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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等琞王殿下回到观席时, 已经摘去玉冠,束着高马尾,一身窄袖红衣, 金跨带也换成红鞓带。

全身没有多余的饰物,干净利落, 就连那一直跟着的小蝴蝶都不见踪影。

整个人神采奕奕,意气风发。

一直关注着他的文郡主细心发现,琞王的双眸比之刚刚更明亮, 走路的姿态也有些许区别, 脚步更轻快。

偶尔还会蹦两下?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整个人的气质,孤傲清冷中带着些欢脱?

最主要的是之前基本未动筷的琞王,眼下坐在席间,筷子就没停过,精准地夹着每一道菜, 根本不像失明。

尽管他吃饭时也好看, 但总让人心生怪异。

文郡主便更加以为他是有心藏拙,并非真的目盲。

也自然不会知道, 这其实是苍清假扮的琞王, 她要替李玄度去参赛,真正的琞王还躺在隔间榻上好眠。

即使二人曾亲密无间,真扮起来,还是免不了她自己的习性。

但努力端着身份,筷子虽未停,倒也演出了李玄度平日里吃饭时的斯文。

夺标赛很快开始,苍清起身离席,还对白榆眨了眨眼。

夺标赛是在点珍池上, 池中间用无数横杆搭起了一坐镂空小彩楼,彩楼最高处插着旗帜。

岸边停着五十艘小龙船,每艘小龙船仅容二人,一人驾船,一人防守,二人可随时互换且兼可夺标,若夺标其间两人都落水,算作出局。

此次分为红蓝两方,红为宋,两方总计一百人,小龙船同时出发,踩着横杆攀上彩楼,优先取得旗帜者得胜,他的队友无论落没落水皆算胜。

分组是按照抽签排的,苍清当然会做手脚,选了姜晚义,又将探花郎方元会和牛怀景排在一处。

她下到船上,听身旁姜晚义说道:“九哥你一会可得护好我,别叫我落进池里。”

苍清想了半天,若是李玄度会怎么接话?

她清清嗓子,眼波一转,“瞧你这点出息,就在边上替兄长划船吧。”

姜晚义却盯着她半晌,周身忽而带上凛冽气,低声喝问:“你不是九哥,你是谁?!”

苍清啧了一声,用自己的声音回道:“你的前上司。”

“三娘?”姜晚义震惊,凛冽气瞬间消散。

苍清轻声问道:“你怎么认出我不是他?”

“你见过哪个瞎子眼睛有你这么有神的?”

苍清:“……”

大意了。

姜晚义笑道:“你扮作九哥,是不想让他夺得绣球娶文郡主?”

“什么绣球?”苍清眯起眼眺望池中心的彩楼,她如今眼神不好,“不是彩旗?”

“改成绣球了,这么大你看不见吗?”姜晚义奇怪地看她一眼。

开赛的铜锣声敲响,岸边瞬间传来一阵呼声。

一艘艘小龙船推开水波,快速冲向池中心。

姜晚义说是在划船,实际就是装装样子,左一下右一下,有一下没一下。

苍清更是站在船头瞧风景,负手而立,如一只孤傲的仙鹤,不屑与凡夫争斗。

他俩谁都不想夺魁,今年彩楼上的旗帜换成了绣球,西夏使臣的那番话谁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她傻,还是他傻?

姜昼不能为他人婿,李明月也不需要争风头,免得招蜂引蝶。

可苍清安静站着的时候,将李玄度那周身的清冷贵气又往上拔高了一层。

加之他俩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反成了一锅鸭子乱舞的池中,两只骄傲的天鹅。

牛怀景奋力划着船带着方元会从他二人身边经过时,还喊道:“头,你放水是不是太明显了?!你这嘲讽拉满啊!”

牛衙内本来冲在很前头,又被人打后退好远,谁叫探花郎光站着,只会躲不会进攻,暗叹运气也忒差,偏偏排到文弱只会握笔的探花郎。

“小爷哪有放水?晕船,划不动。”姜晚义懒洋洋地划着桨。

同样淡定的方元会瞧着苍清,笑道:“听闻文郡主貌美无双,琞殿下不想当郡马爷?”

“谁爱当谁当,我、本王岂是这等好貌之徒?再者好好亲王不做,岂会自降身份做郡马,闭嘴。”

姜晚义闻言朗声笑起来,点谁呢?

方元会竟也笑了。

“若是公主,本王定会去抢绣球。”苍清这样说道,还说:“人往高处走,我若是文郡主,就去嫁太子。”

姜、方二人笑得更开怀。

方元会看穿一切似的,偏道:“我就随口问一句,殿下何必解释这么多。”

苍清各瞪了他俩一眼,“再笑给你俩踹湖里!”

姜、方二人立刻闭上嘴,他们知道她是有这个实力的。

只有牛怀景不明所以,琞王说得也没错啊,笑点在哪?

湖中几艘船正撞在一处,船上之人打得不可开交。

初时一般都是红蓝方对打,每人身上和小龙船上的数字是对应的,在上彩楼前,打斗时若是上了其他船,自己的船没顾好翻了,也算出局。

苍清瞧得开心,喊道:“快看!湖里郎君们的衣服打湿了。”

姜晚义瞥了一眼,无语,“我不是阿榆,对男人的胸没兴趣。”

“啊,忘了。”苍清迎着旁边牛怀景怪异的目光,遮掩地轻咳一声,“本王其实也没兴趣。”

池中忽地炸起巨大的水花,直接掀翻好几艘船,连苍清他们的小龙船也糟了殃,左右剧烈晃荡着被推开好远。

惊得不会水的姜晚义上了本事,一提真力,稳住船身。

奇怪的是旁边牛怀景与方元会的船,竟也快速稳住了。

苍清是站着的,刚刚那一下晃得她一个踉跄,本能脚尖点地,负手飞身而起,等重新落回船上时,只引得岸上一阵欢呼声。

树欲静而风不止。

水花“砰砰砰”连珠炮似的在水面上炸开,撞着他们的船而来。

“玩这么大?”苍清双手在身前竖起剑指,船无浆自动,水面荡开层层波纹,朝着彩楼前进数十米,躲开了袭来的水花。

“有人在找我们麻烦?”姜晚义也站起身,他本是坐在船中偏头的,如今一起身,船失了平衡,往苍清所站的船尾沉。

苍清手上动作未变,快速后撤朝船中靠拢,目光在池上搜寻,“似乎都自顾不暇,没人使坏。”

又有几艘船载着人,从各个方向直朝他们的小龙船驰来,有夹击之势,可船上的人显然控制不住这船,晃悠着落入水中。

明显是有旁人在控制他们的船。

“十哥站稳了。”苍清剑指一扬,轻道:“进。”

小龙船忽的加速,如游鱼般穿梭在池面上,见缝插针钻过一条条船,眼见着那几艘前来夹击的船撞在一处。

“砰”一声。

撞得粉碎,水花四溅,池面上飘满碎板。

姜晚义眸色深沉,“这是冲着命而来?”

