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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千年来孤苦伶仃地长大,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只一句话,就叫云寰眼里含泪,“阿姊……”

她原本该在九重阙无忧无虑地长大,有阿姊,有阿兄,有竹马阿音,有青梅皎皎。

却亲眼见着阿姊死在眼前。

她怎么会不怨恨月华,爱也好,恨也罢,总要寻个理由才能孤独地撑过这万载千秋。

“阿姊……云寰真得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鬼王:仙家好高冷,好厉害。

苍三岁:都是装的。

第216章

十一月廿一, 冬至日。

大雪纷纷,如鹅毛,如扯絮。

天际照常亮起, 襄州城一片繁华。

街上行人喜气洋洋,穿着新衣, 互相道和,无人知道昨夜曾与阎罗无常的绞索擦肩而过。

那家王贵的冥器铺,也在一夜间消失无踪。

也许会有老主顾记得这间曾有三个年轻人的吵闹铺子,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 总会渐渐淡忘。

再无人忆起。

苍清头戴帏帽骑在马上,怀里抱着一只白狐,她的身边是同样骑着马被她化成李玄度模样的祝宸宁。

前方数十丈便是城门,守城的士兵正严格地检查着每一位出城的行人。

她昨日强杀阴兵伤了元气还未恢复,李玄度也并未恢复记忆,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段判官自发来送行。

说起来刘二娘身上多了一缕鬼王的元神, 也注定此生与鬼物有缘, 段判官偏正好是降妖卫,可护她周全。

又怎么能说不是天生一对、天造地设呢?

想来鬼王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祝宸宁带着黑纱斗笠, 没叫段判官发现他样貌的变化, “段判官留步,我们这就出城了,后会有期。”

“一路保重。”段判官依旧惜字如金。

苍清更是冷漠的已经掉转马头,朝着城门而去,可不过行了两步,马蹄声便急急停下。

看着拦在马前那道修长的身影。

她在心里叹口气,开口仍是冷淡,“李郎君何故街前拦马?”

李玄度白绸缚眼, 雪天未穿鹤氅,手执打狗棍,抬手横在她的马前,“我要同你一起去汴京。”

“你如何知我在此?”

“初遇时,你提过追踪咒,‘朝有清风,暮现明月,朝朝暮暮相见’,我试了。”

她骑在马上未动,默然不语。

李玄度半天听不见她说话,轻轻侧起了头,语气带上些不安,“带我一起去汴京。”

“追得上我再说。”苍清一手轻拉缰绳,转了马头,从他边上路过。

身后传来他紧追不舍跑动的脚步声。

身侧祝宸宁频频回头,劝道:“小师妹,师弟他目盲,雪天地滑,会摔。”

“摔就摔了,又不是爬不起来。”

城门就在眼前,苍清一扬马鞭,反而加快了行进速度。

“大师兄赶紧些,一会昭王得了消息就该追来了。”

身后传来金属撞地声。

祝宸宁眼含不忍,“小师妹,他摔了。”

苍清不理。

只是加重了牵着缰绳的手劲,“八十金!我才是你主子。”

身后人爬起来,奔跑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可没多久又听见膝盖着地之声,还带着瓷器碎裂声。

祝宸宁脸带急色,“小师妹,他被路上的碎瓷绊倒,膝盖磕在……”

“吁——”

马蹄声再歇,片刻后,回头路上响起哒哒声。

祝宸宁面上带笑,也跟着打马回身。

苍清将手中的白狐递给祝宸宁抱着,翻身下马,去扶跌跪在地上的李玄度。

“李郎君,我昨日已经同你解释过了,你不是他,何故执着?”

“我就是他,是你的小师兄,是你的未婚夫。”

李玄度并不起来,依旧跪坐在地上,只是牢牢拽住她的手,摸索着将悬心铃套回她手腕上。

“你不认我,是因为我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苍清冷声回道。

“那你为何不认我了?”

“说了你不是他。”

李玄度轻笑:“还嘴硬,这镯上的虎头铃是你小师兄给你打的,是一对的,那另一个为什么会在我身上?”

苍清:“世上一样的虎头铃千千万。”

“分别刻着‘苍’字和‘玄’字的虎头铃,只有这一对。”

“你又看不见,那么小的字,你还能摸出来?”

李玄度嘴角弧度更甚,“果真有字,王掌柜没骗我。”

苍清被噎得一时无话,强拽他起来,“膝盖扎在碎瓷上不疼吗?”

“不疼,碎碎平安,吉兆,宜出行。”李玄度暗中较劲就不起,“带我一起去汴京。”

苍清冷笑,“不知是谁说的,我是孽缘,这会又上赶着来倒霉了?”

“你是祥瑞。”他回得一本正经,“我是道士,我说了算。”

“我这心理有疾的法外狂徒可当不起。”苍清勾了勾唇角,冷哼,“李郎君还是离我远些,人若强求孽缘就容易倒霉。”

“如此记仇,还说没生气。”

“你不起随你,我走了。”苍清用力挣脱他的手,起身欲走。

李玄度反应极快扯住她的衣袖,一改原本跪坐的姿势,直起身,跪在瓷上,大声喊道:“夫人我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别丢下我。”

瓷片因为他的动作,一受力扎得更深,立时流出血来,染红了膝盖边上薄薄的积雪。

鹅毛大雪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了层白霜,身影倔强又脆弱。

“街上这么多行人,你闹哪出?”苍清回身,帏帽下平静的脸上嘴角抽了抽,终于是有了波动。

他又喊了一声,“夫人,我知错了,原谅我吧。”

立即有更多行人被他吸引了注意。

“哟,好可怜的郎君,好狠心的娘子。”

“一个瞎子大冬天穿得如此单薄,还要被赶出来讨饭。”

有人劝道:“我说娘子啊,你家夫君千错万错,你也不能叫人大冬日里跪在碎瓷上啊,哎哟膝盖都出血了。”

“看得婶子我都不忍心了,娘子你是铁石心肠吗?赶紧原谅他吧。”

苍清扯住自己被紧紧拽着的衣袖,咬牙切齿,“李玄度,道德绑架你玩的得心应手啊。”

“小师妹,舆论压死人,原谅他吧。”祝宸宁坐在马上,笑得眼都快眯成一条线。

还得是小师弟才能激得清冷小师妹破防,又变回那个情绪丰富可爱的小师妹。

他手上被架着腋下抱的云寰眯起狐狸眼,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只想快些跳回苍清怀里去。

但苍清没空理她,她此时正气得直点头,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李玄度!你赶紧给我起来!本仙姑丢不起这个人。”

“夫人不带我去,我就不起。”

“你你你!颜之厚,世间罕见!”

“夫人过誉。”

她怒吼:“那你就跪着!”

他大喊:“夫人让跪我就跪,直到夫人肯原谅我!”

热心路人被他喊得纷纷说和,舆论一边倒,男女老少都可怜跪着的郎君,指责娘子狠心。

“小夫妻什么话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大街上罚跪。”

李玄度不要脸地点着头喊道:“请夫人原谅我!”

瞬势还咳嗽了两声,心软的大娘大婶大叔大伯立刻哎哟着继续劝和。

“天大的错也不能狠心叫自己夫君大冬天跪在碎瓷上啊。”

“纯属污蔑!是他自己要跪的!”苍清帏帽下的脸都气红了。

可……围观群众他不信啊。

实在气不过,她也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大声控诉:“是他见异思迁!是他不守承诺!是他将我忘了!老天奶啊,谁可怜可怜我?”

李玄度语气诚恳:“我没有见异思迁,我会忘也是遭奸狐所害,但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只喜欢你。”

苍清闻言拉过他的右手,撸起他的袖子,一瞧仍旧空空如也,没有姻缘红绳。

用力将他的手往旁边一甩。

“说得好听,那红绳怎么没有重现?记忆怎么没完全回来?”

“毕竟才相识月余。”李玄度重新紧紧拽住她的手,语气笃定,“只要夫人给机会,记忆迟早会全回来,红绳也定能重现。”

苍清冷哼,“你日日冷着脸挤兑我,现在要我给机会了?”

