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邢妖司上任不过月余的主事江昼, 不到半月被弹劾了十次。
八次与祈平郡主有关,还有两次,一次是他在骑马上值途中吃糖葫芦, 影响市容,另一次是在元日夜里当街纵马。
不为人知的是, 糖葫芦是郡主给的,之所以会纵马亦是为了郡主。
昨夜年三十,宫里有宴, 归来的本就晚, 白榆又守岁到子夜才睡下,今日若非又有元日宴,她当真是想抱着软被整日不起。
被清风拖拉硬拽才爬下床,坐在镜前仍在打瞌睡。
“小娘子清醒些吧,一会宫里的梳头娘子就该来了。”
“卯时都不到呢。”白榆哼哼唧唧,仍旧未睁眼。
“小娘子, ”明月从外头打水进屋, 语气轻快,“猜猜今日放在竹篮中的是什么花?”
“桃花?”白榆终于睁开一只眼。
“是玉兰啦!”明月笑着放下水盆, 拿帕子绞了水递给白榆。
这时节除了养种园的暖房, 哪里来得桃花,听说今春第一枝桃花已经开了,但那都是供给宫里的。
她刚刚已经去瞧过竹篮,这会子天都未亮,竹篮中就已放着一枝粉白色的玉兰。
玉兰最容易氧化,这朵瞧着就是刚摘下的,还带着水珠,定是摘下后就急跑着来赠花。
也不知这位不知名赠花郎君到底是何许人, 每每天不亮就折花相赠。
白榆接过帕子擦脸,“去将玉兰拿进来,再将昨日宫宴带回的桃花酥,还有糖串放进篮子里去。”
但无论这赠花郎是何人,郡主明显是喜欢的。
不然也不能投桃报李啊。
等明月拿着玉兰回来,屋顶处传来细微的瓦片踩动声,白榆又说道:“今日要出去一整日,叫冯嬷嬷别忘了喂小黑猫。”
“还有,将罗珠的自画像以及那件狐裘,一并送去邢妖司给江主事,就说这画他用得到。”
“是。”明月应声出门去做事,她还特意去瞧了眼院中挂在榆树上的竹篮,刚放上的糖串和桃花酥已然不见踪影。
屋内,等明月的脚步声渐远,清风轻声说道:“小娘子不该同江主事走得这般近,长公主殿下掌握玉京所在之事,京中几方势力都已知晓,也都在传藏有玉京地址的锦盒在娘子你手中,眼下只等琞王回京,那赠花郎君还有那江主事保不齐都是冲着这来的,娘子有孕在身还是小心为上。”
白榆淡淡说道:“他不至于为了个不知真假的锦盒,丧心病狂到杀亲子。”
“啊?”小情报员清风也难得有被消息震惊的时候,“江主事是姑爷?还是赠花郎君是姑爷?”
白榆不再答她,“去喊一声我师姐。”
郡主不想说的事,谁也难左右,清风无法,只得出门去喊人。
然而等宫里的梳头娘子来了又去后,陆宸安才出现,她今日心里不安,从白榆的饮食到穿着无不检查数遍。
“车马我已经检查过了,马车内的炭火和香料也是我亲自放的,没有问题。”
她说着话跨进屋,见到穿戴好的白榆,咦了声,“今日这衣服和上回天寿节的不同,衣上珍珠更多了。”
清风回道:“此次有教坊司的人伴舞,衣服是搭配的,是江南织造院新上供的罗绢所制。”
陆宸安点头,凑近白榆仔细绕着她走了一圈,亲自给她披上斗篷系了绳结,确认无误才准她出门。
她自己也换了女使的装扮跟在她身旁,往点珍池去。
皇帝在点珍池设元日宴。
亲王嫔妃、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能来的都来了。
各国使臣皆在,按往年惯例骑马射箭,各国均派出武臣参赛。
今年的射箭有些许不同,靶子在池中心的一艘小船上,船上是一只木偶虎,射手需骑马在规定的时间内绕池跑上三圈。
待计时香燃尽或是三圈结束,记池中木虎上的箭数,魁首得赏,赐金银器物、簪花香囊。
以弓箭为官方武器的邢妖司自是当仁不让。
邢妖司主事本来只需参宴,派判官去即可,但江昼偏兼任着判官一职,最主要今年拿下魁首,赏赐的簪花是今春第一支桃花。
他今日没有穿主事的枣红色公裳,穿得是朱色窄袖骑装。
头发用红绸带高高束起,腰系玉跨带,嘴里咬着糖串,参赛前还拿着罗珠的自画像在看。
身侧牛衙内好奇问道:“罗珠小姐虽美,但比不得郡主吧?你看那么久到底在看什么?”
这画从百乐园拿走时是未装裱的,被送到邢妖司时仍然是素宣纸一张。
“看纸看颜料。”江昼眼都不带偏一下,用手指抹了抹画纸,忽而没头没尾问道:“那徐、孙两位郎君死的晚上都落了雪?”
“对。”牛衙内点头,“京中人最爱雪宴,逢雪便设宴。”
参赛的锣鼓声响起。
江昼卷起宣纸扔给他,“你收着画,小爷去夺桃花。”
“哟,主事好大的口气。”牛衙内接下画,调侃道:“可别一支未中丢了邢妖司的脸面,我可不认你这判官啊。”
江昼咬碎糖串,将木签子掷向他,“送你了。”
说完朝赛场边走去。
牛衙内只觉眼前飞过根棍,左右找寻一番,却不知木签子去往了何处。
比赛有专配的马匹和弓箭,马都是精良的宝马,膘肥体壮、性情温顺,光是马身上的配饰就华丽无比,鞍、辔、躞蹀带都镶有金银珠宝,坠着各色彩穗、绦带,若是驰骋起来,必然俊美无双。
江昼分到的这白马瞧着可比他富贵。
他从头至尾将这匹马检查了一遍,又调了弓弦,空拉过几次后牵着马候在一旁,参赛选手十来位,他作为本朝射手,自然被排在最末。
一旁搭起的彩楼就在赛场边点珍池的一艘船上,距离很近,里头丝竹管弦声声。
候场区找个好位置就能瞧见台子,起跑区更是与台子相对,但真跑起来的射场赛区就瞧不见台子了。
他只希望能赶得及回殿廊下的席位看小郡主跳舞,别撞在他比赛期间才好。
可显然并不能如他意,在他前头的射手参赛快结束时,正好撞上小郡主上台跳舞。
郡主进彩楼前路过他,还冲他喊了句:“江主事的红发带吉利,排最末也当拔得头筹。”
江昼又看楞了,她还未脱斗篷,一张小脸裹在厚斗篷的毛围边里,今日的妆容没有斜红,画得是珍珠妆。
对他笑时,用两颗珍珠点的面靥似酒窝,甜得叫他心头一颤,他也想回一句“郡主美若天仙,貌似菩萨”。
但旁人众多,他不想给她找事,不然明日的御史台又得浪费一道折子。
牵着马稍稍换了个位置目不转睛看向台子,旁边的内侍提醒道:“江主事再靠边,就该掉进池子了。”
连他手中牵得马也嘶鸣着开始抗议,在池边踏着蹄子要远离。
江昼无奈退开两步,伸着脖子侧头往台上看。
郡主今日的衣裙与上次不同,缀满珍珠,与她的珍珠妆相得益彰。
给郡主伴舞的还有十位女乐,其中一位正是百乐园的罗珠小姐,各个衣上都缀着珍珠。
但郡主跳起舞来,他便瞧不见旁人了,甚至烦起所有挡了他视线的人与物。
她甩起披帛转圈时,那朱色罗纱的披帛明明那么轻透,在她手里却像是浮云流水,好似看不见的水丝悄悄钻进他心里。
左绕一下右缠一下,最后在心间打了个相思结。
骑射场的锣鼓响起,该他上场了。
他未动,仍旧盯着台子,搭建的彩楼顶部用的是蚌壳窗,日光透过窗,斑斑洒在郡主身上,珍珠柔和的光晕衬的她冰肌玉骨。
直到催他上场的锣鼓敲响第二遍,身旁的内侍也开始催促,江昼才依依不舍移开视线,飞身上马。