夺标赛都是拼外家功夫以及内力,哪有动真格的,如苍清这般用灵力划船都算舞弊。

苍清先发制人,“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你的仇人也不少吧?”姜晚义不甘示弱。

“我们去彩楼夺绣球,省的殃及池鱼。”苍清架着船往彩楼而去,移形换位,不过瞬间就近到池中到了彩楼底下。

姜晚义笑道:“你是想让躲在暗处的仇敌击碎彩楼,好叫绣球落进水中?”

“胡说,我怎会是这种人?”苍清是不可能承认的,她也不急着上彩楼,依旧站在船上,可追击者却就此停止。

姜晚义干脆盘腿坐下,无聊得一下下敲着手中木浆,反正他是不会去抢绣球的,不然回去就再近不得郡主身了。

连池面上也恢复平静,余下的小龙船都加速往彩楼前进。

场内外看客们唏嘘一片。

“琞王与姜主事怎么近了彩楼却不去夺标?”

“琞殿下好足的自信,竟还能等对手。”

“不愧是占小报首位三月之久的姜昼。”

“这是挑衅啊!各位瞧不出吗?!”

不知道看客们在说些什么的苍清迷茫起来,躲在暗处的人,怎么停下了对他们的攻势?

“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别消极怠工?”

等了有一会,终于有其他小船近到彩楼附近,争相弃船攀爬彩楼。

连牛怀景也带着探花郎到了,不得不说牛怀景自己都不理解,明明他这条船有先天劣势,但就是奇迹般的活到现在。

方元会依旧温和地笑着,顺便朝苍清打招呼,“琞殿下好悠闲。”

“彼此彼此。”苍清也对他笑。

不想他们这一笑,引得岸上观战的小娘子们一阵尖叫。

苍清立时跨下脸,又忘了她现在顶着李玄度那张俊脸。

也就是在这时,三枚闪着蓝光的箭矢冲着她而来。

这箭矢竟是以念化出的水箭,她抬手在身前一划,水箭停在掌心前分毫处,再进不得分毫。

“刺啦”化为水,落在船板上,溅湿了她的衣摆。

不等人歇口气,无数的水箭从池面上凝聚而起,冲着她这艘小龙船射来。

“上彩楼!”苍清旋身而起,双手结印打出一道银光,替身边的其他船挡下水箭。

她身后的姜晚义反应很快,立时起身,如一道虚影飞身上了彩楼。

几乎是同时,他们的小龙船被水箭击碎。

姜晚义踩着彩楼交错的横杆,不忘调侃,“看来不是仇家,而是有人看上了九哥,逼着你去抢绣球。”

“想得倒是美。”苍清双手抓着横杆,眼里闪出寒光。

“不是两清了?”姜晚义笑道。

“只是不想叫人使手段捡了便宜。”

“嘴硬吧你就。”

苍清不理他,见牛衙内正好爬上来,喊住他,“你叫牛怀景?”

“想不到殿下竟记得我,还知道我的名字。”牛怀景嘿嘿笑。

“有婚约吗?有喜欢的人吗?”苍清快速问道。

“没”牛怀景刚说了这么一个字,只觉领口一紧,人朝着彩楼上方飞了过去。

琞王殿下竟提起他的后脖领,把他往彩楼最上方扔!

“本王送你份姻缘,不用谢!”苍清扔完还冲姜晚义嘚瑟一笑。

不曾想,有人扶他青云志的牛怀景正要摘绣球,那绣球的绑绳断开,直直朝下滚落了去。

他往下一看,下边攀着的人正好就是琞王——

作者有话说:李道长: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妹宝:我没有嘴硬。[菜狗]

第242章

苍清敏锐地抬头注意到红色的绣球, 暗骂了一句,赶忙松手侧身,只用一边的同手同脚抓踩着横杆。

绣球堪堪擦着她的身前落进水里。

真险, 差点就接到了。

姜晚义险要笑抽过去,实在没忍住促狭, “三娘也有今天。”

他甚至抬手拍掌,只用双脚踩着横杆,就稳住了身子。

水中炸起一朵水花, 绣球被水花一冲, 再次朝着苍清而来,她恼了,抬手间就要将绣球撕碎。

“等等。”姜晚义阻住她,“你若是将它毁了,难免也会被赖上。”

他身位在彩楼上快速变幻,找准位置抬脚踢在绣球上, 绣球一转弯朝着探花郎而去。

好嘛, 谁还没点私心了。

苍清挑挑眉,“探花郎是福晖的。”

“啊?是吗?”姜晚义忽而又有些后悔, “早知道踢给赵殊了。”

另一边的暻王怒喝:“滚!本王只是来凑数的。”

不想文弱的探花郎白着脸, 晃着身子往下退了一层,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怎么的,绣球从他的头顶擦着他扎起的马尾而过,落进水里。

毕竟是打斗赛,大伙都不戴帽不束冠,皆是拿彩绸扎马尾,倒矮了几分。

场内外围观的宾客却是懵了,往年都是争先恐后爬彩楼夺标, 今年怎么?这绣球是成了烫手山芋?谁都不想接?

其实也有其他少年郎想接的,但是水箭不饶人。

有人在暗中阻止他们。

而蓝队西夏少男们,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也不愿意接这绣球,或是说不敢接。

甚至帮着将绣球往琞王眼前送。

绣球到了后头也不用借力,干脆不装了,自己就会飞。

光追着琞王跑,只听得琞王气喘吁吁的叫骂声。

苍清的轻功不怎么样,又不能当众显出神力,被追得精疲力竭。

再一次避过绣球时,忽而瞥见底下船上站着个看戏的熟悉身影,她如今视力不好,瞧不真切,问身边的姜晚义,“下边那是赵隐?”

姜晚义低头一看,疑惑回道:“对啊,你认不出?”