“我知错了,该罚。”

“你大冬天将我关在门外,还推我!一下推那——么远。”她语气夸张拖了长音,“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

“从今日起,夫人打骂随意,我绝无半句怨言。”他又小声辩解,“我只是守德,何况我真的没用力,疼得也是我。”

“你胆敢狡辩!”苍清眼含委屈,“那你还杀过我,我和你的孩子也是你间接害死的。”

这回他大气不敢出,轻声嘀咕,“还说我不是他,还说你没因此生气。”

“你一日不能完全想起来,就一日不是他,”她一字一顿,“还有,我没生气。”

“你就是生气了才不带我走。”

“我没有!!”

“那你带我一起去汴京。”

“我不!”

“你就是生气了。”

“我没有!”

两头倔驴相对而跪,僵持不下。

围观群众各个面露惊疑,家庭伦理成了今日说法?这热闹真好看。

祝宸宁脸都快笑僵了,虽还想继续看戏,但不得不出声提醒道:“昭王的亲卫来了。”

他将不停挣扎的云寰像沙袋似的搭在马背上,拿绳子系住,“我去将他们引开。”

“不行。”苍清结束了这场家庭伦理辩论会,出声阻止,“昭王心狠手辣,你如今顶着小师兄的样貌,我不能让你单独去冒险。”

眼看着刚过晌午,守城士兵竟开始关城门,以赵隐谨慎的性格,身后追来的亲卫中,定然不乏厉害的捉妖师。

而李玄度已经露面被盯上,此前的计划全盘作废。

他就是她人生路中突如其来的横枝,每每打得她措手不及。

苍清叹口气,站起身瞬势扯了李玄度一把,没好气地道:“赶紧起来!带你一起走。”

李玄度立即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手一刻不离紧紧抓着她的手腕,生怕她反悔。

她领着他走到同风面前,先一步上了马,伸手拉住他的左手,“快些。”

他顺着她的腰侧摸到马背,借着她的手,脚尖点地一个翻身便上了马,坐到她身后。

追兵越来越近,城门越关越小,这样下去,必然会被追到。

“大师兄先带云寰出城!”

苍清快速从乾坤袋中取出十贯钱,挂在李玄度小臂上,换下他手中的打狗棍,“往后撒钱。”

“这是王掌柜之前给你的那十贯钱?”

“对。”苍清一夹马腹,跟在祝宸宁的马后,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李玄度一手环着她的腰抓在缰绳上,另一手扯断其中一串的贯绳,手一扬就往身后抛了出去。

铜板“噼里啪啦”落在青石板上。

刚刚还围着看伦理剧的热心群众们,立时一哄而上捡铜板。

十贯钱一贯不落全留在了城中。

捡钱的行人越来越多,阻了身后追兵的路。

苍清扬声喊道:“王掌柜,谢了——!”

也不知鬼王能不能收到她的道谢。

眼前的城门即将关上,城门边除了城门守卫,还涌上来数个昭王的人,一看手中法器就知是有些道行的。

“抱紧了,摔下去我可不捡你。”她随手解掉身上厚重斗篷的系绳,好让身后人多点空间来抱她。

斗篷从肩上滑落,堆在二人之间。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李玄度顷身向前,离她的脊背更近了些,双手环着她的腰侧,替她握缰,“不算我无礼。”

她冷笑一声,“比这无礼百倍的事你也做过,想不起来就不认了?”

“你认我,我就认。”

“想得美,就不认你!”

苍清默契地松开缰绳腾出手,先打出两道火墙,拦住城门边涌上来的守卫。

又朝天上一指,“花千树!星如雨!”

无数的火花在半空中炸开,落下的火星子洒在那些追击而来的亲卫身上,迷住了他们的视线。

便在这漫天星雨中,二人一骑,一人握缰,一人舞棍,驰骋着赶在城门关上前冲了出去。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捉妖师们欲要翻墙而出,她一扬手又是漫天火花。

顺手间她还有空回身,往他嘴里塞了颗止血药。

李玄度下意识嚼了两下,差点哕出口,皱着眉勉强咽下,“这世上竟有如此难吃的东西。”

苍清终于笑了,“忘了告诉你,大师姐的丹药,我们一般是只吞不嚼的。”

“你不是忘了,你是故意的。”

“对,李郎能奈何?”

二人同执缰绳,纵马疾行,马蹄哒哒一路飞奔往北而去。

扬起的沙尘中突然又传来苍清的怒喝声,“李玄度!你刚刚摔倒都是装的。”

李玄度的辩驳声,“我没有,我柔弱不能自理,离不开夫人。”

还有祝宸宁藏不住的笑声。

以及因灵力被封虎落平阳被犬欺,绑在马背上的云寰叫骂声。

身后渐渐远去瞧不见了的襄州城,捡铜钱的父老乡亲们,忽而发现自己手中的铜钱,光天化日之下变作了一片片圆形纸钱。

也是奇了。

刚过晌午就关了北城门,说是为了捉妖。

真是奇了。

于是这一年的冬至节有了这么个传闻。

常有山中妖狐,为人间繁华所诱,于大节化作少年夫妻,无论男女貌如谪仙,所行之处烟火相随,以戏耍凡人为乐。

《锁灵珠》卷完——

作者有话说:离汴京时,李道长:坐好了,摔下去我可不捡你。

回汴京时,妹宝:抱紧了,摔下去我可不捡你。

风水轮流转-

[烟花]宝宝们,中秋快乐。

很巧,《锁灵珠》这卷在中秋节完成,遥记第一卷 ,妹宝与李道长在信州重逢,也是桂花飘香的中秋月圆夜,那一卷李道长爱上得极快,一见钟情,总担心会被认为太快了,是见色起意,现在回头再看,是不是一切都合理许多?

本文最初的书名便是《今日卜卦小师妹命里缺我》,无论李道长身上有没有小师妹缺得“我”,也无论轮回多少次,他都会重蹈覆辙爱上苍清,只是时间快慢的问题。[粉心]

大家有没有想郡主和大师姐了?下一卷,汴京见。

第217章

腊月的汴京城。

逢雪便有宴会。

今日天寿节恰逢落雪, 司天监谓之大吉。

平国公府豪华的轿子行在去皇宫参宴的路上,马车内白榆半靠在软垫上,身孕虽不显怀, 坐久了还是有些犯懒。

懒洋洋开口问身边人,“还未到?”

身旁的女使明月掀帘往外瞧, “回小娘子,雪天路难行,自是比往日慢一些。”又哎了一声, “邢妖司的人怎么也往宫门去了?”

女使清风也凑过去一瞧, 解释道:“城中近来妖怪闹得凶,天寿节这么大的日子,又近年关,各国使臣来朝,别说是邢妖司,佑宁观的道长们也在待命, 城中全是巡逻的禁军。”

坐在一旁的陆宸安也接话, “对,凌阳师叔今日也参宴了。”

明月是个活泼爱说话的性子, 撩着帘对外面的一列降妖卫评头论足, “那就是新上任的邢妖司主事?好年轻啊,长得真俊。”

清风拿了个软垫放到白榆身后,随口搭话,“暻王殿下因故被撤了职,前任判官又因公殉职,这江判官如今身兼主事和判官双职,判官考核那日我去瞧了,江判官三箭齐发, 百步穿杨,可谓是战无敌手。”

“姜判官?哪个姜?”白榆不自觉直起身。

“三点水,大江的江。”清风敛着眼答道:“不是小娘子前几年一直关注的那位姜判官。”

白榆轻应了一声,笑道:“清风还是像个小情报员似的,事事瞒不过你。”

她的目光略过掀起的帘子往外望去,正好见到不远处骑于马背上的少年郎。

头戴直脚幞头,公裳鞓带,狐裘披肩,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正与身侧人说着话往这边看。

二人视线恰好相交,少年目光炽热大胆,他扬起个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白榆有瞬间的怔愣,她撇开视线,低声吩咐,“明月,把帘子放下。”

冬日厚厚的青帘垂下,隔去了外头那道肆无忌惮的目光。

帘子外的风景不是她心中那道风景,不看也罢。

进了宫门先去的揽星阁,是白榆儿时的住所。

屋内碳盆里燃着加了香料的核桃碳,一室暖香。

白榆坐在镜前由人服侍着梳妆,点了红靥,画了斜红,眉间花钿用胭脂细细勾勒出梅花的形状,不过小半个时辰,已是云鬓高梳,满头金钗珠翠。

天寿节,皇帝赐宴百官以及皇亲国戚,从早到晚。

白榆作为郡主不仅要参宴,还得在天颜前舞一曲祝寿。

等宫里的一众女使和梳头娘子退下后,屋中只剩主仆三人以及陆宸安,清风递上准备好的舞衣,“奴服侍小娘子更衣。”

白榆站起身嘱咐道:“将腰覆紧些,别叫人瞧出来。”

除了长公主那头以及亲近之人,无人知未婚的祈平郡主有孕在身,这舞她不能推也推不掉。

“哎哎哎,别覆那么紧!”陆宸安看不下去出声提醒,取出颗药丸塞进白榆嘴里,“小心些,这是孩儿,不是肥肉,能叫你们这么折腾。”

明月将金钏缠到白榆丰腴白皙的上臂,赞道:“小娘子真像画上的飞天仙子。”

这套霓裳舞裙的半个肩膀与手臂都是露着的,好在腹前缀满珍珠,还有从肩膀处斜挂的披帛遮挡腰腹,叫人瞧不出她身怀六甲。

屋顶处传来瓦片踩动声,以及一声猫叫,明月害怕地说道:“清风,你可知城中近日在传猫妖杀人的事?”

