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殊看着他,忽而笑道:“东西给你可以,我有个条件。”
“说。”
“你退出,日后不得再接近榆姐儿。”
“可以。”
姜晚义答应得过于爽快,赵殊反而不信了,“你的话不可信,定然会反悔。”
“那你还想如何?”
“你自绝于我面前,我自会将东西送去平国公府。”
姜晚义一怔。
“怎么?不敢?”赵殊脸带讥讽,手指夹住刀锋,趁他愣神之际,将刀移开,“我以为你有多深情,也不过如此。”
“九哥说得对,你一肚子坏水。”姜晚义重新将刀挨近他脖子,冷声道:“你先将毕方丹拿出来。”
“我若拿出来,以你的功夫,岂不是轻松就能抢走?”
“贼子,这本就是苍清的东西。”
赵殊摊摊手,“随你怎么说,我无所谓,榆姐儿与你的孽种死了正好。”
“姜晚义,她的命握在你手里。”
第226章
毕方丹送去平国公府时。
赵殊还在想姜晚义对他说的话。
一字一句像扎在他心上的刀刃, 刀刀见血。
他说:“姜晚义,她的命握在你手里。”
姜晚义只是冷笑着,收掉了横在他脖颈处的刀。
“赵殊, 她不是你我争夺之物,你很清楚即使我退让, 我死了,她依旧不会选你,你步步紧逼不过是不愿承认自己不被她所选择, 找我做理由, 觉得一切都是因为我,这样你心里才会好受些。”
他握着刀垂手而立,似乎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让赵殊心中恼怒不已。
“姜晚义,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可她命在旦夕, 你却仍然能以此算计要挟, 还在想她与我的孩子没了正好,你说你对她的爱有几分?你为了谢叙去质问她, 自以为了解她, 却并不信她,爱又有几分?”
姜晚义轻笑一声,笑里尽带嘲意。
“爱是克制,是占有,也是信任,而你只有占有。”
“那又如何?”赵殊压下心中被他激怒的心绪,冷笑道:“你依旧不能否认这是爱。”
姜晚义摇摇头,“也许曾经有吧, 但不够,你怀念的是你们儿时的情意,所以面对她的离去和成长,以及谢叙的事,你会歇斯底里,会觉得她背叛了你,你将自己困在死巷中,不愿回头。”
赵殊觉得自己的手在冬夜里被冻僵了,不然为何会抖?
“你能在这里同我说这许多,也不见你有多着急。”
赵殊将手背到身后,眼含讥讽,“你的爱多,却也不愿意为她而死。”
姜晚义轻笑,“我不着急,是因为我有把握,你手中根本没有毕方丹。”
先不说长平钱可逢凶化吉,阿榆定会平安无恙。
早在之前,他骂赵殊贼子时,屋外就有一束烟火在黑夜中绽开,混在元日满城的烟花中,不动声色打出了一个锦鲤的图样。
“我已经死过一次,为她为他们。”姜晩义收刀入鞘,“我不会自绝,我今日这条命,她救的,我更要珍惜。”
赵殊冷哼,“她从前可没少害你。”眸色中终于也能带上些讽意,“不怕哪日又死在她手里。”
“你不说我倒忘了。”姜晚义脸上带着了然,“她只是使了些小性子,真正的幕后之人是你赵殊。”
“小性子?爱还真是能让人盲目啊。”赵殊自是不愿认输,仍要激他。
姜晚义不为所动,只说道:“赵殊,我曾与你都为太子做事,合作过无数次,你说你是为了权,可又甘心做他人的垫脚石,那位置你当真没想过亲自坐一坐?”
赵殊有片刻愣神,无论他站在哪一头,似乎都不是为了他自己,他真的没想过吗?
那个位置。
他不想坐吗?
可他有这个能力吗?他斗不过长公主,斗不过太子,就是他的阿娘也更看好三哥昭王,而不是他六哥。
更别说还有琞王和姜晚义,这二人如今既知是一母同胞,一明一暗,双剑合璧。
赵殊敛去不该表露的神色,讽道:“你难道不是吗?做得最多,在西夏仍不过是个挂名世子,在大宋也不被人承认,两头不做人。”
他与姜晚义从寻玉京开始就各自为营,却又在一条船上合谋,同一个爹,抢着同一个位置,就连喜欢的女人也是同一个。
姜晚义:“我不是,我曾有坐上去的心思,且并不甘心做旁人的垫脚石。”
但现在不同了。
绷了一夜的神经在此刻松懈下来,姜晚义笑道:“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做阿爹了。”
赵殊的火气腾一下上来,可话到嘴边只是冷笑不断。
“你姜晚义的孩子以后得认我叫爹,想想还挺爽。”
这话说出来未免是在强行挽尊了。
姜晚义轻挑眉梢,“暻殿下大气。”
“既如此,养孩子的钱可以直接拨我账上,但想要我的孩子管你叫爹,就别做梦了。”
“如今我既已回来,你再想娶郡主,绝不会如愿。”
姜晚义朝门外走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空再在此地逗留。
身后传来杯盏落地的碎瓷声,一连砸了好几只。
姜晚义勾勾唇,临了还是多说了几句。
“你输了,却不是输给我。”
“桃花并不未谁开,即使是在无人欣赏的崖巅,她依旧能灼灼绽放。”
“而我姜晚义能行到那个崖巅,与她并肩。”
她是崖巅孤傲的桃花也好,是天际耀眼的星辰也罢,他不会去将星星摘下来,他会做夜幕、做晨昼,他要做与她最适配的那个人。
姜晚义走出暻王府,一路往平国公府而去。
正好在路上遇见李观书。
还未说上几句,就在一无人的冷巷遭了伏击,无数银箭矢朝着二人呼啸而来。
“太子果然不会轻易放我离去。”李观书冷笑,“面上装得仁义 ,暗地里下狠手。”
“舅爷先走!我来断后。”夜影刀再次出鞘,迎上箭矢,叮铃哐当一阵响。
“小子,你喊我什么?”李观书抬手间无数闪着寒光的钢针射出,“我杀过你,你不记恨我?”
“我当日是甘心赴死,不然舅爷的箭不定追得上我。”
李观书笑了,“果真是后生可畏。”
姜晚义皱眉:“怎么人人都知道官家的批折。”
“你姜主事是小郡主跟前新贵的事,满城皆知。”
这城中小报,上到官家下到平民,谁不是瞧得津津有味。
当然李观书能知批折内容,自然是托长公主的福,因着郡主无法无天的性子,长公主不知被官家叫进宫里耳提面命了多少次,让好好管管郡主。
说话间,地面下忽而伸出无数枯骨鬼爪,朝着他二人迅速游来。
李观书推了姜晚义一把,挡在自己身前,“东宫幕僚人才辈出,这鬼阵可不好走脱,小子你既然愿意以身试险,我便先走一步。”
鬼手迅速缠上了姜晩义的脚踝,让他动不得分毫。
李观书便趁此飞身上了围墙,回头笑道:“你今日若还能活着走出此阵,我就当你的舅爷,认你这甥婿。”
“?!!!”
