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懂人话?”
李玄度腾出一只手轻轻一挥,一支落箭从地上飞起朝着方元会射去。
方元会已是强弩之末,勉力躲开,声音虚弱,“我不阻你,她有东西让我转交。”
李玄度终于停下脚步,回身正眼去看探花郎。
下一瞬,一阵凌厉破空声从身后传来,李玄度快速护着怀中人侧身避过,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脊背而过,朝着方元会急射而去。
后者本就身受重伤,再无力避让,认命地闭了眼,忽而扑来一人,挡在他的身前。
箭矢贯穿她的胸膛又穿过他的胸口,大力之下,二人飞身而起,朝后退去,一箭双雕钉在墙上。
方元会歪了歪头,疑惑地看向身前人,“公主为何替妖挡箭?”
“赎罪。”福晖艰难地张口说了两字,血立即不断从口中咳出来。
本就乱成一锅粥的观台再次沸腾。
“御医!!去宣御医!”
可设了结界被关了殿门的观台,已经与外界失联,出不去进不来。
方元会笑了,苦涩且不解,“公主又未害过我的族人,赎得哪门子罪?”
福晖已经回答不了他,养尊处优的小公主没有九尾猫妖这般能耐,很快就闭了眼,咽了气。
但他已然明了,福晖是想说,如果今日不是他拦着,她一样会无知无觉吃下那道“名菜”,成为他口中的杀人凶手,但她不是有意的,这殿中也有许多人不是有意的。
她并非他口中那种只看皮囊的凡人。
她用命来释他的怨,求换他们生。
方元会扶住小公主的手臂,凑近她耳边,轻声说道:“真傻,我是九尾猫妖,我有九命的。”
他拔出扎在二人身上的箭矢扔在地上,扶着人踉跄落地,稍稍侧头,避开怀中人,才往地上吐掉口中血沫子。
这下,观台上有两位郎君怀里抱着人了。
只是这一位满身伤,属实是抱也抱不住,背靠墙蹲下身,一手揽人一手撑地,如一只下蹲作出防备攻击姿态的猫,目光冷冷瞧着发箭之人。
太子再次抬起手中弓弩,欲要杀人灭口。
“住手!”皇帝冷眼看他,“太子!他身前的是你亲妹。”
“陛下,十五已经死了,眼下不可优柔寡断!”
皇帝冷笑,“朕如何作为还需你来指教?!这位子要不要现在就给你坐?”
箭矢终归是没有射出,方元会擦去嘴边的血,冲李玄度喊道:“琞殿下!我走不动了,麻烦你过来。”
李玄度走近方元会,“看来赵峥不想让你将东西给我。”
“那他要失望了,我没死透。”方元会取出个红色锦盒递给他。
“长话短说,我和苍娘子用了几日功夫查清猫妖死亡案,联合布下的今日这局‘复仇宴’,但凡会被火焰所伤之人都是罪有应得,猫妖的事你若有兴趣可去问姜主事,他已经查得差不多,我也给他留了信补充证据,只说这锦盒是从一位叫罗珠的娘子手中取得,苍娘子让你想办法打开它。”
李玄度腾出手接下红锦盒,面无表情问道:“你还有其他遗言吗?”
说了许多话,方元会呼吸急促,喘着粗气轻声说道:“麻烦殿下将我与公主的尸身放一处至少七日。”
“好。”李玄度转身走人,他还有账未算完。
“殿下!”方元会出声喊他,“你心地光明,你的这双手可以用来拯救苍生,可以斩妖除魔,唯独不应该沾上人血。”
“你说什么?”李玄度心间一颤,重新回转身。
台上旁人都不知这话有什么稀奇的,并不比凌阳道长之前的劝解来得有深意,却能叫琞王停下脚步,露出此等表情,就连身上的黑气都散去不少。
只有方元会心知肚明,其实这句话他本是不想说的,还指望琞王替他手刃完剩下的人。
但是有个傻子以命释怨,告诉他凡人也不都是视他人之命如草芥。
且仔细想来,若是苍清还安排有后手,那他没完成她交代的任务,得罪仙家,估计会比死更惨。
“这是苍清留给你的话。”方元会咧嘴一笑,满嘴的血,“她说你是此间明月,不要堕入泥潭。”
李玄度垂头看向怀里的人,她连遗言都提前想好了?
