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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汴京郊外。

一处荒草杂生、破落不堪的小院。

正午烈阳照进这个被繁华抛弃的小院, 阳光洒在乌黑发亮的土地上。

院中满是尸骨、碎肉以及皮毛,苍蝇在其上“嗡嗡”绕着打转。

一络腮胡大汉正奋力挥刀,砍向砧板上, 叮满蚊蝇的不知名肉块。

“啪叽”一声,砧板上的肉裂成两瓣, 肉沫飞溅。

吓得屋顶处一只小黑猫,弓起背,竖起尾, 全身的毛瞬间炸开。

而屋中, 有一华服男子,紧缩眉心,厌恶地看着院中这一切。

他身旁另有一男人,脸上戴着傩戏的鬼脸面具,清冷说道:“殿下不喜这腌臜之地?可此肉做出的美食,城中贵胄人人趋之若鹜, 更有甚者一掷千金, 您不也是吗?”

被称作殿下的华服男子,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 才回道:“若是早知‘遐龄煮玉’是以此肉做的, 本宫绝不入口。”

“是吗?”戴傩戏鬼面的男人笑道:“可遐龄肉美味绝伦,食之还可永驻青春、延年益寿。”

华服男子想到那鲜嫩丝滑的肉质,忍不住吞咽唾沫,别开脸,“你之前答应过会让本宫长生不老,百病皆消,可这遐龄肉,似乎还达不到你之前所说的效果。”

“殿下莫急, ”鬼面男转头看向院中,“想要更好的效果,这肉的来源自然要换一换。”

院中,络腮胡大汉神情冷漠,手中剁刀正快速挥舞,似是不知倦,一下一下剁着血淋淋的肉块。

“剁剁剁剁剁剁……”

血肉溅在他身上,他毫不在意,将剁完的肉沫用刀一撇,剐进旁边的木桶中,惊得蚊蝇一哄而散。

他又从地上拾起一块完整的肉块,一刀下去劈成两瓣,机械地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腥臭气冲天,另人作呕。

屋中华服男子瞧着这一幕,捂住口鼻,又连声咳了数下,开口问道:“什么肉?”

鬼面男似乎是料到了他的选择,轻笑一声,“仙家肉。”

“仙家?天上的神仙?”

“此仙家并非殿下所熟知的那个神仙,仙家一族擅造物,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万寿之龄,只要吃了他们的肉,别说是长命百岁,就是万寿无疆也不在话下。”

鬼面男的声音低沉好听,带着蛊惑,他手舞足蹈地做起傩戏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驱百病,避疫鬼。”

华服男子神色动容,“要去何处寻这仙家?”

“殿下运气极好,眼下汴京城中就有一位,只是……殿下也知,异族种类颇多,各个身带异能,而仙家正是异族之首、玉京之主,战力颇高,需得下点手段。”

“仙家竟是异族?”华服男子眯起了眼,带着点不信任,“玉京的王既然现世,世间又怎还会风平浪静,你莫不是在诳本宫?”

鬼面男轻笑,“是真是假,殿下拭目以待,不如想想该如何擒她。”

华服男子沉吟片刻,他的病不能再拖了,无论真假,都值得一试,“我朝如此之多的能人异士,仙家再厉害到底也寡不敌众,不如请君入瓮?”

“殿下老谋深算,或许可从她身边那几人入手,且还需要一把专杀异族的神剑,”鬼面男顿了顿,略显艰涩说道:“此剑,名唤月魄。”

“那这做法……”华服男子看着院中,显然不能再接受此种恶劣环境下生产出的东西。

鬼面男深知他的想法,“殿下放心,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简单的烹饪。”——

作者有话说:妹宝害羞挠头:我高端吗?[星星眼]

玉京小队其余人:这是重点吗?!-

晚点还有一章加更。[亲亲]

第232章

关于京中娘子们最想嫁的青年才俊排名, 在阳春三月更新了。

邢妖司姜昼,仍旧稳居第一。

排第二的,是今年的探花郎。

要说探花郎差在哪, 当然是腰腹力量了。

平国公府花厅。

姜晚义拿着今日新出的小报,在李玄度身前甩了两下, “瞧见了吗?兄弟我蝉联第一已经三个月。”

“我瞧不见。”李玄度一身玄衣,凭栏而站。

“没事弟弟读给你听。”姜晚义清清嗓子,“京中最受娘子欢迎, 最想嫁的排名, 第一位,邢妖司主事姜昼。”

他竖起拇指,朝向自己指了指,“也就是小爷我。”

“让我看看琞王排在哪?”他故意将小报来回翻了几下,发出“沙沙”声,说话还拖了长声, “啊……没有。”

李玄度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脸上带笑,喊道:“郡主来了啊。”

姜晚义速度极快, 将小报揉成一团塞进嘴里。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的耳力现在可比他好。

可良久未听见动静,姜晚义捂着嘴,一回头,身后哪有人?

他吐掉嘴里的纸团,“你骗我!”

“是你在骗我,”李玄度一本正经摇头,“你说京中娘子们最想嫁的是你,我又瞧不见, 还不是随你说?”

“小爷需要骗你?”姜晚义拾起地上的纸团,重新展开,拍了两下,“上头白纸黑字写着,第一邢妖司主事姜昼,第二探花郎方元会,第三,第三不说也罢。”

李玄度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很坚实,疑惑道:“那探花郎哪里比不上你?”

“大概是功夫没我好?”姜晚义摸着胸认真作答,“娘子们都喜欢功夫好的。”

“哪方面功夫?”李玄度悠扬地哦了一声,“十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刚刚没骗你,郡主真的来了,就在你身后。”

李玄度侧身歪头,一脸无辜,动作间总让人觉得他视物如常,“郡主都听见了吧?他心野得很。”

姜晚义回身,手中小报飘落到地上,“阿榆……”

从刚刚开始,李玄度就是在故意一个个问题引他作答!

该死!中计了!

白榆冷笑,“姜晚义,娘子们最想嫁的人,你很自豪?”

“没有,绝对没有。”

“想娶几个?”

“一个。”

“你还想娶?”

姜晚义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不是,我是说我只想娶郡主一个。”

白榆开始说怪话,“大可不必,姜主事那么受欢迎,京中大把贵女想嫁,我哪里轮得到,本郡主还是去找小六,他应当没有排上名吧?”

李玄度及时为兄弟“两肋插刀”,“六哥排最末第十,这个名次正好,不会太出挑,又榜上有名,我支持郡主改嫁。”

插得是兄弟的肋。

姜晚义怒吼,“九哥你闭嘴!你不是瞧不见吗?”

李玄度平淡地回道:“这小报大师兄今早已经给我念过了。”

“这样啊。”姜晚义尴尬挠头,“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三娘和赵隐的事。”

“哦,这个师兄没给我读。”李玄度冷冷回道:“她又去找他了?”