绕点珍池射箭对他而言,三圈,都无需等香燃尽就能将箭囊射空,够快的话,甚至还来得及一会在台下遇见她。
马蹄“哒哒”踏着步,气定神闲走上起跑赛道,马上之人优哉游哉戴上护具扳指,而后单手握缰,另一手持弓,甚至抽空回头瞧了眼台上人,与她对上了视线。
她原来也在关注他。
江昼笑了。
他是瞧不见她跳舞了,但她下台来能瞧见他为她夺桃花。
心下雀跃,已是迫不及待想跑上一圈。
射场中铜锣敲响,计时香点燃,他挥手扬鞭,台上却忽然传来珠玉落地声。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夹在铜锣的嗡嗡余音中。
正要扬鞭冲出去的江昼,拉住缰绳回头,眸中神色急变,只见郡主和女乐衣上缀的珍珠一颗颗滚落于地,在台子上如豆般弹跳着。
即使儿时不爱背文章,也能想到那句“大珠小珠落玉盘”。
珠玉配美人添了别样的韵味,在顶上蚌壳窗流转的光晕下,更如梦幻仙境,景是美景,人亦光彩夺目,但这么多的珠子,一步踏错滑倒,后果不堪设想。
她有孕在身,如此甚大的宴会也忌讳失误。
几乎是出于本能,江昼身体的第一反应就是弃马飞身上台,人都已经半起身,理智将他拉住,他若是现在上去,局面才更不可控。
舞姿绰绰的郡主万众瞩目,宴上人目光几乎都被锁在彩楼的台上,没什么人来注意他这个锣响却不起步的射手。
他能想到的事,她自然也想的到,旋转的身躯停下时,只脚尖轻点在珠上,并不踩实。
下一秒,素手一扬,缠在皓腕上的披帛高高甩起,末端挂上彩楼的横梁。
她凌空而起,悬与半空宛如飞天。
其他女乐没有她这好本事,舞步皆有一瞬的停滞,白榆轻道:“照旧,莫停。”
她体轻如风,悬在空中绕着台子晃过一圈,纤足虚点过珍珠,真就如凌波仙子。
另一手上的披帛扬出,甩着圈扫在台上,披帛在她手上成了软鞭,所过之处珍珠一颗不剩,全滚下彩楼,“扑通扑通”落进点珍池中。
真应了那句“珠玉落盘”。
她从空中落于台上,身姿傲然,一脸明媚。
张扬不失高贵。
宴上人屏息注目半晌这才松气,无人不惊叹郡主的舞姿。
珍珠坠地,倒成了特意安排的彩头。
江昼眼里全然是敬佩之色,又笑起来。
他总是忘了,她是百折不屈一身武艺的小郡主。
此时赛场的计时香已燃过半截,江昼回转头,扬鞭一挥,马如闪电狂奔而出。
腿部发力,将核心力量集中在腰腹,双手离缰,飞快从箭囊中抽出羽箭,双箭齐射。
如白虹贯日掠过池面朝着池中木虎而去,破空声如啸。
两箭均中木虎,点珍池外远远围观的百姓顿时一阵欢呼,宴会上的达官显贵被这呼声吸引,这时才将注意力放到骑射场中。
他手中的动作不停,再次拈弓搭箭,两箭、三箭,连发疾射,一圈、两圈,策马疾驰。
随着“哒哒哒”的马蹄声,每一箭都气势汹汹。
俊俏儿郎配宝马,一身红装意气风发。
无论马跑得多快,他的上身始终稳如松,束发的红发带在空中飞扬,不知得飘进多少春闺少女的梦中。
就是九哥来了都抢不过他今日的风头,谁叫九哥眼盲心瞎还失了忆。
可江昼之前耽误了时间,眼看着香要燃尽,第三圈也跑到了头,马儿即将冲出终点线,今日想要赢得那枝桃花,似乎有点难——
作者有话说:李道长:勿cue。
第222章
江昼从箭嚢中抽出最后三支箭, 却不急着搭弓。
他勒住缰绳,马立时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随即双手离绳, 仅用腿部发力,身体前倾, 在马儿起扬的同时挽弓三箭连发。
“咻——咻——咻——”
羽箭以惊天之势直冲池心而去,射中木虎,马的前蹄下落, 冲出终点线。
箭无虚发。
当得魁首。
一时间场上热血沸腾, 欢呼四起。
能在马起扬时脱缰,这腰腹力量看着就眼热,想来明日京中就有一群大胆的娘子,往邢妖司门口堵人送花。
各皇室宗亲的彩帐里,那些瞧着比赛的高门贵女们都暗自咋舌。
难怪邢妖司江主事能成为祈平郡主的新贵,只恨自己没有郡主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厚颜手段。
唯有一位起了与郡主争一争的心气, 正是皇帝的幺女年芳十六的福晖公主。
当然江昼是不知的, 他谢恩领赏,将御赐香囊挂在腰间玉銙带上, 手执桃枝往席位走, 老远瞧见白榆在路边等他。
二人视线相触,她转身就走,他勾勾唇,不远不近跟上。
待行到点珍池外某处无人的小园中,他才走近她身侧。
笑道:“郡主不是说要亲自来还狐裘?怎么没来?”
白榆开口回得是:“百乐园的事查到凶手了?”
这不是江昼想听的话,皱皱眉,仍是回道:“嗯,只是未找到直接证据。”
即使周边无人, 白榆还是压低声,“烦请江主事以妖鬼来结案。”
心气一向很高的祈平郡主,难得说话时带着些恳求,即使很细微也让他心里不舒坦,她在为别人求他。
“郡主想保她?”
白榆语气森然,“那些死人本就罪有应得不是吗?”
江昼叹口气,“衣上珍珠不会无故掉落。”
“我知道,我已让清风去查了。”
“那你还……是因为谢小侯爷?”
白榆冷笑一声,“野黑猫没少爬屋顶,都叫你知道了。”
那日无故出现在揽星阁门口的红山茶,最开始想不明白,到现在也该知道是谁相赠了。
有些事点破后多少尴尬,野黑猫江昼抬手摸了摸眉梢,轻声问道:“你待她如此,你和谢叙……”
“我害过你,你也不信我,我知道。”白榆露出个苦笑,往后退开两步,“早叫你离我远些了,还凑上来。”
“我信你!”江昼往前两步,再次拉近与她的距离,“我的命是你救的,没理由不信你。”
白榆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眼却红了。
单是这样他已能感同身受地尝到她心间的苦楚,涩得他发慌,忙道:“我不问了。”
他不问她却反而说起来:“衣上串珍珠的线是水丝,遇日光则融,安师姐后头检查发现珍珠和衣上都做了手脚,浸过一味叫“落花”的药,此药初始无色无味,遇日光生香,足量可致人胎死腹中……还好有师姐在。”
“她这般对你,你还要保她?”江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阴霾,藏得很好没有表露出来。
“谢叙有个阿妹,当年才十二,本应也死在宝兴三年,谢叙应当是找了人与她身份互换代为受得刑,她则被暗中藏起,我知道后同小六一起去寻过她,只以为她死了,不曾想她还活着,不知怎的改头换面进了教坊司,或许……是小六背着我保得她?”
她眸中暗涌着复杂的情愫,竟垂了头,“我对谢叙……”
“别说了。”江昼打断她的话,“我信你。”
他不愿意看见她低头,她就该永远傲气凌人、娇纵跋扈。
她该肆意张扬。
他说:“这个案子会以水鬼来结案。”
“江主事这个人情,本郡主日后定还你。”白榆说完转身要走。
江昼出手拉住她斗篷扬起的一角,又将她拉回来,“你等我就只为同我说这个?”