“半月前的消息了。”清风麻利地将披帛系在白榆腕间,“平国公府那只小黑猫都被我们小娘子喂肥了,你才来说。”

陆宸安抿嘴笑起来,她最喜欢看明月和清风斗嘴,让她想到小师妹和小师弟。

白榆也想到了,笑问:“清清他们何时能到京?”

“下月就该到了。”陆宸安想到祝宸宁之前给她传的传音符,笑得更开怀了。

“小师妹和小师弟至今还在闹别扭,小师弟单方面被恢复记忆的小师妹除去了未婚夫的名头,赶出了屋不说还日日得跪搓衣板,说是小师弟那么爱演戏,跪个够。”

“九哥的傲气到了清清面前无影无踪,说跪就跪,真是一物降一物。”白榆也在笑,笑起来时点的面靥犹如两个小酒窝。

“他该罚。”陆宸安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自然偏向苍清多一些。

见白榆穿戴就绪,她夸道:“阿榆当真是肤若凝脂,天仙下凡。”

“本郡主天生丽质,”白榆转着圈在镜前自照,披帛绦带随之飘扬,当真美若仙子,“发间若能再簪朵刚摘的红茶花更妙。”

她今日心情不错,笑着接过清风和明月之前的话茬,“坊间如今传得最多的其实是百乐园的水鬼。”

陆宸安问道:“百乐园?就是那个教坊司名下,专供达官显贵听曲的的酒楼?”

白榆点头,“教坊司里的女乐有些是抄家没入的官宦娘子,逢节日还会在宫里演出,今日也有表演,为官者不可在公宴以外的情况下,私自招艺伎女乐演出,违者杖八十,但女乐们除了演出还需得在酒楼卖酒,倒是可以去买酒喝。”

“那水鬼是什么情况?”陆宸安又问。

不等答,门外传来嘈杂声。

“祈平郡主呢?!”

“叫穆白榆出来见我!”

内侍女使的阻拦声跟着响起,“殿下!暻殿下留步啊……”

“滚开!”暻王的怒骂声紧随其后。

“穆白榆我知道你在!”

“清风出去看……”白榆话未说完。

“穆白榆!”暻王赵殊已经一脚踹开了屋门,“你有本事给本王带绿帽,没本事出来见我?!”

“小六你发什么疯?”白榆脸上的笑落下来,又对跟来阻拦的人吩咐:“都下去。”

“是。”一众女使和宫中内侍全部退下,这两位殿下自小打闹到大,浪荡威名宫中人皆有耳闻,说出这些话还算是正常的。

赵殊看见她的穿着打扮,以及屋里另外三人先是一愣,立时又冷笑道:“怎么敢做不敢认?”

他喝了酒,眸中带着些醉意。

“师姐、清风明月你们也先出去。”白榆给陆宸安使了个眼色。

陆宸安立刻意会,有些更深的事不能让他人知道,她得替她守着门,带着清风明月走出屋,仍不大放心,又说道:“我就在门外,郡主有事喊我。”

这才将屋门关上。

屋中只剩下穆白榆和暻王赵殊。

“小六你此时应当在前殿等开宴,来我这做什么?”穆白榆走到桌前倒了杯茶,递给他,“有事坐下来说。”

走得近了才发觉赵殊身上的酒气很重。

“你饮酒了?”

他不动更不接她的茶,只斜眼看她的腰腹,冷声问:“你同姜晚义行过夫妻之实,还有了?”

“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见他不接,白榆收回伸在半空握着茶盏的手。

“你别管我从何处知晓,你就说是不是?”他不答反问,语气倒是没之前那么冲了。

“是。”白榆将杯盏送至嘴边,却被赵殊握住手腕,止了动作。

“这孩子不能留。”

他的眼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期许,白榆以为自己定是看错了,一扬手用力脱离手腕间的桎梏。

“你有什么权利来管我和他的事?”

杯盏里的茶水随着动作扬了出来,洒在地板上。

赵殊的眼里重新带上冷意,“就凭我如今还是你未婚夫。”

“我只有一位亡夫,名姓姜晚义。”

屋顶又传来轻微踩动瓦片的声音,白榆抬头瞟了一眼,她有些想念平国公府那只小黑猫了,今日她的乳娘冯嬷嬷不知有没有给它喂食。

赵殊心绪显然不在屋顶的野猫上,只冷哼,“呵,你们无名无分算什么夫妻?”

“小六,我不在意你的想法,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穆白榆此生唯一的夫君,孩子将来会作为国公府的继承人,我也定是要生下来的,你真想替他养孩子?”

白榆走回桌前,拿起茶壶倒水,也给他另倒了一杯,重新递到他面前。

语气好商好量,“不如我们找个机会向官家呈明,将婚事取消?”

赵殊这回接下了她的茶,声音却冷下来:“当年你能亲手举证送谢叙上断头台,到了姜晚义身上,人都死了,你却当他是夫?还要留下他的孽种?”

“小六你醉了。”白榆蹙起眉。

听到谢小侯爷谢叙的名字,她的心揪了一下。

谢叙是赵殊的伴读,她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有着同样的教习师父和少师,谢叙的文章和功夫都比她和小六的好。

曾经三人勾肩搭背打闹于大街小巷,他总以兄长自称护在她和小六身前。

那个曾并行的人,如今成了一块黑色的牌位,孤魂远在洪州城三足县。

谢叙和姜晚义,一个是她心头永远扎着的刺,另一个是她此生无缘的风景。

可赵殊偏要一遍遍提起这两个人。

“我说错了吗?”他的脸上带上讥诮,“你与西夏族子卖俏行奸,珠胎暗结,不是孽种是什么?”

“嘴巴给我放干净些!”白榆强忍下将茶水泼他脸上的冲动,抿了口茶,放缓语气,“有些话说出来伤了你我儿时情分,你醉酒我今日不与你计较,赶紧回前头参宴吧。”

“你还会讲情分?”赵殊却并不打算走人,他抬高音量发出一声讥笑,“谢叙一家当年因你祈平郡主的举证才被满门抄斩,你同他念情分了吗?!”

白榆执杯的手猛然一抖,终是忍不住呵斥,“赵殊你闭嘴!”

他发红的眸中哪里还有分毫醉意,只有深深的悲切,“怎么?你也要送我上断头台?”

此话一出,一阵沉默。

白榆努力压下心中翻涌起的情绪,“你今日到底见了什么人?从哪里得知的这些事?”

赵殊不答只道:“我、你、谢叙我们三人一同长大,那么要好,你到底是怎么能下得了手的?”

他微微摇着头,满眼都是失望,“他当年只有十六岁啊,花一样的年纪。”

“所以。”白榆微微仰起头看着赵殊,眸光幽森,“你也觉得谢叙是因我而死?你也觉得我将他父亲私通敌国的证据递上去是错的?”

“难道不是因你而死吗?!敢做不敢认?”他直视于她,眼睛发红。

“好。”白榆点点头,脸上挂着自嘲的笑。

“这才是你今日来找我的真正目的,你是为了谢小侯爷而来,得知我和西夏族子有了孩子,还要瞒着人留下来,你就更气不过,更为谢叙打抱不平了是吗?”