苍清没回,只找准机会,冷笑着松开抓着横杆的手,飞身下落,跳到赵隐所在的小龙船上。

船身因她的动作,左右剧烈摇晃。

眼前急射而来一团红影,苍清将犹在愣神的赵隐往身前一扯,“借昭殿下挡挡。”

绣球来不及收势,砸在赵隐身前,他本能抬手接住,半晌骂道:“无耻!”

“恭喜三哥!贺喜三哥!三哥好本事!”

苍清“啪啪”鼓掌,“作为报答,琞夫人改日不会再去你家翻地了。”

赶在赵隐发作前,她利索地跳到另一艘空船上,唤还在彩楼的姜晚义,“赶紧下来,走了。”

姜晚义翻身落在小船上,苍清双手在身前结印,“坐稳了。”

小船“嗖”的一下,疾驰而出,徒留道道水痕。

挑了围观人少的地方上岸,仍旧不免被扔了满怀的鲜花,她头回收这么多花,喜滋滋照单全收。

一番躲绣球出了汗,日头照在她脸上,额头一圈细汗珠闪着光。

用着李玄度的脸,看在年轻娘子们眼里,自然就是琞王好风采,白净的脸上出了汗,更添少年意气。

她就随手抹把脸,也能引得阵阵尖叫声。

苍清与姜晚义往廊下走,打算随便找个空隔间去换衣、喝口水,还没走几步,有内侍喊住她,“琞殿下,陛下召见,请您速去。”

“知道了,本王更衣后就去。”

内侍却道:“陛下是说请您速去观台。”

“这么急?连仪容都不顾了?”

内侍催道:“刻不容缓,殿下请。”

苍清未动,低头去看手中缤纷花束,认真从里头挑出两枝,递给姜晚义,“芍药赠明月,桃枝送星斗。”

一枝含苞白芍药,一枝绽放粉桃花。

不必多言是哪个明月,哪个星斗,抬步跟着内侍朝观台走去。

走进观台,穿过一众宾客、内侍、女使,朝着首位御座而去,停在几步外行礼,随口道:“陛下召臣何事?”

“九哥来了?不必多礼,家常以待即可。”皇帝瞧见她很是和颜悦色,“热坏了吧,喝口甜酒解解渴。”

又让身边的内侍倒了冷酒送下来。

苍清也不客气,她确实渴了,接过酒盏直接一口喝完,又问:“还有吗?”

皇帝笑着示意内侍又给她倒上,一副慈爱长辈的口吻:“出了一身汗,怎么未去更衣?”

“不是陛下急急喊我来的?”苍清皱眉,再回身去瞧,已不见刚刚那传话内侍的身影,又听得文郡主身旁的两个女使在小声嘀咕:“琞殿下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人将琞王请去见我们郡主了吗?”

苍清扫了一圈观台,果然不见文郡主。

皇帝仍旧在笑,“我未喊你,更遑说急急喊你。”

福晖公主凑上前,说道:“爹爹偏心,怎的就赏九哥酒喝,不给我喝?”

皇帝只道:“十五还小,不宜饮酒。”

福晖大概也只是随口一说,她离苍清很近,夸道:“九哥的眼疾好了?竟这么厉害。”

身后忽而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打破了殿中宁静。

苍清回过头,就见一穿红袍公裳的官员在殿中无火自燃。

与之前在瓦子的场景一般无二。

黑烟滚滚。

油脂燃烧产生的焦臭味,迅速传遍了整个观台。

他满身火焰僵直地待在原地,只是偶尔在肌肉神经的本能驱使下,挪动一步或是左右摇摆,如一根着了火的风干僵尸肉,寸步难行,痛苦绝望。

尖叫声不是他发出来的,他的肺早就因高温产生的浓烟无法呼吸,声带尽毁也无法出声。

是其他吓坏了的官员、女眷、王侯公卿,以及一众随从内侍在尖声躲避,生怕殃及自身。

福晖吓得躲到她身后。

苍清将目光转向已经回来的方元会,见他一脸冷漠地瞧着这一幕,成了殿中为数不多还能镇定自若之人。

其他参赛的亲王、世子都是先去隔间更衣休息,她和方元会倒成了唯一回观台的二个人。

二人目光相触,他对她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立刻有殿前司的人冲进观台前来灭火,维护秩序。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观台的地上钻出无数火影,抓住人就啃,明明只有虚影,缠住人却能将人啃得血肉模糊,失血而亡。

一时间观台上乱作一团,各种声音嘈杂不堪。

“有妖怪!!保护陛下!”

“邢妖司在何处!!”

“去唤佑宁观的道长!”

福晖躲在苍清身后,“九哥不是道士吗?赶紧捉妖啊!”

也是这时,不知哪处角落传来一道声音,“十五当心!此人并非九哥!乃是妖孽假扮。”

不重却传遍了整个观台。

身后原本牢牢抓着她衣服的福晖闻言一惊,却没有松手,只是犹疑地打量她。

苍清立刻将目光锁定在一人身上,视线模糊,看不清这人的脸,却也从他的衣饰与话语中猜出是东宫那位。

他的身边还站着另一个男人,戴着一张傩戏的鬼脸面具。

胸口处忽而灼热难忍,一股焦灼气在体内乱串,疼得苍清抓着胸口弯起了腰,稳不住身形变回自己的模样。

手中鲜花洒落一地。

福晖诧异喊道:“九哥怎么成了九嫂?”

她又惊呼一声,终于松开苍清的衣服,往后退去,“你、你怎么长妖耳了,啊!还有尾巴。”

苍清没空理她,回身盯着御座上之人,“你给我喝了什么?”

皇帝没回话,倒是太子身边戴鬼脸面具的男人说道:“散灵粉,加强版。”

他的声音异常熟悉,话不过刚出口,苍清立时知道了此人是谁。

“果然是你,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乱做一团的观台,能跑得全跑了。

火影四处乱窜,逃不掉的则成了火影的爪下亡魂。

太子与张太尉将皇帝护在一旁,说道:“陛下,这火术定是妖孽在作祟!”

皇帝冷眼瞧着观台上的几具尸体,下了命令,“活捉!”

邢妖司的大部队本就在此参赛,立时全部赶过来,比佑宁观的道士们要快上许多。

殿前司的人刚撤去了外廊,邢妖司的又将整个观台围得水泄不通,朝着她张弓。

“不要!”白榆是整个观台中唯一冲到苍清身前,将她护在身后的,“清清不会杀人!”

