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旭日初升。
街道上摊贩们扯起青布, 支起摊子,来往行人客商在摊前坐下,点上一碗热羹或是馄饨, 开始讨论今日小报上的内容。
西夏使团的文郡主失踪了。
官家极其重视,下令刑狱司与开封府加紧寻人。
何有为愁得几日未睡好, 他才刚上任,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落到他头上。
先是龙王庙的宝剑不知去向,又是民间拐子、盗墓猖獗, 如今前来和亲的西夏郡主失踪。
本以为宦海沉浮半生, 终于是熬到京官的位置,想来不日就得遭鞭笞,打回原形。
他这厢唉声叹气地查了一上午卷宗,想着几件事间是否有关联,直到下午有衙吏来报,“何府事, 驷霞山发现一具衣饰华丽的女尸, 推官等人都已经先行赶过去了。”
“什么?”何有为惊得一下从椅上跳起来,完全忘了仪态, 嚷道:“赶紧带我去瞧!”
可千万别是那西夏的文郡主啊。
刚冲出府衙大门, 擦着脸疾驰过一匹枣色大马,马儿跑出百米,听得一声“吁——”,又掉转回头朝他而来。
他刚要上府衙马车,领口一紧,被人一下横着提上马背,回头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邢妖司那无礼的小子, 姜昼吗?!
“何府事抓稳了。”
何有为趴在马背上都来不及尖叫,马儿已飞速跑起来。
等马停在驷霞山附近发现女尸的地方,他的老腰都要被颠断了,垂脚幞头也不知丢在何处,徒留凌乱的发丝在春风中飘啊飘。
他有些晕马犯恶心,颤颤巍巍从马上下来,腿都在抖。
刚要发怒,就见姜主事肃起了脸,一动不动盯着不远处的土坑,浑身都在嗖嗖冒冷气,和着无形的威压将他的怒火全数熄灭。
顺着视线看过去,这土坑约莫是个新坟,不知被哪个没道德的给掘了,正巧叫人撞见,于是报了官,捅到他眼前。
而那具女尸半趴伏在土坑边,华丽的锦衣被褪至一半,半身是光着的,从锦衣时新的样式来看,此人非富即贵。
何有为出声提醒,“姜主事?”
姜主事没理他,一步步走向那具女尸,蹲下身,轻手轻脚将尸体翻过来。
看清了面容后,何有为瞬间觉得周身那股寒意散了。
又见姜主事替女尸拉上衣服,站起身,再次招呼也不打,翻身上马离去。
丝毫不作逗留。
整个人像行尸走肉,行为机械的没有一丝情感。
何有为竟开始习惯了,认定整日和妖鬼打交道的人,有任何诡异性子都不足为奇,八字胡抽了抽,喊来一旁的衙吏,“死者身份查明了吗?掘墓之人在何处?”
衙吏回道:“回何府事的话,查明了,那墓碑上写着名,是城中某大户家眷,刚下葬的,还是夫妻合葬,已经去喊家属了,掘墓人押在一旁,听候问审。”
何有为点头,果然是新坟,也还好不是那西夏郡主,“又是冥婚?先收押吧。”
至于为什么扒人衣服,对于掘墓的来说,好衣服也是值钱的,能扒的都得扒走,新鲜尸体可做鬼媒,旧尸骨头也能入药,指望掘墓贼有道德不如让猪去上树。
又和府衙推官说了几句话,谈起京中近来也有几名家属报案,说是家中年轻女郎、儿郎失踪未归。
但昨日邢妖司抓了一批牙人来审,并没有这些人的下落。
莫非昨日琞王府与邢妖司提前得到了西夏郡主失踪的消息?所以才在府衙这般行事?
何有为私下得出结论,看来琞王与这文郡主关系匪浅。
几番探讨之下,没有头绪,府衙的推官忽而说道:“早间杨员外送来了今夜赏月宴的帖子,何府事会去吧?”
何有为还未回话,推官又道:“这杨员外身后的关系复杂,府事若是不去,定要想个妥帖的理由,听闻这回帖子也发去了刑部。”
“再想想,再想想。”何有为拿不定主意,“先回府衙吧。”
他刚从京兆府来开封不过半月,不甚了解京中之事,仅知上月有多名官员莫名染病身亡,据说皆是因一味风靡京城的名菜“遐龄煮玉”。
他人生地不熟,这是一次与京中权贵交好的机会,但生性谨慎的他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丝不安。
回府衙的路上,正好就迎面遇上刑部牛尚书的轿子,他立刻下马车见礼。
牛尚书倒也和善,二人互相寒暄,说了几句关于今夜赏月宴的事,又分开而行。
还未行几步路,有衙吏来报,“何府事!有民众报案龙王庙附近有一女子自称是郡主!”
这么要紧的事何有为自然是匆忙赶去,刚到龙王庙就见到邢妖司的人,他的胡子又抽了抽,这姜主事得到消息的速度总比他快一步,眼下正和张太尉说话。
他先给张太尉行礼,张太尉有处园子就在龙王庙附近,他虽称一声太尉,实则兼任枢密院长官,又是张皇后的族伯,官家眼前的红人,这姜主事同太尉说话都是爱答不理,嗖嗖放冷气。
何有为恍然大悟,原来姜昼是平等地藐视所有人,他心下平衡多了,很自然地打招呼,“姜主事,又在呢?”
姜晚义没理他,只是皱眉盯着不远处被人擒住的一个陌生女子,女子嘴里嚷嚷着,“大胆!竟敢对本郡主无礼!还不放手!”
不是祈平郡主,也不是西夏的文郡主。
连张太尉也道:“此人不过是个女疯子,并非什么郡主,让府衙按扰乱治安罪处置就是。”
他身居高位,却不拿架子,也不计较后生的无礼,很是和善。
姜晚义没亲眼见过文郡主,只和她身边的女使说过话,但李玄度身旁的近侍金宝见过,确实不是任何一位郡主。
而李玄度早已潜进张家园子。
不管是巧合还是其他,张太尉的园子附近出现这般事迹,都引人怀疑。
张家高官厚禄,即使是处私园也很是讲究。
李玄度搜得仔细,主搜西南方位,一圈下来,日影西斜,什么也没有搜到,倒是不慎在一处后园误入阵法,脚下的砖似乎有了生命,不断变化着。
他不擅阵法,加之神思不定,转了半天也没有转出去,刚取出罗盘,恍惚间,又听见蝴蝶振翅声。
条件反射地转身,瞥见竹影后闪过一道身影,看不清衣饰样貌,只有红色的绦带高高扬起,在竹叶间一闪又消失不见。
几乎是本能,李玄度立刻跟上去。
下一瞬,那红色的绦带又出现在假山后,他刚到假山处,红影又在月洞门后晃过,一步一步引着他在走。
他意识到了,但心里生出的侥幸心,让他不愿去想这会不会是陷阱。
庄生晓梦迷蝴蝶,一心认定了那绦带的主人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转过几处后,他又一次赌对了。
在那身影最后消失在廊下时,他身边路过两个端着盘子的女使,见了他惊呼一声,“有贼!快来人呐!”
他一身血污,被认作贼人再正常不过,不等人追来转身翻上墙头,刚出张太尉家园子,就碰上一脸焦急的姜晚义。
“九哥如何?”