闭嘴的成了姜晚义。

白榆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地上的小报。

小报后面还写着,昭王好事将近,与一名苍姓娘子频繁相约,不惜花重金博美人一笑。

她看完后瞪了眼姜晚义,扯着他耳朵将人拉到一旁,“你没事去惹九哥干什么?”

“我就是想逗逗他,”姜晚义揉揉耳朵,“瞧不惯他整日死气沉沉的样子。”

白榆无语,“弟弟就是弟弟,一到兄长面前就成了幼稚鬼。”

姜晚义叹气,“三娘真转性子了?”

白榆摇摇头,“不知,她与我们相处时明明一切如常,但一到九哥面前就格外高冷,祝师兄说,之前清清受伤时还避着我表兄赵隐,等元气恢复后,就完全不避讳了,定是与苍官的记忆有关,可她不愿意说。”

“晚上找三娘谈谈,小爷我先去上职了。”姜晚义将白榆揽到怀里,在她额前亲了一下,“晚间见。”

松开手,转眼间姜晚义就不见踪影。

他们话说得很轻,但低估了一个瞎子精进过的耳力,一旁的李玄度抿起薄唇,无奈地笑了一声。

日间再无话,待到晚上。

苍清手中拿着柳枝一甩一甩蹦跶进平国公府时,立刻被明月请去了正堂,有五人在那里等她。

行到正堂,另外五人一脸严肃,围坐在圆桌前。

苍清毫不在意,往旁边空椅上一坐一靠,“有玉京的消息了?要在这开小队会议。”

她的身后还跟着昭王府的人,替她拎着今日昭王相赠的金银器物。

“将东西放下,回去吧。”苍清指挥着人,“同赵隐说一声,破费了。”

白榆看着茶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金器银器,感叹:“表兄还真是大手笔。”

她瞅了眼李玄度,相比起来,这位远房表兄就过于穷酸了。

李玄度先开口:“阿清,你是我未婚妻,将东西还给他。”

“李郎君,我已经将聘书、细贴、三金都还给你了,”苍清语气冷淡,“我与你已经退婚了。”

言语间都表达得一个意思:你管我这么多。

李玄度说道:“金镯没还。”

众人都知他的意思是,你收下了悬心铃,仍是我未婚妻。

但众人也都知,如今的苍清是激不得的。

白榆立时赶在苍清发作前,劝道:“清清,九哥知道错了,别说这种话。”

陆宸安也说道:“不如以赵玄的名义重新下定?正好我与师兄也要定亲,可以一起。”

可依旧晚了一步,苍清并不领情,她当真从腕间摘下悬心铃,“不用了,不稀罕。”

手一挥,金镯落在李玄度身前的桌上,“哐当”一声。

李玄度伸手摸到金镯,笑着轻哂,“你这是迫不及待想与他在一起了是吗?”

“九哥!”姜晚义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对,会不会哄人。

苍清冷笑一声,“李郎君别忘了自己当初做过的事,说过得话,一件件一句句,你不记得,我记得!”

“你究竟要如何才肯原谅我?”李玄度的脾气也上来了,“苍清,之前将你忘了是我不对,但这并非是我所愿,不如去问问你的好阿妹云寰。”

苍清被气笑了,“你们听听,他这是认错的态度吗?”

姜晚义摇摇头,反正他哄郡主时绝不会这么说话,九哥没救了,再吃赵隐的醋,眼下也不是赌气的时候。

他扯扯九哥的袖子,示意他够了,可李玄度这傲性子,拉也拉不住,不该说的话一句一句往外蹦。

“我每日跪于你门前,态度还不够好?也够还那二十多日让你睡在门外的本了?”

这二十多日的拒之门外,挨饿受冻,不提还好,一提都叫人来气。

苍清冷下脸,坐直身,众人立时觉得身上罩上一层威压,苍官仙尊发怒了。

“李玄度,是你自己当日跪在大街上求着来的,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也是你亲口说的,‘日后有一方反悔绝了情意,红绳便会自动断开,红绳断裂之日,你我二人分离之时’。”

“我只问你,记忆已经回来的七七八八,姻缘红绳在哪?云寰可没动过你的红绳,别什么都往她身上赖。”

众人齐刷刷转头,一时都将目光望去了李玄度的右手腕,空空如也。

李玄度的脾气散去,语气软下来,“阿清,他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你再给次机会,别去寻他了。”

“你能给什么?他财力、心意都比你足,娘子们最想嫁的榜他排第三,你连个影都没有,他心里只有我,你心里装的东西可多了,家国、苍生、大义,唯独没有姻缘红绳,就是没有我。”

苍清收掉威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李玄度,他能带我远走高飞,你呢?你能不寻玉京吗?”

众人只见她懒洋洋倚在椅上,一下下捋着柳枝,一脸的不在乎,无人知她心里多期待他能说出那句“能”。

人有时候只是需要一个坚定的选择,这个答案是苍官一直想要的。

何况她也很想知道,没有了自己的那一缕妖魄,他还能不能如从前般义无反顾地爱她。

可李玄度没有说话。

苍清自嘲一笑,“月华没有选择苍官,你李玄度也不会选择我的,所以我为什么要选择你?”

“小师妹……”祝宸宁刚开个口,苍清将他打断,“大师兄不必多说,不然连你一起骂。”

她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柳枝,“你与月华的那缕情丝比起来,有哪一点值得我选择?你眼盲心瞎,哪里配得上我。”

“我想要的,我自己会去争得,你给不了。”苍清从椅上站起身,走出了正堂。

留下另外几人面面相觑。

李玄度笑了一声,“从前的苍清不会说这种话的,对吗?”他垂下头轻轻摇着,“从前我在她心里永远都是最好的,如今不是了。”

笑容苦涩且无力。

“我一个瞎子,确实配不上她了。”

坐在他左右侧的姜晚义和祝宸宁,同时拍了拍他的手臂。

白榆在桌前支着头,说道:“她不再是从前的苍清是既定的事实,她的性子变了,不单单是那个又勇敢又有些怂、活泼善良的苍清。”

“她也是苍官,也有了脾气,不再如从前般总是坚定地选择你,你还喜欢吗?还是你只喜欢从前的她?人不是非黑即白,一成不变的,你若不能接受,不如就此放弃,省得互相折磨。”

陆宸安默默点头,郡主看事确实比她犀利。

姜晚义露出个无奈的笑,这确实是他的阿榆能说出来得话,她爱得热烈,但也不容背叛。

曾经他没有选择她,阿榆就可以决绝地放弃他这道风景,在她自己的风景里,一样能长成参天大树。

可九哥的性子与阿榆有时候很像,若不能被全心全意的选择,可能真的会放弃。

但显然现在的苍清也不会再哄着他了。

正应了当初祝宸宁那句,“一院子的人都是一样的倔性子”。

第233章

三月里正是踏青好时节, 城里城外游人众多。

点珍池与琼林苑皆对外开放,池畔、回廊下到处是搭起的摊子彩棚。

初一日,更是御史台都不弹劾, 只管尽兴游乐。

一晌午,琼林苑方向都在放彩炮烟火。

平国公府离琼林苑的直线距离极近。

在院中练盲射的李玄度被吵得头疼, 问身边人,“以往到了三月里,也这般吵闹?”

