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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冬至是个如年节的大节日。

近三日全城解除关扑禁令, 许多店肆都不营业,只饮酒博戏。

明日才是冬至,但街巷各处已经一片欢腾。

想在大节中赚上一笔的摊贩正在使劲吆喝。

“热腾腾的馄饨——”

“卖馎饦喽——”

热闹非凡。

临近傍晚, 晚霞如火。

苍清和祝宸宁往刘二娘家的巷子走去,今日是约定取魄的日子。

苍清脚步很快, 有位妇人拉着个小女娃从她边上经过。

“阿娘你看,那颗松树的影子好像个妖怪!”

她回头顺着小女娃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影子早没了松树的形状, 歪七八扭的, 像个伸着爪将人拖去深渊的鬼物。

其实不止这颗老松的影子,地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不似以往圆润,边缘生出了不规则的锯齿,也比以往的更大。

本该随着光线、物体形状不同,有明有暗的影子全部漆黑如墨。

除了严阵以待的邢妖司,来往行人中没有人注意到, 这么好的天气, 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变得极少。

有时候只有孩童,才会去注意脚下的影子。

苍清加快了步子, 从冥器铺经过时, 她还是忍不住往里望了一眼,里面却空无一人。

心中警觉顿生,脚步一下停住,再回身去看,刚刚还人来人往热闹喧哗的街巷,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四周连光影都变得昏暗。

祝宸宁轻声说道:“区域扩大,不知哪一步踏错就进来了。”

“魂魄不全之人更容易被此处吸引。”苍清少了一缕妖魄,自然更容易进来, 她叹气,“连累师兄了。”

“说得什么话,我们本就该同进退。”祝宸宁手中捏起决,加固之前的布的阵。

苍清忽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少了两魄的刘二娘,岂不是也有进到鬼域的危险?”

“何止啊,如今少了一魄的小师弟也可能会进来。”祝宸宁的语气依旧平静沉稳。

苍清忍不住皱着眉啧了一声,“先去找刘二娘,她一定进来了,可千万别遇到危险,不然王贵得多伤心啊。”

祝宸宁问道:“我们都不知刘二娘的样子,如何寻?”

苍清一愣,她对刘二娘的了解,都来自于王贵,之前见过一面,刘二娘戴着帏帽,也不说话。

想了想说:“我记得她的气息,还有她的身形,应该没问题。”

“那走吧。”祝宸宁说道。

往巷子深处走,天就逐渐暗下来,只剩下路灯和门户前的灯笼光晕。

苍清搂紧了身上的斗篷,“师兄你还别说,这鬼域除了天黑些,住得都是魑魅魍魉以外,和人间区别不大。”

乌鸦嘴就不该说话。

一股猛烈的阴风刮来,吹开了她的斗篷,周身立时沾上一股驱不掉的寒意,连牙都跟着打颤。

祝宸宁打出一个金光阵,拦下阴风,“这是阴风煞。”

“好……好、冷。”苍清全身都在打着哆嗦,“师、师兄、你你放、晚了。”

“刚刚还在修补之前的阵,临时换是慢了一步。”祝宸宁淡然处之。

“那、那、你怎么、怎么没事?”苍清冷得话都讲不利索,能听见牙关打架的咯咯声。

“我的手不能抖。”祝宸宁面不改色地回道:“为了不耽误结阵,刚刚躲你身后了。”

“?”

苍清瞪大了眼,真是亲生的。

祝宸宁瞧见她的表情,笑道:“一会就会好的,要么你给自己放个火球取取暖。”

“来、来不及了、找、找人。”苍清抖得虽厉害,脚步却比之前更快,“邢、妖司……”

祝宸宁替她说道:“邢妖司不知找到域主了没有?”

苍清点头。

祝宸宁安慰道:“襄州城邢妖司的段判官功夫不错,他们也定会立即赶来,我们这次不会孤军奋战,就是鬼域那么大,不知道何时能相遇。”

这段判官苍清知道,就是朝着阴将的大掌射出银箭的那位,长得浓眉大眼、五大三粗,一身蛮力偏是个腼腆性子。

那日早间吃朝食时,苍清向他道过谢,几句话说不到就红脸,不爱说话只会埋头做事。

二人继续在巷中行走,时不时进到可疑的门户中找找人,除了遇到几只妖鬼,根本没有刘二娘的身影。

又一次踹开一道院门,迎面与一头青面獠牙的僵尸撞了个正着。

“娘啊!”苍清登时往后跃开数步。

不曾想这僵尸也尖利地叫了一声,与她做出了相同的动作,往后跳去。

祝宸宁捂住耳朵,站在原地淡定的未动,说道:“有些想念小师弟,好想躲他身后。”

“大师兄愣着干嘛?!”

这一吓,苍清说话都吓利索了。

她大着胆子走上前,拉了拉祝宸宁,“走啊,找人要紧。”

说话间眼睛往院中瞄了一眼,正屋竟摆着灵堂,白幡在阴风中摇摆。

黑漆漆的堂中停放着一口黑棺。

本来就冷的身体更是发寒不止。

没人比她讨厌棺材!这都要怨月华二号,如今的昭王赵隐。

她不想招惹僵尸,扯了扯祝宸宁的衣袖,“赶紧走。”

“小师妹。”祝宸宁却不动。

“嗯?”苍清一边应声,一边警惕地盯着院中同样在观察她的青面僵尸。

祝宸宁放低了声音,“你听棺材里好像有呼吸声。”

“什么?你别吓我。”

苍清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青面僵尸上。

毕竟百年饿鬼道绝不白待,那恐惧早就渗进骨髓里。

这会子分散注意力去听,才发现那一起一伏的呼吸声很明显。

“是活人?莫非是刘二娘?”

“不知,得开棺。”祝宸宁回道。

苍清:“想开棺必得先除了这僵尸。”

它显然是这棺的守护者,刚刚苍清只是往灵堂方向,试探地迈了一步,它就也往棺木靠近了一步。

“大师兄,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谁吗?”

“谁?”祝宸宁心有猜测,“晚义吗?”

苍清点头,“他俩兄弟,一个捉妖,一个抓鬼,绝配。”

鬼域简直是为姜晚义这阎罗量身定制的地方,他若是来定能做鬼域的鬼王。

闻言,祝宸宁难得觉得小师弟此生做个普通凡人,什么也想不起来是件好事。

他突然间理解了小师妹的良苦用心。

没有接话,只道:“小师妹有把握吗?”

苍清看着僵尸青色发黑的干枯皮肤,坚硬如铁,都能反光了,这根本杀不死吧?

千年僵尸,哪是她一个八百多岁的小狼妖能降服的?

何况一路来,也没人教过她僵尸的命门在哪里,该怎么杀。

苍清深深叹口气,“大师兄带红绳了吗?”

就是没把握,现在也得独当一面,再也不是从前吆五喝六,只要出谋划策在幕后指挥的领队。

“你等我翻一翻小师弟的乾坤袋,他应该有。”祝宸宁快速回道。

苍清忙说:“那你再找找他之前有没有画过定身符。”

祝宸宁翻找一番,“好像没有,道士虽然也打僵尸,但我们从未遇到过,定身符还得是……”

他又住了嘴,片刻后找出红绳,“上?”