“我见到阿清了!”
二人又是异口同声。
姜晚义不大信,“那她人呢?”
李玄度摇摇头,“后园有迷阵,我在里边迷了路,是她领我出来的。”
“你会迷路?罗盘呢?”姜晚义看着他,神色担忧,“九哥你多久没吃饭了?”
“我说得是真的,那一定是她。”李玄度反问他,“你比我熬得时间更久,你多久没睡觉了?”
姜晚义自己也说不清几夜未合眼。
两个人谁也没比谁好。
一个紫衣又破又脏,眼下乌青,唯头发还算整齐。
一个发丝凌乱,双眼血红,唯一身主事公裳还算干净。
李玄度以手扶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去找大师兄再来一趟吧。”
等二人回到琞王府,祝宸宁比他二人还急,张口就是:“宸安不见了。”
他出去拿个药的功夫,陆宸安就不见了,连带着她那把观澜剑。
接二连三的出事,姜晚义只觉脑子发胀,嗡嗡作响,耳鸣不止,额间某处钻心的痛,他捂住头,有须臾间的晃神。
鼻腔一热,流出两道血柱,姜晚义抬袖抹鼻,看着衣袖上的血渍,他怔愣片刻,突然疯了似的往外跑。
还未跑出两步,一头栽在地上。
李玄度冲过去将人从地上扶起,检查后说道:“太久未睡,情绪激动气血上涌,撑不住昏了。”
祝宸宁回屋想找颗丹药,翻了一遍,什么也未寻到,陆宸安从点珍宴后一直病着,连先头晒得草药都无心照管,淋了一场春雨,全霉烂了。
他的脑中奇怪地出现一句话。
这个小队当真是缺了谁都不行。
最后还是李玄度从姜晚义挂在鞓带上的荷包中,找到两颗丹药。
是之前上巳节前夕,陆宸安扔给姜晚义的药瓶中余下的两颗,藏在荷包里估计就是以备不时之需。
这荷包螺黛色,布面是补过的,绣着一块姜和一枚榆钱,补过的地方绣着寿桃形状的白团。
李玄度捏开姜晚义的嘴,将药塞进他嘴中,余下的那颗又塞回荷包中,重新挂在他腰间。
而后将人背到背上,送进屋里安顿下。
“大师兄守着他,我继续去寻人。”
第252章
白榆缓缓睁开眼, 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环境,太黑了,什么也瞧不见。
不知身在何处。
昏迷前她如往年般一人在驷霞山祭拜阿爹, 来了一手挽竹篮的美妇人,朝她问路。
“小娘子, 我随家人来山里祭祀,不慎崴脚,家人让我自个回家去, 可我迷了路。”
说话间这妇人还朝她扬了扬手中的竹篮, 一拐一拐凑到她身前。
她瞥了一眼,竹篮中确实是香烛纸钱。
还未答话,下一秒妇人手中就扬出了药粉,早有防备的白榆速度极快,屏息后撤,“暗器毒物, 我玩得可比你好。”
手握上星临鞭柄, 一抖一扬已从腰间解下,朝美妇人甩出, 妇人也不瘸了, 二人身影纠缠在一起。
“你是谁?受何人指使?”
“小娘子等下去了问阎王吧。”
白榆的鞭子从妇人身前掠过,“阎王我家里有,无需去下边,不如你自己去吧。”
妇人仰面避鞭子时,头上的水晶珠钗从发髻间滑下,掉到地上,再起身时,鞭子已经缠上她的腰身, 榴花的刀片瞬时张开,划开妇人的皮肤。
她根本不是白榆的对手。
白榆扯住鞭子,将她拉近,问道:“说吧,谁派你来的?”
一道凌厉的银光在瞬间冲着白榆而来,下意识避过,再抬眼,那妇人已中箭身亡。
“得亏主子们有先见之明,备了二手。”
白榆寻声望去,见到一个微胖的男人,这人她觉得甚是眼熟,似乎是京中哪位人物的近侍,还有那珠钗……
刚记起是谁,周边狂风四起,吹迷人眼,眼前晃过一道残影,只来得及用鞭尾将那珠钗扫进将军墓石门的缝隙中,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已是在这处漆黑之地。
白榆动了动因迷药而疲软的身子,立刻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锁链声,她的双手腕各有一个铁环,中间相连的锁链极短,不到半尺。
脚腕处亦是如此。
双手一起摸向腰间,星临鞭不在。
又摸到脖子上的铁环,顺着长长的铁索一路摸过去,还未摸到头,听到石板移动摩擦声。
有光源照进来,白榆立时抬手挡住眼睛,稍缓了缓才半眯着眼看向光源处。
进来的男人手中执着烛灯。
这人她认识,荣昌公主的驸马徐柯,那并蒂莲珠钗她也有印象,是当年驸马送给荣昌公主的定情信物。
一时没认出是因时间过去太久,且公主那一支钗杆是金的,用得也不是水晶而是质地极佳的珍珠,每一颗都大小相同,也曾传为一段佳话。
后来人老珠黄,驸马将这并蒂莲的样式做成水晶钗,随意送给相好的伶人艺伎,想来也是有折辱之意。
虽不知今夕何年,但她未归家,姜晚义一定会寻她,希望她留下的珠钗能叫他瞧见。
徐柯见她醒了,捡起地上铁索的另一头,将她从地上扯起来,“跟我走。”
白榆受锁链的限制,不得不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身上还未恢复劲,走起来晃晃悠悠。
这让徐柯感觉好极了,这些公主郡主出生就在高位,可眼下被他这般锁着牵着,和牵着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的贱奴并无区别。
暗道不长,很快见底行到一间石室,徐柯将手中烛灯插在石墙的卡槽上,“日后你就住在这里。”
白榆抬眼扫了一圈,石室中仅一张石床,石床上零散铺着稻草,地上还有暗褐色的污渍。
“怎么吓坏了?”徐柯用力一拽手中锁链,“平时打人巴掌不是挺能的吗?”
白榆被扯得一个踉跄,冷眼看他,“本郡主与你有仇?”
徐柯不答,自顾说道:“你说整日傲些什么?你若是下跪求饶,我一会可以温柔些。”
白榆只觉莫名其妙,但她从小到大,确实从未被人这般屈辱对待过,尊严不允许让她认怂,瞪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本郡主出去后定会教你做人。”
“都说祈平郡主貌美却愚蠢,还真是天真。”徐柯笑起来,扯着锁链,把她往石床上推,“如今无人知道你在我手里,你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今日他偷梁换柱,让徐内知将代替郡主的人送去“那位”地方,去了那处还想活下来,根本就是做梦。
等替代品一死,即使日后祈平郡主失踪的事东窗事发,顺着线索也只能寻到那里,无人会知真正的郡主被他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他若是死了,她更是只有死的份。
白榆乏力,被他一推,毫无抵抗就跌坐在石床上,带动锁链与石床相蹭,声音刺耳难听。
“你的目的是什么?荣昌公主可知你这般作为?”
“荣昌算什么东西?!老子做事要她同意?”