祝宸宁在廊下替陆宸安磨药, 本不愿说, 但一旁的白榆毫不介意,她逗着怀中的团姐儿,直言:“并不都是如此,这定是我表兄又在给清清放烟火。”

李玄度拉弓的手一松,箭脱靶了,不会发声的死物总是难以定位, 他眉头下压, “白日放烟火?”

“我表兄财大气粗嘛。”白榆手中摇着拨浪鼓。

拨浪鼓声声,还是姜晚义儿时那个, 做阿爹的亲自补的。

“你以为他是怎么评上第三的?光靠长相也是不够的, 都说他宠妻无度,你也瞧见清清日日往回拿的金银器物了。”

李玄度哦了声,继续射箭。

白榆看着箭靶后头的几颗歪脖树和墙,都快被扎烂了,没好气道:“九哥你怎么总赖在我府里,你的府邸不是已经建好了吗?赶紧搬回去。”

在旁磨药的陆宸安忽而抬头望天,“哪来的纸鸢啊?”

白榆也望天,“不会也是我表兄和清清放得吧?”

一只小白狐从墙头跃进来, 张口说人话,“你猜对了,阿姊放的,我刚从那处过来,真没意思,我回去睡觉了。”

这自然是云寰,鬼王的万年修为高深莫测,据苍清推测,她大概要被封个一年半载的灵力,才能恢复人形。

白榆打趣道:“自从云寰来了后,府中的那只小黑猫都不见了踪影。”

李玄度微不可察地侧了侧头,耳尖微动,挽弓的手倏而转向空中。

一箭射出,羽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射穿飞在半空中的纸鸢,带着纸鸢一起落下,力道控制的刚刚好。

“哟,九哥的射术也这么好了?”姜晚义踩着墙头跳进院中,瞧见白榆怀中的小白团,凑上前拉她的小手,温声道:“团姐儿也在,阿爹抱。”

白榆将团姐儿转到他怀里,“你不好好上职,怎么又回来了?”

“出任务路过,遇见福晖了,进来躲躲。”姜晚义垂眼看着怀中小小的白团,“我们团姐儿长大后可别只爱看俏郎君。”

祝宸宁闻言笑道:“今日小报上还说福晖公主去问官家求了旨意,非姜昼不嫁。”

陆宸安忙问:“那官家同意了?”

“不好说。”白榆接口,“俪娘子荣宠不断,福晖又是官家最宠爱的幺女,想来是要寻更好的门第,何况福晖公主偏爱俏郎君京中人人皆知,恐怕只是图一时新鲜,保不准改日就又瞧上探花郎了。”

“那老头心里明镜似的,不会同意。”姜晩义将团姐儿递回给白榆抱着,又转头去看李玄度。

瞧见那快要被射烂的墙和空空的靶子,啧了一声,“九哥,你心不在焉,就别射我家墙了。”

他说出了一样的话,“老赖在我家做什么,赶紧回琞王府去,爱咋射咋射。”

李玄度确实心情不佳,一句话都不应光射箭,说不准吧,箭箭扎在同一处,说准吧,就是不中靶,像为了出气故意为之。

白榆接过话,笑问姜晚义:“你今日出得什么任务?”

“西夏郡主不是要来和亲选夫婿吗?就这几日能到京了,恰逢最近城中死了许多妖,还多是猫妖,上面很重视。”

姜晚义出任务时,都是穿降妖卫的窄袖服制,翻身上墙很是利落,“走了,你们晚上等我吃饭啊。”

“晚义等等,”陆宸安将他喊住,朝他丢去一个瓷瓶,“止血药,随身带着,出任务注意安全。”

“师姐辛苦,改日再给你多寻几本书。”

“别催,避子药正做着呢。”陆宸安笑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晚义耳根发烫,赶忙跃墙而出,只剩余音。

“上巳节我休沐,我们六人去踏青游春啊。”

李玄度也极浅地笑了,收掉弓箭,往屋里走,“乏了。”

不远处的琼林苑,苍清捡起被射落的纸鸢皱起眉,上面的羽箭标志她眼熟得很。

旁边跟着的女使很会察言观色:“苍小娘子别恼,我这就让人去查是谁干的。”

“不用了,我家小破孩闹别扭而已。”她拿着羽箭和纸鸢走回彩帐。

身后跟着的女使默默不语,内心却在瞪大眼,苍娘子都有小孩了?小小年纪这等箭术?!

彩帐中,赵隐坐在矮几前饮茶,“苍娘子这么快就回来了?纸鸢不好玩?”

“还是昭殿下啊。”苍清在他对面坐下,坐姿相当随意,“他最近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赵隐眼神冰冷,“你想他,本王可不想他。”

“我倒也不算想他,就是有把柄在他手上。”苍清取下箭,将纸鸢随手一丢,瞧着矮几上用金碟装的鹅梨,“赵隐,今日的果盘我不太满意。”

赵隐喊人,“来人,换。”

“我想吃山楂,新鲜的。”

“这个时节何来新鲜山楂?!”赵隐怒。

“哦,殿下真是无用,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苍清将金碟中的鹅梨倒在桌上,明目张胆将金碟收进货郎包中,“那枇杷总有吧?”

赵隐冷眼瞧着,“苍娘子是要将本王这处搬空,去填琞王府?”

“填平国公府也是可以的。”

“你别将榆姐儿带坏了!”

“看来殿下不是很了解你的表妹。”苍清又搜罗走了桌上的银盏,“何况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吗?若是他出来的话,你整座昭王府都会是我的。”

“鸠占鹊巢还有理了?!”赵隐冷哼一声,眉宇间带着狠厉,“若非你答应本王,会替本王将丢失的一魄寻回,本王就是玉石俱碎也定叫他灰飞烟灭。”

苍清丝毫不惧他的威胁,双手撑到桌上,直视他,“你若是敢动他,我定先让你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目光相触,几番明争暗斗,赵隐收回视线,笑道:“哪敢。”

苍清也收回目光,在矮几上支着头,手上转着那支羽箭,“烟火放完了。”

赵隐嘴角抽抽,冷声对身边的近侍说道:“没听见苍娘子的话?赶紧去烟火司取。”

“殿下,今年昭王府的份额都领完了。”

“那就将明年的也领了!”

“这……”

“去拿暻王府的份额!”

近侍领命退下。

苍清满意地点点头,“你那一魄丢之前最后的印象是什么?”