“上!”苍清拉住红绳的一头,纵身冲进院中。

院中传来僵尸“砰砰砰”的跳跃声。

以及苍清哇哇乱叫的声音。

鸡飞狗跳。

还有祝宸宁听不下去地吐槽声,“小师妹,注意身份,好歹是快千年的狼妖,怎么能怂成这样,你没发现它也在怕你吗?”

“你来!你来!你厉害你上啊!”苍清手中的红绳已经缠住僵尸,“若是能一剑砍死多好。”

“千年的僵尸皮糙肉厚,砍得动你就砍。”祝宸宁盘坐在院门口,手中结印,忙着拖延鬼域融合的速度,根本不打算出手帮她。

苍清口诵咒语,因为阴风煞而发抖的手,颤巍巍拿出一张平安符,“啪”的一下,贴在被红绳缠住的僵尸眉心处。

当然是没有用的。

怎么和话本里写得不一样?看不起她画的平安符?

僵尸两只黑洞洞干枯凹陷的眼,近在咫尺地盯着她,嘴里朝她喷来一口腥臭无比的黑烟,她立刻向后跃开。

若是被这烟喷中,不得当场中了尸毒倒地身亡?

僵尸的青灰色的指甲在瞬间暴涨,又一下朝她划来,快速避过,手捏着红绳束手无策。

“大师兄啊,僵尸到底要怎么抓?没有黑狗血啊。”

祝宸宁:“用晩义的那枚铜钱试试。”

苍清被他这一提醒,忙从随身的货郎包上扯下那枚铜钱,串进红绳里。

运起灵力,身形飞快,绕着本就已被覆住半个身子的青面僵尸来回穿梭,最终将他捆在廊柱下。

看着再挣不脱的僵尸,苍清抹了把汗松下口气,笑道:“等到了汴京,我得问十哥多拿几枚铜钱,大师兄,你说他肯给我吗?要不我去找阿榆要?阿榆定然能说动他给我,阿榆对我最好了。”

“你们三个感情这么好,他肯定会给的。”祝宸宁略显吃力地从地上站起身,走向灵堂,“开棺吧。”

苍清快步跟上,手中燃起火焰,凑近棺木。

这是一口阴沉木棺,通体漆黑,火光照在上面,像是被吸进深渊,完全不反光。

她唤出月魄剑,剑尖插到棺盖的缝隙中,只听“咔哒”一声,身后同时传来青皮僵尸的暴喝怒吼。

震耳欲聋,连带着地面都抖了抖。

“喊什么喊,手下败将!”苍清早忘了之前自己的怂样,头也不回,拔出剑锋,扶住棺盖,手上蓄力。

沉重的棺盖一点一点移开,棺内的呼吸声越发清晰。

苍清的手一顿,声音凉得令人听不出情绪,“棺内……为何没有心跳声?”

祝宸宁也意识到不对劲,“里面躺得不是活人?”

二人的心骤然一紧。

耳边忽而传来一声又一声地摇铃铛声,似远似近。

“当啷——当啷当啷——”

以及一道嗓音清朗的男声。

“天官借道,百鬼莫近——仙家降世,诸邪回避——”

苍清顾不得棺内是何方神圣,第一时间冲向院外,刚跨出门槛,迎面飘来的纸钱“啪”的贴在她脸上。

她扯下脸上的纸钱,视线穿过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落在昏暗的巷子那头最前面的三道模糊人影上——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国庆快乐![撒花][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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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从高到矮, 缓缓朝她走来,身后还跟着邢妖司众人。

祝宸宁站在她身边,声音有些哑, “小师弟果然还是进来了。”

苍清冲到李玄度身前,止住他摇铃铛的手, 急切地问道:“你刚刚念得那段话,是十哥教的,还有这摇铃铛的方式, 一下连两下, 你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李玄度面露疑惑。

看着他的神情,苍清眼里热切的光影渐渐消失。

转头打量另外两人,高的是冥器铺掌柜王贵,矮的带着帏帽,是刘家二娘。

身后是不爱说话的段判官,和他的一众手下。

以及在冬风中漫天飘的纸钱。

李玄度突然脱下身上的鹤氅, 递给她。

“干嘛?”苍清有些懵。

李玄度轻声说道:“你的手在抖, 还很凉,是因为赎回了当掉的金镯, 没钱买斗篷, 只穿着春衫所以冷?”

“谁和你说的?”苍清定定瞧了他一会,压下心中不切实际的期望,恢复平常的语气,“李郎君自己穿着,我不需要。”

“王掌柜说的。”他依旧拿着鹤氅,手伸在半空中,身子也微微前倾,喉结因吞咽上下滑动, 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是在我大师兄寻到我之前,我确实穷困潦倒落魄的舍不得买斗篷。”

苍清接下鹤氅,重新给他披上,耐心解释,“但现在我富得流油,今日也换了衣衫穿着斗篷,我手抖只是因为路上中了阴风煞,一会就会好的。”

李玄度轻嗯了一声,收回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摸了摸鼻子又问:“那你今日穿着什么颜色?”

苍清不明所以,“粉吧。”

“粉是什么样的?”

“李郎君吃过桃吗?就是那样的。”

李玄度点头:“尝起来又鲜又甜。”他摸了摸耳朵,极轻地说道:“想吃。”

苍清眸色深深,只说:“那李郎君要等夏日才能吃到了。”

二人就在白茫茫飘洒的纸钱中,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

有一种诡异的浪漫。

“我说小李你注意点场合好吧?”王贵无语地打断二人谈话,“这里是没话找话闲聊的地方吗?!”

苍清注意力被转移,看着王贵无奈地笑了下:“王贵你怎么又进来了?”

气氛组王贵手中还撒着纸钱,一脸怨夫相,“你以为我愿意?我原本去二娘家寻你们,小李硬是寸步不离跟在我身后,说是想见见让我魂牵梦绕的二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又看不见,这理由你也信,他指不定在图你什么。”苍清很了解小师兄。

王贵气闷,“我自然知道,但我甩不掉他啊,我二人走着走着,就进了这里,又遇见被鬼物追的二娘,还是小李救下的,再然后碰见了段判官他们。”

又说:“还好小李你跟着来了……”

李玄度淡淡回道:“不用谢,打钱就好。”

一涉及到钱财,王贵立即说:“我没想谢,你多虑了。”

若不是李玄度,王贵都不一定会进来,这傻孩子还一无所知。

苍清也不点破,“那你洒纸钱干嘛?演百鬼夜行?还有这鸡毛掸子,这铜铃,你俩做法呢?”