长公主赵韵立时喊道:“祈平!回来!”

苍清因疼痛蜷着的身子缓缓直起,冷冷瞧着观中众人,“凭你们?”

因散灵粉的缘故,她的身形在人与妖之间来回变着,配上她痛苦的表情,愈发显得狰狞。

抬手一掌拍在拦在身前的白榆后背。

“——滚!”

穆白榆的身体立时飞起,直往观台外而去。

“有多远滚多远!不准回头!本仙不需要你可怜。”

苍清手掌一翻,月魄剑握在手中,身形一闪,一剑横在太子与皇帝脖间,强忍不适开口:“立刻让门口的降妖卫全撤了!”

即使这般惨状,她的速度依旧快得叫人防不胜防。

“再动一下试试?本仙会立时叫这江山换人,快些!”

她就要稳不住人形。

一旁跟着长公主的李观书,飞身去接被打飞出去的白榆,正好出现在观台门口的姜晚义动作快一步,将人接下,瞧见台上惨像,蓦然一愣。

降妖卫们见到主事,瞬间有了主心骨,皆等着他发话捉妖。

可姜晚义只是将郡主护在身后,并不行动。

他身旁真正的琞王身穿紫袍,玉冠束发,手中执一枝白芍药,一样怔在门口。

苍清一见李玄度,手中的剑有瞬间迟疑。

他不该出现在此处。

太子趁机击开剑锋,拉着老父亲快步后撤,冲邢妖司众人喊道:“还愣着做什么?!要反吗?!”

“发箭!!”

降妖卫们手中本就张满的弓,得了令条件反射地射出手中箭。

“!!别——!!”

姜主事终究是喊晚了一步。

道道银光追击着台上那已经维持不住人形的妖怪而去。

月魄剑落了地。

一旁的鬼脸面具男人冷飕飕说道:“别抵抗了,你撑不了多久的,让他们瞧一瞧真正的你吧。”

“仙家。”——

作者有话说:【文郡主小剧场】(可以和正文有关联)

点珍池附近一处观景亭。

文郡主气呼呼骂道:“一帮废物!绣球送不到琞王手里也就算了,人也请不来!害本郡主在观景亭吹了半天冷风。”

女使垂首:“郡主,我们过去请人时,那琞王已被其他人请走,其实……若您真心悦他,不如直接与宋帝言明,请他赐婚。”

文郡主稍作思量:“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本郡主先去看看那个排三的昭王,既是兄弟,应当也不会差,他现在在哪?”

女使:“昭王这会应当还在隔间休憩,奴这就派人去请。”

文郡主提起裙摆,款款走下台阶,“本郡主亲自去会会他,带路。”-

文郡主留步啊……那可是连祈平郡主都怂的阴湿腹黑疯批男啊。[菜狗]

第243章

这一回挡在苍清身前的, 是一只九尾猫妖。

黑色的九条尾巴,打着卷扫开银光闪闪的箭矢,将她护在身后。

台上众人亲眼瞧着, 天仙似的探花郎摇身一变成了妖怪,与那已经妖化出狼形的苍清沆瀣一气。

惊得福晖公主张着嘴, 半天未说出一句话,早已忘了害怕。

李玄度终于回过神,踏过殿中尸体, 跨过地上火焰, 近到他二人身前,目光落在九尾猫妖的身后,“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狼妖苍清从九尾猫妖身后颠颠撞撞走出来,一步踏得比一步艰难,好像随时都会跌倒。

从前绿色的双瞳,今日是猩红色的, 她直直盯着他, 张口吐露一字。

“是。”

“为什么?”李玄度与她对视着,眸中全是不可置信, “他们也碍了你的路?”

方元会恢复人身, 冷声道:“因为他们该死。”

“我问得是她,不是你。”他眼里没有方元会。

苍清浑身嗜血难忍,焦躁地龇起牙,眯着狼瞳。

“是。”

“那你为何不先杀了我?!”

“李道长……今日……要、要替天行道吗?”她疼得话都已经说不利索,“那就,动手吧,快些。”

李玄度的眼瞬间泛起一片红雾,别开了脸。

“九哥你别色昏了头!”太子出声喊道:“你看仔细些, 眼前这两个是杀人不眨眼的妖!”

苍清终于撑不住,狼身重重摔倒,身形又开始快速变化,痛苦地蜷在地上,化为人形缩成一团。

提着气艰难出声,却是对方元会说的,“快走!再晚、再晚、就走不掉了。”

“我不走。”方元会一改平日文弱模样,声音平淡却带着死气与决绝,“这台上该死之人还未死完。”

抬手间已经握上一支黑杆毛笔,指了一圈台上众人,“想要长生?!来取我九尾猫妖的命啊。”

他手中的笔凌空书写出一道符,提笔一甩,符印朝着台上众人打去。

符印像是会自动追踪般,被沾上之人,瞬间自燃。

笔尖之下,金色的符印一次次绘出,“但凡吃过遐龄煮玉的,都会被符印追踪,一个都别想跑。”

福晖闻言一愣,这就是探花郎今日愿意与她多说几句话的原因?

他阻止她吃这道菜,留了她一条小命,不至于沾上符印灼烧而亡。

台上之人全慌了神,今日这道菜桌桌皆有,恐怕也没有几人未入口。

由人护着避在一旁的皇帝怒喝:“都愣着做什么,杀了这两妖孽!重赏!”

性命攸关,也不说要活捉了。

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官家亲自发话,姜主事的话就不再顶用,数发特制的银箭冲着一狼一猫而去。

苍清根本没想躲,尽管疼痛难忍,她仍能明显感受到体内那股诡异的力量,在吞噬她的身形。

如那鬼脸男所言,她的真容,就要破茧而出。

那甜酒中绝对不止散灵粉这么简单。

她不想让李玄度他们瞧见她的仙家法相,这也是她不给他直接用鲛人瞳的原因。

眼看着银光离她越来越近,只是深深叹口气闭上了眼。

李玄度瞧见了她这万念俱灰的神色,心里没来由的一慌。

不战而败直接认命,不管从前还是现在,都不符合她的性子。

他抬手接下射向她的银箭,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语气决然,“我带你走,日后给我个解释。”

太子身旁的鬼脸面具男一直冷眼瞧着,这时纵身拦到他身前,挑着声说道:“琞殿下可别被妖孽迷惑了。”