徐柯想戏弄她的心涨到了高处,好比把神女拖进泥潭,让她颜面尽失,让她成为他圈养的小猫小狗,只能依附于他生存,对他乞尾求怜。
心情好时赏顿饭,心情不好时打一记耳光、踹一脚。
折磨她、践踏她,叫她在他面前再抬不起头,再不能趾高气昂。
掌握权力的快意叫他心潮澎湃。
“看来她不知道。”白榆心下瞬间明了,“原来你是将我当作荣昌了,驸马在公主那做赘婿,所以要从我这里寻点尊严?”
徐柯很不爽,他将锁链卷在手上,用力一扯,拉近白榆与他的距离,居高临下俯视她,“闭嘴!”
白榆的脖子被铁环磨破,生疼,却只是仰着头平静地回看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悲悯。
她在可怜他。
这眼神将徐柯激怒,他扯住白榆的头发,用力往石床边撞去,“你算什么东西!也来可怜我?”
“砰”的一声,这一下撞得很重,撞得白榆眼冒金星,额头钻心得痛,本能地抬手扶额,两腕间相连的锁链被徐柯拉住。
“疼吗?疼就对了。”
平日里不敢反抗的皇权,不敢对荣昌挥得刀,今日全数算在祈平头上,她是她的替代品,是他找回尊严的玩物。
“后面还有的是好处等着郡主。”
徐柯盯着眼前人,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铁索一头,扣进石床的铁环中,“啪嗒”锁上,腾出双手开始解衣扣。
白榆立时知晓了他的企图,屈起膝往锁链另一头后退,“徐驸马,本位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若敢做下流事,本位绝不会饶你。”
“如今你是我的阶下囚,我想如何就如何,你拿什么威胁我?”
徐柯很满意她后退的动作,这是终于知道怕了?
但他讨厌“本位”这自称,让他想到了荣昌,冷笑道:“我是驸马都尉,你只是郡主,你怎么敢对我称‘本位’?”
昨夜他来不及行事,就被荣昌坏了好事,之后没了兴致困乏地睡过去。
眼下看着眼前人那姣好的面容,心下躁动不已。
“你日后就是真的从这出去了,名节也已经毁了,没有人会信你是清白的,活着没有意义了吧?不如顺从些,服侍的本驸马高兴了,日后赐你一条白绫,你们不是最看重这些吗?”
白榆冷笑一声,“本位威名在外,就不会在乎别人信不信。名节算什么?给驸马一句忠告,命才是最重要的。”
“说得这么大义凛然,不如让本驸马实践一番,看看郡主是否真有这番心气。”
徐柯朝白榆扑过去,动手扯她的衣服。
暗道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微胖的男人拿着烛灯出现在石室门口,正是公主府的管事徐内知,“我的驸马爷哦,您还有心思在这处逍遥?”
“又怎么了?!”徐柯数次被打断,心中不耐。
徐内知看了眼祈平,立刻转开眼,垂头说道:“代替祈平郡主送去那处的‘莺儿’路上跑了,虽被抓了回来,但闹出了些动静,引来开封府和邢妖司的人,荣昌殿下此刻正到处寻你要兴师问罪。”
“你怎么办的事?!”徐柯面上显出丝慌张,定定神转过弯来,“你是说荣昌没有发现人被换了?”
“是,公主殿下只是恼您办事不力,大约是怕连累太子。”
“那就别管她。”徐柯反复叮嘱:“此处的事,除你、我之外,不准再有第三人知,明白吗?”
“明白。”徐内知点头,又问:“今夜画舫赏月宴,您不亲自去?”
“你代我去就是。”徐柯愈发不耐,手指在唇间摩挲,想着一会该怎么彻底折辱祈平的尊严。
徐内知:“可这次还邀了刑部和开封府的几位官人,那牛尚书与新任开封府事指不定也会去,您还是亲自去一趟镇场子吧。”
徐柯犹豫了一下,两眼在白榆身上来回扫,珍宝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就能将其打碎,踩在脚下。
这道视线让白榆非常不适,她想挖了眼前这两人的眼珠,打断他们的狗腿,可力气恢复不全,饿得头昏眼花,只能暗自咬牙,不动声色。
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谈及,是根本未将她放在眼里,没想给她活路。
这徐内知就是带人劫她之人,那道残影身形之快绝非凡人,只是不知是何方妖孽。
虽信息参差,不知他们目的为何,荣昌和驸马间又有什么龃龉,但很明显全是一丘之貉。
她缩在石床边上,一动不动,只要时间拖延的够久,姜晚义总能寻到她的。
心下希望徐驸马离去,最终听见徐柯说道:“不过一个入门小宴会,你去就行。”
听着徐内知的脚步声越行越远,她轻轻叹口气,她不畏死,却不愿受辱,暗自下了决心。
在徐柯再次将她摁在石床上时,白榆双手合拳,借着手腕上的铁圈,狠狠砸在他的面门,喝道:“本位警告过你的!”
也给过他忠告,命才是最重要的。
趁徐柯吃痛晃神之际,白榆双手迅速抓到连着脖子的长长铁索,套到他脖后,双手在他脖前交叉。
“本位是假天真,驸马却是真愚蠢。”
她不动声色、她掩藏锋芒,不过都是缓兵之计。
不等反抗,她绞紧锁链,发出“哗啦啦”金属响声。
对方是个成年男子,白榆丝毫不敢松懈,双脚一起压住他的两条腿,双手更加用力收紧了勒在他脖间的锁链。
她故意往锁链的另一头退缩,就是为了留出足够的长度,但仍受制于手腕间的锁链限制,加之徐驸马头大,差一些就没套进去。
徐柯不防她会来这出,等反应过来时铁链已经套上颈项,勒得他满面涨红,青筋暴起,想出声喊已经远去的徐内知,却是徒劳。
他双手抓在颈项冰冷的铁锁上,双脚奋力乱蹬,想挣扎出来,却被压得更紧。
两只眼球渐渐往外凸,徐柯目眦欲裂,一字一顿艰难吐声,“你将我弄死……你也出不去……没人……知道你在这……”
声音轻得难以辨清。
白榆只稍稍一愣神,立时手指一卷收紧铁锁,她不敢多犹豫,一旦松手,她将失去所有主动权,再无力拿起铁锁。
她会成为徐柯砧板上的肉。
任人宰割。
“他会寻到我。”
她信他。
若当真困死在这里,那她正好去陪苍清。
命重要,但她不怕死,也绝不能叫人铁链锁脖,践踏尊严。
手上加重力道,整个手臂的肌肉绷紧,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动。
“我今日就当一回黑无常,赏你一条黑索!”
想赐她白绫?做梦!
白榆的脸因紧张激动充血发红,气血上涌,眼底血管爆裂,猩红一片,如稍瞬即逝的晚霞,不要有一刻耽搁,必须立即欣赏这弥留的精彩。
男人断了气,重重倒在她身上,许久都再未挣扎,白榆才敢松手,长锁链从徐柯脖前滑落,“当啷”磕在石床上。
白榆大口喘着气,一点点将徐柯从身上推开,她缓缓爬坐起身冷眼看着身旁的死人,断断续续说道:“本位说过绝不饶你……今日铁链锁喉之辱,加倍奉还予你!”