“不然呢?”白榆扬头瞪他,眼底还有些红,“难道是为了看江主事在贵女们面前开屏?”
定然是在彩帐中看了他夺魁,才会听见贵女们的谈话。
江昼闻言无奈笑了,“我是郡主一人的家雀。”
就差明言“我开屏只为你”,白榆冷哼一声,眉宇间却是有笑意的。
“你这雀儿,放你走了还回来。”
“既是家雀,家在哪我在哪。”江昼将手中的桃枝递给她,“今春第一枝桃花,我给你夺来了。”
白榆眼底的红痕终于全部退去,笑了,“江主事这般风头无限,谁人不知这支桃花是你所得,我若是一路将这桃花拿回去,岂不是明日小报又要疯传本郡主名讳?”
“难道郡主会怕?”江昼微微挑了下眉。
“本郡主是不想江主事明日又被弹劾无礼无仪、私相授受。”
“我无畏。”
他可是半月不到被弹劾近十次的江主事,起初若不是顾及郡主的名声,他根本不在意。
但事实上,他二人是一样的离经叛道,一个德行。
“我有所谓。”白榆不接桃枝,只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斗篷一角,转身走了,“江主事也没少爬本郡主屋顶,怎么这支桃花就不认路了?”
这是叫他继续送去平国公府榆树上挂的那竹篮里。
她在顾他的名声。
而他的不守规矩、横行逆施,到了她面前也全部收敛,做事束手束脚。
他只对她一人克制有礼。
笑着看她越走越远,缓步跟上,依旧不远不近。
白榆走在前头,自己都未发现,高高扬起的嘴角压不住了。
走出这处不知名小园子,才没行几步,前头就传来吵嚷声。
有一郎君扬声说道:“小姐如今摆起清高的谱了?”
白榆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被吸引,这郎君边上还围着几个官宦子弟,唯有一娘子被围困在中间。
偶有行过的百姓也会凑着看热闹。
那郎君又道:“谁人不知,小姐是只需一颗绝色珍珠就能睡的野鹌鹑。”
身边众人亦是一阵哄笑,“带着你那细皮嫩肉的阿弟一起啊。”
又说:“也不知是不是亲弟,怕不是为了方便行苟且之事的借口。”
被围着的正是罗珠,她冷笑道:“那张衙内也得拿得出绝色珍珠。”
“哟呵,这是在嘲我穷?”张衙内回头冲边上的另外几人笑道:“谁人不知我大伯是内阁重臣,我阿爹也在朝为官,你跟了我还能亏你?再说你与谁睡不是……”
张衙内话未说完,“啪”的一声,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他先是一愣,立时回过神怒目而视,“你竟敢打老子?!”
“本郡主御史官都打得,凭你也敢在我这称老子。”白榆冷笑一声毫无畏惧瞪回去,“本郡主最瞧不惯你这等仗势欺人的纨绔,打得就是你。”
张衙内出身极好,也是向来横贯的。
虽说眼前人不该惹,可毕竟郡主已经出京近两年,威名略散,何况旁侧众人瞧着。
张衙内自觉落了面,鼓着气梗着脖子回道:“你祈平郡主又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无实权的郡主,平日里仗势欺人还少了?”
“本郡主就是权!”白榆扬手又赏了他一声脆响,“别说只是你大伯是内阁重臣,就算你爹是太尉,本郡主一样打你,你爹还得让你登门给本郡主来道歉。”
被酒色掏空的公子哥自然是不敌郡主。
可他旁边的狐朋狗友,这时候一个都不敢出面。
清脆的巴掌声余音未歇,张衙内的两颊迅速红肿起来,他捂住脸,又怒又怕,仍旧恨恨道:“平国公府没落是迟早的事,到时候看谁还能保你。”
也算是给自己找回些脸面。
话是这般说,但郡主名义上的母亲是手握实权的德顺长公主,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忠烈将军。
郡主作为遗孤又在官家膝下长大,定下的夫婿不是这个亲王就是那个亲王,即使平国公府没落了,她祈平郡主有生之年也不会没落。
旁边围着的另几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开始劝和,张衙内自是顺水推舟,借坡下驴,被人围着转身走人。
但“自尊”还是让他极轻声地嘟囔道:“是本衙内不与小女子一般见识,京中谁人不知,她是和谁都能成奸的杂种娼妇,真当自己是高门贵女了,谁娶了她头顶一片绿。”
虽未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在骂谁,似和夫人和西夏细作的事当年京中也是疯传。
这是连琞王、暻王一起骂了,那几个官宦子弟想笑又不敢笑。
郡主今日未带鞭子,不然定要将这人嘴抽烂,可她也不打算放过他们,抬脚就踹。
“小杂种骂谁?!”
一脚下去,张衙内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他怒吼:“骂你!”
“应声挺快。”白榆冷笑,“龌龊之辈!寡廉鲜耻!只会论妇人贞洁长短,以为用些肮脏的下作话就能毁人一生?本郡主不怕这等手段,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张衙内从地上爬起身,意识到自己着了道,恼羞成怒,“你这是急着对号入座了?!什么由头敢当街打人?!”
可还未站稳又再次趴倒在地,如一只咕咕乱叫的虾蟆。
江昼手执桃枝,一脚踩在他背上,“本官可能打你啊?小杂种。”
不等人回话,江昼松开脚,单手将人从地上扯起来转了个身,一拳招呼上去,“别说你无官身,你今日就是贵为皇亲,小爷照样打你。”
不忘回头对白榆说道:“郡主往后站,这种人无需脏你的手,家雀就能处理。”
白榆往后走了两步,冷声道:“别手下留情,只要不打死,万事有本郡主担着。”
得了令的江昼下手当真是没有轻重,对着人拳打脚踢,专往脸上招呼。
张衙内仗着家中的内阁大伯,哪会服一个邢妖司主事,嘴上咒骂:“你与她狼狈为奸!为官者无故殴打百姓,我明日必要去敲登闻鼓!让我大伯参你一本!你等着丢官吧!”
“这会子你又是百姓了?明日还下得了床再说。”江昼冷笑,手上揍人的动作不停。
“张衙内今日不慎为妖孽所附,胡言乱语冲撞郡主,还好本官恰巧路过,救下衙内小命,感谢就不必了,叫你那刑狱司判官爹下次见了本官别忘作揖行礼让路,高喊一声江主事。”
江昼这厢揍着人,张衙内身边那几个友人一个都不敢上前相帮,但他显然也不打算放过另外几个,顺势以捉妖鬼为由挨个全揍了一遍,满地哀嚎声。
最后拖着张衙内走到边上花圃,将人摁进泥地上,叫张衙内吃了一嘴的黄泥,“这么脏的嘴,留着无用,不如将舌头割了扔油锅里。”
阎罗即使改头换面还是那个阎罗。
让人一只手照样将人打得趴地讨饶。
“别别别,我、我错了,我错了。”张衙内终于是被打得受不了,嘴里塞着泥,含糊不清求饶。
江昼冷哼一声松开手,将人摔在泥里,“滚吧,下次别叫本官再瞧见你,见一次打一次。”
他走回白榆身边,手上桃枝如旧。
那几个官宦子弟立刻将张衙内扶起来,后者呸了几下嘴里的土,还不敢呸太大声。
正要走人,白榆忽然将人喊住。
“等会儿。”
张衙内几人回头,各个脸上都挂着彩,心下皆道不会还要挨揍吧?难道刚刚还是呸太大声了?战战兢兢等着郡主发话。
“你们记好了,本位无需嫁人也是高爵厚禄,守得住平国公府,若还是个男人就光明正大凭本事,将本位从郡主之位上拉下去,再叫本位听见一次你们污言秽语,本位亲手断了你们的根。”
她用了“本位”而非“本郡主”。
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自称。
张衙内几人顿时裆部一紧,相信她是做得出来的,今日算是正经领教了番京中魔王的可怕。
也是郡主出京近两年,险叫人忘了她这位将门虎女,唯唯诺诺应声,相互搀着一脚一拐离去。
罗珠在旁福了福身,“罗珠在此谢过郡主与江主事。”
“免了。”江昼还记着衣上珍珠的事,对她没什么好脸色,“本官是为了郡主,不是你。”
罗珠只是笑了笑,视线在他手中的桃枝和他腰间的香囊上扫了眼。
白榆出言宽慰,“你不必在意一群乌合之众的话。”
罗珠声音极为冷淡,“狎伎之人都不觉羞愧,我又何来羞意,他们是什么臭鱼烂虾,也配叫我记在心。”
“那就好,赶紧回去吧。”白榆再无他话,自顾往前走去。
江昼等她走出一段路后,继续不远不近跟着回了点珍池。
看着她进了彩帐,他才走回自己的席位。
牛衙内一见他回来,激动的就如见了财神爷,称呼都变了,“江主事,你真乃神人啊,半柱计时香也能叫你夺魁。”
他上手就想摸桃枝,“还真叫你将花夺来了。”
“脏手别碰我花。”江昼避开他的手,瞧了一眼他的发髻,淡淡说道:“宴会结束集结兄弟们去趟百乐园,收网抓鬼。”
于是等宴会结束,黄昏时刻,邢妖司里整队待发。
江昼站在院中,身前的石桌上放有一枝拿玉瓶养着的桃枝,他手中拿着把漆黑如墨的刀。
某位降妖卫见到他手中的刀,赞叹道:“哇,主事的这把刀好帅。”
别的降妖卫也围上来,纷纷瞻仰,“之前怎么不见主事用,它有名字吗?”