“滚!”李玄度脸色极差,说出的话也冷冰冰的。

在门口的白榆和姜晚义几乎是同时就到了他身边,三人对一人。

身边羽箭咻咻乱飞,身后猫妖仍在挥笔奋战。

鬼脸男眼神落在李玄度怀中的苍清身上,阴鸷地冷笑一声,“它来了。”

李玄度身形猛的一僵,垂下头瞧他怀中抱着的人。

她全身金色尖利的鳞片,刺破他的紫袍,扎进他的皮肤,背上收起来的金翼,坚硬如刀,割开了他抱着她的手臂。

原本白皙柔软的手也成了利爪,长长的尖甲带着倒钩,紧紧扣进他身体里。

或许该说怀中的已经不是人了。

形似金甲大鹏,又说不好是什么,一张虎脸,瞳似龙眼,头长双角,身带双翼,肤生金鳞。

除了脸不同,与金翅鸟妖很像,却又更凶猛。

鬼脸男纵身跃回太子身边,朗声笑道:“各位,在你们眼前的,就是玉京之王。”

声音不大,穿透力十足,观台之上所有人都休战,只望向这一处。

李玄度就这样一动不动,望着怀中的“怪物”,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恍若周遭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视物了,今日刚恢复视力,见到的景象却是他这辈子都不愿看见的。

惊得几乎忘了身上刀割般的疼痛。

玉京之王?

异族?

怀中人翻身一转,出了他的怀抱,跌落于地,坚硬的鳞片与地面撞击,竟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李玄度被她这力道一冲,退后数步,身上被她划开的血口子立即呼啦啦冒出血珠子,洇湿衣裳。

手中所执白芍药,更是早已不知丢在何处。

终于有人惊呼出声,“是异族!只有异族才会长成这般古怪模样!”

佑宁观的道长们也总算赶到,凌阳道长也来了,身边还跟着无忧道长,和他的两个徒儿祝宸宁与陆宸安。

“结法阵!”

道长们齐齐手中结印只对准一人,观台大殿上,如今真是热闹。

苍清只是奄奄一息趴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所有人,这么说也许不对,一个怪物脸上能有什么表情。

李玄度一挥袖,挡下了打向她的术法。

“你是吗?玉京之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喑哑低沉,在打颤。

“我不是。”她说。

祝宸宁与陆宸安听见她的声音,皆是一惊,“小师妹?!”

“小师妹为何会是这番模样?!”

“谁?”无忧道长的白胡子因惊吓剧烈抖着,“你们说她是苍清?”

苍清默默看着云山观的这几人,从地上缓缓爬起来,摇晃着往御座方向走去。

路过方元会,看着他一身伤,劝道:“再不走就真要和我一起死在这了。”

“原来仙家,长这模样。”方元会看着她也是满脸震惊,又忽而笑道:“那就死在这吧,他们这些凡人,如此贪生怕死,却又这般轻视生命,该死。”

“凡人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这般,人之常情。”

苍清说着话,脚步未停,一步一步往前走。

太子吓得往后退,“来人!快来人!还不快将这怪物杀了?!”

耿直的牛怀景听令想上前,被他爹牛尚书狠狠扯住袖子。

可依旧有无数的术法打在苍清身上,她踉跄着,倒地、站起又倒地。

李玄度又一次飞身到她身边,替她挡去术法,也拦住她的去路。

问她:“那你是谁?”

她答:“仙家。”

“是苍清吗?”

“是。”

他道:“我带你走。”

“赵玄你疯了?!”太子怒喝。

连站在太子边上的皇帝也出声喝道:“你是要眼睁睁看着异族杀你阿爹与兄长吗?!”

李玄度声音嘶哑:“她说了她不是异族。”

“玄儿!为师平日里教你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都丢了吗?!”

凌阳道长看不下去,飞身上前,亲自动了手,一甩拂尘朝地上打去。

“她已不是苍清,她是玉京之王!”

李玄度背身替苍清接下了这一重击,口中热血吐在她金光闪闪的鳞片上,瞬间就被吸进她的身体中。

果真是嗜血的怪物啊。

凌阳看见这一幕,气得瞪眼,“你身为道士,非要喜欢一个妖孽,为师已经是纵容你,如今还要为了异族忤逆尊长?!”

“她不是异族!”李玄度吼道。

“这等模样不是异族是什么?!”凌阳道长手中结印又一次出招,“这世间除了异族就没有长这样的妖。”

这回无忧道长比他快一步,一个法阵挡下了他的攻击,“凌阳!我的徒儿轮不到你来训!”

“师兄!你也魔怔了不成?!”

“我就是魔怔了,怎么?你也要拿了我的命去?!”

凌阳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无可奈何,退至一边,“一群疯子。”

无忧蹲到苍清身前,犹豫着伸手,最后只颤抖着摸了摸她头上的角,忽而就落下泪来。

“别怕,师父来了。”

小老头就是爱哭。

苍清红宝石般的龙眼闪闪的,瞧不出情绪,她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带着鳞片跟着一合一张,无忧的泪水滴在她身上,就像滴入翻滚的岩浆,瞬间就化为水汽不见踪影。

下一秒一把利剑穿透了她的身体,剑柄握在无忧的手中,苍清低头看了看,轻轻地说:“原来娉黎的月魄小剑在这里。”

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的记忆。

有关云山观的,有关眼前这个小老头的。

他做得桂花糕最好吃。

他烧得一手好菜,总是偷偷给她开小灶,将她养得膘肥体壮。

她在云山观有单独的房间,他说:“这叫背靠大树好乘凉,谁叫小苍苍的师父是观主。”

折元宝时,他会用朱砂在她额前点个朱砂印,说着吉祥话,“辟邪祛秽,我们小苍苍一生无忧。”

和师兄师姐吵闹受罚时,不,她从不受罚,因为他说:“小苍苍没错!她就是千错万错,也有为师替她兜着。”

千错万错,也有师父兜着啊。

她很想云山观。

但回不去了。

她很想师父。

苍清的龙眼中留下两行血泪,一抬手尖利的爪子穿透无忧的心口。

但师父死了。

她一下拔出利爪,带出的热血喷洒在她的脸上,吸进她的鳞片中,喝了血的鳞片一合一张,满足极了。

无忧的衣襟迅速被大片血渍染红,衣服吸饱了血又顺着衣褶往地上淌。

“滴答……滴答……”

初时很慢,越来越快。

“滴答滴答滴答……”