“所以……所以……”
所以她算好了一切?所以她早就知晓自己或许会死?
这样才能解释她所有不符性子与逻辑的行为。
“你想的没错。”方元会朝他勾勾手,示意他凑近。
二人附耳密谈,“我与她的计划中,你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目睹这一切,她说若是你恢复了所有记忆,才叫我将遗言告诉你。”
方元会咳嗽两声,又吐了口血沫,才继续说道:“没有你,也许她能全身而退,她算无遗漏,你总是她的计划之外,但她若是知道你为她入魔,也能瞑目了。”
“我只知道这些,剩下的殿下去梦里问她吧,如果她愿意在梦中与你相见的话……”
方元会说完,单手揽着福晖往地上一趟,安然闭上眼等死,“殿下别忘了对我的承诺。”
李玄度木然点点头,算是应过。
这观台上有许多人,死人、活人。
皇帝、太子、长公主、太尉、尚书、未走脱的皇亲贵族、邢妖司的人、佑宁观的道长、内侍、女使、亲卫。
声音嘈杂纷乱。
可他只觉耳中轰轰作响,什么也听不清晰了。
什么手上不该沾人血,他早就双手染血,她的血溅了他满身。
方元会的话中之意。
苍清是为他们而死的。
不想他为难,不想他们受牵连。
她本来可以大杀四方,也许要屠尽满殿。
但是他来了,她就不再反抗,束手就擒。
何必怪别人,苍清是被他李玄度亲手杀死的,最该死的人是他自己。
她总是默默保护他,义无反顾选择他。
他却没有信她、保护她、选择她。
观台之上,不止他一人如此想。
三面殿门又同时打开,日光重新照进观台,外头游人与廊下低位官员的欢声笑语传进来。
而观台中的人只听得见李玄度森寒的嗓音。
“赵峥,看在吾妻谏言的面上,今日放过你一次。”
“往后的日子躲好些,见我则死。”
他抱着苍清,一步一步朝观台外走去,脚步沉重,神情癫狂。
月魄剑绕在他周身,随着主人的心意而动,发出阵阵哀啸。
无人敢拦——
作者有话说:是兄弟就来玄武门。[菜狗]-
赠之以勺药。
于万千浮生中,对你情有独钟。
顽固且执着。
一往而深。
这才是苍清留给李玄度真正的遗言,芍药的花语是:情有所钟,千万人中,我独爱你。
一如从前苍清第一次对李玄度的表白“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
“相招以文无”,文无是当归的别称,所以原本妹宝送李道长一枝芍药是有隐喻的-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道经》第二十章。
大意:大智若愚,人生难得糊涂。文中借用下字面意思:众人都有所作为,唯独我顽固愚笨。
李道长是说他甘愿做个痴儿。
知止不殆,可以长久。——《道德经》第四十四章。
译:懂得适可而止就不会遇见危险,才得长久。
第246章
点珍宴的翌日。
猫妖案结案了。
邢妖司办了那么多起妖害人的案子, 杀过无数的恶妖,还是头回替妖讨公道。
抓了数百人,邢妖司都关不下, 又分批送去的县衙牢狱。
那道名菜“遐龄煮玉”竟是以猫妖肉制成,只因传言猫有九命, 食之可长生。
能不能长生未知,永葆青春倒是事实,以至于迅速生出一条产业链。
瓦子里的杀妖符专为妖怪们所设, 道行差一些的, 死了伤了,正好叫人逮了。
真肉假肉,各个赚得盆满钵满。
造下许多无辜杀孽。
无意间吃过一次两次不打紧,吃多了胃口就越来越大,就叫猫妖的鬼魂缠上,打上印记, 一生都活在噩梦中。
姜晚义收到的信里, 是方元会的自述,说得很清楚。
方元会画出的符印只会追踪打上印记之人, 叫他们自燃而亡, 苍清打出的火术也只杀罪有应得之人。
最初城中死得确实全是猫妖。