“有。”江昼不假思索,笑着回道:“名唤切瓜刀。”
“这么帅的刀,叫这名?”众人嘴角抽了抽。
江昼点着头:“帅吧,它还有个更帅的名。”
就说这么帅的刀不可能叫这种名字。
几个降妖卫异口同声,“什么名?”
江昼一本正经说道:“郡主的切瓜刀。”
切……众人纷纷转过头,只在心中暗嘁,毕竟郡主有好几位,但和江主事走得近的那位郡主,他们不敢切出声。
终于有资历老的降妖卫坐不住问道:“这刀怎么那么像传说中,道上那位善面阎罗的夜影刀,但道上都在传他被仇家寻仇已经死了。”
“什么夜影黑影的,你看错了,这只是切瓜刀。”江昼擦着刀,面不改色。
只有一旁的牛衙内脸色变了又变,一变再变,精彩纷呈,上任判官,他的老大姜晩义上值时只用弓箭,刀是收起来的,但他有幸见过他的夜影刀出鞘。
绝对不会认错。
“你杀了我老大!?还夺了他的刀!”牛衙内突然怒吼出声,把在一旁擦刀的江昼吓了一跳,耳朵都要震聋了。
“吼那么大声,又想挨揍了?”江昼被他的脑回路无语到,瘪瘪嘴,“都说认错了,我这把是仿制品,行了吧?”
牛衙内显然不服,瞪着牛眼一副要为自家老大报仇的模样。
“不服憋着。”江昼笑了一声,“你连你老大都打不过,我能杀了你老大,灭你轻而易举,再喊送你上路。”
他回刀入鞘,拿起石桌上的桃枝玉瓶,往大门外走去,“赶紧整列出发,别耽误我事。”
牛衙内瘪着嘴,收了气势,跟着出门。
有个降妖卫同他玩笑:“牛衙内你那尚书爹犯事被贬了?怎么落魄到拿根木签子簪发。”
京中降妖卫多是官宦子弟,无法无天惯了。
牛衙内也不会计较,抬手一摸,在发髻间找到了那根一日未见的糖串木签子,感情他今日戴着这根木签子在点珍池晃荡了一天!?
怪不得偶尔遇见女眷们,瞧他都是看傻子的神色。
这若是运气不好冲撞贵人,殿前失仪,不得挨板子?
他咬牙:“江昼!你杀我老大,又辱我尊严!我与你不共戴天!”
第223章
平国公府的马车从点珍池出来, 行在回府的路上。
白榆今日晨间起得早,又在外一日,眼下乏得很, 窝在陆宸安身侧,闭眼养神。
马车却忽然停了, 外头的车夫喊道:“郡主,邢妖司出任务,巷子窄, 堵住了。”
一旁的明月正觉这邢妖司不知好歹, 总与平国公府作对,就听自家郡主竟说了句,“让行。”
她虽诧异,但不算多,毕竟也知郡主和新任邢妖司主事关系匪浅。
今早去送画和狐裘的时候还见过江主事,对她很是和气, 还问了郡主几句, 她对这主事其实印象不错。
马车将要退出窄巷,不防一只箭射在了轿顶, 银色箭头不多不少露出一寸。
在打瞌睡的陆宸安一惊, 整个人都精神了,“有刺客?!”
车轿外传来江昼的声音,“烦请郡主出来一见。”
“又是他,阿榆你同他……”陆宸安露出些探究的意味。
白榆笑了笑只道:“师姐等我会,去去就来。”
她示意明月掀开轿帘,探身而出站在车缘上。
马车夫立即将轿凳放好,退至一旁。
江昼一见她就笑起来,翻身下马, 抬起手臂去接她的手,白榆一手轻提裙摆,另一手骄矜地虚搭在他的小臂上,由他搀着,踩着轿凳下了马车。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枝桃花,不同的是桃枝如今插在一个小小的玉瓶中,用清水养着。
白榆视线从他手中的玉瓶瞥过,抬起头瞧斜插在轿子上的银箭,故意不说话。
江昼却对她施了一礼。
“在下邢妖司判官,姜昼,小姜的姜,白昼的昼。”
白榆一愣,他说的是判官,不是主事,是小姜的姜,不是大江的江,她听懂了,眼眶微微发热,也回了一礼。
“祈平郡主,穆白榆,白昼的白,小榆的榆。”
“就是我们头顶这个榆钱树?”
“嗯。”
姜昼的星眸中满载笑意,他将手中的玉瓶递出,“邢妖司在此执行公务,不防惊扰了郡主,借花献佛,拿圣上所赐桃花赔于郡主,贺郡主新春吉利,邪祟不侵。”
声音清朗,笑容明媚,露着两颗小虎牙。
他知道祈平郡主喜奢好面,所以不愿像往常一般将花放在竹篮中,偏偏要借执行公务之名,赔罪之由,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将桃枝赠予她。
让全京人都知道今春第一枝桃花进了平国公府。
正月里的桃花多稀奇。
就是要让她张扬到底,也是要让全京人都知他姜昼和祈平郡主就是走得近。
还叫人挑不出错来。
邢妖司出任务凶险,偶有冲撞贵人是默许的,即使御使台来了也无话可说。
最主要的是,他在赔当年那只冷箭和烂话的礼。
白榆看明白了他的心意,他是在她回府的必经路上堵她呢。
可还是不肯轻易原谅他生辰当日的失约,以及他不信她真心转身走了的事,眼是湿润的,嘴是犟的,“姜判官什么时候也懂插瓶了?”
“家雀得一顶十,不会也得学,不能叫隔壁的比下去。”他弯着眼,眼里含着水汽。
她终是抿着嘴笑起来,接过桃枝玉瓶,“作为回礼,我也有东西要给姜判官。”
白榆回身冲轿子喊道:“清风,将锦盒拿来。”
清风应声而出,手中托着一个小小锦盒,在白榆的示意下直接交到姜昼手中。
“这是什么?”他问。
“姜判官回头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白榆凑近他,压低声用只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保不齐是姜爷的罪证。”
姜昼轻笑一声,收了锦盒,人却不动,仍旧望着她,这一眼当真是要望穿秋水般。
白榆躲开他的视线,轻声说道:“我想将恩典给她。”
姜昼一愣,良久敛了眼回道:“好。”
“赶紧走吧,不是还要去抓鬼吗?”白榆催促他。
“这就急着催人去干活了?”姜昼无奈一笑,解下腰间新得的御赐香囊递给她,“说是外头来的稀罕品,郡主拿着玩。”
等白榆接下香囊,他这才翻身上马,招呼身后的降妖卫往前行,马蹄才踏出几步,他突然又回头问道:“明日想要什么花?”