“本王说过数次了,当日是在东宫饮宴……”赵隐说到此处,忽而顿住,喊道:“苍官。”

苍清抬眸一瞧,眼前人那像李玄度的二分神态又出来了,“月华来了啊。”

“嗯。”赵隐浅笑,“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我等你好几日了。”苍清点头。

她往桌上一趴,真挚地说道:“月华,长话短说,我喜欢你,但我不喜欢赵隐,你该回玄郎的身体里去,将玄郎的眼识给我,你们本就是一体的,没必要互相伤害。”

“苍官不用骗我,你喊我月华,却喊他玄郎。”

苍清一愣,笑道:“称呼只是做个区分,你也是玄郎,他亦是月华,不必在意吧?”

“你不会将我送回李玄度身上,你不会让他想起来有关月华的记忆。”赵隐收了笑,冷下声,“若我给你了,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从赵隐身上剥离,我如今已经不是你的对手。”

苍清叹气,他说得没错。

若非不知他将眼识藏在哪里,她定然一恢复元气,就会将他的这缕魂从赵隐身上取出来,藏进辞花镜里。

“你没发现赵隐在占据你的神魂吗?你不该再逗留了,他是什么性子你比我了解,他在吞噬你。”

眼前人一口饮尽杯中茶水,“那又如何?能留一日是一日,总比被你藏起来好。”

苍清循循善诱,“我不会一直藏着你,迟早会让你回去的。”

“回哪里去?”赵隐满脸疑惑,“苍娘子要回去了?”

月华是知道赵隐的所言所行的,但赵隐不全知。

闻言苍清又抬头看了一眼,“殿下来了啊,所以你那日在东宫除了太子还见过何人?”

“茶水呢?”赵隐看着空了的杯子,眸光幽深,“既是饮宴,宴上自然还有与太子交好的一众门客、幕僚。”

“可有让你印象深刻的?”同时与两个神魂说话,苍清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这个问题她前几日就已经问过了,想了想又问:“你可记得你是在何处遇到了他的神魂?”

赵隐却回道:“苍官,他们不知你想做什么,我知。”

苍清抬眼一瞟,以手扶额,“月华,将玄郎的眼识给我。”

“我不想让你这么做,你知道我一定会选择你的,送我去他的身体,让我主导他,眼识我自然会还回。”

赵隐将空杯盏覆于桌上,下一句话却是,“少了一魄后,本王虽一切如常,但偶尔会有些情绪不稳,还有些……傻气,本王记得遇见他的地方很暗很红,不是很明晰。”

这话一出,苍清刚酝酿完的情绪再次被打断,她一拍桌,“没完没了是吧?你俩就非得交叉着和我说话?”

赵隐微眯起眼,“他出来了?”

“赵隐你就不能让我同他将话说完再出来?!”

“是他见了你,自己神识不稳,怎还赖上本王了!”

苍清咬着牙吐口气,“所以你是在一个又暗又红的地方,遇见了他的神魂?”

赵隐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将桌上倒覆的杯盏拿起来,斟满茶。

“又暗又红……”苍清神色微变,“那里有一轮红月?”——

作者有话说:汴京城的最后这几卷,都有关联,出场人物也相对多。

给一部分更爱感情戏的宝宝加固一下这章剧情部分知识点。

1、西夏的文郡主要来大宋和亲。

2、城中出现了猫妖死亡案。

3、福晖公主也是俪娘子所生(重点:公主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

4、官家对于姜昼的身份,可能是知道的。

第234章

真正的赵隐没有回话, 月华又出来了。

“苍官,我可以与你站在一处,陪你去面对, 什么玉京、什么九重阙,什么苍生都不重要, 你知道我无论如何都只会选择你,让我回去。”

他只是被注入神君全部情丝的一缕神魂,自然是会无条件以她为首的。

苍清摇头, “你怎知你一定能抢过他, 夺得身体的掌控权?又或是说怎知不会融合唤回月华神君?”

她半起身趴在矮几上,抬手点在赵隐眉心,稳住他的这缕神魂,这回必得让她把话说完。

“我一点险都不会冒的,不论是你还是他,我都不会让你们阻止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你若当真不肯还眼识, 我便直接将你这缕魄取走了。”

再等下去,这缕神魂就该被真正的赵隐吞噬, 失去自我意识。

他苦笑, “我明明最爱你,什么错也没有,只因为我不是主体,我的选择就不被重视,就成了被放弃的。”

苍清被他说得心里发酸,她别开脸,不愿再瞧见他那双带着哀思的眼眸。

“我没有放弃你,所以更不能眼睁睁瞧着你被吞噬, 在我心里,你们是一样的,你迟早会回到他的身体里去,但并非现在。”

他也垂下眼,“但那时我就见不到你了,对吗?”

苍清一怔。

缓了缓才道:“也许在你们上神心里,我们一族卑劣不堪,可那仍是我家,我出来太久了,我的族人还在等我拯救,我们一同造神器时就说好的,各取所需,只是你食言了,骗了我,没有送我回家。”

她对他改用了“你”来做称呼,是将他认作月华的本体,但这缕情丝神魂不认,仍旧用“他”来称呼自己。

“所以我恨他,明明可以送你回家,但他却选了那个高高在上永不染尘埃的高位,要了你的命。”

恍然间,二人似乎又回到了千年前,他逃婚的翌日,千里殿里,是她一声声的质问,与他一步步的后退和沉默。

“确实是放不下高位,也没有选我,毕竟仙家卑劣,你不肯承认自己会对如此低劣的族类动情,就如你到现在也不愿意喊我一声仙家。”

“仙家不是你的名字!”他手中的茶杯随之一晃,茶水尽洒。

“你承不承认,我都是仙家。”

苍清抬眸,瞧着他激烈起来的神色,不再同他辩驳,无论是哪个月华,都是这般拧巴。

“月华,后面我要说的话,你没有记忆,但我想告诉你。”

他意识到苍清要将神魂取走,抬手想反抗,苍清已经施术定住他。

“你没有真的杀我,你将情丝剥离后,仁慈的神君仍旧不忍心对我下手,于是做了个死遁局,以为从此两清,不曾想出了些意外,我还是死了,后来你让我借狼妖之身重生,将苍官的记忆封在我心口处,还将真相藏在你的银枪里。”

一口气说完不等他发问,苍清指尖一动,一道红色华光从赵隐眉间钻出。

“月华,你这缕情丝,至少让我知道你从前也不全然是在做戏。”

你真的爱过我。

看着指尖上的光点,她语气平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想守护苍生,我会还你长平。”

“本王何时说要守护苍生了?”

赵隐迷茫地看着又空了的杯盏,他想喝口茶就这么难?

“殿下想要的是这天下吧?”苍清重新坐下,取出浮生卷,将这缕情丝神魂收进辞花镜中。

“没错。”赵隐坦然承认,“苍娘子好本事,若能助本王一臂之力,到时候与你平分天下,封你为后都行。”

没有了月华的那缕神魂,赵隐眉宇间与李玄度就没有之前那么像了。

苍清嗤笑一声,“少了一魄,人果然傻气,我翻掌间就能改朝换代,这样的本事,怎会愿意与你平分,甘居后宫?”