姜晚义差点骂出脏话,不,他已经骂了。
破防的他冲离去的身影吼道:“卑鄙小人李观书!难怪长公主再不愿信你!”
他本来就会为了阿榆断后,根本不必暗下黑手。
如此阴险,下手毫不留情,怪不得破书上写得故事这么曲折离奇,能同长公主相爱相杀地做恨。
墙头的身影有一瞬地停滞,却并未回头,不久便不见了踪影。
姜晚义也就嘴上讨了些便宜,处境可不算好,一股寒意顺着脚往上直到后脑,汗毛林立,冷入骨髓。
他挥刀砍断抓着他脚踝的鬼手,立马又有新的鬼手探出来抓他。
无数的黑影鬼手抓住他的脚,他的腿,他的身躯,想将他拖下炼狱。
刀回鞘,他口中诵咒。
“离字诀!”
地面上瞬间火光一片,鬼手瞬间被烧光。
但鬼阵未破,他走不出这条冷巷。
无数的鬼怪会从地底下钻出来,挡住他去见她的路。
“天官借道,百鬼莫近——除!”
手中杀鬼符飞至空中,无数金光闪过,眼前再不见一个鬼物,若是其他阵还真无法轻易破除,偏偏是鬼阵。
“你们怕不是不知道我阎罗的名号。”
姜晚义扯出一个笑,周身煞气浓得能叫人误以为他也是这鬼阵中的鬼物。
身后却有人回答了他这句话。
“哦?是吗?那这样呢?夜琅神君。”
这道男声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姜晚义还来不及细细思量,眼前景象有了变化,灰暗的天际悬起一轮朦胧的红月。
这轮如勾的红月很大也很沉,快要沉到地底下。
周边的房屋、人影、冷箭、鬼物全部都不见了,一眼望去,周遭朦胧模糊,发着红光,看不清识不明。
他回身喝问:“谁?!”
没有人回答他,耳边传来尖利鬼啸声,不过瞬间就到了他身后,脑后吹过一阵疾风。
他急忙回身避开,指尖翻飞,符纸瞬出,打在眼前正朝他龇牙的半人高的……黑犬身上。
也许不能用犬来形容,很难说这头长着上下两排獠牙,三只红眼的怪物到底是什么。
就当是地狱犬吧。
姜晚义终于有了些惊悚之感。
“什么鬼东西,居然不怕符纸。”
他的反应很快,夜影刀已经握在手中,环首处悬挂的铜钱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相击声。
闪身避开袭击,一刀劈在地狱犬上,那么重的一击,也只划开它的皮毛。
眼前这东西还未解决,周边又冒出无数黑影,隐在昏暗的红光中,有远有近,似人非人,似物非物。
朝着他而来。
“这也太多了……”姜晚义啧了一声,“我今日还能从这走出去?”
可今人意外的是,这些人形、物形、奇形怪状的生物,在朝着他而来的路上,自相残杀起来。
他趁机拔腿就跑。
打不过还跑不过了?
也有几个厉害的,追着他而来,其中不乏速度极快的,闪身间就到了他的眼前,拦住他的去路。
各个虎视眈眈,却又像在忌惮周边的同类。
他就像是块不可多得的鲜肉被围困其中,有种被群狼环视之感。
“凡人?”有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形怪物开口说话。
“异族?”姜晚义抿唇苦笑,原来是异族……
他从前也遇到过异族,就聚宝盆那次,只对付一个,也险些死了。
“看来今日当真是出不去了。”
也不知这是何处地方,竟会有如此多的异族,东宫还真是深藏不露。
有几个怪物终是按耐不住扑上来,他执刀奋力反击,却也知不过是势孤力穷。
但即使是死也得是战死的。
其他伺机而动的怪物蜂拥而上,互相厮打在一处,鲜血、粘液四溅。
同类相残。
只为争他这一块肥肉。
那说话的人形怪物一直未动,就隐在红光中,目光阴冷地看着他。
直到姜晚义身上破了道道血口子,挥刀的速度越来越慢。
怪物才近身到他眼前,速度极快,伸手或说是爪,五指并拢,袭上的他胸腹,尖利的爪一下当胸穿过。
一口血从姜晚义口中喷出,身体一晃跪倒在地,手中的刀还牢牢支在地上。
他垂头看着自己胸腹前的大洞,窟窿里汩汩流着血,浸透了朱色骑装。
他不想死……
他还未给她去折明早的迎春花。
血不断从他口中溢出来,连珠似的大滴大滴落在地上。
他还未去看过他的阿女。
他不想死。
姜晚义撑着夜影刀站起身,那人形怪物看着他歪了歪头,再一次伸爪上前。
“——仙家降世,诸邪回避!!!”
嘶哑的声音怒喝而出,手中刀横扫,带出一片绚烂火焰,用劲斩下怪物的利爪,刀上火焰未熄,奋力挥刀间斩尽了周身一步外的所有异族。
可一切也到此为止,姜晚义身子一歪跪倒下去。
终究难逃一死。
眼前所有的异族忽而全部消失不见。
昏暗的红光中,亮起一道白光,光芒中走来一人,也许不是人,她几近透明,没有影子。
一身白衣,白衣下摆沾满血迹,触目惊心。
手中拿着盏莲花灯,是明亮白光的来源,她没有穿鞋,赤足,一步一步行至他身前,轻轻喊他,“夜琅。”
他抬头仰望她,眼眶瞬间泛上红痕,“你怎么寻到我的?”
她半跪下身,将手掌贴在他漏着风的胸腔上,“夜琅神君再不肯认,当年苍官绑敖蟹的月老红绳,也因我贪玩缠在你我腕间,取不下来了。”
掌心与胸腔的贴合处,银光四射,骨血重生,皮肉愈合,她的身形更加淡了。
她牵起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夜琅,皎皎带你出去。”
姜晚义没有反抗,反而牵紧了她的手。
因她手中拿得是引魂灯,二人交握的手心间垂着一枚长平钱,一道红绳正从她的腕间,绕过长平钱缠上他的手腕。
她是阿榆的生魂啊,濒死才会离体的生魂。
她是皎皎也好,是白榆也好。
这一次,依旧是她救了他。
姜晚义哽咽着问道:“这是哪里?”
“玉京。”
她拉着他往前走,天边红月缓缓褪去,东方泛起星郎色,人间街道重新显现。
“神君,保重。”
身边的人消散在天将白不白之际。
“阿榆!”
伸手什么也没有抓住。
只有落在地上的引魂灯与那枚长平钱。
在寂静的正月初二清晨,发出一重一轻的离别之音——
作者有话说:姜判官的火术谁教的,大家还记得吗?是我们妹宝啊,即使玉京小队六人如今还未重聚,却也能互相帮助。
第227章
天际露白。
平国公府郡主的闺房中, 桌上琉璃瓶里插着一束迎春花。
迎春花开,春日也便来了。
白榆醒来时,屋中仍是昏暗一片, 床铺已经是整理过的,干爽整洁, 她动了动身。
睡在脚踏边的明月,被她动作吵醒,赶忙起来问道:“娘子醒了?渴不渴?饿不饿?觉得如何?”