虽说这些东西在冥器铺里,不值一提的常见。

李玄度回道:“铜铃是我出门前顺手拿的,咒语是随口念的。”

王贵一脸不可思议地砸砸嘴,“还别说真好用。”

“那是自然……”苍清瘪瘪嘴。

这咒语和摇铜铃的节奏,可是姜晚义的看家本领。

王贵又嘿嘿一笑,“这纸钱本来是我要送去给顾客的,小李这么帅,该撒点什么增加点气氛,就撒纸钱喽,你们瞅我俩像不像黑白无常,往路上一站,鬼怪皆退散。”

“我觉得他像,而你像是给鬼王开道撒花的小鬼。”苍清叹气,哪有亲自撒花的无常。

又想如果是姜晚义和李玄度站一处,那才像黑白无常。

当年在冥府,他俩扮过的。

王贵并不恼,嬉皮笑脸,“小鬼才难缠。”

苍清的视线移到他左手边的刘家二娘身上,她一手紧紧拉着王贵的手,另一手提着盏黄皮行灯,从始至终一声不吭。

如果刘二娘在这里,那棺材里只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的会是什么?

她走向段判官,回身手指之前出来的院子,开口说道:“段判官,那院中有一千年僵尸,以及一口阴沉木棺,僵尸已经被我降服,而棺中有……”

话才至此,身旁一直未说话的祝宸宁,忽而“哇啦”吐出一口黑血。

“大师兄!”苍清脸色瞬变,冲回他身边扶住他,“你怎么了?”

祝宸宁抬手轻拭唇边血迹,虚弱地说道:“我实在是拖不住了。”

“师兄已经很厉害了。”苍清从葫芦药瓶中,找出颗丹药给他喂下。

他当真是尽力了,那么大的鬼域,硬生生拖到邢妖司寻出融合缘由,只是可惜,至今不知域主去了何处。

沉默寡言的段判官,皱起了他那浓眉,他身后的降妖卫们更是一阵骚动。

纷纷说道:“这怎么办?鬼王还未寻到啊。”

“今日怕不是要留在这儿,成为鬼域中的鬼物了。”

唉声四起,士气未战先弱。

“都安静!”段判官惜字如金地喝止了他的手下。

李玄度幽幽说道:“那棺中会不会是鬼王?”

不等苍清说去看看,巷子走不到头的“尽头”处传来马蹄声,声势浩大,路面都跟着震颤起来。

不用说,必是阵法破,阴兵再现。

趁着阴兵还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做惯了领队的苍清下意识做出决断。

“先进屋!”

众人匆匆赶回院中,王贵一见那被绑在柱上的僵尸,就哀嚎了一声,但大概是刘二娘也在的缘故,这回他没有痛哭流涕地抱人腿。

“上门闩,都安静些。”

苍清放开拉着李玄度的手,将祝宸宁扶至一旁。

又立刻转身去与段判官商量,“灵堂中的棺得开,我们需得合作,让你的人分成两队,一队在门口警惕,另一队随你我开棺。”

段判官并非刚愎自用的人,话不多只点头吩咐下属。

而后和她一起走到棺前,准备开棺。

苍清的手刚摸上棺盖,段判官轻声略带些害羞地说道:“苍娘子,我来吧。”

完全没了刚刚吼下属时的威风。

苍清将位置让给他,又觉得好笑问道:“段判官是打小跟所有娘子说话,都这般细声细气?”

段判官点头,刚要伸手去推棺盖。

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的李玄度,已经探手找准棺盖的缝隙,用力一推,棺盖轰然落地,也问道:“各个都脸红害羞,那段判官怎么区分喜欢的娘子和不喜欢的?”

苍清看了他一眼,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真的合适吗?

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也在紧要关头,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也都没有意识到,二人这种在危机时刻的松弛感有多像。

但不得不说站在他旁边,真得很有安全感。

苍清不自觉扬唇,燃起掌心火朝棺内看去,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身后有嗷嗷乱叫的千年僵尸,棺内躺着这么个东西,这个黑黝黝的灵堂显得诡异莫名。

李玄度问她:“棺中有什么?为何只有呼吸声,却没有心跳声?”

苍清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悄悄往他身边靠近了些,拽住了他的衣摆,说道:“棺中躺着个人,是个男人。”

李玄度继续问道:“什么样的男人?”

“很俊的男人。”苍清答。

“很丑的男人。”这话是段判官回的。

“嗯?”李玄度略微皱眉,忍不住伸手进棺。

“别碰。”苍清止住他的手往回带,给他解释:“棺中人左半边是会呼吸,活生生的白净人面,仿若只是睡着了般,右半边是带腐肉的枯骨,已死得不能再死。”

她的眼睛依旧看着棺中人,竟觉得人脸那一半有些熟悉,似乎哪里见过。

段判官说道:“上半身没穿衣服,也没有任何的异味,这是鬼域的域主?”

“不管是什么,不会动就好。”

开棺也算有惊无险,让苍清稍稍松了口气。

王贵突然出现在棺边,探头探脑捂着眼往里张望,“哟这是人是鬼,怪吓人的。”

他赶忙退开几步,对苍清说道:“你师兄让我来喊你,阴兵已经开始在街巷扫荡,很快就会寻到这处,他神识受损没法像上次那般布阵拖延,叫你尽快做决策。”

“知道了。”苍清看了眼跟在王贵身旁,紧紧拉着他的刘二娘,她手中的黄皮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是院中唯一的光亮。

苍清问道:“她还好吗?”

王贵叹了口气,“不太好,二娘胆小又傻了,眼下只识得我。”

院门口传来重重的砸门声,和阴兵的嘶吼声,连柱下的千年僵尸都瞬间安静下来。

一股阴风刮进这个院子,后脖颈跟着发凉,似乎有鬼正趴在背后往人衣领里吹气。

刘二娘手中的灯笼一阵摇晃,地上被照出来的人影,跟着张牙舞爪的晃。

她的帏帽被风吹起。

苍清便见到一张形若鹅蛋,腮凝新荔的美人脸,她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头回听见她出声喊了句。

“贵哥儿。”

大概真是吓到了,声音有些颤,还有些走调。

王贵立时侧头轻声去安慰她。

院门口的砸门声愈重,显然这门板是顶不住了,来不及多思量,苍清朝院中不远处喊道:“阿兄守棺!”

“好!你自个小心。”

得到回应,苍清转头神情严肃地看向段判官。

“想活命,同我去杀了阴将。”

语气平淡地说着求生的话,眼里带着必死的决心。

段判官冲她点头,回身对降妖卫下达命令。

“——整列!”

“一队上屋顶,二队随我出去,杀阴将!!”

言简意赅。

“我同你一起。”李玄度拦住苍清。

“不行!”苍清立刻拒绝,“你个小百姓瞎掺和什么。”

李玄度扬起唇角对她笑,温和却坚定,“那我等你出去了再去。”

苍清叹口气,脸上却带上笑意,将月魄剑递进他手心。

“剑给你。”

他将打狗棍递给她。

“棍归你。”

苍清有瞬间的怔愣。

门板碎裂的咔哒声,让她迅速回神接过打狗棍,拉住他的手往门口走,嘱咐道:“你就替我杀阴兵,知道吗?”

他没回话,只回握住了她的手。

众降妖卫出声喊着。

“——开院门!”