正要上马车的白榆侧身回看他,想了想狡黠一笑:“养种园的迎春或带花苞的枇杷枝,二择一。”
这个时节迎春花不知开未开,枇杷的花也基本上都落了,想要找一枝带花苞的得很用心去找。
“好。”他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对她说道:“走了。”
将那句明早见,隐进了马蹄声中。
白榆这回没有急着上马车,手里拿着玉瓶桃枝与御赐香囊,看着他骑马离去。
直到邢妖司队伍末尾最后一个降妖卫的身影也瞧不见,她才踩上马凳。
刚进马车内,陆宸安就问:“他是……”
他们的对话她在马车内都听见了,“一顶十”是他们六人才懂的话。
白榆点点头,陆宸安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当真?可他……”
“师姐还记得在彬州城卖货郎手中买的那面锦鲤铜镜吗?很薄,模糊不清,背面还雕着八卦图的。”
陆宸安点头,“就是七夕时木有枝也想要的那面。”
白榆笑道:“这不是铜镜,而是护心镜,我将它装在荷包中缝进了他衣襟心口处的位置,是他自己运气好命不该绝。”
她不确定护心镜能不能护姜晩义平安,所以在那日道别时,借着他抱她之机,将他的长平钱还给了他,就连着姻缘红绳挂在他的后腰带上。
也是断了他们这段姻缘,从此路不同,风景亦不同。
她放他走了,可他偏又回来寻她,说要做她一人的家雀,李观书编写的那本破书上有易容术,他看过无数遍的。
而神物长平钱传言可逢凶化吉,化一切灾厄。
还好是真的。
陆宸安脸上难掩喜色,急切说道:“我要给师兄他们传信!”
迫不及待就取了传音符自去一旁忙碌。
白榆笑着将手中的桃枝玉瓶递给明月拿着,自己留下香囊,又吩咐身侧的清风:“拿两道折本来,本郡主要写折子。”
清风取出折本,又备下笔墨,问道:“小娘子何事那么急,要在马车上写?”
“一是向官家求恩典,让罗珠脱籍。二是明日朝会张家老匹夫以及他的同党必然要讨伐本郡主,我要先发制人。”
清风一惊,“那婚约之事怎么办?!”
“总还有其他法子。”她提笔在折本上飞快写着,偶尔轻语出声,“张太尉家风不正,子侄无德,子侄叫什么来着?”
她拿笔杆子点了点额,继续写,“叫什么不重要,公然于街前冲撞妾,目无尊卑法纪……百乐园欺辱女乐亦是常事,毫无私德……败坏京中风气……”
明月在旁忍不住吐槽,“小娘子的文采可真是差啊,日后小主人可千万别像了娘子,定要像那未见过的姑爷才行。”
“本郡主你也敢编排。”白榆拿笔杆敲她脑门,又笑道:“你姑爷文采也不佳,到时候让祝师兄来教。”
“让小师弟教剑术,小师妹教火术,我来教医术。”陆宸安送完传音符接口,她实在是激动,“你们姑爷那轻功倒是一绝。”
白榆拢了拢斗篷,笑道:“要学这么多东西,还让不让人睡觉玩乐了。”
明明车内炭盆烧得正热,白榆却还是觉得有些冷。
“这才哪到哪?不还得学鞭法、布阵、刀法、符箓……”陆宸安说了半天终于平复下心绪,注意力回拢,忽而皱眉问道:“车轿内的香气怎么如此浓郁?”
她用脚尖踢了踢角落里的炭盆,“我用得香料是安神的,还减量了,不该这么重。”
马车在平国公府门口停下,外头马车夫轻喊,“郡主,到府了。”
白榆将写好的两道折本递给清风,“速送去长公主府,替我问母亲安,定要赶在明日朝会前递到官家眼前。”
又起身拿过明月手中的桃枝玉瓶。
清风应声而出,明月掀起帘子,笑道:“这桃枝就那么要紧,娘子还得亲自拿着?奴多拿一会都不行?”
“就你多嘴多舌。”白榆笑着走出马车踩过马凳,往府门走去。
谁都能瞧出她今日的心情好极了。
陆宸安走在最后,下了马车仍旧能闻到那股香气,行至白榆身侧在大门口将人拉住,脸上疑色更重,“阿榆,你身上戴了什么?”
她身上所有贴身或是要入口的东西都是经她检查过的,今日出门前她也再三查验,郡主所用香料也全被她减量了,不该有这么重的香气。
白榆正要回答,忽觉腹中骤然一缩,有股热流顺着腿侧一路滑至脚踝,她只怔了一下立时拉住陆宸安的手。
可还未张口说话,喉中涌上腥甜气,本能用手去接,呕出一口黑血,顺着她的指缝滴滴答答往下淌。
吐脏了她一直握在手心中的香囊。
“你中毒了?!”陆宸安被她吓了一跳,瞧见她手中紧攥的香囊,正是香气的来源。
拿过来打开一看,又放在鼻尖仔细扇闻,顿时脸一阵白一阵黑,“这东西谁给你的?!”
陆宸安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瞧见她这模样,白榆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到不可置信,最后浮上悲色。
这个御赐香囊他戴了一整天,没有其他人接手过。
他当真是为了那玉京锦盒,才重新来接近她的?
不是什么家在哪,家雀在哪。
“他竟真能为了个假消息对我下手?”
他既然听见了暻王与她的对话,也必然知道了她腹中子的亲爹是谁。
他就是不想认这孩儿,她也没打算非赖在他头上,何必来要她的命。
她苦涩地笑着,话却是再说不出一句了,只有不断从嘴中呕出来的黑血。
身子一歪,手一松,桃枝玉瓶落地,一声脆响后,玉瓶碎得四分五裂。
瓶中清水洒在平国公府门口,混着尘土与她指缝尖不断滴落的血水,洇上娇嫩的桃花瓣。
粉花变作殷红。
天边纷纷扬扬落下雪来,越下越大,明日城中的花除了断头山茶,都该碾落成泥了。
明日,榆树上的竹篮会被雪覆满,不会有花枝。
第224章
百乐园后院莲池边。
夜色深沉, 降妖卫手中的火把照亮半个莲池,半结冰的池面浮光跃金。
也将下落的雪花照成了金箔彩纸。
邢妖司一众降妖卫亲眼见到了水鬼,半隐在黑暗夜色中的高大白色山茶花树下, 一个美人鬼在池边飘啊飘。
美则美矣,就是有些小, 且也并非白色鬼影。
姜昼既姜晩义,拉开手中的弓,搭上两只银箭, 朝着这美人鬼射出, 一箭从美人鬼头上掠过,一箭正中美人鬼。
美人鬼在呼呼北风中,忽的钻进池中不见了踪影。
姜晚义将手中弓扔给一旁的牛衙内,说道:“百乐园的水鬼本官已经除了,收队。”
牛衙内往池水中看了看,却什么也没说。
降妖卫们当真是头一次见这么简单的任务, 都不需要他们出手, 似乎他们只是来做个见证。
但眼见为实,主事说收队, 自是要收队。
整列退出了莲池。
姜晚义还未走, 站在莲池边和牛衙内说话。
他是被牛衙内拖住的,牛衙内听见过几次他与郡主的对话,再见池中还未完全化开的画纸,多少能发觉事情的异样。
“江主事不打算给我解释一下?”牛衙内手中举着火把,冷言冷语。
姜晚义挑眉,“想知道?你喊声……”他轻咳,“喊我声老大,我就告诉你。”
“爹”字被急急换成了“老大”, 他是真的马上要当爹了,要有亲儿了,哪能再到处乱认儿。
牛衙内冷哼,“我只认一人做老大,你别再辱我,今日不给出合理的解释,我明日就告我爹,说你徇私枉法。”
“你就不怕我杀人灭口?”姜晩义笑起来。
他今日心情好得很,郡主回了他那一礼,还当众收了他的桃枝,就是重新接受他了。
晚些时候还要溜去养种园,为她折迎春花和枇杷枝。
明日他要将花亲自送进她闺房中,将她还给他的姻缘红绳,再给她系上。
“兄弟们还在前厅,也都知我同你在一处,你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牛衙内冷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你笨你又挺机灵。”姜晚义无奈说道:“那孙、徐二人是罪有应得。”
“我猜也猜到那孙、徐二人是自作孽,我是想知具体罪证。”
姜晚义:“京中官宦子弟的风气,你应当有所闻,可还记得那叫阿柳的厮童?”