在一旁榻上歇息的陆宸安也立时起身来查看, “可有哪里不适?”
白榆摇头, 半坐起身,原本攥在掌心的长平钱,不知被谁用姻缘红绳绑在了她的左腕上,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敲打在腕间。
“我没死?是师姐救了我。”
“光有我也是无用。”陆宸安拿过一个软垫放在她背后,“毕方丹是长公主的内侍送来的。”
白榆又问:“孩子呢?”
“叫乳娘抱去隔壁屋了, 孩子太小一个时辰就要喊醒喂一次, 怕吵到你,有我在, 你放心吧。”
陆宸安的手碰到枕边的引魂灯, 咦了一声,“引魂灯不是被我放在桌上吗?怎么在这。”
白榆侧头看了一眼,又晃了晃手腕,轻声说道:“他来过了。”
“谁?谁来过了?”明月在桌前点起烛灯,“小娘子是说日日赠花的江主事?我一会就去外头看看有没有迎春花和枇杷枝。”
“不用去看了,花不是已经插在瓶中了?替我更衣,我要去趟邢妖司。”
明月惊呼,“小娘子说什么胡话?!”
陆宸安也不同意, “你刚解了毒,还畏寒,不准出门。”
白榆苦笑,“我若是不去,人就要死在他手上了。”
“谁死在谁手上?”明月更是疑惑不解,“真有什么话,我代小娘子去邢妖司传话就是。”
“除了我,谁去都没用,我也有些问题要搞清楚。”
陆宸安倒是听懂了,知道拦不住,叹气,“等清风将药端来,喝过再去。”
又吩咐明月,“给你家娘子多备几个手炉,别再受寒。”
等一切准备就绪,白榆才在陆宸安千叮咛万嘱咐下出门,后者要看顾孩子,只由清风陪侍亲自驾马车。
马车用得却不是平国公府的,是另从外租赁的,倒也能坐下四五人,已经收拾妥帖。
一路行到邢妖司,已经过了点卯的时间。
司署外围着许多娘子,司署里也正热闹,降妖卫们争相传着今日的小报。
只有昨夜跟去百乐园的一小队降妖卫中的几人,默默坐在一旁不敢参与这份热闹。
降妖卫甲:“我们主事又上报了,哎哟,福晖公主看上我们主事了,扬言要与祈平郡主相争呢。”
降妖卫乙:“赶紧念念!”
甲清清嗓子,超大声:“《姜郎歌》春闺梦里郎年少,蜂腰宽背红衣俏,骑马夺魁骄,福晖相思招。姜郎不闻意,公府门前礼。元日拜祈平,桃枝宿郡庭。
“咦?主事原来姓姜不姓江。”
“不知姜主事这花落谁家,是驸马?郡马?公主府还是国公府?”
“那自然是公主府,平国公府要并去暻王府了!”
降妖卫们嘻嘻哈哈一阵笑闹。
跨入邢妖司门槛的清风咳了两声以示提醒,她和郡主都在门口听半天了。
降妖卫们一转身,就见两位头戴帏帽的娘子,不禁心下感叹,这大清早的就有大胆的娘子,追进邢妖司里面了?
清风开口道:“你们江主事人在何处?”
降妖卫们刚要调侃几句,清风将手中令牌往前一展,“看仔细我家娘子是谁再回话。”
“平国公府”四个字,让人立刻噤了声。
说八卦说到人眼前了。
立时将人引去邢妖司关押妖犯的牢房。
降妖卫甲看着人远去,继续看报,忽而嘀咕:“小报说祈平郡主身染恶疾,已经出不来门了。”
乙:“刚刚的是郡主身边那两位女使吧,难道是来代传临终遗言的?那还真是情深似海啊。”
此时的姜晚义正在牢房中审人,身边跟着牛衙内和昨夜几个降妖卫。
“怀景,给她止血,醒了接着打!直到说出全部实情为止。”
牛衙内领命上前舀来一勺凉水扑在罗珠身上,等人咳嗽着转醒,他又往她嘴里塞进颗药丸。
罗珠性子倒烈,被打得满身血痕,还一口呸掉药丸,扯着伤口冷笑。
牛衙内看不过眼,劝道:“头,再打该打死了。”
“死?岂不便宜她,把药塞她喉咙里,怼下去!她不吃就断她阿弟一只手。”
姜晚义一宿未睡,衣服都没换,还是昨日夺魁的那一身朱色骑装,前胸位置破着洞,被血渍浸成暗红色。
发丝略微凌乱,神情倦怠,多少是有些衣冠不整。
郡主便在这时出现在刑房门口。
姜晚义一见来人,立时丢了刑具,将带着血污的手背到身后,“你、你怎么来了?”
白榆回道:“我来问姜主事要个人。”
“她差点将你害死。”姜晚义皱起眉,说起这事语气不算好,却悄悄拿过桌上的干净抹布,背在身后拭手。
“你对谢、你对他就当真那么情深义重?”
“我有事问她。”白榆上前一步,掀开帏帽上的纱巾,“让我带走。”
她一脸素颜毫无血色,白得能透光,眼下还带着些许青色。
这般素净的郡主,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张扬意气,只剩憔悴,让人不禁心疼。
她眼里蒙着浅雾,就这般静静看他,姜晚义无奈苦笑,对降妖卫道:“放人。”
“多谢。”白榆朝他走得更近,瞧见他前胸的破衣,蹙眉发问:“姜主事昨夜做了什么?搞成这般。”
“别靠我那么近。”姜晚义不想一身血气沾上她,本能后退了两步,才打量起她的神情,“你不知道?”
白榆停住脚,语气多了些冷淡,“知道什么?”
看她这样子显然是不记得生魂出窍进玉京的事,自然也不会记得皎皎来救夜琅的事。
姜晚义后来是用引魂灯寻到她差点消散的生魂,赶在黑白无常勾魂前将她送回的肉身。
第一次觉得自己一身走阴的本事有些用处。
巧得是,迎春花并非来自养种园,而是送她的生魂回去时,在路边正好瞧见有一簇盛放,顺手折的。
“没什么,昨夜抓了几个妖鬼而已。”姜晚义看出她的疏离,想来是误会了。
但香囊确实是他递给她的,没得辩解,只说:“郡主大病未愈,快些回去吧。”
白榆见他不愿说,也不再问,扬起手晃了晃腕上的铜钱,“多谢。”
而后罩下帏帽的纱巾,转身离去。
行了两步又回身说道:“姜判官,白团,她的乳名。”
姜晚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哪还有什么误会,这长平钱根本就是消除一切误会的红娘。
那她的疏离是因为什么?
他若是看过今日的小报,读一读那首《姜郎歌》,知道邢妖司门口围着的娘子,以及他刚刚退得那两步再多些解释,大概就不会这么问了。
牛衙内喊他,“头,这就放了?你从前和郡主对着干的骨气呢?”