她已经尽量将语气放缓,说出的话音色依旧高昂到发颤,眼底也爬上红痕。

“小六,我们自小一处长大,你该信我,我的孩子以后也喊你一声叔伯,我们永远可以是朋友……”

“信你?你祈平的为人别人不知,我岂会不知?”赵殊疾言厉色打断她的话,眼里的冷漠和疏离肉眼可见,“你若真当我同阿叙是朋友,就问你肚里的孽种打不打?!”

“别一口一个孽种!”白榆也冷下了脸,“除非我死。”

“你想动我腹中孩儿先动我!”

她的眼里也已爬满红血丝,神情却叫人瞧不出是决绝还是悲切。

“呵。”赵殊笑起来,脸上迅速泛起失望与嘲讽之色。

“祈平郡主你哪有心啊,我知道你为了权力不折手段,但今日才知你到底有多黑心,四年前我们一起去刑场送得他,恐怕他到死都不知他是死在你手里。”

“死在从小一起长大最信任的朋友手里!

“连我都被你蒙在鼓里整整四年,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会喜欢你这样的女子!”

白榆心下早已被他讥讽的翻江倒海,闭了闭眼,面上只是冷笑,“那暻殿下赶紧去退婚。”

“我偏不如你的愿。”赵殊也冷笑,“你手上不是握着我和姜晚义通敌的罪证吗?大可以将对谢叙和姜晚义做过的事,再在我身上做一遍。”

他手中的茶一口没喝,只是转着杯子,冷眼瞧着里面褐色的茶水。

“你还能同他人成婚生子,谢叙却永远只有十六岁了,郡主可还记得他儿时最大的梦想?

“他说他想像他阿爹一般,做大宋最厉害的将军,他的箭术也不比你那西夏族子差!可他甚至来不及上战场保家卫国,就折在你祈平郡主的手里!

“你的身份明明有机会保下他,你也明明知道他定是被人所冤,可你什么都未做,只是递上不知何处寻来的罪证送了他一程!”

赵殊含泪声声控诉,白榆却只是蓦然不语。

她这般,他更是怒从心起,他多希望眼前人能解释,能辩驳,可她只是一味的沉默。

他想不明白。

为何她能以叛国罪送昔年好友上断头台,却又如此护着西夏族子,还要留下他的孽种。

“你为何不反驳?”

赵殊的双眼赤红,泪水顺着面颊滴落,“是因你无话可说,你用他的命换前程,保住你要没落旁支的平国公府,求来让你子孙袭爵的机会,你卖友求荣!”

白榆执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明明眼里含泪,眸色却黯淡无光。

“你既不信我,再无需多言。”

赵殊抬手用力抹了把眼,再开口时语气幽幽,“你的平国公府要有继承人了,他的侯府早已败井颓垣,连祭处都无,他的模样我都快忘了,郡主你呢?你可还记得他的模样,夜里会不会做噩梦?”

他继续冷嘲热讽,“穆白榆你是怎么睡得着的?又是怎么能和他人夜夜笙歌,和西夏族子耳鬓厮磨的?”

“你给我滚出去!”白榆手中的杯盏啪的裂成碎片,瓷片划开了她的手心,她不管不顾,只是昂着头手指大门,怒斥,“滚出去!!滚!”

“这就恼羞成怒了?”赵殊将手中的茶泼在地上,而后杯盏狠狠往地上一砸,瓷片碎裂四溅。

“我不会让你成功把这个孽种生下来,那样对谢叙不公平,我也定会娶你,看看郡主能不能扳倒我,也将我的罪证呈上去,再卖友求荣一回!”

他摔门而出,留下最后一句话,“本王与郡主死磕到底。”

青梅竹马反目成仇。

如那杯泼出去的茶水般,覆水难收——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相比其他卷,很短,约摸只有五万字,认准官配呀,其他都是友谊和亲情[亲亲],欢迎磕磕友情和亲情,群像不磕这俩,磕啥是吧,但不要拉郎,爱你们[粉心]。

第218章

赵殊怒气未消, 他本就被官家寻了由头撤职禁足在暻王府,今日天寿节才得以出来。

又得知了旧年好友之死竟出自白榆之手,更是怒上心头。

脚步飞快往前殿而去, 走着走着见到路边站着两人正在说话。

看身上服制便知是邢妖司的人,其中一个是上月新来的判官, 也是代了他职的新任主事。

判官与他身边的降妖卫给他见礼让路。

他的脚步顿了顿,指着判官问道:“你叫什么?”

“下官邢妖司主事江昼,昼夜的昼。”

江昼不卑不亢。

“姜昼?你姓姜?”赵殊的眉不经意间挤到一处, “真巧啊。”

“是。”江昼笑回。

等目送人离去, 江昼忽而脸色一沉,拿弓的手抬起,飞快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弓拉弦,对准了暻王的背影。

他身旁跟着的降妖卫轻声惊呼,“你做什么?!”

江昼眸中晦涩,良久才勾勾唇回道:“折花。”

手上弓箭方向一转, 羽箭朝着一棵红花绽放的山茶树而去。

箭身擦着落满雪的山茶树而过, 雪花飞溅,折下一枝灼灼红艳的山茶。

他走过去, 拾起带雪水的红山茶, 拿到鼻尖轻嗅了下,清新淡雅的花香窜入鼻腔,很淡,几不可闻,却令人欲醉。

山茶生而热烈,迎着冬日凌冽的寒风孤芳自赏,即使凋零也绝不一瓣瓣枯萎,总是猝不及防在开得最美之时, 以决绝的断头之势整朵从枝头掉落。

雪中傲骨,肆意洒脱。

绝不独活的姿态,惊心动魄。

江昼在这厢出神,他身旁的降妖卫喊道:“你折花干什么?还干不干活?参不参宴?”

这降妖卫姓牛,爹在朝中身居刑部尚书,没做降妖卫前京中人都喊他一声牛衙内,长得一脸正气,性子却豪放纨绔。

想来京中贵公子都是这般,大差不差。

“话真多。”江昼随手收了弓,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朵折下的茶花,“让你们去查柳池查得如何了?”

“兄弟们将柳池附近都快翻遍了,白日里也没什么发现,这宫中的柳池虽说和百乐园闹水鬼的莲池同属一支,但毕竟宫里没听说闹鬼啊。”牛衙内回道。

江昼手中拈着花枝,轻轻打着转,语气幽幽,“这才奇怪,水鬼还认水域?”

牛衙内拧着眉毛想了会,“许是天家威严,鬼怪勿近,何况佑宁观的道长们也没闲着,又或许是宫中的柳池结了冰,太冷水鬼不爱来。”

“百乐园的莲池就不冷?算了,等御宴结束我亲自去一趟。”江昼说着话脚步拐了个弯往后宫方向走去。

“你走错方向了。”牛衙内喊住他,手指着暻王离去的方向,“走这边。”

“你先去,我一会就来。”江昼脚步方向未变。

“你又要走?没个主事样子。”牛衙内虽说只是个降妖卫,但毕竟爹曾是当今圣上少时的伴读,又位居刑部尚书,在京中也是横惯的,说话并不算尊重。

何况这江判官才来一月,捡了便宜升任主事没几日,他一时没改过来说话的习惯,其实主要也还不太服。

他此生除了天家贵胄权势压人不得不服,只服三个人,一个他爹打起人来太疼,一个他娘,阿娘若是被他气哭,他爹就打他。

还有一个是前任邢妖司判官,姜晚义。

说好听点,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战友被他的魅力折服,说难听点就是被姜判官揍出来的。

牛衙内嘟囔:“你刚刚就擅自离职,不知去了哪。”

江昼眸中情绪不明,抿抿嘴回道:“去听人讲了个和我有关的故事。”

“什么故事?”牛衙内喊着问他。

江昼不耐烦,加快了脚步,也回喊:“少废话,赶紧去殿前替官家看门。”

好好的述职被说成看门,牛衙内不太乐意,降妖卫虽说在京中是异常不起眼的小官职,但能进邢妖司的哪个不是五官端正,一身好功夫的少年郎。

可似乎也没说错,皇帝与一众官员在殿中歌舞升平,他们与禁军、殿前司在外吹冷风,维护秩序。

不是看门狗是什么?