“——杀出去!!”

“啪嗒”门闩落地,阴风倒灌,厮杀声瞬起。

这是一场不一定能见到明日晨曦的战役。

若是运气好,此战大捷,旭日照常升起,谁又知院中数十人有几人能瞧见。

但无人退缩。

第213章

“——发箭!!”

一声令下。

象征着护卫城邦的银箭, 彗星般拖着长尾,在昏暗没有尽头的长巷中不断划过。

闪着摄人的光击灭层层阴兵。

阵法一破,两个世界融合的速度加快, 有更多的百姓无意间闯入鬼域。

人类的尖叫声与鬼怪的嘶吼声混在一起。

“寻间安全的院落,分出一小队护卫百姓!”

段判官冲在最前, 他的近战武器,是总长两丈的流星锤,金属软锁链两端, 挂着刺球形的大铁锤。

舞起来残影如流星。

与彗星相辅相成。

配合无间, 共同守护襄州城的百姓。

苍清手中的打狗棍,拆解组装成银枪。

“上次你以多欺寡,今日本仙姑必要讨回来。”

高大如山的阴将嘶吼着,方天戟早已迫不及待冲她而来。

它的命门在头上。

苍清飞身而起,迎敌而上,一击不成, 翻身而落。

“李明月!接我!”

月魄剑带着炽热的火焰挥出, 似昂翔与天际的火凤,发出飒飒鸣啼。

护着那柄杀机尽显的银枪穿梭在阴兵中, 一遍遍跃至半空。

剑锋与他的掌心成了她的跳板与落脚点。

苍清再一次从空中落于地面, 与李玄度背靠背,一人使枪,一人执剑。

围上来的阴兵实在太多。

她手中的银枪扎进一个副将的头颅中,用力一挑甩了出去。

快速说道:“先杀它身后四个副将。”

李玄度手中月魄剑起势。

不断涌上来的阴兵,在火凤啼声中化作点点金光,生生替她杀出一条路来。

“苍清。”

“嗯?”

“如果活着出去,再带我去走一遍锦绣河山吧?”

苍清来不及回应,拉住他的手, “后撤!”

带着他迅速往后退开数十步,避过一击,退出包围圈,才道:“你活着出去再说。”

李玄度趁空将她的身子掰正,二人面对面。

“干嘛?”话刚出口,苍清脑门一凉。

他说:“望你平安。”

苍清对起眼,瞅着眼前一晃一晃的黄纸,迷茫地抬手一摸。

她被贴上了一张……黄符?

“李玄度!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玩?我是僵尸吗?符贴我脑门?!”

“对不住,我看不见,本来想贴你身上,但你太矮了。”

“我近五尺五,我矮?”苍清咬着牙扯下自己脑门上的符纸,快速在舌尖上一舔,“啪”贴在他的脑门上。

“反正李郎君看不见,贴符正好不挡视线!”

他覆眼的白绸不知何时松了,随着她贴符纸的动作飘落到地上,一双毫无神采的眼显露无疑。

她愣了一瞬间,直直盯着他的双眼看,从前总是笑盈盈瞧她的皎皎明眸,如今散了神,不见生机。

李玄度注意到视线,闭起眼,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又往她身前贴了一张,“你贴一张,我贴一张,双管齐下效果更好。”

这话很耳熟,什么效果更好来着?

这符也很眼熟,但苍清来不及多想,收起心绪,银枪一转迎上从他身后袭来的方天戟。

嘴上不饶人地讽道:“李郎君还真是无畏。”

赶来支援的段判官甩着流星锤,击飞一圈的阴兵。

三人再次进入如火如荼的战斗。

胶着之际,舞着火剑的李玄度忽而又说道:“苍娘子知道之前卖目郎找我时,想要的酬金是什么吗?”

“不就是魂魄吗?”苍清手中银枪朝前一刺,糖葫芦般串起两个阴兵。

“对,是一魄。”

“一魄换一对眼?”苍清语气迟疑,身形依旧利落。

不及过多思量,她的视线穿过月魄剑的火光,瞥见一抹绿色的身影。

“小翠?”

手掌快速一翻朝着小翠打出一团烈焰,击开追在她身后的阴兵。

小翠也看见了他们,飞奔而来,满脸惊恐,“这是哪啊?”

纷至沓来的阴兵不会放过这么一块鲜肉,纷纷朝小翠围拢。

来不及解释,苍清将身侧的李玄度往那边一推,“这里交给我和段判官,你去救她!”

杀阴兵对于月魄剑来说轻而易举,听声辨位救个人不在话下。

苍清目光沉沉,最后在那眉心处贴着黄符的身影上停留片刻,便转回身继续对战阴将。

“小心!”段判官出声提醒,手中流星锤重重砸在一个副将身上,将它砸成碎饼。

“多谢。”苍清旋身间一枪捅穿了另一个副将的身躯。

“段判官,你喜欢刘家二娘吧?你老偷偷瞧她,瞧她时脸最红。”

越是紧张的时候,无关紧要的话张口就来,她笑了下,终于意识到自己和他有多像。

段判官红着脸,手中的流星锤甩得更加虎虎生风,嘴上却是默不作声。

“有些话要及时说,等得久了机会就会溜走。”苍清脸上又带上决然之色,“也许此生再无机会相诉。”

银枪配合流星锤,杀死最后一个副将。

段判官回道:“是!”

“祝你好运。”苍清纵身而起,冲着阴将头顶而去,手中银枪瞬时燃起烈焰。

火光映得眸光灼灼,身姿毅然,她要做拼死一搏。

“锁住方天戟!”

在流星锤的一端卷住阴将举着方天戟的手时,阴将的另一只枯骨大手,也在同时以山崩之势朝她拍来。

苍清在空中的身形不躲不避,迎着那只大手,银枪倏然转弯,奋力一击扎进它的头颅中,骨骼与金属摩擦发出“咯吱”一声。

也许是太过用力,也许是角度不对,银枪牢牢卡在了头骨中。

她垂吊在半空中闭上了眼,认命地等待着那只手拍上她的身体。

漆黑的眼前爆发出一阵金光,透过眼皮照进她的瞳孔。

耳边响起沙哑却带着狠意的嗓音。

“——湮神阵!”

她睁开眼,金光法阵护在她的身前,挡住了阴将死前想要与她同归于尽的大掌。

回头朝下望,院门口祝宸宁扶着门框一弯身,嘴中喷出一大口鲜血,缓缓往院内倒去。

一个阴兵趁虚而入,嘶吼着冲进院中扎下手中长矛。

“阿兄——!!!”

心神俱震,苍清握着银枪的手陡然一松,毫无防备的,如蝴蝶般朝下坠落。

底下是阴兵高举的长矛,与奋力挥舞的流星锤。

她却什么也瞧不清了。

“——巽字诀!!”

耳边隆隆,有李玄度急速念咒语的声音。

以及阴将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之声。

何处刮来一阵清风,打着卷托住了她飞速下落的身体。

蝴蝶最终落进了念咒人温暖的怀抱。

小翠第一时间围上来,关切问她:“你没事吧?”