骨气?骨气可生不出白团。
“对着干了,在你瞧不见的地方。”姜晚义将擦手的抹布扔在桌上,拿起狐裘披上身,“我出去一趟,隔壁猫妖你来审。”
而行到邢妖司门口的祈平郡主,这回是真要起小性子了。
门口不仅围了一堆娘子喊“姜郎”,好巧不巧遇见福晖公主,《姜郎歌》里另一位主人公,小公主娇俏可人,比之郡主当年还要恃才傲物,张扬跋扈。
白榆不想同她计较,只在心下将招蜂引蝶的姜晚义骂了一顿,易容也不知道易得丑些。
可福晖公主不知从谁口中听得,郡主的两个女使上门找姜主事,当下就起了好奇心,堵着门不让人走,非要问问所为何事。
清风一边要看扶着罗珠和阿柳,一边挡在白榆身前,“公主殿下我们只是来找姜主事……”
话未说完,眼前掠过一阵风,郡主不见了,不等她慌神,马车内传来姜主事的喊声,“清风,赶紧过来赶车。”
福晖公主也是一惊,左右四顾,“人呢?”
清风只是对她福了一礼,半拖着罗珠和阿柳挤过一群娘子往马车走去。
马车里,白榆掀开帏帽的纱巾,没好气地瞪姜晚义:“姜郎跟来做什么?这会又不避脏了?一身血污就抱本郡主。”
“我洗过手了,三遍。”姜晚义往旁边挪了挪,离她远些,听她喊自己姜郎,嬉笑道:“小榆是因为外头那群娘子醋了?”
白榆扬着头不回话。
他又自顾说道:“我也来听听故事,你若一定要将我赶下去,我就只能再做回野黑猫,爬轿顶了。”
边说边拿眼偷瞧她神色。
白榆冷哼,“坐着吧,好姜郎。”
“嗯?”姜晚义不太明白,要说“姜郎”这称呼别说苍清当初天天喊,白榆也喊过几次,就是李玄度玩笑时都喊过,似乎不是醋得理由,可这神态语气……
清风正好带着罗珠和阿柳上马车,掀帘出去前,往他手里塞了张小报,悄声说道:“姑爷自己看看吧。”
姜晚义还没因这声“姑爷”高兴上一秒,就被小报上“福晖相思招”五个字引出一阵恶寒,夭寿了!有悖伦常!
脸“唰”地黑下来。
白榆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
只有一旁的罗珠和阿柳莫名其妙,前者更是也黑着脸,她被严刑拷打过,身上带着重伤。
阿柳身上也有伤,不过要比罗珠好多了,他紧紧挨着罗珠而坐,都不敢正眼看人。
罗珠终是忍不住先说话,语气恨恨,“郡主命可真大,这样都死不了。”
“你就烧香磕头吧。”姜晚义手中的小报都被他攥皱了,“她若死了,你也别想活。”
“我敢毒杀她,就没想活!不然也不敢找你坦白,只是不曾想你与她一丘之貉,竟是那孽种亲爹。”
姜晚义刚侧了下头,恶狠狠啧一声,白榆就赶在他发作前问道:“你明明知道我与西夏族子有情,为何还要大费周章……”
罗珠冷声打断她,“你是想问我为何不直接毁了你的名节?”
“我若是这般做,和那些贱男人有何区别,我是要为谢家一百多口人报仇,但也做不出这么下作的事,我只要你一人的命,若非你腹中子是与他的,我也能等几月再下手。”
一口气说完,猛地咳起来,大概是牵扯到身上伤口,一张漂亮的脸皱成了菊花。
白榆侧头瞧了眼姜晚义,后者默默转开视线,只敢在心里暗道:谁叫她不知好歹想杀你,没要她命已是看在郡主面上。
撑在坐椅上的手,不自觉曲起食指轻轻敲击着。
这不能说他心狠吧,不会叫她讨厌吧?
手背忽而一凉,她的手悄悄从堆在椅上的厚实斗篷下伸过来,盖在他的手上。
他回看她,白榆对他弯了弯眼,笑容极浅,但姜晚义看懂了,她是在说:“我明白且接受你护短的心意。”
从前她的手总是很温暖,眼下却凉得似冬雪,他手掌一翻包住她的手,握紧了。
心意在无声间就能传递。
车上另外两人,没瞧见他二人的小动作,依旧各有思量。
罗珠咳嗽完又说:“是我毒杀的你,一人做事一人当,放过我阿弟,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柳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袖,轻声喊了句,“阿姊……”
白榆看在眼里,说道:“罗珠,有你刚刚那番话就够了,至少你不是真的卑劣不堪。”
“你不必假惺惺,要杀要剐随意!”罗珠面露悲壮之色,“只可惜不能为谢家平冤了。”
在外赶马车的清风都听不下去,喝道:“真是不识好人心!亏我们娘子还将恩典给了你。”
白榆却没有再接话,她大病初愈,出来一上午,有些倦,往姜晚义所坐的地方挪近了些,将头靠在他肩上。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直到马车停下,在外赶车的清风说道:“小娘子,思无崖到了。”
她才被姜晚义喊醒,“来思无崖做什么?”
白榆睁开略显疲惫的双眼,拍拍他的手未作答。
她愣了会神才对罗珠道:“你可还记得这里?儿时我与你兄长还有暻王一同溜来此处游玩,你偷偷跟出来,差点掉下崖,回去后,你发起高烧。”
罗珠掀起青布帘往外瞧一眼,冷声道:“不记得了。”
冬日的风透过掀起的帘子,呼呼灌进马车内,白榆拢紧了斗篷。
“真不记得了?我们三个因你被官家训斥,还禁了足,你兄长最惨,回家又挨了顿板子,罚跪祠堂,你烧得迷迷糊糊还记挂兄长,夜里偷偷点灯去瞧他,不慎被灯烛烫坏了手,虎口侧落下个红豆大的伤疤。”
白榆的目光从罗珠脸上跳过,望向她掀帘的手,白皙修长,是精心保养过要描丹青的手。
“你并非不记得了,而是根本不知,你不是谢叙的阿妹谢启,你只是罗珠,对吗?”——
作者有话说:开封地处平原,河南的朋友说他们那最高的山是坟头。
但这是架空的,别在意哈,而且开封没有,周边有啊,神行千里,愚公移山,仙侠奇幻嘛,怎么都行。[狗头]
第228章
罗珠一怔, 依旧冷言冷语,“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拜你所赐,在鬼门关走上一遭, 我才想明白。”白榆语气淡淡,瞧不出情绪。
“你不是谢启, 你从江南来,是江南织造使家的女眷,阿柳应是你的亲弟, 你老练不是因为世故, 而是你的年纪本就比谢启大上几岁,水丝在汴京并不常见,因它遇光则融的特性,多是江南绣娘绣花、或是织娘缝衣时作定位之用。”
若不是元日宴上珍珠脱线,她也想不到让清风去仔细查查,昨日一下午清风都在为此事奔波, 直到宴席结束。
清风也不愧是小情报员, 这一查抽丝剥茧,才知此前暻王也隐瞒了她不少事, 再联系百乐园的水鬼案, 以及城中关于罗珠的各色传闻,本想不明白的事,忽而通透起来。
白榆轻轻叹气,“我不知你和谢启有什么情谊叫你愿意为她如此,但你报错了仇,你心中的仇人早死了,死在断头台上。”
“什么意思?”罗珠惊问。
“你以为是我将谢家叛国的罪证交上去的,但事实上那些罪证是谢叙亲手交予我, 让我代他呈上去的。”
“你胡说!”罗珠惊得差点从座椅上蹦起来。
“我没有胡说,不管你信不信,谢家叛国证据确凿。谢叙大义灭亲本可以活下来,但他不愿意。”
说到这,白榆终于不复此前平静,显出愁容,苍白的面颊眉间微微蹙起。
“我要带他走,甚至连路都给他铺好了……”
洪州城那处宅子是她买给他的,可谢叙说他是谢家子,父债子偿,他该留下来承担责任。
白榆另一只手上捧着手炉,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手炉上的绦带,思绪飘得很远。
远到行邢那日,她与赵殊偷偷去送谢叙。
他们躲在人群里,她也如今日般戴着帏帽,谢叙还是一眼就瞧见了她。
冬日风大,吹开了她的纱巾。
他扬着头对她笑,那笑容成了扎在她心中一辈子的刺。
“他才十六岁,还未上过战场,但他在我心中已然是位守护疆土的英勇将军。”
思绪飘得更远,她将罪证呈上去的前夜。
谢叙来寻她,将装着谢父通敌证据的锦盒交给她。
她不肯接受,“不,不,你要我亲自送你上断头台?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小六的感受?”