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浮于表面的身份行为,徐柯这种人不会懂。
这不得已的一下几乎用尽残存之力,白榆两条手臂因脱力止不住地抖,手指被冰冷的锁链勒得血红滚烫。
她第一次亲手杀人,杀得还是皇亲国戚。
头脑嗡嗡发胀,像是要炸开,之前撞在石床上的那处,钻心得痛。
抬脚踹徐柯的尸身,余力不够踹了多次徐柯才从石床上滚下去,她无暇再去思考,若那徐内知不见驸马寻来这处,会是何种情景?
若迟迟无人寻来此处,又该如何?
白榆喉头发甜,一股热流从鼻子里流出,颤着手轻轻抹去,一头栽在石床上,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说:玉京小队,聚是燎原火,散是满天星!!郡主师承李观书,能徒手杀鬼怪,不解开锁链就以为安全了?呵,天真-
在网上看到一句话:“希望你千万次地拯救自己于水火中”。这世间除了生死没有大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请在等待旁人来拉一把的同时,也别忘记自救(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
我们妹宝一路走来,每一次困境从未坐以待毙,郡主也是,希望她们都能给大家带来力量。
第253章
开封府衙。
何有为点卯后坐在办公案前, 一手执筷,夹起碗碟里的馒头送入口中,另一手拿着新鲜出炉的小报, 正看得起劲。
今日的头条是:杨家画舫失火,整条船葬身湖中, 赏月宴成了灭门宴!
而传言放火凶手很可能是近来在江湖声名鹊起的女侠,“白无常”风娘子。
专劫作恶多端的官员与富商,最爱杀人放火将人丢入湖中, 据说见过她真面目的人都死在了她手上。
但仍有目击者称有幸见过她, 踏月而来如凌波仙子,眉心贴着珍珠花钿,身边常跟着一只小青狐。
灭门宴还流传出了她的一句名言:“阎王点卯,无常索命,天经地义。”
其行径之恶劣,手段之狠辣, 比之当年道上的善面阎罗的姜爷, 绰绰有余。
有那么一批人更是胆战心惊,据说这风娘子手上有个两指粗的小卷轴,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 皆是她要杀之人。
不过女侠眼神似乎不太好,曾在夜间杀完人离去时转头撞在了树上,还骂了句“该死,夜盲没瞧见”。
因她索人命时常带笑颜,且必燃烛火,这才被人称为“白无常”。
为此还传出一条诫言:卷上若是有汝名,劝君夜里莫燃灯。
消息不知真假,听着是有些假, 如此高手怎么可能是个夜盲,既说是灭门宴,又如何传出的消息?
再者世上哪有青色的狐狸?定是人云亦云。
何有为看完后,将手中包子一整个塞入嘴中,卷起小报,抹了把额间渗出的细汗,别人不知此消息是真是假,他却心知肚明。
是真的!
因他正是那小报中所言灭门宴中,侥幸活下来的数人之一。
昨夜富商杨员外举办的游湖赏月宴,他就在受邀之列,他向来谨慎,知不去最好,若不然牛尚书为何称病婉拒。
他本来就为着那些案子忙得脚不沾地,也想推诿不去,可刚下职就被同僚架着推进了杨宅门,拿出花笺贴说明来意后就有侍从搜了他们的身,又取来黑绸缚住他们的眼。
等揭下黑绸时,他已置身于一艘画舫中。
正首位置有一长榻,与宾客以珠帘相隔,榻上之人身穿锦衣,身材微胖,却不是组局的杨员外。
伶人在场中演出,排得是最新的戏《洛神》。
何有为坐在案几前,无心赏乐,只觉两股战战。
看着珠帘后那被当尿壶使的伶人,再看觥筹交错的宾客权贵,除了与他一样新来的几位,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这就是繁华靡乱的汴京城吗?
他撇过头,眼前的“洛神”舞姿曼妙,可他瞧不进去一点,他这个年纪,经历的事也不少了,也见过官商勾结,可大庭广众虐辱伶人,这事叫他心中厌恶。
他家中儿女正值妙龄,与这些伶人一般大,难免不忍。
珠帘后忽而响起一声巴掌脆响,紧接着是一男人的喝骂声,“狗东西!竟敢吐了。”
何有为正拾筷去夹桌上那盘薄如蝉翼的鱼脍,被这一声吼,吓得手一抖,筷上鱼脍落入盘中。
余光瞥向珠帘后,那伶人缩着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微胖的锦衣男人拿着锦帕在擦手,帕上血迹斑斑,他喊道:“何处寻来此等劣货?!”
组局的杨员外立即上前恭谨道:“徐内知莫恼,这批新货,驸马要得急,自然是未教好。”
“算你运气好,今日是我,若是犯到主子你几条命都不够!”
杨员外赔笑,“扫了徐内知雅兴,今日又新寻来几位莺儿,可要一观啊?”
“嗯。”被称做徐内知的微胖男人用鼻子哼了一声,抬脚踹身边那趴地的伶人,“将这个拖下去,你知道该送去何处。”
这一句句对话毫不避讳地传入在场宾客的耳中,可这些人似乎早已麻木,脸上仍旧堆着恭维的笑,互相阿谀。
何有为夹鱼脍的手抖得厉害,夹了几次都失败告终,气馁地放下筷子,改去端酒杯,酒入喉,却不知滋味。
这帘后之人原来是京中某位驸马家中的内知。
区区一个公主府的管家已是如此作为,那公主与驸马又该是如何一手遮天?
他想起路遇牛尚书时,他对他的告诫:不观不言不动。
忽而明了一切,心中顿升寒意。
这是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果然这徐内知开口说道:“今日邀各位贵人前来饮宴,是要引荐几位新朋友,既是新友自然不可怠慢,一会来的伶人,任凭挑选,便在此处行雅事。”
言下之意,是要新来的当场递上投名状,从此撇不干净,若不挑人既是不愿交友,今日恐怕是不能安然回去,明日传回家的约莫就是,某某官员花场醉酒,归家路上意外而亡。
何有为驰骋官场十多年,老狐狸一个,怎可能听不出来,心下兢兢,已在暗自谋划该如何安然脱身。
等那杨员外再回来时,身后跟着几位伶人,一个个精心装扮如仙子,却各个垂着头,脖上栓着铁锁链。
像一只只被缚住翅膀系了项圈的莺雀。
“走近些。”徐内知命令道。
伶人乖巧地走进珠帘后,徐内知双腿交叉搁到放置在榻上的凭几上,脚尖一点一点的打着节拍,一脸惬意。
明明只是内知,却也能仗着公主驸马狐假虎威,在此处一副上位者姿态。
他拿眼一一扫过眼前的伶人,瞧见其中一位面戴珠帘巾,用手一指,恼道:“将面巾摘了,藏着掖着做什么?”
女伶听话的摘下珠帘面巾,冁然一笑,全然没有其他伶人那般畏缩,一下便将徐内知看呆了,出声问道:“你唤什么名?”
“清商。”
“可会跳舞?”
“不会。”
“乐器呢?”
“不会。”
徐内知皱眉,“那你会什么?”