“你是神仙,不能随意扰乱人间秩序。”赵隐也不在意她的讽刺,随手又给自己倒上茶。

“本仙不守人间秩序,你该庆幸我对江山不感兴趣。”

苍清一拍桌,力道之大,震得桌上茶盏一晃,扬出了茶水。

“不过我的族人可就不一定了,殿下自求多福。”

赵隐瞧着眼前空了的茶盏,深深吸气,故意的吧?

他敢怒不敢言,“你既如此大的本事,我那一魄何时归?”

“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你还未告诉我那处可有一轮如勾红月?”

赵隐略作思索,“有,还很大。”

苍清点点头,又拿起那只箭矢,轻轻摩挲着。

那缕情丝竟是被月华丢在了玉京,孤独地待了千年。

她将箭矢放在桌上,“本仙今日心情不好,拿酒来!再将烟火全放了,放一天!”

苍清在琼林苑待了一日,等过了饭点,才醉醺醺回平国公府。

刚到厢房门口,就见廊下站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身姿挺拔,宛如青柏。

抬手在眼前晃了晃,“怎么有两个玄郎?不对,是三个。”

李玄度顺着声音走上前,将她扶住,“你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你管不着。”她闻到他身上降真香的香气,敛起眼,借着醉意贪婪地多逗留了一会,才推开他,结巴地回道:“你、你今日射我纸鸢的账,我还没同你算。”

李玄度摸到她手中所执的箭矢,又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气,皱起眉,“你喝酒了?同他?”

“对,这还不明显吗?”苍清脚步虚浮往自己屋中走,刚推开门,手腕被李玄度拽住。

他沉声发问:“苍清,你同他旧情复燃了是吗?”

“李玄度,你发什么疯?他不就是你吗?”她想将他的手掰开,却被拽得死死的。

“那不一样!”他眉宇间有抹不去的阴郁,声音倔强,“至少现在不一样。”

苍清撇开视线,只说:“你拽疼我了。”

李玄度并未放手,轻轻一拉,将她抱进怀里,语气带上恳求,“明日别去寻他了,好不好?”

她就任他抱着,软软地倚在他身上。

不知是没有力气推开,还是喝了酒,控制不住情意不想推开。

说出的话,仍是绝情,“李郎君,我昨日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所以是还要去吗?你们当真有那么多旧情可叙?”他冷峻的声音里带着自嘲。

“我李玄度短短二十一年的人生,与你相识也不过十多年,自然比不过你与月华千年情意。”

李玄度话是这么说,却将她抱得更紧,占有欲都快透过肢体语言溢出来了。

“还是说,你当真觉得我瞎了眼,是个废人了,再配不上你?”

苍清不知如何作答,她该说“是”。

可她不忍心,醉意不仅麻痹了她的神思,也麻痹了她的语言,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下来。

还好,他瞧不见。

许久都等不到她的回答,李玄度似乎是丧了气,“是我碍着你们了?那你让他回来吧,回我的身体里来,我成全你们。”

苍清稳了稳心绪,“李郎……”

刚开口,他的手指就抚上她的脸,“你哭了?”

“没有。”她想撇开脸,李玄度的手已经摸到她的泪水。

“你会难过,便是在口是心非。”

“那又如何?我昨日、我昨日说得话、依旧作数,你、你的红绳没有再现,你也放不下玉京。”

苍清转身进屋,却因醉酒踉跄着被门槛绊了一下,堪堪扶住门,李玄度已经将她重新抱回怀中。

“阿清,红绳一定会再现的。”

“你知道我是童子命,在情感上总是比旁人参悟的慢一些。”

他掌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带近些,吻便直接落下来,一开始偏了些方向,很快就找准了,不由分说撬开她的嘴。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霸道极了,让她无法思考,不想思考。

从去岁九月她被劫走,到如今整整半年,除了她在老苍松下那次短暂地强吻他,这是二人最亲近的一次,不止是亲吻,还有拥抱。

她沦陷在此间,难以抗拒。

带着醉意的身躯越发无力,到最后完全倚靠在他身上,由他紧紧搂着。

酒酣耳热。

抑制不住地想摘下这轮明月。

手中所执箭矢落了地,抬手回抱住他,主动亲吻他。

李玄度身形有略微迟疑,此前阴郁的神色退散,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当这个吻结束时,他打横抱起苍清,走到床边。

她的屋子,在她不在家的白日,他来回走过无数次,每一样东西他都清楚的记得在哪里。

有那么几日,他在她的屋中从早间坐到黄昏,等她回家。

“阿清,别再拒绝我。”

无论身或是心。

苍清也真是醉得不清,竟亲手解下他的腰带,扯开了他的衣襟。

亲吻他被黑绸覆着的双眼。

绸带尾部垂到她眼前,她咬住了轻轻一扯,绸带一松,落在她脸上,露出他一双不着焦点的双眸,眼含春水。

房门大开着,却被一阵善解人意的风轻轻关上。

廊下窗户底下冒出五个鬼祟的毛茸茸脑袋,四黑一白,四人一狐。

白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我们听这种墙角不好吧?”

姜晚义并不在乎,“没事,三娘也听过我们的。”

“???!”白榆用脸打出问号。

祝宸宁一脸窘迫:“非礼勿听,我还是走吧。”

陆宸安牢牢将他拉住,“你就不想知道,这一次到底能不能和好吗?”

云寰的尾巴摇得极欢,“地上的阿兄确实比天上的阿兄有趣,可惜灵力被封,不然送小道士一记相思咒。”

另外四人看向小狐狸,脸上都是同一个意思:原来你才是深藏不露的粉头啊。

当初那一记相思咒,也是奔着这出来的吧?

可没听多久屋里就传来慌乱的脚步声,飞快朝门口而来,

“嗖”一下,廊下五个身影不见踪影,分别躲在水缸后、树后、屋顶、草丛里。

冲出门的是苍清,她摇摇晃晃直奔到水缸前,舀起一瓢水浇在头上,顺手抹去鼻间流出的血。

囫囵说着话,“真是疯了,差点、差点就将人睡了。”

躲在水缸后的陆宸安在心里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但那道恐怖的声音仍旧在她耳边响起,“大师姐,你蹲在水缸边干什么?”

苍清凑在她耳边喊得极其大声,耳朵都将她震聋了。

“我、我找药呢。”陆宸安站起身,胡言乱语,“有一种药,它是、它是长在水缸上的,只有晚上才长成草。”

“师姐直接说找青苔不就好了?”

饮过酒,失去了思考能力的苍清,听不大懂这是诡辩,她用灵力烘干身上的衣服,“那你继续。”

一转身见到树后露出的衣角,“大师兄?你又在干什么?”