血太多了,最终在地上积成一滩血泊,无忧侧身倒地,摔进血泊中,未闭上的眼里还挂着不忍的泪珠。

而苍清只是睁着猩红大眼默默瞧着,看不出喜怒哀乐——

作者有话说:前情提要:在《鲛人瞳》卷中,娉黎小剑也就是月魄小剑,和一堆符纸以及毕方丹,跟着小锦包一起丢在了斗兽场,毕方丹在郡主生产那次作为解药被寻回了,娉黎小剑却没有-

娉黎小剑是苍官按照自己的武器月魄剑等比缩小的,我前面不知有没有提过,再提一次。[求求你了]

第244章

所有人都怔住, 观台上死的死,伤的伤,一片寂静, 都被这一幕捆住了紧绷的神经。

苍清抬起头看他们,那双猩红的眼里似乎带上悲悯, 她站起身,竖瞳散出锋芒。

这头全身金色的凶兽仰天长啸,积蓄的最后力量在瞬时爆发。

原本收起的金色羽翼在瞬间张开, 无数的火焰从她周身钻出, 化作金翅鸟,绕在半空中一声声悲啼,缠上还活着的人身体。

似要拼劲全力将他们也拖进无间地狱,去陪她。

整个观台上早就布下结界,外界的热闹祥和,与犹如烈狱的这处无关。

“结阵!伏妖!除魔!”

所有佑宁观的道士都结印对准了台上的凶兽。

“孽障!!!”

凌阳暴怒出声, 扯过犹在发愣的李玄度, “你睁大眼好好看看!你护着的这个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若不是你鬼迷心窍一心相护,你无忧师叔不会死!”凌阳捡起之前被丢在地上的月魄剑, 塞到李玄度手上, “用月魄剑去斩杀这只恶兽!”

“不……”李玄度执剑的手止不住发抖。

“啪”凌阳重重打了他一巴掌,“孽徒!你还要死多少人才能醒悟?!你的良心呢?”

“它早就不是人了,它是异族的王,是会为祸苍生的玉京异族!”

李玄度终于有了动作,他抬剑居高临下抵在苍清的额前,“你从始至终都在骗我们?”

苍清仰头静静看着他,“我不是,不是我。”

“那你告诉我, 仙家一族是你这般模样吗?”

她点点头:“是。”

“为何杀人?!”他的眼睛倒是和她的龙眼一样红了。

“他们该死。”

“那师叔呢?”

“它先杀的我。”

“我的眼识用得是谁的?”

“殿下的倾慕者心甘情愿赠予。”

他问:“所以又是无辜之人?”

她回:“是。”

剑近了几分,抵在苍清的眉心处,“为何要造杀孽?”

她问:“所以,你也要杀我吗?”

他回:“是。”

白榆冲了过来,“九哥不要!”

姜晚义也近到他身前,止住他的手,“别冲动,你会后悔的。”

“她、她是苍清。”白榆的声音多少还是带着犹疑。

“她不是!”李玄度摇着头,握柄的手抓得太用力,手背暴起根根青筋。

“苍清怎么可能会杀了自己的师父,苍清也不会枉顾人命!”

姜晚义心硬,白榆与无忧也无甚交情。

可云山观的几人不同,眼睁睁看着师父/师叔一剑刺在眼前这怪物身上,又死在她手里。

没有人的心绪会不震荡。

观台上又传来喝止声,有皇帝的,有长公主的。

李玄度一双含泪血目,环顾四周。

观台上一片狼藉,尸横遍地、火焰灼灼,都出自眼前这个凶兽之手。

她哪里是苍清,根本就只是有着苍清声音的怪物。

“死在我手里,至少不用受苦。”

李玄度侧头闭了闭眼,眼泪争先恐后地滚出眼眶,道士的职责就是斩妖除魔,不是吗?

“很快的。”

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姜晚义松开手,穆白榆也没再劝,二人只是定定呆站着,不说话不行动,像是默认了。

“那你动手吧。”苍清的声音带着悲切的笑意,“动手,杀我。”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动手。

但她又知道,他不会选她的。

今日本就必死无疑。

泪水滑过李玄度的脸颊,一滴接一滴往下掉,他撇过脸,咬紧了牙关。

剑尖颤抖着抵上她眉心,刺破她的鳞片,如此坚硬的金鳞原来只要一把神剑就可以割开。

血珠子顺着她的的额头滑落到下巴,一滴滴落到地上,连成一串断线的红珠,像极了她人形时眉间那点殷红的朱砂痣。

“反正不是第一回 了。”她说。

李玄度执剑的手抖得越发厉害,再近不了分毫。

这对吗?

这不对。

他后退半步,无论她是何模样,又做了什么,他到底是下不去手,“我做……”

“做不到”三字犹哽在喉间,未出口,苍清却朝他冲来,主动迎上月魄剑,说:“你终究是没选我,骗子。”

剑锋刺进她的眉心,从后脑的鳞片处贯穿而出。

“李玄度,至少你没有辜负天下苍生。”

只辜负了她一人。

李玄度和姜、穆二人同时愣住,打算杀了她,和真的亲手结果了她,是不一样的。

更别说她用如此决绝的姿态,撞在剑上。

真正的怪物,怎么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

只有不忍亲友抉择的苍清才会做这种事。

他们是不是做错了?

眼前的怪物又变回人类的模样,那个爱穿桃红柳绿衣裳的少女,发髻上总是绑着两条红色的细绦带。

走起路来,绦带会在身后飞舞。

那么美好,如此率真。

就如李玄度在信州初遇她的那日一般无二。

月魄剑撤回,带出一溜的血珠子,毫无疑问洒了人满头满脸。

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又顺着脸颊滑下,浇醒了这三人。

李玄度步履蹒跚,连退几步,险些跌坐在地。

他明明收手了。

他明明……收手了。

苍清半伏于地,身上还扎着月魄小剑,额间又多了一道血口。

大量的鲜血不断从额上流下来,流满脸颊,流进眼里,像是道道血泪,狰狞可怖。

她转头望向太子身边,戴着傩戏鬼面的男人。

这个从始至终引导着一切,又冷眼瞧着这一切的人。

傩戏鬼脸面具,许多人都戴过,探花郎戴过,李玄度与姜晚义取仙桃时也戴过。

血糊住视线,她看不清。

但她从不认错人。

“木有枝。”

此话一出,曾经的玉京小队余下五人,皆是愕然。

姜晚义也立时想起,元日夜里那道熟悉的声音,将他引进玉京的人正是木有枝!