清商未答,一旁的杨员外赶紧道:“是雏鸟且会服侍人就好,只要主子们满意,才艺可以慢慢学。”
徐内知点头,目光幽幽不知思量着什么,“有理,那便好好教着,此般姿色,应物尽其用。”
其实不止是徐内知,在场之人包括何有为全被此女迷住了眼,她画着珍珠妆,一颦一笑,簪星曳月,耀眼至极。
有位贵人已是迫不及待想要挑人,“清商乃秋日之风,这名字肃杀气太重,娘子冰肌玉骨、沁人心脾,叫我等返老还少,该如夏日清风,不如唤作醒骨真人。”
何有为闻言抽了抽嘴角,这贵人瞧着都已六十有余了,怕不是得用些药才可拯救他那可怜的黑针,还返老还少。
徐内知说道:“这莺儿还未教好,官人不如另选。”
此话的意思很明显,这是想留给他主子或是另做他用。
何有为也想选她,却不是因为此女貌美,即使她眉间的朱砂痣改作珍珠花钿,她的脖子被锁链锁住。
但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他的心莫名就安定起来。
在心中默念:是仙姑啊,仕途有救了。
想来那厉害的李道长定然也在附近。
一直微笑瞧着众人的仙姑,悠扬地“啊”了一声。
“我想起我会什么了。”
在场各位期待的眼神中,她淡然说道:“我会杀人。”
权贵们皆是一愣,这说得叫什么话,还想杀人?又是个没打服的。
杨员外立刻扯起她脖上的锁链,将她往前一带,一巴掌便要扇上去。
徐内知阻止道:“别打,那么好的皮相,打坏了用起来扫兴,将锁链摘了,别磨坏了皮。”
耳光声却已然响起,捂着脸的却是杨员外。
“各位官人猜我为何要取名清商?”苍清反扯住脖间铁索,将长长的锁链绕上一动不得动的杨员外脖子。
“秋风萧索,杀人正好,不过我还是喜欢你们叫我白——无——常。”
不是杨员外不想动,而是根本无法动。
何有为闭上一只眼,在心中替人默哀。
事发突然,等徐内知反应过来,只听骨骼断裂声,杨员外已经没气了。
终于有在场权贵认出她,“她……她是点珍宴上琞王怀里那异族怪物!你不是死了吗?!!”
宴上瞬间嘈杂四起,包括那几个伶人,都吓得退到一旁。
徐内知听荣昌公主与驸马提过此事,第一反应是左右四望,“琞王来了?!”
不可能,能上船的都是核查过的,琞王这种刺头,根本不会给他下帖,就如邢妖司那主事也从未收到过请帖。
事实上所有身份对立的亲王、公主以及他们的门客都不在邀约之列。
可不是说此女已经死透了?那疯殿下还整日寸步不离的守着。
“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官人定是认错了!”徐内知从榻上站起身,踉跄着往后躲。
“来人!快来人?!抓住她!”
许久都不见护卫冲进来。
“别期待了,都死了。”苍清甩着手中铁索,笑道:“确实是认错了,我只是来索各位官人命的无常。”
“啪嗒”一声,苍清脖子上的铁环断成两瓣,从她的颈肩滑落,垂在半空。
她慢慢朝着徐内知靠近,顺手拿起桌案上的桃,咬了一口,“你不在我的猎杀名单上,你叫什么?我给你记上。”
不等人回答,苍清又将桃砸在徐内知身上。
“不甜,不如他寻来的仙桃。”
徐内知微胖的身子来不及躲闪,脖颈上一凉,铁链冰冷的触感像一条刁钻灵活的蟒蛇,巧妙地缠上他的脖子,一点点收紧。
他惊惧交加,“你到底是谁?!怎敢如此妄为!”
“白无常啊。”苍清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阎王点卯,无常索命,天经地义。”
痛苦的窒息感让徐内知抖如筛糠,竟还荒诞地在想,他要将她送去“那位”手中!让她生不如死,这么好的皮不能浪费,正好用来绣山水图,她的骨头应该被做成骨灯。
又想还好驸马爷没来,那祈平郡主被囚在享莺斋地下的事,今后就只有驸马一人知道了……
很快脑中的画面中断,身体软如泥似地滑在地上,成了赏月宴上第二具尸体——
作者有话说:晚点11.30有加更[粉心]-
郡主:蠢材,你家驸马已经死在我手上了。
徐内知:所以再也没人知道你在哪了。
郡主:……?[裂开]
第254章
徐内知这些死前的走马灯, 何有为是不知道的,他只赶紧躲进了桌案底下,动作那叫一个流畅迅捷, 丝毫瞧不出是个快五十的人。
宴上骚乱起来,有人惊呼, “是白无常风娘子!!那杀人无数的风娘子!”
“什么疯娘子,你才疯呢。”苍清收起铁索,不满地挥袖, 一道无形屏障拦住了想要逃窜出去的权贵们。
“想跑?那些冤死在尔等手上的亡魂可不同意。”
宴席上, 火光灼灼。
有人跌坐在地上,不住地往后退,“我错了……我不想死……”
等到的只有一句。
“今日卜卦,你命犯血光。”
铁索缠上一个个权贵的脖颈,赏月宴成了无常索命的灭门宴,不知这些显贵们濒死前都在想什么?
可会想起曾被他们凌虐致死的无辜伶人?
相比之下, 权贵们死得干净利落多了。
苍清从袖中取出卷轴, 对着火光,扫视一圈宴席核对清点人数, 依次划掉卷轴上的名字。
“果然还是一网打尽更快些。”
小小的卷轴上密密麻麻记满名字, 已经有一半划上了线。
苍清收起卷轴,翻掌唤出月魄剑,随手一挥,剑气瞬间破开了伶人们身上的枷锁铁链。
“望诸位对今日之事缄口不言,只说是船体失火侥幸活命,余下官人切记引以为戒,勿忘良心。”
她挥手撤掉屏障,“船已靠岸, 都走吧。”
剩下的官员连声应是,连滚带爬跑出画舫,争先恐后往岸上跳,反观那些伶人冷静多了,对着苍清施了拜礼,才离去。
唯余一人未走,何有为从桌案冒出个头,轻声喊道:“仙姑!仙姑是我啊,何有为。”
苍清回身看向他,“你怎么在这?挺能藏。”
“我刚上任,今日收到这什么宴的请帖……还好遇到仙姑。”
何有为心有余悸,麻溜地从桌案下爬出来,掸了掸衣衫,扶正幞头,“李道长呢?”
苍清闻言垂下眼,“死了。”
“啊?那、那真是太可惜了……”何有为也不敢问发生了何事,依李道长的能力想来是遇到了极危险的事,瞧仙姑神伤模样,保不齐还是为了护仙姑才死的。
他正编撰着感人肺腑的情爱故事,自我感动地思量着。
苍清催他,“你赶紧走,不要同任何人说见过我,特别是琞王赵玄和祈平郡主还有邢妖司主事,提都不能提,记住了吗?”
虽不明这三人同仙姑有何恩怨,但提醒了何有为,他立刻说道:“仙姑,我有事求您相帮。”
“没空。”苍清转身朝外走去,“赶紧走,不然连你一起烧了。”
何有为仍是揣着手跟在身后,不要脸地自说自话,“那西夏的文郡主失踪了,毫无线索。”
苍清依旧不理他,“你下不下船?不下我可不管你了。”
“仙姑若是不帮忙,我迟早得死,早死晚死,没有区别。”何有为打定主意赌一把。
苍清一边检查画舫各处,一边拿眼睨他,“你如今什么官职?”
“开封府事。”
“你还是这般无能,怎么混上来的?”