祝宸宁从树后转出来,已读乱回:“听……听声音。”

“什么声音?”苍清歪头。

“什么声音啊……”祝宸宁抬头望天,吞吞吐吐,“就是、就是……美妙的声音。”

“这美妙的声音在天上?”苍清跟着抬头,开始胡说八道:“好像确实听见了。”

这一抬头,就见到屋顶上的另外两道身影,目光一对上,姜晚义立刻先发制人,口不择言:“别打扰我和阿榆月上柳梢头。”

祝宸宁接口:“人约黄昏后!”

“对,我们赏月吹风呢。”白榆抢答。

苍清疑惑望天,“赏月?天上有月亮吗?”

一院子的人都抬头望着初一的夜空:“……”

“我屋里有,去我屋里赏,我刚赏过。”苍清抬着头笑,摇晃着往前走了两步,一不注意不知踢到什么,将她绊倒在地。

草丛里传来“哎哟”一声,一个白球从草堆里滚了出来。

苍清从地上爬起身,拎起云寰的尾巴,“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阿姊别这样提我!让我族后辈瞧见,忒没面子了。”云寰哭哭啼啼。

苍清将她甩进陆宸安怀里,“你们到底在这里干嘛?!”

四人一狐支支吾吾。

“我知道了。”苍清一脸了然,“你们……”

四人一狐面露羞赧。

苍清嘻嘻一笑,“你们在同我玩捉迷藏。”

四人一狐松了口气。

“不对。”苍清正色。

四人一狐重新提气。

“你们是在与我玩鬼抓人的游戏,我是鬼,我赢了。”苍清随便挑了个方向走过去,大着舌头说:“不玩了,我要去李明月的屋里睡觉了,他占了我屋子。”

而后“砰”一声撞在墙上,她揉着脑袋摸墙,“门呢?”

抱着云寰的陆宸安无语,“小师妹,那是墙,小师弟的屋子在另一边,我带你过去。”

第235章

姜晚义带着白榆从屋顶跃下来, 和祝宸宁一起走进苍清的屋子,李玄度懒洋洋支着腿躺在床上。

姜晚义立刻回身捂住身后白榆的眼睛,“阿榆, 别看。”

又道:“九哥赶紧将衣服穿好。”

“你们听我墙角,闯我卧房, 还要逼我穿衣?”一腔热火无处发的李玄度坐起身,闷闷不乐开始系衣带。

这群“狐朋狗友”当真是一点也没想给他留脸面。

也就是没拿他当人。

又或者说,是不愿意让他一人待着胡思乱想。

祝宸宁没话找话, “这是小师妹的卧房。”

白榆扒开姜晚义的手, “你这身材,不穿衣吃亏的也不是我。”

“毫无廉耻心。”李玄度忙将衣襟掩上,加快了手上系带的动作。

姜晚义咳了两声,“阿榆,我还没死。”

白榆没理他,说道:“九哥, 你当真愿意让月华的那缕神魂回来?”

李玄度覆眼的黑绸被人用嘴解了, 他那双柔和无神的双眸,像落入湖中的明月, 被水波渡上一层薄纱。

春情未退尽, 哀思已攀缘。

“既然你们都听见了,还有什么不懂的?”

祝宸宁心疼小师弟,可对自家小师妹也无可奈何,“你不是说月华是月华,你是你吗?”

“那是在她还只是云山观的苍清时,如今与往日不同了。”李玄度在枕边摸到黑绸,重新缚上眼,缓缓在脑后打了个结, 掩去了他眼里流露的情绪。

可语气仍旧显出淡淡的哀戚与自嘲。

“我当初就不该抵抗,哪来的自信同人说‘就是我死了,也取代不了我,得不到她的心意’。”

长出的绸带垂在他颈肩,随着他摇头的动作轻轻摆动。

“月华说得没错,我当真是自以为是,我算个什么东西。”

那么骄傲的人,竟也有一天说出这番话。

祝宸宁实在是听不下去,叹了气,“小师弟,小师妹是在保护你。”

李玄度只是稍侧了侧头。

如今这副局面,祝宸宁觉得有必要说出来,“是师父给你算了卦,说你天生就是做道长的命,若你不守着童子身,就会死在小师妹手里。”

“什么?”李玄度的情绪终于被调动,露出极其复杂的表情。

另外三人从他的脸上依次看见,迷茫、无语、了然、还骂了人。

可这丰富的神情过后,他又恢复平静,默默坐在床沿上,不知在想什么。

三人相视一眼,似乎效果还是不够,如今的症结在苍官与月华。

姜晚义思索片刻,说道:“九哥,知道为何你和三娘从前能在一起吗?”

“因为两情相悦。”李玄度回他。

“不对。”姜晚义摇头,“是因为她一次次坚定地在选择你,对你低头,哄着你,不然以你的性子,早八百年就失去她了。”

李玄度神色有所触动,“我没哄过她?我没有低头吗?”

他只对她无数次的低头。

“不够,不是表面的那种,该是发自内心的坚定不移的选择。”姜晚义与他说得仔细,“如今确实不同了,该换你去义无反顾,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可以退缩,她若是悬崖峭壁上的苍松,你就去做她身边的青柏。”

祝宸宁点头认同,“晩义说得对,无论是你当初退缩要成全她,还是你失去记忆不认她,她都义无反顾选择你,直到她恢复苍官的记忆。”

李玄度的记忆还不是很全,部分细节是没有的。

但他也能想起她花好几个月,下了一大盘棋做局醋他,只为他能坚定地去选择她。

想起斗兽场中,她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前,相信他的任何选择。

想起他们定亲时,同榻而眠,坦诚交心的对话。

以及他失忆时,她不顾他的冷脸,日日跟在身旁,照顾他,同他讲他们一路来的传奇路程。

除了个别外界不可抗因素,例如绝情丹、苍官碎片,苍清在恢复记忆前,从未放弃过与他的情意。

其实即使是服用了绝情丹,她对他都是特殊的。

云山观的苍清从始至终都对李玄度情深义重,对得起她当初那句表白。

白榆也道:“九哥,我还是那个问题,如今的清清你还喜欢吗?还是你只喜欢从前的她?”

李玄度点了点头,默然片刻,他道:“所以,小娘子该怎么哄?”

另外三人相视一笑。

白榆说道:“每日折花相赠,对她孔雀开屏。”

姜晚义闻言笑着接口:“三娘从前没少用烟花哄你,那你也给她放烟花,又不是只有昭王能放,琞王府难道拿不到火药?”