牛衙内点头。
“他怕得不是我,而是所有男子和我那一身官服。”
姜晚义一开始以为是自己阎罗的煞气吓到了人,后来想起自己易了容,除了郡主一眼就将他认出,无人知他就是道上的姜爷。
“他还有个好友便是死在那二人手中。”
怎么死的,光是想象就叫他觉得恶心,今日的好心情都要被败光,根本不想提及。
查得时候,越挖越深,早知京中子弟多有龌龊之举,不想高官也有牵扯其中。
姜晚义眉宇间带上股厌恶,“这二人就是拉皮条的,没少谋财害命,又吃又拿。”
“所以阿柳是凶手?”牛衙内略感吃惊,“也是,罗珠小姐没有作案时间。”
“是合谋,阿柳与罗珠感情甚好,亲如姐弟。”
“那他们是怎么下的手?”
姜晚义手指那颗高大的老茶花树。
“看见那颗茶花树了?罗珠擅画人像,她画的美人惟妙惟肖,借着夜色更是难辨真假,将她的美人画裁出真人大小,贴于宣纸做成的纸扎人上,用水丝悬挂于山茶树上,那醉酒的徐、孙二人见色起意,自己走上被白雪覆盖的莲池,薄冰难以承受他二人的重量,溺亡其中。”
这还是天寿节时,宫中柳池边郡主的斗篷挂了树,才叫他想到的,后头亲自来百乐园山茶树查看,果在繁茂的花枝间发现了残留的水丝。
山茶树开花时,花枝挤挤挨挨,几乎没有空隙,自然瞧不见丝线。
“水丝遇日光则融,常被江南绣娘们绣花时作定位之用,等第二日,太阳一出来,丝线一断画落入池中,纸和植物颜料遇水就融的无影无踪。”
郡主给他的锦盒,里面装的是丝线和几颗珍珠,以及一张纸条。
珍珠是她跳舞时所穿舞衣上的珍珠,线是串珍珠的丝线。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江南水丝,助主事重现鬼物。”
牛衙内问:“既是溺亡,作案工具又消失了,那阿柳他们何必多此一举对外说闹鬼?”
“终归是在热闹的百乐园,难免被其他人瞧见,有其他伶人和客人也见到了这‘美人鬼’,将谣言传开了去。”
“也对。”牛衙内挠挠头,哎了一声,“可不是说是白影在池上飘来飘去?这美人明明是彩色的。”
“落了雪,不就是白影了?”姜晚义答道。
“还有你的用词需要纠正,只有阿柳的证词是‘在池上飘来飘去’,其余伶人说得皆是‘鬼影在池边飘荡’是池边,不是池上。”
牛衙内恍然的哦了声,又问:“那如果徐、孙二人不靠近呢?或者误杀了别的客人怎么办?”
“问题可真多,就不能自己动动脑子?”姜晚义不耐烦。
果然装蠢和真蠢是有区别的,阿榆从前装得懵懂,但能举一反三做些总结,而不是一直问,且经常一针见血点出关键点,就该瞧出来她是装的。
他笑着摇摇头,能被蒙在鼓里这么久,蠢得是他。
抬步往前院走去,还是答道:“阿柳自然是守在暗处的,他还未变声,会以声作诱。”
牛衙内快步跟上,真心夸道:“你还挺厉害。”
“查了那么多日才找到证据,也别夸了。”姜晚义不禁想,三娘如果在的话,估计两日就破案了。
阿榆是原谅他了,九哥和三娘不知肯不肯原谅他。
没走几步,身后有人将他喊住。
“江主事为何放过我们?”
姜晩义回头,见是罗珠,他冷声答道:“我倒是想将你交给刑狱司,你该去谢郡主。”
借着牛衙内手中的火把,能瞧出罗珠在笑,但天太黑,瞧不太清是冷笑还是讥笑,又或是其他什么。
她看着他腰间的玉跨带,说:“你今日散了宴又去见过郡主了吧?”
姜晩义不打算理会,没回话,转身继续往前厅走去。
身后人却自顾说道:“白木香二两,檀香五钱,龙脑、乳香、麝香各一钱”
姜晚义没听懂她意思,脚步未停,他并不懂香料。
“还有桃花一两,用炼蜜调和。”
听到桃花,他脚步一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罗珠继续道:“这是宫廷香方,全京只有祈平郡主用此春生香。”
“白木香、龙脑、麝香活血通络,气性极烈,虽说她该忌用,但适量使用倒也无妨,何况她身边有能人,我买通她身边的女使婆子,用了许多法子,都不能叫她出事,那日她来百乐园我点的香也是为她而备,她甚至因为不喜这香味还主动闻了柑橘,可她的身体似乎要比我想的还强健。”
罗珠说到此处,姜晚义的神色起了变化,冷声吩咐牛衙内,“将她绑了,带回邢妖司。”
这样的人日日留在外头,谁知下一次又会对郡主做出些什么。
牛衙内在一旁也是听的心惊,若说罗珠杀那徐、孙二人还情有可原,可谋害郡主,死一万次都不够。
他刚有动作,罗珠便道:“江主事别急,我还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说。”
姜晩义只道:“绑了!”
罗珠瞟了眼牛衙内,“江主事既不在意你和她的名声,那我便有话直说了。”她笑道:“你可知御赐的香囊中又是何香?”
姜晚义沉着脸,心中已是升起不安,他未转身,也没说话。
“此香名为沉鱼香,檀香、郁金、麝香、遗芳……”罗珠并不反抗,任由牛衙内取出绳索缚住手腕,自顾说着话。
“还得谢谢江主事,你这郡主跟前新晋的红人,亲手送她的香囊加重了春生香的分量,她与你一起待了多久?”
待了多久?很久。
姜晚义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墨,他几乎一整天都戴着这香囊,与她站在一处说话。
他竟遭人算计了。
但他无事,香囊自然无毒,何况他相信陆宸安,所以仍旧未动。
直到罗珠说道:“江主事你说巧不巧?遗芳香是今年夏国进贡的香料,用夏国的东西杀她与西夏族子的奸生子,怎么不叫报应……”
不等她继续说下去,姜晩义回转身如风似的到了她眼前,掐住她的咽喉,“少胡言!本官看她的面上才不杀你,她若有半分差池,黄泉碧落我必击杀你。”
“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
姜晚义一下就能扭断眼前人的脖子,但他并未动手,只是冷眼瞧着她,二人目光相视,暗中仍在较量。
罗珠竟还在笑。
“遗芳无毒。除非“遗芳”配“落花”,她必死无疑。”
罗珠的眼里毫无惧意,只有癫狂,“我要让她给整个谢家以死谢罪!”
落花……
郡主今日同他提起过,舞衣和珍珠都浸过此药。
“毒妇!”姜晚义真慌了,加重手上的力道,“她保你性命,为你脱籍,你却几次三番谋害与她!”
“她能有那么好心?不过都是做样子罢了。”罗珠被掐住喉咙,艰难出声,“我若是毒妇,那死在她手中谢家百来条性命算什么?!”