等到江昼回到前殿参宴,牛衙内不要脸地跟在旁。

邢妖司主事从四品的官职,席位排得很后面,只能排在两廊上,而非在殿中,但总比去述职看门好。

牛衙内在廊柱下站得笔挺,配上他那张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面孔,很有那么点派头,一双眼目不暇接地看表演。

所有的演出都在殿前头搭起的彩楼中。

教坊司的演出相当精彩,但他身前坐在矮凳上的江昼似乎心不在焉,无心观赏,对桌上的美食更是漫不经心,只吃了两块甜糕。

一到皇帝敬御酒时,江昼都一口闷地喝尽杯中酒。

牛衙内咂咂嘴:“这可是百乐园最有名的酒,供给宫中的更是精品,你觉得不好喝?”

“还行,有点苦,没尝出什么特别的滋味。”江昼随意地舔了下嘴唇,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不懂酒之人饮酒真是浪费。”牛衙内很眼热他手中的酒盏,可他喝不到。

江昼却不再回话,两眼发直地看着彩楼方向,牛衙内的视线随着他看过去,台上跳舞之人,发髻上簪着一朵红色山茶花。

彩衣珠翠,披帛翩跹,宛若仙子。

叫原本无心观赏的江昼都看呆了,牛衙内瞧他这心驰神往的模样,心生促狭之意,微微弯下腰凑近江昼,出声诱问:“好看?”

“嗯,好看。”江昼毫不犹豫点着头答道。

牛衙内嘿嘿笑起来:“江主事看上谁不好,看上京中有名的跋扈小魔王,你俩这身份也是云泥之别,怕是要黯然神伤了。”

江昼终于回过神,轻咳一声,“多嘴,我只是在欣赏舞姿。”

“欣赏?”牛衙内挑起一边眉毛,“刚刚百乐园的罗珠小姐也在台上献舞,怎么不见你欣赏?她的舞技名动京城,前几日兄弟们去百乐园查案,怎么不见你急吼吼去欣赏罗珠小姐的舞姿?你甚至都没去百乐园!”

“是吗?”江昼回得极其敷衍。

手中端着酒杯,无意间就送进了嘴中,不再是一口闷,反而是抿着喝的,但他毫无所觉,虽不再像之前那般直愣愣地傻盯着台上,却依旧不离视线。

牛衙内看着他这掩饰性的动作,抽了抽嘴角。

台上人一曲舞罢,已在谢恩,皇帝很满意,赐金银器物自是不用说。

牛衙内眼见着江昼的心思又飘了,也不知飞去了何处。

只道是如何也坐不安稳,这矮凳上似扎了针,两条长腿竖着放,曲着放都不对,大概只有离席才是最好的。

旁边桌的臣僚与他说话,他也只是随意地点头应声。

殿中偶尔会传来后宫女眷、亲王以及各国使臣家眷的嬉笑声。

江昼整个人才能安静一会。

好不容易挨到散席,江昼飞速将宴会御赐的簪花戴到幞头上,像是终于完成任务,只吩咐了一句,“让兄弟们莫要在宫中逗留,速回邢妖司下职,我去趟柳池。”

而后脱缰野马似的不见了踪影。

让牛衙内总觉得他不是要去柳池查案,而是急着要去私会。

然而牛衙内这回猜错了,江昼确实是去得柳池,他坐立不安只是不愿被拘着参宴而已。

可到了柳池的江昼,却算不得清白了,柳池查案一不小心就能变成柳池私会。

他的眼前,裹着斗篷,髻上簪着红山茶的祈平郡主,正一人在柳池边折花。

让他一个外臣进退两难。

柳池边种得自然是柳树,但偏偏别出心裁的还有几株蜡梅树。

蜡梅花黄橙橙如蜜蜡,娇俏可爱一簇簇挂在枝头,就如眼前折花之人一般明亮。

蜡梅树一半的花枝都悬在池水上,倒映进结薄冰的池水中,又长得高,郡主想折梅枝,脚就踩上池边的石块,这还不够,另一脚又踩上树干,最后干脆飞身上树。

这对白榆来说手到擒来,手扶着树,随手攀折下几枝来。

变故出在下树时,她忽而瞧见树下多了一人,愣神间随着她跳下来的动作,“刺啦”一声,斗篷被不知哪里横出的粗枝挂住,领口系的结随之一松。

人是稳稳落地,梅枝也折到了,斗篷被勾住,一半挂在树上,另一半落进水中,像个吊死鬼似的垂吊着。

白榆看着站在树下的江昼又怔了很久,二人无声对望,似有千言万语不可说。

良久,她回头看了眼挂树的斗篷,纤眉倒竖,“江主事,何故散了宴还不出宫?吓到本郡主该当何罪?”

“郡主知道我?”江昼本是见她上了树,怕她会摔才靠近,不想反生埋怨。

“邢妖司新任主事,今日刚听闻你的名号。”白榆未换衣服,还是那身舞衣,没了斗篷寒风一吹,不自觉缩了缩身子。

江昼瞧着她单薄露着肩的舞衣,讪讪回道:“我来查案,不知郡主在此。”

“既是公务,本郡主此番不与你计较。”白榆转身就走。

江昼拉住她挽在身上的披帛,轻轻一扯,拉得她回转了身,离他只有一拳头的距离,二人中间隔着她手中拿得梅枝,能闻到蜡梅清冽冷香。

虽守着外臣的本分只拉了披帛,但他们这个距离还是太近了。

他却不躲不避,脱下身上的狐裘,披在她身上,“天寒,郡主注意身体。”

寒风吹得白榆鼻子发酸,眼睛就跟着红了,出声仍是冷淡:“江主事,你僭越了。”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拒绝他的狐裘。

“本就是我无礼在先,弄坏郡主的斗篷,该赔。”江昼飞身上到蜡梅树上,取下她的斗篷,又走回她身边,“虽说划破了,但郡主穿过得衣服不能随便丢在外头。”

斗篷还在滴滴答答的滴水,他拧干了水,将斗篷叠起来,“郡主是拿回去自己处理,还是我帮你处理?”

江昼的眼神明亮,并无任何下作心思。

“赏你了。”

白榆高傲地说完转身就走,江昼比她高了一个头,他的狐裘穿在她身上,能将她整个裹住不说,走起来还拖了一截在地上,有几次没注意差点被前摆绊倒。

江昼手里拿着斗篷,跟上她,“我送郡主回去。”

“不查案了?”白榆瞅了他一眼。

“看完了,此处无问题。”江昼回得飞快。

白榆停下脚步,问道:“在查百乐园水鬼案?”

“嗯,已有两位朝廷官员的子侄在百乐园溺水而亡,还有人说亲眼见过莲池中有凌空而飘的鬼,如今都在传是水鬼找替身。”江昼坦言相告。

百乐园水鬼的事白榆之前就有听说,只是天寿节以及临近除夕、元宵的缘故,不止宫中,城中其他大户也是频繁设宴,送至平国公府的花笺请帖都推拒不过来,实在是没工夫再去关注百乐园。

白榆直言,“水鬼哪里需要凌空而飘,躲在水中化为肥鱼诱惑人,又或是守在岸边趁人不备拉下去不就行了?”

“所以郡主也觉得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可仵作检验了,确是溺亡无人为伤。”江昼眼睛亮亮的,极其自然地站在她边上,毫无尊卑避讳。

白榆睨他,“有没有鬼你江主事不清楚吗?”

明明知道她在讽他,但江昼还是笑道:“也许鬼怪也是与时俱进的,何况水面结了薄冰,没有傻子会踩上去,鬼没法守株待兔,年景不好自然要飘着作案。”

“油嘴滑舌。”白榆瞪他,漂亮的脸上神气十足,连语气都带上几分骄纵,“搞不好是妖作祟,江主事还是小心些,别叫百乐园的美貌妖鬼迷了眼。”

“郡主说得是,我绝不会被迷了眼。”江昼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身着绣金线的枣红色公服,幞头上戴着御赐簪花,一笑起来整个人意气飞扬。

白榆看着他,之前还好好的忽然就冷下脸伸手推了他一把,手中梅枝上的雪水甩溅到江昼脸上,冰冰凉凉。

“江主事还是离本郡主远一些,我心黑的很,保不齐哪日就死在我手上丢了小命。”

她手握梅枝,优雅地提起狐裘的前摆,重新迈步,自顾往宫门的方向而去。

江昼用手背轻抹去脸上雪水,忙又跟上,不远不近,离她一步之遥。

“我不怕,我的命是郡主所救,无论他人说什么,我都不信郡主是这般黑心之人。”

“头回相见,本郡主不记得自己救过你。”白榆头也不回,还加快了脚步。

江昼看着她孤傲的背影,露出个无奈的笑,“郡主可知榆树的果实不仅像铜钱还可以饱腹?我少时离家出走挨饿时,便得榆钱果腹相救。”

白榆冷哼,“江主事搭讪未免太过老套,该寻个不牵强的理由。”

“那我若是说今日见了郡主就一见如故呢?”

