是傻子。”
车厢里迎来长久的沉默,赵隐不说话时,苍清一句话都不会说。
就像是上了机关的木偶,只能等着主人来按下那个开关。
赵隐看完暗探送来的消息,用边上的烛灯点燃,扔进炭盆中。
忽而发问:“你想他吗?”
“不想。”苍清毫不犹豫回道。
“你知道我说得谁?”
“不知道。”
“那你为何直接就说不想?”
“除了玄郎,阿清都不想。”
“那你想我吗?”
“阿清想玄郎。”
“我是谁?”
“……玄郎。”
一问一答,像极了主人和他心爱的木偶。
这样没有灵魂,只为“玄郎”量身定制的苍官确实无趣,但他却已经很知足,总比千年来饱尝孤独要好得多。
赵隐轻咳了两声,之前被李玄度拦腰砍得那一下,伤得实在太重,至今都还未好全。
不过等换回自己的身体,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马上就是冬至,在这之前将事情解决,你说好不好?”
许久苍清都没有回应,他侧头去看,她已经睡着了。
呼吸绵长,额头渗着细汗。
“不是说很冷吗?怎么还捂出汗了?”
他起身拿出帕子替她拭去汗水,想帮她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掀开些。
偏她将自己裹成了一条毛虫,若是强行拉开大概会将她吵醒,赵隐只得作罢。
都说她是没有灵魂的傻子,做出来的行径,却还是叫他觉得可爱万分。
可爱的有些怪异。
抬手拂过她的双眼,加固了摄魂咒。
合衣在她旁边躺下,虽是小榻,但她缩在最里边,位置还有很大的空余。
想到从前与她一起下界寻材料,二人睡在一张床上,她将他推得远远的,说是嫌他占位子。
若不是他厚着脸皮软磨硬泡,估计应该睡在地上,且她睡相极差,从不管他死活,哪有如今这么安稳。
虽说是用了美人计,但苍官真的像石头般难打动,对他的美色无动于衷。
其实最初挺有挫败感的。
认定她这一族,天生无情无爱。
想着想着便睡过去。
可怜兮兮的连被子也没有,还好有斗篷盖着,炭火烧得也很足,只是旧伤未愈,依旧半夜咳醒好几次。
等早间醒来时,他身上盖着被子,苍清呆愣愣坐在塌边,垂着脚,无聊地玩着腕间与他相连的捆仙绳,像个没开智的小孩。
他问:“你给我盖的被子?”
“玄郎在咳嗽。”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想到昨夜她主动出来给他披斗篷。
她在关心他
不是出于摄魂咒,而是真的在关心。
看着她不停扒拉腕间微微发着光的绳索。
之前竟未发现,她光洁如玉的手腕,因长期被绑着留下了深深的红印。
妖一旦被捆仙绳缚住,灵力即刻消散无踪,绝没有能力自己解开。
如果是纯粹的月华神魂,不会舍得拿捆仙绳绑她,但正如云寰所说,他的性情受到真正的“赵隐”三魂六魄影响,心狠手辣,反复无常。
他问:“很难受?”
“嗯,手很疼。”
“冬至后就给你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