拥有九尾的方元会在猫妖族,怎么也能算得上是小祖宗,但他生性疲懒,只想“寄人篱下”吃好喝好。
平国公府就是他常待的地方,祈平郡主威名在外,对他这只小黑猫却很温柔,还有她的乳娘冯嬷嬷。
好吃好喝供着,谁是神仙, 他是神仙。
可以说方元会是瞧着穆白榆与姜晩义和好如初,又生了个小白团。
元日夜他还帮忙守了院子,设下结界,驱赶耳朵长的仆从,姜晚义在屋顶上坐不安稳,立不安稳,手足无措来回走的时候,他就蹲在飞檐翘角上打着哈欠看他。
后来猫妖案发,他顶替一孙姓大户刚死不久的玄孙——方元会之名,用妖术篡改全家记忆,一跃成为探花郎。
国公府又恰巧来了群人,其中还有一只九尾狐,凶得很,他忙着查真相就很少再回国公府。
只偶尔路过会去看看老朋友祈平,上巳节那几日,他还顺路在小厨间偷吃了份朝食。
想不到这琞王殿下瞎了眼,还有这么好的厨艺。
也正是因他偷吃了琞王为苍清准备的朝食,当日早间被苍清追撵了整整十条街。
两道动物形态的残影,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乱窜,明明当着琞王面还夸他,翻脸就不认人。
狗鼻子和猫鼻子,难分胜负。
他东躲西藏,她乘胜追击。
狼妖揍猫妖,轻而易举。
何况她还是隐藏的大佬仙家。
若非他是猫妖跑得贼快,估摸已经被打死。
苍清无意间喊了句“本仙家”,叫他得知她就是东宫在寻的仙家,立刻跪下喊饶命,并将所知全盘托出。
方元会查猫妖案时,找到了那处满地猫妖尸体的偏僻小院,在屋顶偷听到太子与木有枝的对话。
于是二人联手,后头偶尔还跟着个福晖公主,借着邢妖司之名查猫妖案,姜晚义在明,他们在暗,他应当不知道他们,他们却知道他。
苍清说这是她的前下属,心安理得享用着邢妖司的劳动成果,还比姜晚义先一步破案,抓出了一整个作案团伙。
何止是东宫,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平民富户,官商勾结、包藏祸心,连教坊司之前的水鬼案后续,也被苍清查得一清二楚。
他都不得不佩服这个老妖怪的聪慧。
苍清笑说不是脑子好使,实在是热闹瞧得多,墙角听得多。
又同他说起和琞王一起听过的墙角,说琞殿下常常很无奈地陪着她听。
十句话里有五句带着琞王。
她真的很喜欢琞王。
所以每每说起琞王将她忘了,至今也没有全记起,她脸上就写满失落,以至于迁怒他人。
他们找到罗珠的时候,苍清一下将人摁在墙上,一句废话未说,拿月魄剑划开她的衣带,又将人背转过身,扯掉了她的衣服。
衣服从肩头滑落,露出她的背脊,太过突然,吓得方元会立刻急急背转身。
直到听见苍清说道:“毛小黑转过来。”
方元会有些恼,这名字很难听,他是打算用下方家这玄孙名字的,并不想叫回原来这名。
不情不愿转回身,却见罗珠的衣服并未穿好,刚要叫唤,目光被罗珠背上刺青图案吸引。
她的背上纹有一副山水画,画中有一轮红月,除去肩膀部位,整个背都成了细腻的画纸。
苍清说道:“姜爷人狠,但不下流,所以发现不了罗珠身上的秘密,难免就漏掉些真相。”
方元会看完又忙捂住眼,“你倒是下流!非礼勿视,赶紧给人穿上,有辱斯文。”
“我还成何体统呢,你当探花郎当傻了?闻不出来?他是男的。”苍清明显是在琞王处吃了瘪,找人撒气,语气很冲。
“你说什么?!”方元会放下捂脸的爪子,睁圆眼。
“嗯……至少是半个男人。”苍清看向罗珠,“对吧?要么让毛小黑检查一番?总不能我亲自动手。”
方元会终于仔仔细细去看罗珠,鼻尖轻嗅,确实是有净身后藏不住的溺味。
他忽觉尴尬,“那你更下流了。”
“男人在我眼里都是死人。”苍清松开对罗珠的桎梏,“你要检查吗?”