他说:“永远别告诉阿殊,他最是冲动,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是我懦弱,不敢去面对,还自私得要你替我去承担。
“可官家早已心里有数,不由你我呈上去,也会有其他东西出现在官家眼前,他总会找出由头来,你知道我逃不掉,我也不想逃。
“你是举证最合适的人选,这也是作为朋友,我能为你做得最后一件事,有你和阿殊两位至交好友,我谢叙此生足矣。”
谢叙那日对她说得最后一句话是:“阿榆别哭,这东西能保你荣华。”
能再保平国公府数十年荣光,也能保住祈平的爵位。
眼睛发酸,白榆松开手炉,抬手拨下了帏帽上的纱巾,“他那么通透的人,也有固执己见之时,固执地认为谢家是因他而亡,他无法面对,也不愿独活。”
谢叙就如那山茶花,猝不及防在开得最美之年,以决绝的断头之势整朵从枝头掉落。
孤傲决绝。
“我自然要守护他的尊严,我祈平没少干坏事,担得起卖友求荣的罪名。”
何况多年来,只有赞她忠义的,但她不想让他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大义灭亲之举仍旧免不了被人唾骂卖父求荣。
“若你是谢启,我此生都不会告诉你真相,他的小妹妹最敬仰他了,那时候谢启只有这么高。”
白榆拿手比了比,“总是跟在我们三人后面,我们都嫌她跑得慢,嫌她烦,同她说‘等你再长大些就带你一起玩’……”
这样的日子,当时只道是寻常。
曾以为还会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日子。
思绪扯得更远,他们三人在繁华的街头,走街串巷。
春日赏花,夏日游湖,秋日围猎,冬日宴雪。
一同背文章,一同练骑射。
谢叙总是像个兄长,护着她和赵殊。
她总是在懒得写文章时喊:“阿叙、叙哥儿、好哥哥。”
要甩锅时喊:“谢小侯爷、是谢小侯,都是他带我们做的。”
有事相求时喊:“谢小将军,谢将军。”
他们曾举杯邀月,约定要做一辈子朋友。
马车不知行到何处,风大,吹起了青帐帘。
吹开她帏帽上的纱巾,和谢叙上刑场的那日一样,也吹落了素脸上一滴挂在下颌的泪。
在旁安静听着的姜晚义瞧见了,替她重新放下被吹起的纱巾。
他知道她的骄傲,不喜欢别人瞧见她的脆弱。
罗珠连连摇头,满脸不信,“不可能……不可能!”
说到激动处,她又连连咳嗽,连声线都变得尖锐,“你在狡辩!我有证据!就在那打不开的红锦盒里!”
“什么红锦盒?”姜晚义敏锐问道。
罗珠噤了声,显然刚刚只是心绪激荡,一时口快。
白榆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对罗珠说道:“你说我狡辩也罢,东西是我呈上去的。”
为了家国大义也好,为了荣华富贵也好,终究是呈上去了。
她掀起青帐帘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停在崖边,外头白茫茫一片积雪。
那时候也是个下雪结冰的冬日。
十岁不到的谢启偷偷溜出来,被他们三人发现。
她耍小孩脾气,不知从哪个话本里学的,站在崖边威胁他们,不带她玩就跳崖。
结果脚一滑,险些真的摔下去。
“我坦诚相告于你,是想知道谢启后来又遭遇了什么,你若是愿意说,我洗耳恭听。”
罗珠却只是一言不发。
等了一会白榆说道:“看来罗珠小姐是不愿意说。”
她朝外喊:“清风,请这二位下车。”
清风应声进了马车,拿出备好的斗篷递给他二人,“二位请吧。”
罗珠仍旧陷在自己心绪中,也不接斗篷,依旧呆坐着。
白榆也不催,说道:“你若真想寻死,下马车后,从这崖上跳下去,无人拦你,你若不想死,那就用着谢启的身份好好活着,替她的那份一起活,别再自寻死路。”
还是阿柳接下斗篷,拉了拉罗珠,轻声喊道:“阿姊。”
罗珠这才起身,一言不发带着阿柳下了马车。
白榆掀起青帐,看着马车外的人说道:“罗珠,我会替你脱籍,但这是我最后一次放过你,看在你对谢启这番以死相报的情谊上,再有下次,格杀勿论。”
说完她放下青帐帘,“清风,回府。”
马车重新启程。
行至半路,还未进城,马车外传来利器破空声。
“小娘子,有刺客!”
随着清风的喊声,一支羽箭“咻”地射进轿内,姜晚义一偏头,羽箭擦着他的鬓发而过,无数的羽箭随之而来。
轰然一声,马车轮碎裂,轿厢失去平衡,重重一颠簸,歪倒一侧。
姜晚义立时将白榆护进怀里,转眼间抱着人出了马车,刚刚站定,夜影刀已出鞘。
这波刺客倒不算难对付,他一手揽着人,一手执刀。
手起刀落,寒光闪闪。
北风呼呼作响,伴随着刀箭铮鸣声声。
他脚步移动得很快,身形如残影,动作间白榆的帏帽纱巾被风扬起,在空中如缥缈云烟。
她都无需出手,刺客已经是死得死跑得跑。
白榆问道:“这刺客是冲我来还是你?”
姜晚义松开她,捡起一支羽箭看了看,又拿刀拨了拨几个刺客的尸身。
“若是冲你我二人而来,这刺客似乎太弱了些。”
那便是冲罗珠?
白榆道:“看来有人想杀人灭口。”
罗珠手中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会是她提到的那个红锦盒吗?