“是是是,仙姑训得是,也是托仙姑在京兆府时的福。”何有为唯唯诺诺跟在身后。
他正是由京兆府的郭员外保举进京,一桩石家村拐案替郭员外家内知找回女儿,另一桩替郭员外治好了郭小公子的疯病,更别说在临安时的小鬼案,件件都是大案,可不就是托仙姑和李道长的福吗?
“请仙姑看在我至少兢兢业业的份上,帮帮我吧。”
何有为虽业务能力一般,但多年的宦海生涯让他很会拿捏人性,挑准了仙姑心善。
“就是不为我,那文郡主可代表着两国交好啊,万一是西夏的阴谋,就算不是阴谋,一个小娘子被贼人掳走……”
苍清叹口气,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行了,罗里吧嗦的,说吧,怎么回事?”
何有为心下大松,将这几日的事详细告知。
苍清顿下脚步,锁起眉,“你确定是文郡主?”
“确定,就是西夏的文郡主,”何有为从怀中取出文书和最近几日的小报递给苍清,“连琞王府都惊动了,大街小巷都是琞王的府兵。”
“不可能,”苍清的眉头蹙得更紧,“他如今整个人乱七八糟的,头发还是我替他梳的,怎么可能有心思管文郡主。”
何有为不明所以:“不会错,还有那邢妖司主事拿着琞王令行事,亲力亲为,若不是文郡主,事关两国邦交,还有谁能让琞王和邢妖司如此出力?”
苍清未做声,手中翻着文书和小报,许久她沉下脸,对他说道:“何府事,开封府还缺人吗?给我安排个职位,这忙我帮你。”
何有为对于昨夜最后的记忆,就是被仙姑拎着后脖领飞身上了岸,而后看着画舫缓缓飘离岸边,在湖中心燃起熊熊火焰。
一艘装点华丽的船带着秘密化为灰烬。
眼下他坐在府衙的办公桌前,用过朝食后,按照苍清的吩咐,去验尸房寻她。
府衙上下就仵作这种临时工可以随意加人,何有为本以为会挨仙姑揍,不曾想她根本不在意,利索地换了仵作的苎麻服制就开干。
今早刚接到民众举报,说有人藏尸,衙吏赶过去一瞧,却发现是原告不满邻居有钱为自己的死儿子办冥婚,所以告官。
因说不清尸体来源,于是收缴查验。
还未行到验尸房,就有衙吏匆匆来报,说是琞王殿下带着邢妖司的一众人马来了。
怎么一有死者,邢妖司必来?这回连琞王都亲自来了?何有为莫名其妙,问道:“姜主事一定也来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衙吏回道:“没来。”
“嗯?”刚想细问,目光瞥见院门口过来一人,他的脑中不知为何只想到一个词“乱七八糟”,似乎在谁嘴里听过。
刚要斥责衙吏什么人都往府衙内院领,仔细再一瞧,这人甚是眼熟,他心下一喜,丢下衙吏冲上前喊道:“李道长啊!李道长,我就知道你没死!”
看李道长这幅模样,满身血污,连衣服原本的颜色都瞧不出了,蚊蝇来了都得上去喝口血再走。
一定是经历了一番生死打斗,指不定就是死里逃生,这么一想,竟热泪盈眶,都忘了细思李道长为何会出现在府衙。
李玄度抬眼看他,完全没有他这般热乎劲,脚步都未停,只淡淡问:“谁说我死了?”
“呸呸呸!没死,没死。”何有为甚是激动,紧跟在他身后,高声讲个不停,“李道长福大命大,仙姑见到你定满心欢喜,她以为你死了伤心至极。”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李玄度停下脚,转身看他。
何有为被李道长忽然变得炽热的目光吓了一跳,也紧急刹住脚,支吾道:“没死,没死。”
“不是这句,下一句。”
“李道长福大命大?”
“不对,再下一句。”
“仙姑……”
李玄度一把揪住他官袍的衣领,“你见过她?!是不是?她在哪?”
何有为缩起脖子,点点头,“她就在我府衙里当仵作。”
“仵作?带我去找她,快!”
“好好好,李道长你别急。”何有为自认为很能理解他九死一生后,对故友的想念,也很期待见到二人重逢的喜悦。
仙姑定会夸他办了件好事。
转身吩咐一旁目瞪口呆、无所适从的衙吏,“你安排旁人先去接待琞王殿下和邢妖司,我一会就来。”
“可是……”衙吏默默看着何府事被琞王扯走,低声说道:“可是,你面前这人就是琞殿下啊……”
何有为没有听见,领着李玄度往验尸房走。
刚进验尸房,一股难闻的腐味冲进鼻腔,比李道长身上血腥气还重,那么多年了他还是没习惯,脚步停在门口喊道:“仙姑啊!好消息!你可知……”
第255章
没等何有为说完, 李玄度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他目光定定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
不知是兴奋还是饿的,脑袋一阵阵发晕, 脚步踉跄,抬手扶住了门框。
他竟有些近乡情怯。
不知如何开口。
手握成了拳, 指甲陷在手心里,会疼,不是在做梦, 她当真还活着。
她活着, 却不愿意来见他。
苍清面巾覆脸,正跟着老仵作查验那具冥婚女尸,拿笔替仵作老周记录检验文书,闻声头也不回,“何府事,民间冥婚现象很严重?”
“是, 我今日还听闻那琞王殿下带头顶风作案, 娶了个死人。”何有为随口答道,说完还朝身后看了看, “怎么总觉得冷飕飕的, 有种当人面说坏话的错觉。”
“那不一样!”苍清张口就否认,轻声说道:“那本来就是他两情相悦的夫人,生前就该成亲的。”
李玄度听见她的声音,听到她的话,双眼瞬间泛红,心里闷得喘不过气。
苍清垂头写着手中的检验文书,自顾说道:“此人会武,死于箭伤, 腰间有一圈月牙形利刃伤,周仵作推测死了不超过三日,这么快就成了冥婚倒卖对象,定然是有条成熟的产业链,不可能只有这一例,何府事你去将所有冥婚卷宗整理一下,我一会来寻你。”
“哦对,此人身份查明了吗?”苍清回转身,声音戛然而止。
李玄度轻轻唤她,声音都哑了,“阿清……”
“哪来的小乞丐?”苍清拿检验文书挡住露出的眼睛,“何府事还不快将人赶出去。”
“这是李道长!”何有为忙道。
“李道长死了。”苍清不认。
“就是李道长啊,他没死。”何有为突然就没了平日的伶俐,认定这是仙姑没认出人,当然在这件事上,他也很难机灵。
“仙姑你过来看仔细点,真是李道长。”
“李道长李道长,你心里只有李道长!本仙姑同你说得话是一句未听,站你眼前的是琞王赵玄!蠢货!”苍清没好气地拿下了挡脸的文书。
“啊?啊?啊?”何有为难以置信,怎么一切和他想的不太一样,重逢的喜悦呢?仙姑为何要骂他?李道长怎么就成琞王殿下了?