“琞殿下原来不是男人。”方元会不想检查,只想嘴贱,而后“啪”一声,脑袋重重挨了一击。
苍清对他毫不留情,嗖嗖放冷气,“找死可以直言,不必拐弯抹角。”
方元会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揉头,嘟囔:“如此护短,琞殿下领你情吗?”
罗珠拉起衣服,转过身,掸掸被苍清碰过的衣襟,“娘子好本事,竟能凭气味就发现我的秘密。”
“确实差点被你身上浓烈的香气糊弄过去。”苍清冷下脸,“你擅制香,还差点以此害死郡主。”
罗珠淡淡说道:“她那日将我丢在雪中,也差些要了我的命,两清了。”
苍清回道:“两不两清,我说了算,我今日暂且不与你计较,只说说你的事,好好配合,我杀你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但罗珠是个硬骨头,宁死不屈,最后是苍清放出威压定住人,强行识取了罗珠的记忆。
一幕幕肮脏的交易,一鞭鞭残忍的抽打,一句句下作的话语。
通过苍清映进方元会的脑海中,这也许就是罗珠不愿意提及的原因。
他本是江南织造院,罗织造使家的小公子罗缇,相貌堂堂,前途无量,父母和睦,姊妹亲近,兄友弟恭。
多好的人生。
只因京中有贵人要从织罗中捞油水,私下联系他父亲以求合作,父亲为人正直拒绝了。
于是一次供给宫中的织罗就出现问题,罗家因此被抄家,父亲流放途中丢了命,兄弟姐妹们进教坊司、进内侍局。
家破人亡。
他的阿姊罗珍,正当是及笄好年纪,本已经议亲,和他的阿弟也就是厮童阿柳,进了教坊司。
教坊司明面上干净,私底下总有强权压人时,无论女乐男乐,无论是抄家没入,或是买卖而来,进了这处,除非拿到刑部的特赦文书,不然世世代代都是贱籍,如无根浮萍,一世飘零。
别说是官员们的子侄,就是官员们本身,也有许多知法犯法,虽说规定了除公宴外不得唤伶人参宴,但御史台这时候似乎就瞎了。
而罗缇进内侍局净身时,才十三岁,后又被分到东宫,如今已有二十。
他在东宫待了许多年,终于认了命。
可命向来是越认越苦。
他难得出宫去看罗珍和阿柳,运气极差,不慎被某位不知名高官当作伶人瞧上,他本以为表明身份就能无事。
不曾想,转手被太子当作贺礼,赠给了这位高官。
他就这般在人间消失,不知被关在何处。
那段日子当真是再无尊严,背上的图画也是当时所绘,那人将他扒光了,绑在凳上,一针一针刺在他背上,每一下都叫他疼得浑身打颤。
他却连那高官的模样都瞧不清,直到再次被转赠的途中,他发疯似地跑了。
十六岁的他无处可去,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他的阿姊罗珍。
当人追来时,他的阿姊敲晕他又扮作他的模样,跳了湖,替他断了噩梦。
从此他成了她,从罗珍改唤作罗珠。
他二人只相差两岁,亲姐弟面容相似,他又是去了势的内侍,肤白皮嫩,稍作装扮便有模有样。
谢启是这时候进得教坊司,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一心只想报仇。