“阿兄……我阿兄!小师兄你放我下来!”

苍清来不及作答,心里只惦念着大师兄,双脚刚落地,头也不回朝着停灵的院落门口跑去。

月魄剑飞在她的周身,一路替她斩去了不长眼围拢上来的阴兵。

她跑到门口踏过门槛,眼眶里瞬间聚起一汪浅水,心间被庆幸填满。

“发什么愣!我撑不住了!”

王贵颤巍巍举着鸡毛掸子,拼命架着那漆黑长矛,矛尖差一点就要扎上祝宸宁的身体。

苍清抬手握住飞在身边的月魄剑,剑锋毫不留情拦腰扫过阴兵,斩断了它带着腐肉的枯骨,与长矛一起化作灰烟。

她半扶起昏在地上的祝宸宁靠到门边,快速翻倒着葫芦药瓶,取出一颗用灵力化开送进他体内。

看他气息渐渐平稳,这才站起身。

“王贵。”

“啊?”

“谢谢。”

“明码标价,一两金。”王贵甩着发酸的手嘿嘿笑起来,带着些羞赧,“正好给我家二娘打个金钏。”

苍清也发出轻笑,“是该将十贯钱还你,反正我也用不着。”

“保不齐以后能用。”

王贵说话间又被站在门口的李玄度吸引,“小李你在脑门上贴平安符干嘛?”

“欸?!这不是我之前托你卖的符吗?你中饱私囊?!”

“是。”李玄度神色不变,坦然承认。

小翠看着苍清贴在心口处的黄符,撅起嘴:“我也想要,你俩为何不给我?”

“你要?那将我的给你。”苍清跨出门槛走到小翠身边,抬手欲扯符纸,“这符我一日能画十几张。”

李玄度拦下她的动作,语气认真,“这是我给你的。”

“这是我画得符纸,我还不能做主?”苍清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

平安符贴在他的眉心处,垂在他紧闭的双眼前,一点都不滑稽。

反叫人觉得像千年僵尸成了精,化作美男子下山来,专挑守不住心的娘子,一口一个,吃干抹净。

苍清收回视线,浅浅扯起唇角,取下符纸贴到小翠身上,“你贴一张,他贴一张,双管齐下,皆大欢喜。”

她想起这话为何耳熟,是她曾对客人胡诌过的,那客人求得是与心上人和好如初。

李玄度没再说什么,只是也迅速扯下贴在自己眉心的符纸,一并贴在小翠身上,“都给你。”

小翠挺高兴,咧嘴笑,“你俩真好,最最喜欢你俩了。”

王贵抽抽嘴角,发出声冷笑,“小翠你长点心吧,未婚夫都要被人挖走了。”

闻言苍清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耳垂,“我去把打狗棍拿回来。”

“我同你一起去。”李玄度立刻跟上。

小翠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你去干什么?我替你去好了。”

“我自己去,李郎君留在这陪小翠砍阴兵玩吧。”苍清将月魄剑塞回他手里,往前快走了几步。

手中不停打出火球,烧灭黏上来的阴兵。

身后似乎依旧有人跟上了她的脚步。

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碎裂之声传进她耳朵,像打在石墙中生了锈的钉子在一点一点往外拔。

“嘎吱嘎吱。”

夹杂在阴兵破铜锣般的嘶吼声中,小到可以令人忽略。

听得苍清头皮发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脚下步子停住,屏息竖耳。

为何阴将死了,阴兵还不散?

视线朝着阴将躺尸的地方瞧去,心里顿时一紧,那里空空如也,鬼物死后没有尸体是正常的,但银枪也不见了。

“小心——!!”

段判官的声音在身后骤然响起。

伴随着“咻——”的利器破空声。

她快速转回身,眼里蹿上惊惶之色,一道银光带着长长的弧线,穿过箭雨飞速朝她而来。

几乎是在瞬间就到了她眼前。

刚刚那细微的响动,是银枪从骨头缝里拔出的声音。

危急时刻。

身旁有道身影飞扑而来挡在了她的身前,银枪瞬间扎穿了这人的右胸口。

苍清伸手扶住眼前软软倒下来的人,满眼不可置信,“你为何要替我挡枪?”

小翠皱着眉,表情极为痛苦,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话,“我喜欢阿玄。”

“喜欢他值得你这么做?”苍清觉得不可理喻极了,不自觉摇起头。

小翠也跟着摇头,因疼痛难忍而扭曲的脸上竟带上喜悦之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求。

被银枪扎穿的身子,毫无征兆忽然向前冲,用力抱住了她,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银枪也在瞬间贯穿了苍清的左胸口。

苍清的眼睛猛然睁大,写满不解。

剧痛在一瞬间从左胸蔓延开去,疼得四肢百骸都止不住地痉挛。

好似回到千年前,月华手执银枪,扎穿了她的胸膛。

这柄银枪仿若钉入骨髓的钉子,被人敲打着一下下击在她的骨血上,每敲一下她就跟着抖一下。

直到钉子再不能近一寸。

二人紧紧相拥如一条绳上的蚂蚱。

封存有记忆的银枪爆出耀眼光芒,苍清瞳孔中的光却缓缓黯淡下去,无力地垂下头,靠在小翠的肩膀上,“为什么杀我?”

“因为爱啊。”小翠说。

被小翠拦在院门口的李玄度,晚了一步冲过来,就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伸在半空的手什么也够不到。

那双紧闭的眼猛地睁开,无焦点的双眸中竟溢满惊惧,他看不见,却能听见尖锐的物体扎穿心脏时,皮肉撕裂的声音,血液加速奔腾的声音。

以及心脏破碎,骤然停跳的声音。

他的心跟着一缩,似乎也就此顿住。

第214章

小翠的额头上全是汗水, 惨白的脸上却扯出了心满意足的笑。

“是妖魄对主人天生的爱啊。”

她此时的脑海中,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霁,屋檐上、树梢上、青石板上。

冬日的雪很冷和着西北风, 总是冻得她双手双颊发红。

但她很喜欢雪。

在落雪时奔跑,在雪地里打滚, 捧起冰凉的白雪送进嘴中,比起夏日温热甘甜的树枝液,雪水尝起来无滋无味。

但她很喜欢雪。

它是一只夏蝉, 借了苍清身上一缕妖魄化成人形, 有幸见到了冬日。

听过了雪压断树枝的声音;见过了垂于檐下晶莹的冰凌;摸过了雪人松软的身子。

冬日的襄州城。

落雪有碎玉声,雪融时见乱琼。

知足了。

随着苍清的靠近,对她的爱愈发不可自拔,一日赛过一日,甚至比过对冬日的喜爱,迫不及待想回到她的身上去。

今日这般行为几乎是本能。

本能地替她承受伤害, 又本能地想回家。

它本来就是因为这缕妖魄才有的思想, 一只没有多少自我意识的薄翅蝉,抢不过妖魄对身体的掌控权。

再不能完成云寰给它的任务。

“我喜欢阿玄, 是因为你喜欢他。”