“都出去。”李玄度拿出琞王令。
何有为凑近瞪大眼瞧了又瞧,终于是信了,汗颜不已,也忘了跨火盆除晦,进屋扯着发愣的仵作老周灰溜溜跑了。
苍清抱着检验文书,垫脚从李玄度身边溜过,后衣襟被人扯住。
“小仵作留下。”
苍清回转头,瞪他。
“阿清,你在外造谣我死了?”李玄度松开她的衣领,近前去拉她的手。
“小乞丐,你认错人了。”苍清避开他,抬起手掌挡在他身前分毫处,阻止他靠近,“脏兮兮的,离远些。”
李玄度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血衣,缩回手,喃喃:“阿清,真的是你。”
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她定然穿得桃红柳绿,发髻簪着珍珠和红绦带。
也许会哭诉他负心,也许会大声咒骂他。
却不想她穿着仵作的公服,一头乌发都藏在幞头里,面上缚着白色面巾,做着她自己的事,没有悲伤,没有思念。
安然若素。
和他想得全然不同。
他宁愿她打他怨他,也不愿她视他如陌路。
“那夜不是我做梦,是你替我束的发。”
“就是你做梦。”苍清否认,“你现在也在做梦。”
“那你怎么知道我说得是哪夜?”李玄度弧度极小地扬了扬嘴角,对自己施了个避尘决。
身上衣服焕然一新,紫衣玉带,不复狼狈,只余一身血气,和不精神的脸色。
“昨日在张太尉宅邸,带我出迷阵的也是你对吗?”
“不是。”苍清继续否认。
她一直在查罗缇当年到底被藏在何处,在背上刺了图后又要被送去何处,昨日进到张太尉的园子,就正好遇见他。
她不会认,爱与恨有时候可以并行,她爱他但不愿原谅他。
“都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殿下在找得……”
李玄度伸手取掉她眉心贴得珍珠花钿,露出她的朱砂痣,“小仵作上值还贴花钿?”
“……”苍清从他手上抢珍珠片,又瞪他,“关你什么事,毁人小娘子的妆容,没道德!”
李玄度瞬势牵住她的手,亲自替她将花钿重新贴回眉心。
失而复得,他心绪极其复杂。
想将她抱进怀里,想亲吻她,想道歉,想同她表明心意,想问她为何狠心弃他不顾,想说好多好多话……
也本该笑的,却实在笑不出来,只有眼泪在眼眶打转,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声“阿清”。
“阿清……”
“……阿清……”
苍清抿紧嘴,不应声。
在他喊了数声后,苍清终于捂住他的嘴,“听见了,别喊魂了。”
李玄度扒下她的手,将她的两只手都牢牢握在手心,他怔神看了她半晌,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眸中藏着道不明的情愫。
良久,确定她真是活生生的,才轻声道:“阿清,白榆失踪了。”
这事苍清早有所料,他会出现在张太尉的宅邸,是在查郡主的事,但这个郡主绝不可能是文郡主。
能让邢妖司主事和琞王联手亲力亲为的,只有祈平郡主。
苍清甩开他的手,去抚手中被捏皱的检验文书,“有长平钿,她会化险为夷。”
这是变相承认了身份。
李玄度再次牵住她的手,很执着,生怕她会从眼前溜走,又成了黄粱一梦。
“大师姐也失踪了,她还病着。”
这一回苍清没有甩开他的手,肃起面容,“你们怎么回事?!”
没了她,他们不应该就安全了吗?
李玄度摘下她的面巾,捏了捏她的脸,感受她的体温。
他用含泪的星目看她,“阿清,没有你,我们寸步难行。”
“我们需要你。”-
姜晚义昏睡一宿,刚醒来收到消息就和祝宸宁匆忙赶到府衙。
二人一见到苍清,全都泪眼潸潸,没人问她是如何活过来的。
“小师妹……阿兄有愧于你,对不住你……”
“三娘,对不起……我、我那日……”
苍清坐在案前查看卷宗,抬头看这两人,淡淡说道:“姜爷不必道歉,那日是我定住了你和郡主。”
她那日必须“死”在观台上,若是不定住穆、姜二人,又如何让木有枝以为她真的被所有人背叛,心满意足地离去。
她与木有枝的恩怨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但不被选择的伤心、失望不会因为是原定计划而消减半分。
“何况下手的人是他,与你和阿榆无关。”
李玄度那日不出现一切安好,偏他出现在观台之上,那样的情境下,人难免会想求个答案,其实苍清和凌阳一样,也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祝宸宁无脸为自己辩驳,她的话里甚至没提到他,她连他的道歉都不愿意接受。
姜晚义还能说上两句,“宁师兄那日是被无忧道长的事怔住了,九哥他也悔恨至极……”
“云山观的苍清在那剑之下已经死了。”苍清冷硬地打断他的话,“如今的我不认识什么祝道长、李道长,他们在我心里也都是死人。”
“我没想求得三娘原谅,只求三娘别走了,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同面对,阿榆她很想你。”
“再说吧。”苍清继续垂头翻看卷宗,“坐下查案,赶紧将人寻到才是正事。”
门外传来何有为的声音,“李道、琞殿下您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门被推开,换过一身青衫的李玄度跨过门槛,走到案前,拉过一把椅子在苍清对面坐下,勉强笑了笑,“先查什么?”
很明显是听到了他们全部的对话。
可如今没什么比找人更重要,四人都将自身的恩怨情仇暂时放去了一边。
“掘墓、冥婚案。”苍清分了几卷卷宗给他。
“好。”李玄度乖乖垂头翻看卷宗。
祝宸宁也走近拉了椅子坐下,“小师妹……”
苍清不应,但也分了卷宗给他,又对姜晚义说道:“别愣着,仔细说一说事情经过。”
姜晚义从袖中取出珠钗递给她,将这几日查到的信息全数说了一遍。
“你说这是柳门之物?”苍清转着手中珠钗,“可这是并蒂莲,花开两朵,同根同生,象征夫妻百年好合,或是同胞手足之情。”
李玄度的目光从卷宗里转开,抬起头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柳巷皆是露水情缘,不该有此物?”
“也不绝对,但大概率如此。”
“你看看这个。”李玄度将手中卷宗递给她,“往年也有报到官府的冥婚案,但不管男女身份皆是不明,查不到来处。”
苍清仔细看了一遍,出声喊道:“何府事,这次冥婚女尸的身份查明了吗?”
“啊?”何有为正出神瞧着屋中这诡异的一幕。
听谈话,是有两个郡主失踪了?
也不免心下感叹,李道长也就算了,从前对仙姑就是这般忠犬德行,但就连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姜主事,在苍清面前都听令而行。
不愧是仙姑。
他回神摇头,“没有查到,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人。”
“继续去查。”苍清吩咐道。
等何有为离去,她又指姜晚义,“你说阿榆失踪的地方有打斗痕迹?”
“是。”姜晚义点头,“而且被清理过。”
苍清忽而从椅上站起身,冲出门朝外跑去,“去验尸房!”
几人跟在她身后,一路跑到验尸房,仵作老周正在院中打水洗手,一见这么多人,愣了愣,挑了唯一认识的人问道:“小苍啊,这是又有案子了?”
苍清上前扯起他的袖子,硬拉着他往屋里走,边走边问:“周仵作,你说女尸腰部有一圈不规则的月牙形利刃伤?”