白榆却不再理他。

江昼抿抿嘴也没再说话。

离宫门越近,边上偶有垂头路过问安的宫人,路上其他官员和他们的仆从也越发的多。

江昼将手中的斗篷背到身后拿着,连脚步也慢下来,离白榆越来越远,最后停下来目送她走出宫门。

他有心为她避嫌。

不想白榆停下脚,回头大声喊道:“江主事亲自披在本郡主身上的狐裘,本郡主过两日定也亲自送回邢妖司。”

说完也不等他,直接跨出宫门,径自上了在外等候的平国公府马车。

只引得旁边的其他人纷纷侧目来瞧江昼。

江昼无奈地笑了,她祈平郡主是小魔王,她的名声京中人早已耳熟能详,但明日御史台弹劾的折子上必有他邢妖司主事江昼的名。

她是故意的。

第219章

平国公府。

白榆坐在榻上随意翻着手中话本, 思绪却不在书上,许久都不见翻页。

明月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枝白梅, 进屋先笑,“小娘子, 今日放在门口的花是白梅。”

“拿去插瓶吧。”白榆表情淡淡,瞧不出欢喜。

可若说是不喜欢,早叫人扔出去了, 明月极是了解自家主子的小心思, 故意说道:“也不知是哪家郎君日日折花来相赠,想必是爱慕娘子。”

从天寿节揽星阁门口,莫名出现一枝红山茶后,郡主闺房门前的榆树上就被人挂上了一竹篮,几日来,竹篮里日日都会出现花枝。

今日是白梅, 明日便是山茶, 换着花样来。

清风跟在明月后头进来,手中提着手炉, “要我说, 真爱慕我家娘子就该光明磊落些,这般藏着掖着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连小情报员清风都没察觉有外人日日出入府内,想来轻功极好,行事也是万般谨慎。

“指不定是什么浪子狂徒之流,娘子更该小心才是。”

“他是光明磊落来送得花。”白榆嘴角扬起微不可察的笑,“是你们功夫差瞧不见听不着。”

清风将暖手炉递给白榆,“小娘子怎么还替狂徒说话,莫非小娘子知道谁是赠花人?”

白榆放下手中书接过手炉, 不答反问:“之前让你去查的事有结果了?天寿节那日暻王在参宴前都见了哪些人?”

“天寿节人多眼杂,暻王殿下见过的人可多了,参宴前见过刑部的牛尚书以及进宫来演出的教坊司众人。”

“刑部啊。”白榆点头,“怪不得。”

“奴就不看好暻王殿下这姑爷。”明月在旁修剪白梅插瓶,气哼哼说道:“奴本不该以下犯上擅自置评,但那暻王殿下实在算不得如意郎君,还比不得之前有眼无珠的琞王殿下呢。”

清风白了她一眼,“不该说你还不赶紧闭上你那叭叭小嘴。”

那日在揽星阁,暻王与郡主吵架的事,她二人守在院门、廊下多少也听到了些。

明月性子直,偏要说:“小娘子在京时,暻王就常去百乐园,此次一回京就先去瞧百乐园的罗珠小姐,与之拉扯不清。”

“又是百乐园。”白榆皱眉看向清风,“那罗珠小姐也去了天寿节演出,暻王定然见了?”

“罗珠小姐是教坊司的女乐,自然是见了。”清风说完又补充,“百乐园的艺伎都是正经吃官饭的女乐,小娘子从前不是也常去?殿下是皇子还有官职在身也不可能公然狎伎,不过就是听听曲。”

城中风气如何,清风自是知道的,这么说也不过是见郡主与暻王的婚事难推,出言宽慰罢了。

明月立时反驳,“明面上是不能,私下里呢?他是亲王非要强人所难,权势压人又当如何?为官者是不可狎伎,但他们的子侄,那些个衙内、舍人、公子们欺男霸女强迫伶人的事做得还少了?”

白榆想到百乐园的案子,顿时来了兴致,“明月你继续说。”

明月见她如此,反而有些惶恐:“罗珠小姐乐籍在身,为平民妾都不能,更遑论进王府,至多是红颜知己,小娘子也无需多虑。”

“我多虑个屁。”白榆被逗笑,笑完又正经摆下脸,“我是要听那些个衙内舍人公子都是如何欺男霸女的。”

清风和明月皆是一愣。

清风问道:“小娘子何处学来这般粗俗江湖气的话?”

白榆也愣了半晌,脸上笑容重绽,“从一个促狭鬼身上学的,赶紧说,我一会还要去趟百乐园。”

“谁是促狭鬼?”明月插完花拿着梅瓶,走近榻前放在香几上。

白榆笑而不答。

陆宸安推开门走进屋,笑道:“老远就听清风明月又在斗嘴。”她手里端着碗药,“小郡主趁热喝了,不喝不准你出门。”

“师姐如今是我的噩梦。”白榆一见她就拿手捂住脸。

陆宸安将药碗递到她面前,拉下她挡脸的手,“暻王那日的话你是忘了?如今饮食起居更要谨慎,七个多月的身孕,有什么事是要命的,前天还有人在你的糕点里下药。”

“小六就是气话,他不会真的对我下手。”白榆躲不过去,只能接下碗乖乖喝药。

“那药是谁下的?”陆宸安如今对郡主的饮食起居无不亲力亲为,药都是亲自煎。

“从小斗到大我信他。”白榆端着药碗,眸光平淡。

“可他不信你。”陆宸安神色复杂,什么谢小侯爷谢殊的事,清风明月守在廊下和院外听不太清晰,但她守在门口都听得一清二楚。

虽有些不明不白,但她仍旧选择信小郡主,赵殊显然和她相反。

出发前祝宸宁卜得卦像,命悬一线,九死一生。

这一处生机不知在何处。

陆宸安叹口气,又问:“过几日元日宴,你还要再跳舞?就不能推了?”

“在点珍池举办的元日宴极为盛大,各国使臣来朝,我想问官家讨份恩典。”白榆将饮尽的药碗递给一旁的明月,从她端得瓷碗中拿了颗雕花蜜煎塞进嘴里。

含糊道:“元日也没几日了,不会有事的。”

陆宸安问:“这份恩典是为了退婚?”

“对,师姐就别担心了,有你在定然万事无忧。”

见陆宸安还是一脸凝重,白榆又朝她撒娇,“之前在不守春山,我滚下斜坡一点事都没有,还不正是师姐的医术举世无双?”

“你还提,知不知我当时都担心坏了。”陆宸安故作愠怒之色,“晩义也真是,不好好……”

一时口快说出的话,急急收住,察言观色不见白榆神伤,才松口气。

明月小机灵见气氛不对,说道:“听闻西夏此次进贡了极稀有的香料,叫什么芳。”

“遗芳,极为名贵,据说此香的香气经月不散。”清风替她说道:“听闻这次量少,紧着宫里,不知还能不能分到国公府。”

明月问:“不是说元日宴射术赛的彩头就是这香料?”

几人也就围着说开了-

百乐园即使已经出过两条命案,依旧客满为患。

一身枣红色公裳的江昼,站在百乐园莲池边,神情严肃,端详一颗沿岸载种的老茶花树。

茶花树正值花期,满贯的白色茶花。

他忽而飞身上树,茶花的树杈细而多,花又密,没有落脚的枝干,可他的脚尖竟是点在枝叶上,甚至都没有碰落一朵花。

仔仔细细翻着树枝与繁花,不知在找什么。

牛衙内站在树下,仰着头问道:“我说你是和茶花树杠上了?又要折花?”

“今日不折花。”树上人专心做着自己的事,在枝叶间来回,如履平地。

牛衙内惊讶他的轻功,嘴上还是道:“不会是借着公务之名,来百乐园偷懒听曲吧?”

“放屁!老子会稀罕借公务之名来听曲?”

“那兄弟们都已经来查看过了,你干嘛还亲自来一趟?”