九重阙的苍官喜欢他, 青芜界的苍清喜欢他,云山观的苍清亦喜欢他。

所以古翠娥才会喜欢他。

“我因你而生。”

“别难过,你不会死的,他早就在你身上下过护心术,只是你忘记了。”

小翠笑看着她的眉心处,渐渐显现出朱砂痣。

抬手抚去她脸上的泪水,“但夏蝉都会在入冬前死去,等你出去把它葬在阿玄家门口的那颗老苍松下, 它本就属于那里。”

小翠的身体慢慢消融,最后析出一缕绿光,和着银枪上的记忆银光,一起顺枪身钻进苍清的心口。

留下最后一句话,“我很想你,苍官。”

一只破碎的薄翅蝉掉在地上。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弭无踪。

苍清闭着眼忍着痛,缓缓拔出扎在心口的银枪,胸口的血自行止住,伤口开始愈合。

和从前无数次的一样。

再睁眼时,她眸中已全然没了悲色。

她神情淡然地拿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捡起地上的薄翅蝉,连一片碎翅都没有落下,包起来,放入袖中。

但凡想要靠近她的阴兵,全在两步外便化为灰烬。

做完这些,她起身走到怔在一旁正在质疑人生的李玄度面前,沉默着看了很久。

漠然的脸上,一双眼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浪潮,一时怨,一时哀,一时恨,一时又有爱。

所有记忆毫无遗漏的回来,从苍官初遇月华之时,她将剑横在他脖间问他:“你是谁?为何一直跟着我?”

到苍清与双目失明的李玄度并肩而战,互贴符纸。

她不再只是那个只记得零星片段,满腔恨意的苍官。

她也是青芜界那个为了求与他一世情缘,甘心堕饿鬼道的苍清。

更是那个被爱包围着长大,云山观无忧道长的小徒,苍清。

对他的心境也就变了,一时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自己对他的复杂情愫。

最终,她将银枪拆回银棍,换下他手中的月魄剑。

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你在这里等我。”

李玄度紧紧拽住她的手,“你真的没事?”

“托处处留术的神君福,扎多少次心都死不了。”

苍清拂开他的手,无需借力,身形一晃已经浮在半空中。

“吾乃仙家苍官,尔等皆需俯首。”

她的双眸成了红色,背后无声张开一对金翅,剑锋朝下划出一圈弧度,红唇轻启。

“灭。”

无数火星子从空中飘洒而落,纷纷扬扬,好似仙家舀来银河水降下的甘霖。

天官借道,百鬼莫近,仙家降世,诸邪回避。

所有的阴兵在瞬间消失殆尽,就连阴将也无影无踪。

看上去一切简单的,好似打了个喷嚏。

但她毕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神力爆表的苍官,只是开了仙家法相,借到点仙威。

苍清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强撑起精神力表现的一切如常。

她必须表现的万分强大,即使受了重伤也得藏起自己的弱点与伤口,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在弱肉强食的鬼域中是一样。

在许多地方都一样。

这是仙家苍官的处事原则。

仙家法相维持不了多久,双眸恢复如初,背上的金翅也在瞬间消失。

苍清从空中落回李玄度身边,牵起打狗棍的另一端,带着他缓步走回停灵的院中。

祝宸宁已经醒了,也听见了小翠说得话,咳嗽两声说道:“你是小师妹还是苍官仙尊?”

“重要吗?不都是我吗?”苍清松开打狗棍,蹲到祝宸宁身前,面无表情,音色清冷:“苍官回来了,你还认这个阿妹吗?”

“认。”祝宸宁消耗了太多精神力,声音虚弱沙哑:“即使阿妹不认我,我也认。”

短短一句话说完,又叫他连声咳嗽起来。

苍清露出个极浅的笑,伸手抚在他眉心,柔和的金光从她掌心漾开,“阿兄累了,好好睡一觉吧,走时喊你。”

祝宸宁的眼睛重新阖上,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笑,安稳进入了梦乡。

苍清缓慢起身,径自走向阴沉木棺,看着棺中那半人半鬼的东西,手抚上棺沿,曲指轻轻敲着。

抬头看向院中,目光一一扫过院中众人。

安睡的祝宸宁、满脸惊恐的王贵、一言不发的刘二娘、闷声不响的小僵尸、刚从另一院中赶来的段判官。

以及寸步不离,安静跟着她的李玄度,神情黯然,不知在想什么。

伴随着指尖一下一下落在棺材板上,发出的沉闷敲击声,她吞下喉间不间断的甜腥气,冷然开口。

“鬼王还没玩够?”

段判官之前的信息还未吸收,眼下更是不解,“鬼王?棺中真的是鬼王?”

苍清微微颔首,“襄州城鬼域域主,鬼王。”

“但这只是他的躯体,真正的鬼王在我们身边。”

敲击声戛然而止,苍清终于停下指尖的动作,抬手朝前一指,“王掌柜,重新给大家介绍一下吧。”

“王掌柜?!怎么可能!”段判官脸上的不解化作震惊,连话都被惊得变多,“你们怎么各个都如此淡然?”

李玄度轻吁一口气,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早觉异样,自然不惊。”

苍清似笑非笑:“还得多谢李郎君之前的提醒。”

“是苍娘子聪慧。”李玄度回道。

王贵不满地叹气,一副老爷子操心的口吻,“我说小李,你喜欢雪松就直说,拐弯抹角何时才能修成正果。”

李玄度有片刻的安静,才说道:“我今日喜欢仙桃。”

苍清依旧面不改容,只眉梢轻动了下。

王贵笑起来,牵着刘二娘的手,抬步从门口走到棺边,目光复杂地看着棺中身躯,“我说真的,我演得多好啊,你们到底怎么发现的?”

苍清直言,“你没有影子。”

冥器铺里货物繁多,光影杂乱,没人会去注意脚下的影子。

鬼域昏暗,行事紧凑,更是不会有人在意地上的影子。

直到院中一阵阴风,吹晃刘二娘手中的提灯。

她的脚下只有一道影子。

李玄度轻笑,“昨日早间在冥器铺,你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并不是我出神没听见你的脚步声,而是你当时就在铺中听着我和苍娘子的谈话,你的呼吸声是在你的说话声后响起的,你其实不呼吸也没有问题吧?也本就可以不发出脚步声。”

“第一次学人,难免有纰漏。”王贵无奈发笑,“下次有机会一定改进。”

“其实猜到你的身份后,再细想相处细节还有许多,比如我将鸡毛掸子扔向你时,你先是本能地躲开,而后才假意迎上去被扔中,又比如你其实不吃人的东西,勉强吃了最后也会吐掉,还有……”

“小李你打住,我不要面子的?”王贵将视线转到左手边拉着的刘二娘身上,目光柔和,“给我在二娘面前留些好回忆吧。”

“你知道留不住的,你也不打算留。”苍清冷漠地将话接了下去,“她那缕丢失的魄也早就被你寻回,你就是那个噬魂鬼口中更厉害的鬼物。”