“解药在哪?!”姜晚义险要将人掐死,他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说!”
“此毒至阴,无解,我好心劝你,及时抽身,莫被她单纯的外表骗了。”
罗珠原本白皙的脸,如今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哑着声,一字一句的往外挤,“她构陷忠臣,卖友求荣,自己却与敌国族子暗通曲款。”
前厅的一队降妖卫见主事迟迟不来,前来喊人,便正好见到这一幕,各个吓了一跳,“江……江主事,这是怎么了?”
姜晚义侧头看了这队降妖卫一眼,目光冰冷如刀。
众降妖卫们头回见和善、能玩笑的江主事如此,各个都不敢再说话。
似乎是做了极大的心理斗争,姜晚义松开手,冷着脸说道:“将她带回邢妖司。”
罗珠得了空,边咳边大口呼吸着,声音嘶哑,“瞧上这样毒蝎心肠的女子,不惜赔上自己的前程,就这么急着去给人当新爹?”
“还愣着干什么?!”
听到主事喝声,众降妖卫回过神,忙带着人往前厅走。
“去将那叫阿柳的厮童也绑了!”姜晚义沉着脸发话:“一起带回邢妖司,等我回来再审!”
罗珠:“你们别动他!此事与他无关!”
姜晩义并不理会,只对身侧的一众降妖卫说道:“不论你们听到多少,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半个字,死。”
牛衙内身子抖了一下,主事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却叫他心里无端发寒,这不是威胁恐吓,这是通知。
他与眼前人共事一月有余,还未见过主事黑脸,与刚刚的谈笑风生判若两人,让他想起善面阎罗。
还别说,江主事说话的语气和他的老大姜晚义会有那么一点像。
其实身形也像,应该说一模一样,就连声音偶尔也会冒出一两句音色相同的。
就比如说现在。
牛衙内忽而觉得自己真蠢,轻轻喊了声,“头。”
“嗯,”姜晩义只轻应了一声,“怀景带队,别让他二人寻死了。”
冷声说完再不逗留,快步往前院走去。
“江昼!我可怜你。”罗珠在他身后大喊一声。
“我本是看你与那些为官者不同,不想你被人蒙在鼓里,好意劝你迷途知返。”
姜晚义冷笑,“我就是你口中迷途。”
罗珠一愣,忽而笑起来,音如鬼魅。
“恐怕眼下她与她腹中子都已命丧黄泉,我大仇得报,死而无憾!”
“你最好祈祷我妻儿平安无事,如若不然,定叫你生不如死。”
姜晚义脚步未停,也未回头,他出了百乐园,飞身上马,在元日的夜里于繁华街市,一路纵马疾行。
绚烂烟火“砰砰”在他头顶的天空绽开,夹杂着街上行人对他的咒骂声,“当街纵马,急着去投胎啊!”
寒风夹着鹅毛大雪打在他脸上,如刀割,他都无知无觉。
马儿在平国公府门前嘶鸣着停下,府门前有清水冲刷过的痕迹,地上结了薄冰,姜晚义翻身下马,都来不及栓马,翻墙而入。
奔至正堂,他怔愣住。
堂中挂起了白幡,仆役垂头往来,肃穆安静。
他忘了所有顾忌,随手拉住一人,“这是给谁挂得幡?!”
仆役见是个神色冷峻的陌生人,吓了一跳,但见他一身邢妖司判官的窄袖锦衣,仍是结巴地回道:“祈、祈平郡主。”
姜晚义扯着人衣服的手一松,仆役仓皇离去。
怎么可能呢?陆师姐的医术冠绝天下。
他面露迷茫。
心头一口气呕住,险要呼吸不过来,伸在半空的手收回,一下一下拍抚着胸口。
他与她才刚重逢……
这香囊是他亲手递给她的。
少年弯了腰,垂了头,如何也拍不散滞在心间的懊悔。
今春第一枝桃花,最终没有进平国公府便凋零在门口。
第225章
遗芳无毒, 能叫郡主中毒吐血,除非“遗芳”配“落花”。
陆宸安一下便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打横抱起白榆,一路奔回院中, 明月在旁开路。
将人抱进屋放在床上,陆宸安一改平日的木然, 语气严肃而简略,“褪衣物鞋袜。”
明月手脚麻利,解开衣服, 又脱了白榆的鞋袜, 摸到一手湿腻的血水,她一惊,磕绊道:“陆娘子,好多、好多血。”
陆宸安从乾坤袋里取出银针,扎在白榆脚踝处的商丘穴,替她止血, 又下针在三阴交及合谷穴止痛。
她看上去比在府门口时冷静多了。
可事实是, 在医术上她可以瞬间做出诊断并付诸行动,但京中的规矩她不太懂, 到了场面上的事, 接下来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只知原本生产的地方是早就另外安排好的,并不在平国公府中,理由也是早就找好的,临近产期,郡主会称病不出。
可眼下中了毒,七月早产,根本来不及再去别苑,郡主在府门口吐血, 明日定是满城皆知。
何况此毒极度阴寒,除非用至阳之物来解,她手上哪有这种东西,小师妹从前是有一样的,但在斗兽场那小锦包丢了后,就没有了。
即使没丢,小师妹也不在。
到底该怎么办?
陆宸安何止是慌了神,她如今是六神无主。
若是小师妹在的话,会做出如何决断?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学着苍清平日的模样去思考。
对明月说道:“喊两个信得过、口风严的人来给我烧水帮忙,守住郡主的院子,对外称郡主邪风入体,突发恶疾,你速去长公主府,请公主殿下出面庇护,再将邢妖司江主事去寻来,速去速回!”
这已是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赶在明月离去前又道:“回来时换衣洗手,再进来。”
陆宸安自己也快速去隔壁屋换了衣物,洗干净手,重新回屋时,来帮忙的嬷嬷也来了,其中一个她认识,是常替郡主喂小黑猫的冯嬷嬷,也是郡主的乳娘。
穆白榆不愧是一身好胆魄的将门女,止了血能说话后,仍是一声疼都未喊,就是硬撑着。
一张脸惨白,平日里红润的嘴唇冻得发紫,连身子都在抖。
她往她嘴里喂了颗丹药,轻声唤她,“阿榆,疼就喊出来。”
白榆扯扯嘴角,苦笑,“我要死了对吧?”
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陆宸安红着眼还未说话,一旁的冯嬷嬷先掉了泪,“榆姐儿啊,我的好姐儿……到底谁要这般害你……”
“孩子能活吗?”白榆疼得倒吸了口气,才又艰涩开口,“若不能,给我一刀,痛快些。”
宫缩加寒毒发作,想来是痛极了。
即使她已经为她施针止痛,仍叫她不想再受苦。
“能!一定能!”陆宸安的手也开始抖,却不是因为冷,她深呼吸一口,取出引魂灯来照明。
一室华光。
“你和孩子,我都要救!”