不等白榆再发话,姜晚义道:“我会找人暗中盯着他俩。”
躲在角落石头后的清风跑出来,看着被射成刺猬的马车,哭丧起脸,“马儿都被惊跑了,这怎么回去啊?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咳咳,进城再去租一辆车吧。”打斗时白榆受了风,眼下咳起来。
姜晚义蹙眉,摘去她的帏帽,替她拢紧斗篷,罩上镶绒边的兜帽,“再租马车又得在冰天雪地中等,我抱你回去。”
他将自己的狐裘也脱下来,将白榆裹了个严实,只露出半张脸,这才抱起她,“走吧。”
而后,清风就被她家姑爷的速度惊呆了。
先头还好,她勉强还能跟在身后,姑爷大概是照顾她,没将她一年轻小娘子落在荒郊野岭,可等到快进城,人流多起来时,姑爷转眼间就带着她家郡主不见踪影。
徒留她一人默默在雪天走回平国公府……
踩着厚厚积雪,感受着寒风,清风忽而觉得她家郡主也不是不记仇。
不然也不能特意将人带去思无崖,将负伤的罗珠和阿柳丢在那,叫人大冬日里自己走回城,不冻死也得冻病。
这报复的心思明目张胆,根本也没有藏。
郡主还是那个黑心的郡主——
作者有话说:【晚点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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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回到平国公府, 白榆用过膳,抱了会儿白团。
等喝了药,做过清洁, 便滚进香软衾被中。
屋中炭火烧得旺,一室暖香, 真是满足极了。
这一觉便睡得久了些,再醒来时,屋里漆黑, 不知时辰。
她半坐起身, 轻唤,“明月……倒茶来。”
茶水送至嘴边,还未喝,先闻到一阵皂豆香气。
床边宫灯随之亮起,给她递茶水的不是明月,来人穿着青衫, 五尺八的身量, 脸上戴着猫脸面具。
“还未到元宵,姜主事怎么就戴上面具了?”白榆接下茶杯, 小口啜饮着。
姜晩义替她拿了靠枕垫到后背, 笑道:“既想用真容来见你,又不能以真容示人。”
“谁要见你。”她刚睡醒,发丝微乱,素白的脸上,还带着倦容,“你在夜里,不请自来娘子的闺房要做什么?”
“我来报救命之恩。”姜晚义在她床沿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螺黛色荷包。
“郡主救我数回, 这么重的恩情,自是要以身相许的。”
荷包正反面都是破的,是被利器贯穿所致,布面上绣着一块生姜和一枚榆钱。
从破口处看进去,里面装着的锦鲤铜镜也是碎的。
除此之外,还露出一截青丝,用红绳绑着。
白榆看着荷包,不自觉抿起嘴。
这青丝是两束合为一束的“合髻”,是她与姜晚义初尝人事的那个清晨,趁他还熟睡之际偷偷剪下来,藏起的情意。
她期待他发现,又羞于被发现。
于是娇纵起来,一撇头,“我何时救过你。”
姜晚义看出来了,但他愿意守着她的这份骄矜,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温柔笑道:“昨夜的生魂引路,缝在衣襟心口处的护心镜,挂在后腰带上的长平钱,不守春山弯折的银箭矢。”
“还有第一回 时,藏在枕下的玉柄小剑,你没下手,不是因为东西未寻到,你的情意,我死过一回才看明。”
白榆本想问什么生魂,忽又听他提起枕下的玉柄小剑,想到了不该想的事,白脸染上红晕,却仍是说道:“以身相许,你知道我什么身份吗?就来高攀?”
这话曾在京兆府郭员外家,他掉下水的第二日来寻她时,二人就说过一遍。
那时他说得是:“小娘子多虑,我是想问多少银钱可以买断你昨夜的记忆,替我守住不会水的秘密?”
这回他说得是:“那我为郡主去挣前程。”
白榆的记忆被拉回从前,一时未回话。
她迟迟不答,姜晚义急了,“觉得我挣不来?”
见他如此,她故意逗他,“不是,我已有喜欢的人。”
姜晚义一愣,“谁?不就是我吗?”
“姜主事僭越了,这不是你该问的。”白榆的笑就快憋不住,只好努力板起脸来。
“是谁?小爷去砍了他。”
“费不着,已经死了。”白榆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抬手摘下他的面具,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一字一句道:“亡夫,姜晚义。”
姜晚义也笑了,“郡主要为他守节?”
“死都死了还想来管我?自是要花天酒地的作乐,姜主事日后要同我一起去吗?本郡主请客。”
白榆玩着手中杯盏,说着怪话,“何况我不日就要与暻王成婚,想来这节是守不成的。”
“那郡主既然不为他守节,不如与我试一试?”姜晚义一双星眸盛满笑意。
“姜爷是听不见后面那句话吗?”
“从前未将他放眼里,如今自然也不会当一回事。”
宫灯烛火烧得明亮,将心上人的脸庞清晰地映进眸中,一眼万年。
白榆眼里心间皆发酸,嘴上却冷哼,“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娶到本郡主。”
他忽而将她抱进怀里,轻声说道:“我洗过澡了。”
这话,在七个多月前姜晚义说过一次。
两次的意思不一样。
这次的意思是:我洗过澡换过衣,没有将一身血气带进来,我很想你,请你别推开我。
她听懂了,却装作不懂,偏要问:“今日午间又见血了?”
“嗯。”
“给团姐儿积点德吧。”
“好。”
“去瞧过了?”
“瞧过了,像你,可爱极了。”
“放屁!皱巴巴小得猫儿似的,像你!像你全家!”
“是是是,像我。”姜晚义不敢辩驳。
“爹丑,丑一窝。”白榆乘胜追击。
姜晚义不满,“阿榆是嫌我丑?城中那些娘子可不认同你这话。”
白榆立马将他推开,“你还好意思提?!满城春闺的梦里人!”
姜晚义知道她在说小报上的《姜郎歌》,重新将她抱回来,笑道:“整首词里,就‘元日拜祈平,桃枝宿郡庭’最妙,我甘心做郡主的裙下臣。”
说起桃枝,白榆心一软,没再推开他,将头靠在他肩上。
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才轻声问道:“我已放你自由,既然走了为何还回来?”
他说:“是我自缠自锁。”
“我们不同路。”这话仍是试探。
“我如今只是大宋邢妖司主事姜昼,顺路了,以后可以看一样的风景。”
姜晚义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阿榆瘦了。”
白榆又红了眼。
不止是因那句“顺路了”,也是因这句“阿榆瘦了”。
“对不起,是我蠢,才害阿榆受苦。”感受到她的情绪,姜晚义垂下眼,睫毛轻轻抖动着,“你若死了,我定为郡主殉葬。”
白榆闻言心间一颤,立时反驳,“我不要,我又不是什么暴虐的郡主,没这种癖好。”
姜晚义显然是认真的,“不止这一回,显真寺那回我差点懊悔终身,三娘说得没错,一样的错误我却次次犯。”
“不守春山那回我不该赌气放开你的手,害你滚下坡,你和陆师姐的对话我都听到了,你若有什么事,我难辞其咎,这回又是我将香囊递给的你,你回回救我,我回回伤你。”
“野黑猫就这么爱爬屋顶?怪不得生出个小猫崽。”白榆明明声音都已带上哭腔,说得话仍旧在反复试探,“我也黑心害过你,你犯不着如此。”
她需要的是坚定不移的选择。
还好姜晚义看得懂她的小心思,无奈笑道:“阿榆知道山茶的寓意吗?”