也只有同为仙家的木有枝,有能力将他引进玉京。

唯苍清依旧语气平淡,“木有枝,你的目的达成了,我就要死了。”

“不够,不够。”木有枝摘下面具,他在笑,是那种带着嗜血疯狂的笑,“不够苍官,你背弃族人,忘恩负义,你该千刀万剐!!该被分食殆尽!!”

笑声传遍整个观台。

“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何?绝望吗?你背弃族人也要相护的世人,没有人信你。”

绝望吗?没有人信你。

苍清笑起来,看着不远处被踩坏的白芍药,拖着身子一点点爬过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血印。

她拾起花枝在指尖拈转,边笑边道:“赠之以勺药,相招以文无……明月负相思,清风无归期。”

直到涌上来的血窒满喉咙,连咳一下都再无力气。

轻轻叹口气,遥遥看着李玄度的手腕。

她说:“赵玄,你没有心。”

轻得只剩下气音。

瞳孔溃散,那双爱笑会哭的眼终于闭上,撑着身体的手臂随之卸去力道,身子摔下,头重重磕地,没了声息。

“哐当”一声,月魄剑跟着落地,李玄度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只是这么呆愣愣地站着。

“琞殿下当真是绝情啊。”

耳边传来方元会的声音,“比起苍娘子对你的爱,殿下差得太远了。”

李玄度抬起头,陌然看过去。

方元会的目光扫过他,又扫过殿中众人,落在福晖公主身上,虚弱地叹口气。

“世人的爱总归是浮于表面,比不上妖的真挚,只会看脸看这皮囊,一旦看破真相就吓得避而远之。”

方元会脸带讥讽,“观台之上有几人未吃过这道名满京城的‘遐龄煮玉’,可知这是何肉做的?”

“是猫妖肉啊,是我的族人。

“你们凡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明明如此弱小偏偏自负甚高,轻视生命,满口仁义道德,自己又造了多少杀孽?今日台上之人死的不冤,不冤!”

方元会低低笑着,有一声没一声,断断续续像是接不上气。

“倒是可惜苍娘子,什么玉京之王,不过是你们想大快朵颐,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妄图长生寻得借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木有枝大笑出声,打断了方元会的话,“说得好,世人确实如此,可就算她不是玉京之王,仙家肉可得长生却并非虚言。”

“太子殿下!长生就在眼前,还不行动吗?”木有枝的声音带着魔力。

“食仙家者可得永生,贵人们尽情享用她吧!将她的肉一片片剜下来!”

木有枝仰头大笑,身影如鬼魅般一下消失在他们身前。

观台上还回荡着他的声音,“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不止是东宫。

台上那些吃过“遐龄煮玉”的贵人们,眼睛一下就亮了,如饿兽般牢牢盯住地上躺着的人,吞咽着口水防范着他人。

生怕晚一步,就落了后,得不了这长生。

李玄度如梦初醒,踉跄着扑过去,滑跪在地上,将人抱进怀里。

“谁敢动她!!!”

耳边同时响起夜影刀出鞘的蜂鸣声,与星临鞭抽在地上的金属声,护在他与她身边。

可人已经死了。

怀中人的身体还温热着,呼吸却止了,心跳也停了。

他亲自举起的剑,怎么不算亲手杀了她。

直到这时方才发觉,心脏在一抽一抽的,绞痛难忍。

比她身上的鳞片剐进身体里还要痛,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残忍,他抬手捂住心口。

谁说他没有心,他有的。

所有的记忆一股脑地涌进脑海中,从儿时一起爬过的狗洞,到他送她许口酒。

信州重逢一见钟情,虫族误伤悲痛欲绝。

手把手一笔一横画下的符箓,同执剑一招一式耍出的剑式。

悬心铃、平安符、生死咒。

亲手写下的聘书,亲口做出的承诺。

一桩桩,一件件。

所有细节他都记起来了。

他们拉过钩,说永远要并肩作战,他答应过她,此生都会坚定地选择她。

难怪她会说他是骗子。

“阿清……阿清……”

怀中人不会再应他一声“玄郎,玄郎”。

腕间的红绳偏在这时重现,与她腕间的红绳相连,发着微光,她到死都未绝过对他的心意。

可太晚了,晚了。

这一回时光不会倒流。

李玄度忽而恍悟,她说得不是“赵玄,你没有心”,她说得是“赵玄,你还是没有心意。”

只是说得太轻了,叫人听不真切。

她喊他赵玄。

这个对他而言都觉陌生的名字。

她死前定然失望透顶。

这一世李玄度终究还是重蹈覆辙,走了月华的老路。

一语成谶。

心魔成真。

但这回老天不会再将人还给他。

他忽而低低笑起来,眼睛是弯着的,泪却止不住地掉。

一颗接一颗,无声砸在怀中人触目惊心的血脸上,混进血水中。

“她救过那么多人,却没人来救救她。”

李玄度自言自语:“她未负天下人……是天下人负她。”

包括他自己,包括穆白榆和姜晚义,包括她最信任的祝宸宁和陆宸安。

她一遍遍说她不是,可最后关头,没有人信她。

为什么就不能早些记起来,坚定地挡在她身前。

让她决绝地不愿再解释,一头撞在月魄剑上,他们叫她失望了。

“芸芸众生中无她,要这天下苍生何用?”

周围的人眼见着他身上起了丝丝缕缕的黑气,眉心道印漆黑如墨。

桌上地上,倒了一片的金盏银碟“噼里啪啦”爆裂开。

炸起的碎片,锋利如刀,能直接割开人的喉咙。

“不好!他要入魔了!”——

作者有话说:【不同视角小剧场 】

在最下面,实在觉得虐的宝可以看,不想被剧透破坏情绪的先别看~还是建议至少等这卷结束再看,这卷就剩两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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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诗经》

译:男女结伴,相互戏谑玩笑,赠朵芍药毋相忘。

诗经中的芍药有说是辛夷花,这里不做细分。

古人相赠以芍药,相招以文无。——崔豹《古今注》

天上白玉京……——唐.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不正经的、不同视角小剧场 】

凌阳:天下苍生都要毁在玉京手里了,你俩还搁着情情爱爱!玄儿,为师对你寄予厚望,你年纪轻轻有今日修为成就,吃了多少苦头,挨了多少戒尺,就要毁在儿女情长上?白养你十八年!气死我了。

姜晚义:玉京之王?不愧是小爷认准的头,师父说杀就杀,有够杀伐果断。

白榆:不是,我怎么动不了了?姜晚义你怎么也不动了?!来个人阻止他们啊!