“听人百遍都不如自己亲自看一遭。”江昼不知何时已经下树落地,转到牛衙内身后,轻拍他后脑勺,“还不是你们无能,走,去前头找行首。”

等牛衙内回头看时,江昼又已经走在他身前,往前院而去。

百乐园二层厢房,江昼靠在窗前,往楼下大堂望,一众公子衙内在堂中饮酒作乐、谈笑生风。

邢妖司的主事亲自上门问话,百乐园的管事自不会怠慢,亲自奉上美酒佳肴。

江昼的眼依旧望着楼下,淡淡说道:“本官是来办案的,你这般是要本官明日再挨顿弹劾?酒撤了,将之前目睹鬼怪的伶人厮童还有行首唤来。”

牛衙内一听他这话乐了,等人一走,忙道:“主事前两日被弹劾,御史台怎么写得来着?”

他清清嗓子,念道:

“邢妖司主事江昼不循法守,与祈平郡主私相授受,有碍观瞻,是为无礼无仪、为官不清,郡主乃圣上钦定暻王夫人,江昼此行此举藐视圣意、目无尊卑、以下犯上、狂悖无道,此等歪风邪气不纠,唯恐京中人人效之,以至礼乐崩坏,事小不察重则倾覆根基……望陛下明察。”

洋洋洒洒写了一整本折子。

御史台向来都是抓到个把柄就往大了说,无事也要编出事来。

江昼听他念完,想到那日宫门口郡主说得话,竟笑了。

私相授受?何止。

“你还笑得出来?”牛衙内不明所以,“第二日城中小报疯传你是郡主跟前新晋红人,你那日还真是去柳池私会?京中魔王都敢私会这胆量小弟佩服。”

“不想挨揍就闭嘴。”江昼仍在笑,心里想得却是她怎还未亲自来还狐裘?

牛衙内见他这样,哪里会怕他,依旧说道:“你知道官家怎么批的折子吗?”

“要说快说。”

牛衙内回道:“我听我爹说,官家叹着气批折子,‘祈平郡主,穆卿遗孤,忠臣之后,郡主亦为忠君之士,江卿后生可畏,年轻气盛,行事偶有莽撞,情有可原,理应宽宥,驳回’。”

“有理有据。”江昼笑容更甚。

门外进来一人打断了这上下级二人的谈话。

“祈平郡主的威名,我也常听说。”

来人正是百乐园行首罗珠小姐,她施施然行礼,“给江主事见礼。”

江昼看她一眼,又望回楼下,“免了。”

罗珠掩唇而笑,“祈平郡主从前就总被弹劾,她第二日必上门去御史台兴师问罪,第三日继续被弹劾,第四日兴师问罪,第五日弹劾……你来我往次数多了,御史台一干人也被将门虎女揍怕了,不弹劾她改弹劾与她交好的人,不过次次被驳回就是了。”

“哦?”江昼的兴趣被提起,回头看她,“你知道的还挺多。”

罗珠毫无畏惧地回视他,一双美目流转,笑嗔皆含情。

“来此的郎君总有许多与她相熟的,有些也和江主事一般做过她跟前的红人呢。”

江昼听闻此言,又见她故作风情的眉眼,冷笑着撇开头不再搭话。

等其他伶人、厮童也陆续到来,他才开口问话,“你们中谁见到莲池的水鬼了?”

有位叫阿柳的厮童抖着声回话:“回主事,我那夜路过莲池便见到一个白色的鬼影飘在池上飘来飘去。”

“是孙郎君溺亡那日夜里?”江昼问道。

“是。”

另一位女伶也说:“徐郎君溺亡那夜的鬼影是我瞧见的,情景和阿柳看到的差不多,鬼影在池边晃啊晃。”

还有几位男伶女伶说得基本也是一样,有鬼影在池边飘荡。

江昼点头,百乐园郎君溺水案他听手下人汇报过,已有了解。

这徐、孙二人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常与京中其他公子衙内一起玩乐。

“孙郎君那日饮酒时作陪的便是罗珠小姐吧?”

罗珠回道:“是,那日我与几位郎君行酒令,直至深夜,孙郎君说是去解手,之后再未归。”

“你一直未离场?”江昼问道。

“不曾离场,直至孙郎君的尸体被发现。”

江昼正在这边问话,楼下大堂传来一道声音。

“让罗珠小姐来见我。”

罗珠闻声行至窗边往下望,一见来人,忽而倾身向前,靠近倚在窗前望着楼下愣神的江昼,捏着腔调扬声问道:“主事可还有其他问题?”

她身上的旖旎香气,顿时撞了江昼满怀。

江昼的注意力全在楼下,不防罗珠来这一出,立时回头将人推开,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怒喝:“你找死?!”

眼见楼下人抬头朝他这处看来,他连带神色都慌张起来,似乎还想找地方躲一躲。

牛衙内不明所以,问道:“江主事,你慌什么?御使台的人来了?”

若真是御史台的人,那罗珠刚刚的碰瓷行为也忒不厚道。

罗珠不再继续往他身前凑,只笑说:“江主事慌成这般,你家夫人来抓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是楼下人能见的音量——

作者有话说:本文最粗俗的“脏”话,“放屁”和“老子”,出自一身江湖气的……

宋朝的弹劾制度其实是攒一个月,每月统一上报的,不是每日弹劾,这里改了改。[亲亲]

第220章

牛衙内未见到来人是谁, 他面含疑惑,眼露探究,“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娶亲了?”

江昼顾不上牛衙内, 转头趴到窗前急着朝楼下人解释:“我是来查案的,绝不是你刚刚看见的那般!是她陷害我!”

引得楼下谈天论地的一众公子也纷纷朝他看来, 想来明日的御史台又有文章可呈了。

“江主事来做什么无需同本郡主汇报。”

楼下的白榆仰头看江昼身边的人,“你就是百乐园行首罗珠?”

她说着话伸手解开身上的斗篷,递到身后跟着的清风手中, 抬步上了楼梯, 走进厢房。

她今日穿着宽松的粉色圆领袍,带着幞头做郎君打扮,但一屋子的人无人不识她的身份。

京中有名的混世魔王祈平郡主。

众人见礼。

“免了。”

白榆自顾走到桌前,却不急着坐下,直到清风将一块软垫铺在椅上,她才落座, 举手投足难言的雍容闲雅。

“我没有打扰江主事查案吧?”她说。

原本一直靠在窗边的江昼几步走到桌前, 一改松散的气质,在她边上端正坐下, 乖得像只等饭的小猫。

“怎么会, 郡主请便。”

与之共事一月的牛衙内,第一次见到乖张的江主事这幅德行,目瞪口呆。

事实上从郡主进来后,牛衙内就发现江昼的眼里又瞧不见其他了,但要说他乖吧,郡主未发话他就敢坐下,还坐那么近,甚至刚刚就他一人未给郡主见礼。

跋扈的郡主瞧着对他冷淡竟也没有怪罪。

看来邢妖司新任主事, 是祈平郡主跟前新贵的消息所传非虚。

白榆不理会江昼炽热的目光,只朝罗珠说道:“听闻罗珠小姐乃丹青妙手,最擅描人像,本郡主今日特来求上一幅。”

她身后的清风上前一步递上锦盒,盒盖一开,绒绢之上一颗明亮硕圆的南珠。

牛衙内好歹也是京中贵族子弟,仍是被这颗硕大的南珠亮瞎了眼,不愧是平国公府,出手如此阔绰。

“能为郡主作画是罗珠的荣幸。”罗珠擒着笑转身吩咐身边的厮童阿柳,去将她的画具取来。

“郡主想要何景?”

“随意。”

一旁的江昼开口,“不如画罗珠小姐自己?”

牛衙内又震惊了,郡主求画正常来说不应当画郡主吗?邢妖司小小主事胆敢提要求?

即使是郡主跟前新晋红人,也不当明目张胆求别得女子的画像吧?

然而还有更震惊的,郡主竟说:“那就依江主事所言。”

牛衙内抬手收了收自己差点要脱臼的下巴,看着罗珠走到香几前,在香炉中点上香料,屋中顿时生出一股令人心醉的旖旎香。

罗珠小姐作画时有个习惯,便是必须要焚香,算是雅癖。

做完这些她才走回桌案,在案上铺开画具、宣纸,挽袖作画。

说是丹青妙手,调得颜料倒不是矿石颜料,而是最普通的植物颜料。

果然等罗珠画完将画作奉上时,郡主也说:“早闻罗珠小姐技艺超绝,只可惜用得纸和颜料太次,褪色太快不易保存,倒是浪费了小姐的好才情。”

说是求画,却不见郡主有多看重,只将画递给身后的清风,转而拿起桌上果盘里的一只柑橘,剥着橘皮看似随意地问道:“罗珠小姐是哪年,几岁进得教坊司?”