“不知。”
他说:“我愿意接受你的一切品质去爱你。”
无论你是黑是白,是耀星或是凶星,我都爱你。
“凶星与杀星,合该天生一对。”
白榆怔神,从前的问题在今日都有了答案。
眼里是一片濡湿,她终于回抱住他,说了今日唯一的好话。
“姜爷以后有家了。”
无论姜爷是德容兼备,还是善面阎罗,我都接受,我也爱你。
姜晚义抬手揉眼,揉去了眼里的水汽,笑道:“那阿榆帮我将荷包补好吧。”
又问:“你是何时剪了我的头发做得合髻?”
“那日早上……”白榆将脸埋进他颈窝间。
“哪日?”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姜晚义睡眠浅,没有几次是睡沉到有人剪他头发都不知道的,就那么几夜而已,就是故意问的。
还不等回答,房门忽而被推开。
“见屋里亮灯,小娘子醒了?”
明月提着食盒进来,见有陌生男子抱着自家郡主,吓了一跳,立时喝问:“你是谁?!”
姜晚义变脸似的,笑一收,一个凌厉的眼神就扫了过去。
明月瑟缩了一下,仍是冲上前大着胆喊:“哪来的登徒子!?还不放开我家郡主!”
白榆从姜晚义怀里探出头,瞧见他的神色,嗔他:“这么凶是要将我的女使杀人灭口?”
她轻轻揉了揉眼,才对明月道:“我没事,将东西放下出去吧。”
“没,”姜晚义收回目光,重新带上笑,“本能。”
隔壁屋的陆宸安听到动静也赶过来,听姜晚义喊了声“陆师姐”,不由眼眶一热,轻应了声“哎”后,赶紧拉着明月出屋,“走走走,这是你家姑爷,别在这发光了。”
“啊?”明月满脸疑惑,“清风同我说姑爷是邢妖司姜主事啊。”她贼兮兮压低声发问:“到底有几个姑爷?”
陆宸安被她问懵了,想了想说道:“不好说,你明日自个问郡主吧。”
明月三步一回头,“可小娘子还未用饭喝药,做清理。”
“你姑爷会伺候的。”
“姑爷是男子,那产经……不太好吧。”
“不过是血有什么不好的,他自己流血都流习惯了,你家娘子从前洗澡水都是他打的。”
屋门关上前,陆宸安就见姜晚义又将人抱回了怀里。
不禁心下感叹:小师弟若有晚义这么会哄人,也不至于现在仍在跪搓衣板,她都能想到小师妹骂人时,小师弟是怎么犟嘴的。
说起来,他们也要到京了吧?——
作者有话说:李道长:?有完没完?
妹宝:大师姐有说错吗?十哥就是比你会哄人。[摊手]
第230章
姜晚义同白榆一起吃过晚食, 喝了药,替她擦过身子,重新加过炭火, 给窗子开了缝通风。
一切收拾妥当,白榆催他, “明日还要上职,早些回去吧。”
姜晚义走到门前,上了门闩, “我不走, 我今夜就在脚踏边给你值夜。”
“那你还是去睡榻吧,我让明月给你拿床被褥。”白榆又滚进了软被里。
她刚要喊人,姜晚义已经走回床边,“不用,我没那么娇气。”
“那你是说本郡主娇气了?”白榆睨他。
她两手抓着被沿只露出个脑袋,一双眼弯起, 装着璀璨星光。
好可爱。
姜晚义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郡主配得上所有好东西。”
刚要在脚踏上盘腿坐下,白榆从被里探出手, 抓住他的手腕, “那睡床吧,本郡主这么大一张床,分你一半。”
她边说边往里挪了挪,又扯起被子盖住半张脸,轻声道:“以后……郡马爷都睡床吧。”
这一声“郡马爷”喊得姜晚义心花怒放,钓成翘嘴,丝毫不见拖泥带水地脱去外衫,乖乖在她身侧躺下。
“郡主认下了我这郡马, 日后可不准再反悔。”
“不反悔。”衾被下白榆牵住他的手,他的手滚烫,比手炉还好使,“真不打算认回去了?”
“嗯,有郡主做靠山,还要什么亲王虚名,以后我只是姜昼。”
“赵昼,找揍,确实挺难听的,不认也好。”
“喂,分一分音和调好吧?”
白榆笑,“我还是喜欢晚义。”
明晃晃借着名字表白。
姜晚义故意问:“是喜欢“晩义”还是喜欢我?”
“晩义。”白榆不认。
“晩义如今是我的表字,郡主喊那么亲切,不如……”姜晩义捏了捏她的手,眉宇间带着些狡黠,“再喊声‘晚郎’吧。”
白榆冷哼,“你那好搭档金照铃呢?让她来喊。”
“醋了。”
“呸。”
姜晚义笑着解释:“她只是邻家的阿姊,常与我一同出任务,她还有两个姊妹。”
儿时被姜老头揍得狠了,他会躲去她家。
“她和她阿娘也都是西夏人,姜老头会看几分薄面,如今她应当是回了西夏,也并不知道我还活着。”
那日中箭,他是被呛上来的血滞住呼吸,一时昏过去,等被姜化鹤捡回家,发现心口的银箭击碎了护心镜,堪堪停在心脏前。
但肋下那箭是实打实射穿的,且李观书射箭的力道震伤了他的肺腑。
好在李玄度替他止过血,白榆还在前头给他喂过陆宸安的丹药,才算是保住了他的小命。
“姜老头就是那日你磕头的师父?”白榆侧头看他,“儿时总揍你?”
“嗯。”姜晚义也回看她,“我可没原谅他,今日出门前他还对我冷嘲热讽,说我没出息只会儿女情长,也不知道他自己为了俪娘娘荒废的一生,又好在哪里。”
他笑起来时眼里也有星光,“我好歹妻儿在怀,人生美满。”
“你如今是本郡主罩得人,别怂他。”
“那我可就赖在平国公府不回去了。”
“没问题,本郡主答应过要替你谋金鱼袋,说到做到,迟早给你。”
二人相视一笑,相牵的手十指相扣。
过了一会,白榆将话题一转,“所以,聚宝盆那次你怎么脱险的?”
姜晚义抓住她要缩走的手,牵紧了。
眼里坦坦荡荡。
“那次是遇到了异族,长平钱当时在聚宝盆精手中,他注定会遇险化吉,而我就是闯进去救他的那个人。”
当时并不知那怪物是异族,符箓无用,切瓜刀也砍不死,自然九死一生。
“我对付异族都吃力,无暇顾及聚宝盆,是金照邻抓了要逃走的聚宝盆,又回头来找我,长平钱凑巧从聚宝盆身上掉出来,再之后异族就莫名消失无踪。”
和昨夜在玉京时一样,不知这长平钱是否还有其他能力。
“说起来异族似乎只怕九哥的月魄剑和三娘的火术,我如今的火术她教的,倒也有些用。”
白榆说道:“毕竟是苍官仙尊和她造出来的神剑,你忘了阿音说的?连月华都要用美人计困住苍官来替他造神物。”
“也是。”姜晚义忽而问道:“阿榆,如果我真的是夜琅神君呢?”