她一朝从高处跌进尘埃,侯府千金成了教坊司女乐,仍出淤泥而不染,奋发刻苦,弹得一手好琴。
起初她只说是谢家表亲,谢侯府犯事连坐进得教坊司。
可她午夜梦回,泪水沾巾喊得都是祈平郡主和兄长谢叙之名。
相处渐长,二人身世相近,同病相怜,情谊日渐深厚,谢启对他和盘托出。
为谢家平反与寻到罗家含冤的罪证,成了谢启与罗缇共同的目标。
天不遂人愿,在找证据的途中,噩梦重演。
事情要从年岁渐长的厮童阿柳说起。
他常年跟着男乐女乐去各家宴席演出打下手。
那徐舍人有一处园子叫作享莺斋,与龙王庙一墙之隔,一年四季总有办不完的宴会,春日宴、七夕宴、菊花宴、赏雪宴……就是家里小猫下了崽也能办个狸奴宴。
邀请的都是京中的年轻娘子和郎君,且不论身份高低。
园中一应俱全,会以字画奇珍异宝为彩头,效仿关扑,也设有秋千、斗鸡、斗草、标杆、蹴鞠。
自然是会请伶人侍酒。
徐舍人倒是无官职在身,但他有个兄长是荣昌大公主的驸马,而他另一位阿弟,就是水鬼案中死掉的其中一位。
就在这叫享莺斋的地方,阿柳被几位郎君欺辱,谢启想为他讨个公道,反挨顿板子。
在徐家的地盘发生这样的事,上面有驸马压着,那就是没发生。
谢启年少气盛,多少是有些像她的兄长谢叙,认定的事绝不回头,一瘸一拐回到教坊司,在床上躺了半月,仍要求个真相,求个正义。
可一朝跌入尘泥,才知百姓想要求个公道有多难。
她借着女乐的身份出入各个宴会,抽丝剥茧,发现享莺斋既是挑“莺儿”又是卖“莺儿”也是享“莺儿”的地方,还在某次偷听到刑部的人谈及当年谢家旧案,说起一个打不开的红色锦盒。
谢启设计偷盗锦盒,也因此丧命。
罗缇本来也会受牵连,是他运气好,正巧遇上寻到此处的暻王,罗缇几乎知晓谢启所有的事,稍稍在容貌上编造个理由,便成功冒用了谢启的身份,让暻王保下的他。
从此他的日子可好过太多了。
可他活着却如行尸走肉,心中的仇恨日益增长,在背上那幅山水画中刻下一个个名字,誓要复仇。
先从欺辱阿柳的那孙、徐衙内开始,于是有了水鬼案。
得知祈平郡主回京,他买通国公府的仆从,偌大的国公府总有吃里扒外的,多方打探他得知了许多与郡主有关的事,设计了元日宴香囊毒计。
罗缇也一直在查当年欺辱他的那位高官到底是谁,又要将他转赠于谁,只是迷雾重重,他人微言轻,难以探清。
方元会看完这一幕幕景象,扶着墙哕了两下,回身见苍清亦是一脸呆滞。
良久苍清说道:“毛小黑,将他背上那些名字抄下来。”
在罗缇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苍清又说:“将红色锦盒给我,你的仇我们替你报,那幕后之人,我替你查。”
“怎么就是我们了?我可没答应。”话是这么说,方元会还是乖乖取出笔墨,再次拉下罗缇的衣服。
苍清冷笑,“你觉得猫妖案与享莺斋能脱得了干系?求长生的和贪色享乐的会是两批人?享莺斋明面上是乐园,背地里是“乐园”,诸色欲念是分不开的。”
繁华的汴京城,人心古怪、妖孽横行,烂透了。
方元会沉下脸,“此话有理,那就按你所言,你可有计划?”