话是这么说,头一次心里没底,面上却不能露怯,她也决不能一点努力都不做,眼睁睁看着至亲好友死在自己眼前。
“你别说胡话,放缓呼吸,只管相信我。”
一盆盆热水送进屋中,偶尔会听见一句,“阿榆别睡,吸气时用力。”
长公主来得很快,华服未脱,不知刚从哪个晚宴过来,身边跟着一位内侍以及清风明月。
江主事不在邢妖司,自然是未寻到。
长公主赵韵未进屋,站在院中对旁边的内侍说道:“吩咐下去,郡主突发恶疾,备下吧。”
语气平静,端得是上位者的情态。
平国公府这样的门第,很多东西都是有点预兆就要提前准备的,以防到时失了礼数。
包括白事。
眼下府中人人皆知郡主吐了血,想瞒也满不下,生死未知,不如顺势。
赵韵身边的内侍是李观书扮的,他说:“我就该早些出手将那小子杀了,榆姐儿也不必遭此一劫。”
赵韵横了他一眼,“生做妇人身,若决定生子,不是这个也有那个,那后生已经死了,毒也不是他下的,你年轻时可比他做得绝,人死前好歹没有伤过榆姐儿一根头发丝。”
李观书闭了嘴,转身出院去做事。
赵韵在清风明月的服侍下,更衣洁身,进了屋。
刚进去就闻见浓重的血气。
床榻上的人,憔悴得不成样,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明媚,汗水将她一头乌发打湿,全沾在脸颊上。
她在轻声喊着,“阿娘……”
赵韵的心一下就软了。
她只将她当作争权夺利的工具,利用她的美貌扫除政敌。
而她也只将她当作依附的大树,借她之势保住平国公府。
各取所需。
白榆从来只喊她母亲,她也未真当她是孩儿。
她喊得“阿娘”不是她,但这一刻赵韵还是走上去握住白榆的手,说了句,“阿娘在,榆姐儿别怕。”
她自己的孩子远在信州,由他人养着,喊他人阿娘,不知过得如何。
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男人的私生子,指不定是不是亲生种,寻个由头就能理所当然计入名下。
妇人明明是自己亲自生的孩儿,却注定要被戳脊梁骨。
妇人只需听话、乖顺、安分守己。
就好像兄长给得封号,“德顺”。
若是想要一切名正言顺,大概只能坐上那个位置。
赵韵拉着白榆的手,轻声说着:“阿娘在,别怕。”
一遍又一遍。
她喊着:“阿娘……阿娘……”
也是一遍又一遍。
“好孩儿,阿娘在。”
好孩儿,你想要的,阿娘为你去争。
阿娘会让你的孩儿,名正言顺继承平国公府。
可许久,这孩儿也生不出来,指不定就要一尸两命。
房顶传来瓦片踩动的声音,今日这声音不似平日细微不易察,急躁得很,露出许多破绽,惊醒了要疼昏过去的白榆。
她虚弱地喊道:“野黑猫……来瞧我死未死透?”
说话声很轻,屋顶上却瞬间安静下来。
明月端着热水进来,听见这话,觉得甚是不吉利,忙道:“我让人去赶了。”
话音刚落,屋顶处凭空落下枚铜钱,正好掉进她手中铜盆的热水中。
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明月抬头,“哪里来得铜钱?还系着根红绳。”
“拿来。”床上的白榆忽而有了力气般,喊道:“将铜钱拿过来。”
明月忙端着盆走上前。
陆宸安将浸透血的纱布扔进水中,顺势捞起铜钱递给白榆,“有力气了就赶紧使劲。”
坐在床沿的赵韵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瞧着屋顶,轻蹙着眉心,思考着什么。
屋顶再次响起瓦片踩动声,很轻,却能听出来人坐立不安。
联想起近日城中种种消息,她忽然笑了,轻声自语,“观郎也有失手的时候。”
眼扫过白榆紧紧攥着的红绳,铜钱上篆刻着“长平”二字。
赵韵开口问陆宸安,“此毒可有解药?”
“有,此毒至阴至寒,唯以火阳克之。”陆宸安手上忙着接生,丝毫未见分神,“阿榆使劲,马上就出来了。”
随着她的话音,一声微弱的孩啼声传出。
陆宸安剪断脐带,极快速地擦干净娃儿鼻腔的血渍、羊水,将身体也清理干净,用早准备好的包被裹上,交给一旁的冯嬷嬷。
“是女娃儿。”
又转头继续忙她的。
“生了……生了!”冯嬷嬷早已止不住泪,孩子果然就如这女大夫所说,保住了。
“娘子,你也定要救救榆姐儿。”
“嗯。”陆宸安头也未回。
赵韵看着冯嬷嬷抱在怀中的娃,小得如猫儿,她问道:“解药何物?”
“毕方丹,殿下可有?”陆宸安面色极为严肃,她没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解药。
屋顶上安静了。
“我没有。”赵韵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但也许有人会赴汤蹈火去为她寻来。”
李观书,那后生可比你当年要值得托付。
她吩咐清风:“之前的乳娘用不上,重新去找!切记隐秘行事。”
“是。”清风应声退出,正好瞧见一道黑影闪出院门,如风一般。
野黑猫姜晚义下了屋顶,不过出院门才几步路,就被一人拦住去路,此人穿着内侍公裳。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姜晚义没时间搭理,转身就走,这人却追上来不让他走,大约是认出了他今日骑马夺魁的衣服,“邢妖司的人?”
无奈之下,他拔出切瓜刀,对方功夫也极好,几番交手,不占上风。
“小子,你竟还活着?!”
“李观书?!”
双方都从招式和夜影刀上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小子知道我?还学了我的易容术。”李观书目光沉沉,“阿榆教你的?”
果然儿大不中留,家传本事说教出去就教出去。
姜晚义自不会说,何止是易容术,破书上所有的内容都学了,还瞧了你与长公主的爱恨情仇,要不然也不能靠招式认出你。
“我今日没空与你纠缠。”姜晚义收刀,转身就走,“想杀我,也先等我为她寻来解药。”
“解药是什么?”李观书也收了招式,跟上。
“毕方丹。”姜晩义翻墙而出,骑来的马儿没栓绳,早不知散步去了何处。
李观书问:“你知道东西在何处?”
“若非暻王府,就是在东宫。”他飞檐走壁跑得飞快。
暻王虽是昭王胞弟,明面上却是太子的人,曾和他一同为太子做事。
当初在斗兽场和木有枝合作之人,也正是太子,苍清的小锦包最后就是到了暻王手上,自然有概率会到太子手中。
李观书提起真力勉强跟在身后。
“我去东宫。”
他扔给他一个火信,拐了弯朝皇城而去,“找到了互相报信。”
姜晚义脚步未停,单手接住,火信桶上绘着条锦鲤。
等冲进暻王府时,暻王赵殊刚更衣要歇下。
屋门忽然被人撞开,赵殊从床榻上翻身而起,手中已是多了把折扇,喝道:“人都死了?!能叫刺客闯到本王面前!”
屋中烛火忽的亮起,他眯起眼,打量来人,再一眼往人身后扫过去,房门大开着,门口倒着数人。
“江主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本王府中有妖鬼?”
“毕方丹在哪?”姜晚义懒得同他废话,直入主题。
“什么毕方丹?本王不懂江主事在说什么。”赵殊转身披上外衣,眉目间多了些防范。
“当日在斗兽场,是你们拿走了苍清的锦包。”
赵殊脸色微变,“你到底是谁?!”
“是我替你们将浮生卷还回去的,你说我是谁。”
“姜晚义?!”赵殊略有些吃惊,“你竟未死。”
“让你失望了。”姜晚义近到他身前,几招内将切瓜刀横在他脖间,“东西在哪?”
“我不说,你还能真杀了亲兄弟不成?”
姜晚义嗤笑,“你算什么东西,也来与我称兄道弟,我认你了吗?”
赵殊默了一瞬,他们合作过不止一回,他知道姜晚义冷血无情,与其正直的双生哥哥大为不同,真有可能会不顾念血脉亲情动手杀他,遂道:“杀了我,你也拿不到东西。”
“不说就是没有,杀了不可惜。”姜晚义的刀往前近了一分,赵殊脖间立即被划出一道血痕,“也免得叫你害阿榆。”
赵殊皱起眉,“我未害过她。”
“你敢说你和罗珠不是一伙的?”
“不是!”
姜晚义脸色有所改善,“若不是,那就赶紧将东西交出来。”
赵殊心下一思量,也听出了几分,问道:“榆姐儿怎么了?”
天寿节时他听闻旧友之死另有隐情,饮了酒,上了头,说话刺耳,行事冲动。
可次日醒了酒,冷静下来他又仔细思虑过,何况他如今被禁足在府中,非大节宴不可出,做事多有不便。
“罗珠下手了?”
“是。”姜晚义耐着性子,“你若对她真有几分情意,只快些将东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