白榆想了想回道:“都说九重阙的神君仙尊们,无论男女各个冷情冷性,你还不知道,月华为了不动情,能将自己的情丝活活剥离。”
“你若真是夜琅,我也没想和团姐儿能跟着鸡犬升天,只望你留点人情,别像月华般做太绝,你归位之日,我与你缘断之时,绝不纠缠。”
有时候白榆和李玄度挺像的,孤傲决绝。
听到她这番话,姜晚义皱起眉,侧过身将她搂进怀里,“阿榆说话太绝情,归什么位,小爷才不去那冷冷清清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但夜琅是什么性情想法谁又知道,白榆只是笑笑。
又同他讲起破城隍庙中后头发生的事。
李玄度与带月华神魂的赵隐打得极狠,双方都未留情,两败俱伤。
以及苍清找回了苍官的记忆,如今对李玄度爱理不理的。
姜晚义昨夜一宿未睡,白日里又忙了一天,听她说着话就睡沉过去。
这觉是几月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一夜无梦,安睡天明。
之后的日子,他白日在邢妖司上职,晚间宿在郡庭。
临近上元节,宫中连着几日都有宴。
祈平郡主称病不出。
御医来过几次,陆宸安扮作郡主轻轻松松就应付了回去,官家还赏了不少东西,让郡主好生养病。
难得不用进宫参宴,白榆便在上元时偷偷溜出去逛灯会。
等陆宸安和姜晚义来抓她的时候,天都黑了,正是赏灯的好时节。
她冲着陆宸安撒娇不肯回去,倒是先把姜晚义磨得没脾气了。
他替她把斗篷拢紧些,将带来的手炉递给她,换下她之前已经凉了的手炉,“走吧,再逛一会。”
姜晚义戴着黑色的猫脸面具,白榆就买了个白色的猫脸面具,与他凑一对。
二人牵手而立,当真是对壁人。
陆宸安也在摊子前挑面具,见到这番情景,不禁想念她的师兄。
“宸安!”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蓦然一愣,回过头。
祝宸宁站在对街的花灯铺子前,笑意吟吟看着她,柔和的灯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
这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陆宸安呆愣在原地,觉得自己约莫是在做梦。
以至于她直接忽略了祝宸宁身边另外两个小灯泡,苍清与李玄度。
祝宸宁穿过拥挤的人潮,朝着她跑来,白榆轻轻推了她一把,笑道:“师姐发什么愣,快去啊。”
陆宸安终于笑起来,这不是梦,眼前人真得是她的师兄和她的师妹师弟。
“师兄!”
这是他们自小以来,第一回 分别如此之久。
她跑过去,大庭广众之下,忘了礼仪冲进他怀里。
而祝宸宁也未避讳,张开手臂拥住了她。
苍清远远看着,笑了。
她拉起李玄度的手,走向白榆与姜晚义。
走得近了,她松开手,上前将白榆抱进怀里,“阿榆,我回来了。”
白榆回抱她,湿了眼眶,“对不起,不该瞒你。”
曾经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同她是一路。
以为能护住她,却叫她被人劫走,若劫她之人不是月华的神魂,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是坦白了吗?来得及。”
苍清等的不过就是穆白榆一句实话。
她这个领队该做得再好些,将人拉至一处说清楚,而不是借势做局。
她轻轻拍着她的背,“都过去了,阿榆对我最好,我知道的。”
一旁的姜晚义目光定定看着李玄度。
眼前人脱了广袖青衫,穿得是窄袖玄衣,绑着腕带,眼前覆着黑绸。
他和他从前一样了,一身黑。
那么光风霁月的人,如今睁眼闭眼都只剩黑夜。
他算好了一切,以死破局,却未想到还是叫他让人折了傲骨。
因缘际会,阴差阳错。
就如他们的名字一般。
李玄度、姜晚义,一明一暗。
赵玄、赵昼,一黑一白。
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李玄度先发话,“我知道自己俊,十哥也不用一直看着我。”
姜晚义咽下喉间苦涩,轻笑一声,“还是兄弟吗?”
“你做梦。”李玄度也笑了。
烟火在天际炸开。
绚烂的人世间光影交错。
浮生在世,起起伏伏,谁也不知未来的路会如何。
但。
灯火如昼的上元节,繁华富贵的汴京城。
玉京小队,六人重聚-
近日,城中小报出了京中娘子们最想嫁的青年才俊排名。
邢妖司主事姜昼,稳居第一。
如今都在猜姜主事的家到底在何处,好方便娘子们上门提亲。
报坊请了江湖客在邢妖司蹲了几日,也没抓到人,姜主事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晃就不见踪影。
还有传言说,姜昼怕被热情的娘子们认出,出行常戴着猫脸面具。
清风和明月倒是很开心,自姑爷来了后,替她们将事情都做了,清闲不少。
姑爷极重隐私,都不准她们晚间接近郡主的屋子。
但心细的清风发现姑爷日日都是睡在榻上,从正月一直睡到三月里,有那么一日,郡主忽然就叫人将榻上的被褥收掉了。
之后就听陆娘子抱怨,“篦子药”吃得太快,炼不过来什么的,姑爷直接给陆娘子送了好几本书。
什么《一百天剑法速成秘籍》、《十天教你打败第一剑客》、《剑法没你想的那么难》等等。
陆娘子喜滋滋收下,并回馈了几十颗药丸。
郡主的病明明好了,姑爷也没有病,吃得是什么药?
小童子清风不懂。
家住平国公府隔壁的琞王,对此还吐槽了一番,姑爷说,琞殿下这是妒忌。
妒忌谁?
妒忌陆娘子有那么多听着就很厉害的书?
聪明的清风不明白。
姑爷还将一本名为《春日繁花.下》的书送给了琞王,甚至目无尊卑喊人“小童子”。
原来琞王喜欢花卉?万事通清风记下一笔,后来又划掉了,因为姑爷被琞殿下连着几日追上门揍。
就是嘛,琞殿下都失明了,哪里还看得了书。
该揍!
想来,琞殿下也并不喜欢花卉。
前几日清风还听见琞殿下对姑爷说:“过来,哥哥替你束发。”
本以为是殿下自称兄长占姑爷便宜,毕竟姑爷还嚷嚷:“小爷要你个瞎子梳头?能不能行?别梳歪啊……欸!我,头皮都给扯痛了!李玄度你故意的吧?”
不想第二日,常年红绸马尾的姑爷,竟真束起发,戴了冠。
清风暗忖:琞殿下与姑爷吵归吵,打归打,感情却似乎越来越好,有了结拜之相。
《玉京.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喜欢晚星夫妇,也谢谢大家喜欢六人团。[粉心]
虽然这单元的故事很短,但和后面几卷有关联性,没展开详说的地方后头也都会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