“对,对啊,但不是致命伤,致命伤是那一箭穿心,不是都让你记在检验文书里了?”周仵作被拉得颠颠撞撞。
行到那具女尸前,苍清松开老周,指着另外几人,说道:“你们过来看看,这是不是星临鞭的榴花刃痕。”——
作者有话说:
第256章
苍清先一步拉开白布, 屋里昏暗未点烛灯,于是凑近了去看女尸腰上紫红的伤痕。
李玄度将她拉起来些,“怎么凑这么近?都快亲上了。”
“是星临鞭的榴花刃痕!”姜晚义只看了一眼, 比谁都激动,“这尸体哪来的?”
“有人检举邻人藏尸, 其实是冥婚,今早刚收上来的,身份信息还在查。”苍清说着话又往外走, “走, 再去一趟你们说得巷中伎馆,我怀疑那不是伎馆,而是处周转站。”
她抬指点向祝宸宁,“那个谁,带路。”
李玄度心里平衡了,拍了拍祝宸宁的肩, “她好歹在‘梦’里还陪我演一演。”
“别来我这里找存在感。”祝宸宁愁眉深锁, “你师兄我眼下正烦着。”
两人都深深叹口气,追着苍清和姜晚义的脚步而去。
走进巷中, 来到那处伎馆门前, 苍清挥手示意,姜晚义上前抬脚踹门。
“砰”的一声,门板碎裂,烟尘四起。
刮过一阵风,一片树叶打着转飘落,院中空荡荡的,早已无人。
苍清朝屋里一指,李玄度和姜晚义立时意会, 将整个院子全方位搜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均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有。
“这是打一处换个地?还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苍清拧起眉,责备道:“我说那个谁,你当时跑什么?你一身能耐还能叫她们吃了?若不跑让人绑去,眼下指不定已经寻到贼窝,和阿榆团聚了。”
祝宸宁被骂垂了头,瞧着地面一声嘴都不敢犟。
时值正午,风一吹,云开见日,明媚日光洒进院中,土地中亮闪闪的发光,祝宸宁忽而指着一处角落说道:“那个好像是碎水晶。”
苍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上前,蹲下身,用指尖捻起碎沫晶体,在指尖搓了搓。
“还真是水晶,并蒂莲珠钗上的?”她眉间蹙得更深,“珠钗而已,为什么要毁坏至此?是不想让人顺藤摸瓜还是因为厌恶?”
走出这条巷子的时候,苍清仍旧在想这个问题。
一路行至府衙附近,闻到一阵香气,打断了她的思路,抬眼一瞧,无意识地念出了铺子名,“徐家瓠羹。”
两年前,也是在汴京开封,云山观四人除了李玄度都是头回进京,在城中疯玩,还姻缘巧合穿回十七年前与白榆重逢,如今是近二十年前了。
也就是这家店,陆宸安离了京还念念不忘。
一晃物是人非,心境早已不同,日头依旧这般好,却终不似少年游。
她回头看跟在身后的另外三人,皆是面如菜色,不知几日未曾好好吃饭,稍作思量抬脚走进了徐家瓠羹店。
“店家,四碗瓠羹。”
姜晚义急道,“三娘,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候。”
祝宸宁也说:“小师妹,宸安下落不明,毫无线索,我无心饮食。”
李玄度还未张口,苍清抬手捂住他的嘴,“你不准说话。”
她不容置喙,扯着李玄度走到一张桌前坐下,“再不吃饭,你们的脑子都快锈了,姜爷一会有力气打架?”
“三娘有方向了?”姜晚义忙道:“现在就去,我还能打。”
“没有,但我饿了,”苍清坐着不动,“姜爷想走可以走,我不拦着,你们谁要走都可以走,不必听我的。”
局面有一瞬的凝滞。
李玄度立刻道:“我不走,你在哪,我在哪。”
祝宸宁只犹豫了一会,坐到她身边,“都听小师妹的。”
苍清支起头,抬眼瞧姜晚义,等着他表态。
二人目光相视,姜晚义道:“你是头,我信你。”
他行到她身旁,再不多言,只是依旧坐立不安。
苍清扫了他们一眼,“确定吗?”
另外三人点头,“嗯!”
“那好,接下来我的任何指令,你们都不准反驳。”
苍清朝着他们招手,四个脑袋凑近在一处,她轻声说道:“我认为大师姐可能是木有枝带走的。”
装有引魂灯和医术工具的乾坤袋,大师姐向来不离身,这她都没带走,唯独顺手带走了镶由鲛珠的观澜剑,必然是意有所指。
“仙家一族但凡动心,一生钟情,如果是木有枝的话,大师姐不会有生命危险,他会好吃好喝供着的。”
苍清将视线落在姜晚义身上,“相比之下,我更担心阿榆,好在她有长平钿总能化险为夷的,其实我也同你们一样没有任何头绪,想不通对方目的为何。”
李玄度道:“近来城中拐子猖獗,我们猜想或许是随机作案,所以一直在查城中柳门与渣子行。”
姜晚义道:“可如果是江湖之人,又有几人会是阿榆的对手?何况我们查了一圈,能抓的都抓了。”
眼见着他情绪更加焦躁不安,苍清说道:“你急也没用,目前只能先从那具女尸和珠钗入手,珠钗的线索断了,等何府事那边查清女尸身份,也许才能拨开迷雾,等吃完我们再去趟驷霞山瞧瞧消失的箱子,抓几个匪寇问话。”
李玄度支吾:“那个……匪寇……”
已经全死了。
店里伙计端上四碗瓠羹,分开了四颗凑在一处的脑袋,也打断了他的话,“四碗蓝田玉,请客人慢用。”
“蓝田玉?”苍清茫然相问:“何时改名了?”
伙计压低声,“这不是京中贵人皆向往长生吗?我家掌柜也是讨个彩头就给改了。”
说得自然是上月“遐龄煮玉”这件事。
“那为何要叫蓝田玉?”苍清不解。
祝宸宁解释道:“北魏有人名为李预,他为求长生,往蓝田寻七十枚古玉,制玉屑服食,店家想来也是知道这典故。”
“那这李预长生了吗?”苍清问。
祝宸宁答:“自然是没有。”
姜晚义不参与话题,闷头吃饭,只听得勺子与碗沿相碰之声,一碗很快囫囵下肚,显然是食之无味,也不催就直直盯着另外三人。
苍清被他盯得发毛,又给他喊了一碗,他也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
“店家,来碗瓠羹。”门口传来何有为的声音。
苍清闻声抬头,“何府事?事做好了?”
“都在啊。”何有为憨笑,很上道的没给李玄度见礼,很识趣的不去触姜主事的楣头,凑到苍清身边在同张桌子前坐下,“这都下午了,总得给人吃饭不是。”
店里客人众多,何有为一身公裳,有些话也不好直言,苍清理解,只问:“有突破吗?”
“还是没查到,那家人说是卖家主动寻上门将女尸卖给他们的,按提供的样貌去寻,大海捞针啊。”
在八只眼瞪过来前何有为赶紧道:“不管死人活人,有买卖就要走渣子行,再不济也会有上线,人牙子姜主事都抓了一遍,没有遗漏的。”
这老狐狸是说他们自己也没查出,哪能只怪他呢。
苍清一拍桌,“别给我玩这套。”
何有为身子一跳,轻声说道:“我、我有别的消息。”
“那荣昌驸马徐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