连她自己都觉得说出这些话有些残忍,就好像在见证一对注定不可能修成正果的人鬼恋。

而她正是那把劈开人鬼孽缘的桃木剑。

“刘家二娘与卖目郎的交易,并非为了她那不存在的阿婆,而是她自己,她双目无神也并非神志不清,而是因为生来眼盲。”

那阵阴风不仅吹晃了提灯,还吹起了刘二娘的帏帽,她的双眼和李玄度的眼睛一样,漂亮却毫无生机。

“她也许是想看看她的心上人是何模样。”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我也是这么想的。”王贵仍旧在笑。

从未见过如此面善的鬼王。

苍清心存善念地点了点头,压着血气实是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开口的嗓音依旧清冷。

“刘二娘本就是个智力比常人低一些的少女,与卖目郎交易其实只需一魄,她的另一魄是天生就少的,也是因此她在某日无意间闯进鬼域与你相识,她目盲自然见不到你那半人半鬼的模样,误将你认成同类,而你也习惯只用左手去牵她。”

李玄度补充道:“也正是她眼盲,所以认声不认貌,无论你变作何模样,她都能认出你,她喊你时喊得是‘鬼哥儿’而非‘贵哥儿’,而你也因此对眼盲之人格外了解。”

苍清接口:“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和李郎君以及刘二娘都是因缺了一魄无意间进来此处,我大师兄是用追踪符寻我到此处,邢妖司众人则是发觉有异主动进来此处。

“唯独你一个普通人,在鬼域和人间还未融合前,是如何进来的?

“不是误打误撞,你根本就是回家。”

“瞧你俩这一唱一和。”王贵一脸羡慕地感叹:“招财猫和引客猫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真令人眼红。”

他松开了拉着刘二娘的手,探手进棺木,掌心贴在棺中鬼王那人面的左半边心口处。

刘二娘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显得很不安,伸手朝前摸索着,紧张地喊了声,“鬼哥儿。”

“二娘,我一会就回来。”王贵回话时,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红光钻进棺中鬼王的心口。

原本一直拿在手中的鸡毛掸子“啪嗒”落在棺外的地上。

“扑通——”

棺中传来心跳声。

先时只是一声。

之后,“扑通扑通扑通”。

坚定有力的心跳声不断传来。

李玄度稍稍侧耳,“他回去了?”

“嗯。”苍清轻应。

鬼王归位,人间与鬼域的融合到此结束——

作者有话说:所以只要下雪,小翠就会跑去玩雪,不给李道长带路,她根本就没在上工,她就是爱玩,李道长哪有雪好玩?经常玩到一半骤然想起,哦,忘记做任务了,算了给阿玄去送件衣服敷衍下吧,然后遇到主人,和主人一起在雪地里踢了蹴鞠,开心。[撒花]-

李道长会觉得小翠亲如家人,因为苍清的这缕妖魄之前在他体内,确实从出生就陪着他,且苍清的妖魄也是苍清,他当然会觉得亲近-

苍官的真身是仙家。

苍清现如今的真身是狼妖,仙家只能算法相,类似于开大吧。

第215章

棺中鬼王的眼睛睁开, 他缓缓坐起身,若是忽略他那右半边带着腐肉的枯骨,当真是个俊俏生。

他左右摆了摆头, 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未着寸缕的上半身,不爽地出声, “阿僵,本座战袍呢?”

一旁少言寡语的段判官睁大了双眼,轻啊了声, 见旁人都一脸淡然又继续安静下来。

被绑在柱下的千年僵尸激动地嗷了两嗓子。

苍清竟在它脸上瞧出了热泪盈眶以及委屈?

“原来它是你养的小宠物。”

“对啊, 难养的很,还挑食。”王贵或者说是鬼王,翻身跃出黑棺,随手扯过一条白幡,盖在自己身上,“仙家你真是不害臊, 直勾勾盯着本座看, 觉得本座帅?”

苍清冷笑,“你在我眼里和死人没区别。”

“打住吧你,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鬼王将目光转到李玄度身上, 也冷笑道:“小小冥器铺真是藏龙卧虎,仙家、神君、鬼王齐聚一堂。”

当年仙家苍官和月华神君的事,他也略有耳闻,不想竟让他见到了本尊。

“鬼哥儿。”刘二娘伸着双手摸索着往前走了一步,腿撞在低矮的棺木上,轻呼了一声。

“我在这。”鬼王立即回身用左手拉住她,他看着刘二娘的眸光晦涩不明。

“小李啊,你不是始皇, 可本座真的是王。”

似叹息又似自语。

李玄度:“幸会。”

鬼王轻声感叹,“还是你们演得好,本座最初还当真以为你们就是普通人。”

“他不是演的。”苍清扫了眼刘二娘,以及落在她脚边的鸡毛掸子。

“鬼王还是说说为何擅自离开鬼域险酿成人间浩劫,又为何要借我们之手杀了你的将军,总不能单单只为了儿女情长吧。”

“叛军为何不杀?”鬼王枯骨的右手轻轻朝地上一勾,鸡毛掸子飞到他的手上,瞬间化作一柄乌黑的骷髅法杖。

“趁本座万年羽化虚弱之际,觊觎鬼王之位,区区小鬼他也配?”

“原来如此。”苍清瞬间了然,鬼王万年一次的羽化,是最为虚弱之时,等同于凡人。

“所以你借机金蝉脱壳,将真身藏于黑棺中,只待羽化结束杀回去,我们只是你计划中的将计就计,你其实早已恢复元气,而刘二娘则是你计划中横生出的枝杈,因为她,你在人间多留了些时日。”

“没错,将军何处不可得?”鬼王那半边俊美的脸上,扬起个玩味的笑,瞧着诡异万分,“小李助本座复国,不如封你做大将军。”

李玄度礼貌回拒:“无功不受禄。”

“你主意打到我这了?”苍清寒着脸,一双眼冷冽地睨向鬼王。

鬼王毫不在乎,只发出一声促狭的笑,“本座以为你不在意他,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我当然不在意。”苍清回得很快,又撇开视线说:“只是神君沦落成阴将徒惹笑话,传出去我仙家的前夫做了阴将,岂不是倒我自己的霉。”

“你解释这么多干什么?”鬼王笑着摇摇头,“两只死鸭子。”

“还是我家二娘可爱多了。”他将刘二娘拉到自己身前,与她面对面,半边人脸上,眼眸润似水。

抬手轻轻撩开了刘二娘的帏帽。

他第一次与这个有些傻气的小娘子相遇,正是羽化初期,在叛军追击下疲于奔命,她提着一盏黄皮灯笼,闯进了他的视线。

她听见动静喊住他。

他瞄了她一眼,随口说了句,“好大的胆子,竟不怕本座。”

便从她身边跑过,不打算再理会,可她跟了上来又喊他“郎君”。

“郎君知不知道这是哪里?我找不到家了。”

郎君?头回有人这么叫他,真好听的称呼。

昏暗的鬼域巷中,他初始并不知她眼盲,鬼使神差顺手拉过她的手,“想活命赶紧跑。”