白榆又说:“清清喜好美食,给她送吃的效果可能比花枝好。”

祝宸宁说道:“知她所知,想她所想。死皮赖脸跟在身后,就像你在襄州城那样。”

姜晚义摇头,“死皮赖脸跟着可以,但不能道德绑架她,三娘如今是一句激不得的,得哄着,你想想她从前怎么哄的你。”

听祝宸宁讲起襄州城的事,他都惊呆了,若没有三娘,九哥确实是会一生童子命的。

姜晚义一脸孺子不可教的模样。

“听我的,娘子说东,你不可说西;娘子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她没说,你也得留意到,送到她眼前;娘子若是拒绝,无论说什么怪话,你都要顺着她说,不可阴阳怪气的犟嘴;别为自己的任何行为开脱;最重要的一点,少用反问,多应是。”

“听晩义的没错,他确实比你会哄人。”陆宸安带着云寰正好进屋,听见这番话,连连点头,顺带吐槽。

“双生兄弟怎么差那么多,平日感情好的时候瞧不出来,一有问题,小师弟这嘴还不如不长,瞧瞧你今夜同小师妹都说得些什么?‘旧情复燃’这种话你也问得出?也就她今日喝醉了,不然保准一早就甩脸走人。”

白榆听乐了,“还问人有什么旧情可叙,那不都是同你做神君时的旧情吗?”

被无情嘲讽了一番的李玄度垂下头,“知道了,少用反问,多应是。”

白榆安慰他:“你也别太难过,我找机会帮你去探探她的心意,她对我总是能多说些的。”

姜晚义笑道:“九哥也不必太担心,三娘明显全身上下嘴最硬。”

云寰嫌弃地眯起眼,“月华都比小道士会追人,该想起的不想起,不该想起的记得倒是清楚。”

李玄度:“还不都是因为你!”

云寰不满:“你别什么都赖我,你没有完全想起,就说明你对她的爱不如以前,所以红绳才出不来。”

祝宸宁问道:“就不能将术解了?”

云寰摇起尾巴:“你看我现在这样有能力解吗?阿姊不帮他解,想来也是要看看他到底行不行,你们也瞧见了,他不行,心意不到位,所以阿姊不原谅他。”

众人:“好有道理……”

他们将目光转向李玄度:“果然还是你自己的问题,好好反思你最初怎么觍着脸追她的!”

李玄度委屈:“也不能全赖我吧?我如今少了一丝魂魄,有些细节想不起来是很合理的。”

云寰反驳:“胡说!我施术时将你所有的记忆都存下了,才取走的妖魄。”

众人:“别为自己的任何行为开脱!”

“……”李玄度:“好的。”

一夜就这般过去。

日上三竿。

苍清起床走出李玄度的屋子,就见院中极其热闹。

晒药的晒药,晒书的晒书,还有晒团姐儿的。

李玄度、陆宸安和祝宸宁与她住在同个院子,这说的过去,但在主院住的白榆和姜晚义竟也在。

她揉着发昏的头,问道:“十哥不是明日才休沐?不用上职吗?”

姜晚义怀抱小白团坐在竹椅上晒太阳,“别提了,福晖日日在邢妖司堵我,小爷被迫连休三日,让怀景应付着她,谁生出的这造孽孩子。”

“你亲爹亲娘。”在一旁锯木头的李玄度回道:“她又不知你是她亲兄长。”

给李玄度帮忙的白榆说道:“怀景就是刑部牛尚书的儿子吧?接任了判官一职的那个。”

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

苍清安静瞧着院中这一幕,阳光正好,一团和气。

恍若回到曾经六人同住一屋檐下,吵吵嚷嚷、打打闹闹的日子。

她拾起门口篮中放着的桃枝,问道:“谁给李郎君送的花?都送到房门口了。”

李玄度正要开口,姜晚义打断他的话,抢先说道:“不是给九哥的,定是哪位郎君送给三娘你的,近日可有哪位郎君心悦三娘?”

“没有。”苍清不假思索,她拿着桃枝送到白榆面前,“送你。”

白榆偷瞄了一眼李玄度,不接手,“清清,你再好好想想?真没有?”

苍清歪起头,认真思索了一番,恍然:“前日与赵隐游湖,正好碰见前三甲的探花郎方元会,他真的好俊,难道是他?”

“是吗?有多俊?”白榆这样问道,瞧见姜晚义瞟过来的眼神,又立马说:“肯定不是他,他又不知道你住哪。”

“我和他说了,平国公府,还让他来找我玩,他说平国公府他很熟。”

苍清抬手将手中桃枝对着日光瞧,阳光透过薄薄的花瓣,带着柔和的光晕,目眩神迷。

她眯起眼,砸了两下嘴,“你们是不知,探花郎当真是一表人才,惊为天人,福晖公主若是见了他,定然立即将十哥抛之脑后。”

李玄度锯木头的手顿住。

姜晚义一见形势不对,忙从竹椅上站起身,将小白团递给白榆抱着,按住李玄度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说道:“探花郎怎么可能对平国公府熟悉,三娘,你别让浪荡子骗了。”

陆宸安和白榆却已经围住苍清,你一嘴我一嘴地发问。

一个说:“那小报上他怎么才排第二?”

另一个说:“他身量多高?”

苍清回得不紧不慢,“我敢保证,等过几日的点珍宴一结束,他定然升至第一,游湖那日就已有许多娘子,被他的美貌折服,明日上巳节,他说会去……”

白榆迫不及待问道:“会去哪?我们也去!”

姜晚义沉下脸咳了两声。

白榆义正辞严,“清清!你的礼仪在哪?廉耻在哪?他家在哪?”

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白团,舞着小拳头咧嘴笑。

“会有我师兄貌美?”陆宸安将信将疑。

苍清将手中桃枝插至发间,用力点头,“探花郎让人觉得他文能提笔,武能挥剑,玉树临风,身量约莫五尺九,和李郎君差不多,让人忍不住想缠绳子。”

“绳子?什么绳子?小师妹,注意道德!给我地址。”陆宸安严肃起来,“我是觉得我高低得去瞧瞧这号人物,不能叫小师妹遭人骗了。”

“是吗?”祝宸宁难得幽幽问道:“没有别的心思?”

苍清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日就去瞧他吧,我知道他在哪。”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玄度实在忍不住,冷哼一声,“你同他已经熟到互换地址了?原来不止烟花还有探花啊。”

“九哥!”姜晚义出声提醒,一会没盯着,这人又阴阳怪气上了,“把口诀背一遍。”

李玄度咽下心中郁气,“少用反问,多应是。我们同你一起去。”

“不去了。”苍清也冷哼,转身进了厨间,“我去哪,还得瞧你脸色?你管我烟花、探花爱看什么花。”

小厨房里传来她的抱怨声,“你们都不吃朝食的吗?冷锅冷灶,什么也没给我剩。”

姜晚义立刻拍了一掌身边人,“瞧你做得事,朝食呢?”

“我备了。”李玄度一脸无辜。

姜晚义:“那东西还能无故消失?”

李玄度怒唤:“云寰!”