大师兄:师父死了?小师妹也死了?接受不了。

(宕机中……)

大师姐:不可能……小师妹会杀师父?不可能……小师弟会杀小师妹?难以接受。

(宕机中……)

李玄度:我真没动手,杀妻证道的名声说碰瓷就碰瓷???

(入魔中……)

苍清:呵,男人。

无忧:为我花生。

(骑马来的路上……)

请大家相信妹宝。

第245章

凌阳道长一惊, 拂尘打在李玄度身上,挥散了他骤然而生的黑气,“孽徒!还不醒悟?”

李玄度拽住拂尘, 抬起头,眼神冰冷, “师父教我明心静性,教我出生入死,我记着, 我做了, 可天负我!”

他那双失了活气的含泪血眸,一瞧就知是心如死灰。

凌阳道长叹气,“徒儿,知止不殆,可以长久,放下执念, 跟为师回去。”

李玄度显然已听不进去, “既说道法自然,放不下又何尝不是顺应自然, 何不让我沉溺于此。”

凌阳:“歪理!”

“歪理亦是理!”

“死都死了!你能抱着尸体沉溺到何时?”凌阳扯住他的胳膊, 想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大好儿郎为了儿女情长这幅模样,丢不丢人?”

“别再逼我!”

“怎么?你还想叫这凶兽再活过来?别做梦了!”

是,别做梦了。

李玄度用袖子轻轻擦着苍清脸上的血迹,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如今光洁的额头上,喇了这么长一条血口子,血糊淋剌的。

像她手中那枝凋零的白芍药, 被踩坏沾了血。

喜欢的夸她‘情惊恐’,不喜欢说她‘妖无格’,是非对错不过一念之间,各在人心。

可她明明铮铮妖骨,天真热血,在这浊世中傲然绽放。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有用时她是领头羊,无用时她是两脚羊。

而他李玄度亦是推波助澜者。

从他拿起剑指向她那一刻,就做错了。

为什么就不能再早些想起来。

他低低呜咽起来。

“你们逼她走上这条路,又逼我亲手了结她,如今满意了吗?”

“满意了吗?!”

“满意了吗?!!”

“满意了吗?!!!”

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歇斯底里。

眼见着他周身再次萦绕上黑气,凌阳道长又怒上心头,可拽了拽手中拂尘,竟是拽不动了。

“好好好,你在怨我,你忤逆至此,还想弑师不成?!”他抬脚就踹。

李玄度沉着脸,松开拂尘,仰身避开他这一脚,身体回正后我行我素,继续抬袖擦着她脸上血渍。

“多年道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踹空的凌阳重新抬脚,却叫人拦下。

姜晚义的夜影刀挡在他腿前,一言不发,只是冷漠看着他,大有他再动一下,他就替李玄度弑师的派头。

凌阳的劲也一下就消了,他不过是因李玄度的话在无能狂怒,出发前好好的孩子,回来时成了被最亲之人诛杀的凶兽。

一位是多年未见的师父,一位是山盟海誓的心上人,她真心以待的朋友也全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她。

若她不是真的凶兽,只要她还有些人性,定然很绝望吧。

李玄度又怎么会不怨他。

“你好自为之!”凌阳一甩拂尘,转身朝着无忧的尸身走去,忽而惊讶地发现无忧的尸体不见了,地上只剩一张黄符纸。

李玄度像是没听见似的,只顾擦血渍,可怎么也擦不干净,血水混着他的泪水,污了她的脸。

他终于放弃,抬袖用血污的手背抹了把眼,擦去眼泪,也在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缓缓抱着人从地上站起,轻声说道:“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

他转头直勾勾盯住太子,眸光冷硬如刀,“木有枝是你的人,你想吃她的肉求长生?”

不怒自威。

观台的三面殿门“啪”的同时关上。

四周倏然暗下来,只剩地上桌上苍清的火术残留下的星点火光。

如地狱鬼火。

“看在兄弟情分上,我可以给你留全尸。”

李玄度的语气很平静,可他周身绕着丝缕黑气,浓郁的能滴墨,配上他脸上划出的血迹,像极杀人无数的恶徒。

太子:“你要弑兄杀父?!你会下阴司地狱遭报应的!!”

“报应?”李玄度一声冷笑,森寒入骨,“冥府无阎罗,恶鬼祸人间,何来报应?”

若有报应,死得怎么是苍清,不是这群吃人恶魔。

无数的碗碟碎片朝着太子所在方位飞去,锋利的碗沿划开了护在太子身前的走狗咽喉。

鲜血喷射,浇了周边人满头满脸。

可不过片刻,走狗们的身影化作碎黄纸,飘落于地。

和先前无忧的尸身一般无二。

“原来太子豢养了如此多的妖物,你才是罪魁祸首。”

若不是满观台的人都对苍清虎视眈眈,李玄度不放心将怀中人交予他人,他定立时近前去取了那人的狗命。

太子赵峥挥袖击开飞来的碎片,吼道:“我有什么错?她是异族,扰我国土的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看是九哥你昏了头,分不清!”

他本就身染顽疾,一大段话说完立时连声咳起来。

“再者她明明是死在你手上,你怎么不自绝?!”

李玄度已听不进任何话,只是冷眼瞧着他,“不用你提醒,杀了你们我自会去陪她。”

“赵玄!你就不怕永生永世被钉在耻辱柱上?”

“赵峥,你现在知道怕了?”李玄度在笑,赤红的双目可没有笑意,“月魄!”

月魄剑从地上飞起,直朝着太子飞去。

“本宫岂会怕你这乱臣贼子!护驾!”赵峥的脸上恐惧是有的,但瞧见他怀中之人,眼里仍旧流露出渴望。

他被顽疾实在折磨太久了。

赵峥躲开月魄剑,大喝:“琞王意欲谋反!速速拿下!”

众人畏缩不前,前有九尾猫妖探花郎,后有异族凶兽金翅鸟,眼下又来个入魔的琞殿下,这职是真难当。

皇帝瞧着他的模样,只道:“老九!清醒点!放下那异族妖物,速速退下,朕不与你计较殿前失仪之过。”

李玄度置之不理,铁了心要杀储君。

“琞殿下。”方元会喊他。

“滚。”

“且听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