她的手很温暖。

直到发现她跑得颠颠撞撞,最后只得将她扛在左肩上带着她跑。

之后的几日,他一直带着她,鬼域里没有人的吃食,他便在人间和鬼域来回。

她吃着他带来的食物问他,“郎君叫什么名字?住哪里?等我回家后,叫阿娘阿爹谢你。”

他故意吓她,“我不是人,我是鬼王。”

大概是因为有些傻,她胆子很大,完全不知怕。

“鬼才不会带我找家,你是人,你有心跳声。”

他撇开头说了句:“无知的凡人。”

可不知为何,他生出了将她永远留在鬼域陪着他的冲动。

大概是因为她就像照进永寂的烛火,微弱却生生不息。

没多久,鬼域的环境叫她发起了烧,烧迷糊时她会喊阿娘。

她在想家。

她会死掉,若是死了就能一直陪着他。

但……死了,温暖的烛火也就灭了。

叛军追得太紧,计划也不能再拖,他最终化成王贵,送她回了家。

自此他常常会去看她,只是远远站在一旁。

有人拿石子丢她嘲笑她是瞎子时,她会拿着扫帚中期十足地骂回去。

有人说她一个傻子将来寻不到夫君时,她也会拿着扫帚骂回去。

她总是戴着个帏帽,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就好像是为了告诉别人,她不是瞎子。

可却总是一脚绊倒,又一个人躲在屋后偷偷地哭。

哭着说没人愿意和又盲又傻的小娘子做朋友。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只递给她一张帕子擦泪。

她抽噎着说道:“鬼王郎君,谢谢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很诧异,脱口而出。

“我记得你独特的脚步声,还有你的气息。”

瞧瞧,她哪里傻了?他笑道:“以后喊我鬼哥吧,我来做你的朋友保护你。”

“鬼哥儿。”

刘二娘又在喊他,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二娘,我在。”

鬼王从骷髅法杖上取下个金色的小圆环,拉起刘二娘的手,将这枚金鋜套在她纤长的手指上。

这枚金鋜他藏在鸡毛掸子里许久,是用冥器铺为数不多的盈利真金白银打得。

他不像小李是隐藏的富豪,出手就是三金。

刘二娘随他动作,毫不抵触,“你是不是要将我送回去了?”

瞧瞧,他的二娘到底哪里傻了?

“二娘,我真的不是人,你不害怕吗?”

“我知道啊。”刘二娘笑起来,她的脸颊像刚剥了壳的荔枝,一笑粉腮跟着微微上扬,连带着毫无神采的眼眸都生出光晕来。

“你是鬼王郎君。”

他那半张人脸也跟着笑,“二娘最聪明。”

“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相见?”刘二娘轻声问道。

“我会一直陪着你。”他松开她,与人无异的左手拉起她的手,枯骨的右手抬起,轻轻点在她的眉心处,一缕红光从他的指尖溢出。

刘二娘也抬起左手,握住他枯骨冰凉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

她的手还是那么温暖。

却握在他的枯骨上,真是糟蹋了。

鬼王身形一僵,手跟着微抖了一下。

她说:“我很想见见你。”

他有瞬间的沉默,最终他说:“好。”

指尖的红光再现,从他的指尖析出钻进了刘二娘的眉心处。

刘二娘的脑海中便出现了他的模样,脸上有转瞬即逝的惊讶,轻声说道:“原来你是这般长相。”

他还是瞧出了她的惊讶,垂下头,眸中带着些失落,“是不是很讨厌?”

她还握着他那只枯骨的手并未逃开,轻轻摇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不会讨厌。

他的睫毛轻轻打着颤,“只是朋友吗?”

刘二娘松开手,缓缓朝他张开了双臂,柔和地笑起来:“我喜欢你送的金鋜。”

鬼王也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真身轻轻抱住了她。

“以后二娘魂魄俱全了,它会替我陪着你。”

“鬼哥儿……我不想忘记你。”

“我也会想你。”他松开她,低语,“二娘该回家了。”

鬼王抬起那只枯骨手在刘二娘的眼前轻轻拂过,他凝视了她许久,终于轻声地说:“再见。”

这是一场孤独且决绝的道别,他抹去了她所有有关他和鬼域的记忆,此后她的人生再不会有他。

她不记得他了。

她不会想他了。

李玄度瞧不见这二人此时的神情,但光是听对话也已经能体会到此番心境。

就如昨日晨间,在小小的冥器铺中,王贵自己所说,爱是一见钟情,是敢于牺牲,是不求回报地付出。

是即使昙花一现,也要无畏得放手一搏。

宁愿永不相见、相忘于江湖,也希望她一世平安。

鬼王扶住昏睡过去的刘二娘,朝着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段判官喊道:“姓段的,本座听到你同仙家的对话了,来将二娘抱走吧。”

段判官听话地走上前,红着脸扶过刘二娘,显然是想说两句,但最终还是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鬼王轻笑一声,满载苦涩,“本座会盯着你的。”

他最后望了眼刘二娘,神色倦怠地转身走到绑着千年僵尸的柱下,替他的小宠物解红绳,嘟囔,“绑这么紧干什么?”

苍清一直冷淡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触动,“想不到堂堂鬼王如此纯情。”

“比不得仙家的前夫,听闻他当年上天入地寻你的神魂,只为让你复生。”

一枚铜钱滚落到地上,千年僵尸重获自由。

“人都死了,做这些毫无意义。”苍清收起动容之色。

鬼王如今的兴致也不高,只道:“是啊,生死相隔,毫无意义。”

他死,她生,人鬼殊途。

他忽而笑起来,“那十贯钱不必还了,迟早用得到,作为本座给祝道长的酬金,谢谢他帮忙拖延,让本座……让我多享了几日人间的阳光。”

“你少咒我阿兄。”苍清勾勾手指,落在地上的那枚铜钱飞到她手上,被她重新绑回货郎包上,又趁机从葫芦瓶中取出颗药悄悄吞下。

院中一时沉默下来。

直到鬼王说道:“对了,你阿妹在我手里,差点忘了还你。”

他抬手一挥,一只九尾狐落在院中,“她胆敢借本座来行事,又闯鬼域想阻本座计划,就将她暂时收了。”

“云寰?”

苍清抬步上前,将趴伏在地的九尾狐抱进怀中,动作轻柔。

语气却冷硬,“你伤了她?”

“迫不得已。”

见苍清的脸色冷如寒霜,鬼王立刻补充道:“伤了一点点而已。”

他听过仙家当年的战力,十几位神君围攻她一人,刚刚又见她抬手间就灭了万众阴兵,他并不想多个敌人,“她太吵闹,本座只是封了她灵力,过段时间就能恢复。”

苍清面上有所缓和,她也只是装腔作势不露怯,实际上根本没能力真找鬼王算账,见好就收,垂眸瞧怀中小狐。

“小云寰,别来无恙。”

“阿姊都想起来了?”云寰的狐眼中满是激动,九条尾巴轻轻打摆,绕上她的手臂。

“嗯。”苍清轻抚着小狐柔顺的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