墙边冒出一个白毛脑袋,“不是我!”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谁都能吼她一句了。

白榆赶紧亡羊补牢:“我立刻吩咐人给你做。”

“算了,我去昭王府吃。”苍清闷闷不乐从小厨房走出来,轻声嘀咕:“不知这个时节,赵隐能不能给我找来鲜桃。”

显然今日追妻计划,出师不捷。

且看下午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妹宝:最爱看李明月这朵芍药花。[爱心眼]

第236章

到了午间, 众人一行五人一狐去昭王府寻苍清时,就见昭王府内一片狼藉。

内侍将众人引至堂中,隔得老远就听昭王的怒喝声:“苍清!你到底在本王府中寻什么?!地都要被你翻过来了!”

而后是苍清的威胁声, “再喊,将你整个府搬空去填国公府和琞王府。”

“本王劝你适可而止!”

“想威胁人也要先打得过我再说!本仙告诫你一句, 没有力量的时候,发怒都只会让人觉得可笑。”

吵闹中,又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翻箱倒柜之声。

李玄度侧起头, 露出疑惑的神色。

祝宸宁:“似乎昭王与小师妹的关系, 不似传言这般和睦啊。”

白榆笑得合不拢嘴,却又不敢笑出声:“能看我表兄吃瘪,好爽。”

带着猫脸面具的姜晚义也笑:“原来你是真得怕昭王,不是喜欢他。”

白榆:“?”

喜欢?躲都来不及,谁传得假消息?

云寰感叹:“似乎回到了千里殿,跟着阿姊去其他神君殿中翻天覆地的日子。”

她一下冲过去, 跃进苍清怀中。

内侍忙跟上去禀报, 而后趁着昭王未发怒,赶紧溜了。

苍清茫然地看着怀中多出的白狐, 回头问另外几人, “你们怎么都来了?”

赵隐余怒未消,“来了就赶紧将人带走!”

他不敢真得惹怒苍清,却不怕这几个,指着李玄度吼得最大声,显然是有迁怒之嫌,“九哥如此无能,连自家夫人都管不好!叫人在我府上胡作非为!怎么你琞王府已经穷得要琞王夫人出来行窃了吗?!”

他是斯文人,这一顿输出已是觉得自己骂得够难听, 以九哥的性子定然会回怼,不想李玄度只是笑着应了声“是”。

恍若一拳打在棉花上。

九哥这压不住的嘴角是怎么回事?

赵隐不理解,他到底哪句话让他爽到了?

简直是在侮辱人!!!

白榆捂着嘴躲在李玄度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仍笑得快歇过去。

另外几人也一下就明白苍清这半月来,日日往国公府搬的金银器物都出自何处,原来不是昭王甘心所赠。

小报有时候也是会骗人的。

连苍清也因真相被撞破,尴尬笑出声,遮掩性地解释道:“找我办事,收费自然高一些,生意上的事怎么能用“窃”字。”

唯赵隐不明所以,怒而撂下一句,“没皮没脸!”

李玄度毫不在意,旁若无人问苍清:“他去哪了?”

“收了。”苍清淡淡回道。

“要让他回来?”李玄度扬起的嘴角一下又能压住了。

“昨夜说得大义凛然,这会后悔了?不想成全了?”苍清瞧着他,故意这么问。

李玄度点头,“是。”

这么爽快的回答把苍清回懵了,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转而问另外几人,“你们……”

众人:“我们来喊你一起去瓦子看百戏。”

几人不由分说将她拽出昭王府,强行拉去桑家瓦子。

虽说有许多伶人去了点珍池与琼林苑表演,但瓦子里依旧很热闹。

一进到瓦子里,李玄度和姜晚义就不见踪影。

陆宸安和白榆拉着苍清来到一台子的最前边,白榆道:“今日有傩戏可看。”

台子上几个戴着巨大鬼脸面具,身穿彩衣的伶人,正手舞足蹈,高唱着:“见傩者,驱百邪,避疫鬼。”

他们的舞姿动作难度极高,诡异地扭动着身子,嘴中念咒,手洒符纸。

苍清瞧得倒也有趣,看了一会,一张符纸飘到她怀中云寰的身上,小狐狸立刻缩了下身子。

“你怎么了?”苍清拾起起落于她身上的符纸,眸色一沉,“杀妖符?”

心念一动,符纸在手中化为灰烬,“这演傩戏的人里竟还有真本事的。”

也就欺负云寰如今灵力被封。

站在她身后的祝宸宁也从空中接住一张符纸,说道:“驱邪避鬼,用驱妖符和驱鬼符就行,如此凶悍竟出手就是杀妖符?”

若碰到法力弱一些的,岂不是直接送了命?

又不是各个都像九尾狐有九条命。

“也正常。”苍清继续瞧着台上演出,“汴京物欲之地,繁华之所,千妖百鬼数不胜数,能人自然也多,大师兄没瞧十哥比其他地方上的邢妖司主事,要忙上许多吗?”

陆宸安故意问道:“这符和小师弟从前的比起来,哪个更凶?”

苍清笑道:“那自然是小师兄的厉害。”

“快看,台上换人了。”白榆拉她。

台上演傩戏的伶人换成了两个,一个戴着红脸鬼面,一个戴着青脸鬼面。

青脸鬼面的说:“各位看官,我二人有一本事,可凭空变出世间任何东西。”

听声音就知是年轻人,且还很熟悉。

有看客回道:“那不就是幻术吗?有何稀奇?我们又不是第一回 瞧了。”

其他看客附和,“就是,就是。”

青脸鬼面笑道:“哎,我们变出的绝对是实打实的真东西。”

白榆接话,“当真?”

“当然。”青脸鬼面凑上前,蹲下身盯着台下的白榆笑道:“小娘子想要什么?我二人都能变出来。”

苍清瞧着台子上另一道戴红脸面具的身影,说道:“仙桃,你二人可能变出来?”

青脸鬼面语气带上为难,“小娘子岂不是刁难人?你瞧你发髻上还簪着桃花,这个时节哪里有鲜桃?”

看客们立即嘘声一片,“刚刚还说什么都能变!果然是骗人的。”

“到底行不行啊?不行赶紧下来!”

一直安静的红脸鬼面说话:“人间无仙桃,我去趟天上为娘子摘桃。”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根金色绳索,往天上一抛,绳索一端直入云霄。

他用力拉了拉绳索底端,神奇的是这绳竟未掉下来,仿若真是从空中悬垂下来似的。

红脸鬼面一手缠住金绳的底端,脚尖轻轻点地,拉着绳索借力飞身而起,转眼就飞至半空中。

在看客们的惊呼声中,空中起了阵烟雾,他就这般带着金绳消失在云间。

不多久,只有金绳的一端从云间掉了下来,悬在空中晃啊晃。

看客们急了,“这绳下来了,人呢?”

不多时,空中掉下一朵桃枝,青脸面具走上前拾起桃枝,对台下展示了一番,说道:“这天上的桃树竟也还在开花?那还能取到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