想来求画不过是托词。

“宝兴三年,十二岁。”罗珠垂着头,瞧不清神色。

白榆闻言脸色微变,手中剥橘皮的动作却未停。

“你今岁才十六?”江昼的神色诧异,但很快收敛,“瞧着倒是老练。”

“我在这样的地方,自是得左右逢源。”罗珠抬起头,她的眼里没了方才特意流露的风情,反倒多了些讥讽,“和江主事看重之人可不同。”

江昼眸色一沉,脸上不自察地带上狠意,白榆将手中去了皮的柑橘递给他,自己留下了橘皮放在鼻尖轻嗅。

二人之间没有对话,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动作小的甚至不引人注意,自然的就好像郡主心血来潮想剥橘子玩,剥完又不想要了,随手安抚下属。

江昼也是极其自然接过,掰下一瓣送入口中,面色恢复如常,继续问道:“你是被没入教坊司的罪臣之女?

罗珠点头。

白榆试探性地问:“是你和暻王说得那件事?”

本不期望能真问出什么,不想罗珠却一口承认。

“是。”

她将目光转向白榆,直白而刚烈,“郡主不问问我从前的名讳吗?”

“不必。”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白榆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垂下眼,回避开她的视线,“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只是以为你早死了。”

罗珠笑道:“确实是死了,如今站在郡主面前的是教坊司行首,罗珠。”

她的笑里带着凄凉,根本不像是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情态。

白榆苦笑,“不管你信不信,我曾去寻过你。”

“那罗珠在这替她谢过郡主。”罗珠像是随口回的,瞧不出语气中到底带着几分真心。

一时间屋中人全部沉默下来,郡主和江主事不说话,清风、牛衙内和其余伶人也不敢出声。

直到白榆将手中橘皮放下,站起身,“本郡主事了,江主事继续吧。”

她朝外走去,清风收了软垫,拿着斗篷与卷起的画作跟在她身后。

“我也问完了,同郡主一起走。”江昼快步跟上。

侧身路过那几个伶人时,离那位叫阿柳的厮童稍微近了些,不想阿柳像是吓到了般朝后退去,撞到身后的高脚香几。

几上小香炉被撞得翻滚下来,撒了满地香灰。

江昼眼疾手快接住香炉,随即被正烧着的香烫伤了手。

白榆听到响动回身,见到他正把香炉往香几上放,甩了甩烫伤的手问那厮童,“你在怕我?”

“没、没有。”阿柳垂下眼不敢看人。

江昼伸手试探地朝阿柳凑近,还未碰到,阿柳就缩起身。

“还说不怕,我有这么吓人?还是你……”

阿柳瑟瑟不答。

反倒是罗珠笑道:“邢妖司的赫赫威名,普通百姓总要忌惮几分。”

白榆走回去,旁若无人地拉过江昼的右手来看,指腹烫红了却不算太严重。

视线被他掌心虎口处和贯穿指根的两道疤吸引,这是握过剑锋的手。

她的眼神闪了闪,松开手,转身下楼。

江昼不再管这叫阿柳的厮童,紧跟其后。

平国公府的马车在道上缓缓前行,江主事和牛衙内骑马行在旁侧。

马车里白榆隔着帘子出声问道:“江主事不务正业反倒做起平国公府的随行侍卫,平日里也这般玩忽职守?”

江昼笑道:“郡主便在平国公府给我某份差事,也赏我个金鱼袋,银鱼袋属实戴腻了。”

牛衙内听见这二人的对话,眼都瞪得像牛眼了,江主事这银鱼袋也没戴上多久吧?

再者平国公府能戴上金鱼袋的差事,只有郡马爷了吧?

这简直是在明晃晃暗示要吃软饭,祈平郡主能答应?

白榆没说话,反倒是清风代为相传,“郡主说了,叫江主事自个去挣前程,少来高攀。”

果然被拒绝了,牛衙内又瞧向江昼,想看他如何回答。

似乎只要在郡主边上,江主事的心情就特别好,永远扬着笑,也不觉被落了面,就听他说,“百乐园非妖非鬼,而是人为,不在我邢妖司所辖范围,明日就转交给刑狱司,不算渎职。”

这回郡主没叫清风传话,自己开了口,“江主事,本郡主有件事想拜托你。”

江昼笑道:“郡主不必如此客气,我乃郡主家臣,赴汤蹈火是为本职。”

牛衙内越听越迷糊,什么本职?什么家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作为大宋臣子,做郡主的家臣这种话能随便说的?郡主要谋反吗?

不曾想轿内的郡主却笑了,“少文绉绉的拿腔作势。”

“烦请郡主直言。”江昼偏还玩起斯文来了。

郡主也陪着他玩:“百乐园的案子还劳烦主事继续查探,查清前莫要转交刑狱司。”

“既是郡主所求,定不负所托。”

玩归玩,二人语气却都很认真。

“百乐园常有衙内、舍人仗着父兄叔伯在朝为官,行欺压之事,主事可从此处入手。”

马车内传来几人低语声,似乎不止郡主和她的女使二人,还听见什么‘师姐’之言。

随后轿帘被掀起一角,郡主探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手中还握着东西,江昼忙伸手平摊着送到郡主的手下方接着。

一个白色的小瓷罐落入江昼手中。

素手收回,厚帘子重新放下,郡主高傲的声音在轿中响起,“赏你的。”

江昼打开瓷罐只瞧了一眼,笑就在脸上荡漾开了,“郡主有心。”

牛衙内趁机暼了一眼那小瓷罐,像娘子们装口脂的瓷罐,里面似乎是什么药膏。

即使不太明白这二人说得某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有一件事他很肯定,那便是这二人在打情骂俏。

且真的私相授受!!

城中小报诚不欺我。

从百乐园这一路行来,明日的小报和今夜的御史台,又得加工加点写文章喽。

等祈平郡主的马车进了平国公府,江昼才掉转马头回邢妖司,牛衙内跟在后头,憋了一路总算能说话,迫不及待开口,“主事与郡主关系匪浅啊。”

“少来编排我。”江昼嘴角扬起的弧度与他说出的威胁话截然相反,“在外管好你的嘴,别让我听到不该听到的话。”

“我是佩服主事,我如今职位不高,却连曲都不敢去听,你居然敢同郡主走得如此近,全京城除了暻王,你是我见过在朝为官唯二敢搭上郡主的,不对是唯三,我之前的老大姜爷他敢和郡主对着干,朝郡主轿子放冷箭。”

牛衙内说起这上任邢妖司判官,一脸心悦诚服。

江昼猛的咳嗽起来,止也止不住,好不容易停下来,他说道:“这不值得学习,怀景,你可千万别学,会丢了良缘。”

他眼角眉梢的笑意终于全收了,反而还带上些落寞。

牛衙内没注意他的谆谆教诲,也没注意他竟喊他‘怀景’,仍暗自感叹,“想我当年还未做降妖卫时,那也是燕馆歌楼各处潇洒。”

显然是有吹嘘的成分,若真如此就是做了降妖卫,也难忍不继续潇洒。

“你想温柔乡了?那就辞了职回去继续做混吃等死的衙内公子哥,如此没出息别跟着我。”江昼很是不屑,单手握缰,另一手拿着小瓷罐,显然心思又飘了。

牛衙内暗自翻了翻白眼,刚刚也不知是谁跟在温柔乡后面寸步不离,嘴都要笑裂了,但他不敢说,换了话题。

“你知道郡主为何拿珍珠换画吗?”

“为何?”只要提到郡主,江昼果然感兴趣。

“据说罗珠小姐喜珠成痴,谁要能送她一颗绝色珍珠,便可与她共度春风。”

江昼皱起眉,“那她有哪些绝色珍珠了?”

这话是在委婉地问她私下里,与哪些达官显贵交好。

牛衙内一时没听懂回道:“绝色的不知,光是她自己收集的,大约就有一箱,而且她偏爱有色珠,越红越好。”

“怪不得名唤螺珠。”

江昼随口回答,脑海中却是想到了两把剑,这两剑上就有红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