“皇城东宫不缺道行高的修士,杀手如云并非那么好进,我若是猜得不错,你说的那个戴傩戏鬼面之人是我同族,我如今不比当年,不一定打得过他和他们。”
苍清将抄录下来的名单卷轴轻轻卷起,收进货郎包中,“他几次三番行动却不直接杀我,皆是想我与亲友拔剑相向,落个众叛亲离、不得好死的下场,那我就满足他。”
“你要寻死?”方元会大惊,“那还如何报仇?!”
苍清当时未答他,只道:“过两日的点珍宴,有那道名菜,我们将它变作你的复仇宴如何?”
他二人各有目的,他要为族人报仇,苍清的具体目的他不知,但很明显是要舍己保全琞王和那几人。
毕竟木有枝是要动她身边人的。
这些他都在给姜晩义的信中写明了。
没说的是,琞王出现在观台上是意外没错,但苍清不是因为这个意外才死,他因着一点同为妖的仗义,骗了琞王。
最初的计划里,苍清就会“死”在观台上。
当然这一切和京中百姓无关。
不知动荡的他们评选出小报新的排行榜。
原本无籍籍名的琞王赵玄,因一场竞标赛跃至第一,挤掉了霸榜多月的邢妖司主事姜昼。
探花郎方元会在赛中的表现,多少还是差一些,如今仅能排第三。
不过这排名还未坚持半月,琞王就从第一掉到第十,探花郎更是被除了名。
原因很简单。
探花郎英年早逝。
琞王府办了场喜事。
满城皆知,琞殿下娶了个死人。
《玉京.中》卷完——
作者有话说:下卷见。[粉心]
罗缇(罗珠)的姐姐和谢启在百乐园什么都没发生,可能不太符合逻辑,这样简单带过也会缺少代入感,但我还是想她们一个跳湖,一个因锦盒丧命,这样干净利落的死掉,谢谢宝宝们的包容。
第247章
平国公府。
姜晚义从琞王府回来, 未在主院中见到白榆,立时往苍清之前住得院中走去。
一进院就见白榆安静坐在秋千上,垂着头, 绞着手,脸上一丝表情都无, 不笑不哭。
但越是这样,情况才越遭。
经此一事打击,云山观三人, 基本是废了。
在得知无忧道长在路上被绊住, 根本还未到京时,陆宸安一病不起。
她妙手回春,一路走来作为整个队伍的核心后勤,保下他们多少次性命,却医者不自医。
祝宸宁整日精神恍惚,一丝不苟的翩翩郎君, 竟也会系错扣子, 忘记束冠,煎药都能数次烫了手。
原本要成亲的陆、祝二人, 如今再无心思。
琞王府高挂的红绸却未浪费, 办了场风光的冥婚。
说是风光,新郎官却连衣服都未换,仍旧是那一身沾着血污的破口紫衣,与他拜堂之人躺在黑棺中,已仔仔细细被清理过。
李玄度不准任何人靠近苍清,亲力亲为一点一点擦干净她身上的血渍,为她换衣,替她结发, 用真力修复她的伤口,养着她尸身不腐。
原玉京小队六人,死的死,疯的疯,病的病,一蹶不振。
姜晚义大约是几人中精神还算稳定的一个。
他朝陪侍在旁的清风、明月招手,等人近前悄声问道:“郡主又是一日未用饭?”
清风点点头,小声答:“已经这般坐了一日,姑爷赶紧去劝劝吧。”
明月看着双目赤红的姜晚义,他不知是熬了几个夜,精神似乎也在崩溃边缘,劝道:“姑爷也要保重身体,如今除了您无人能再劝郡主了。”
姜晚义微微颔首:“下去吧。”
清风明月应声退下。
院中只剩一站一坐的二人,姜晚义走到秋千前,蹲下身,从下往上去瞧白榆垂下的脸,轻声唤道:“阿榆。”
白榆一动未动,只移了眼将视线落在他身上,问道:“如何?”
因长久未说话,声音喑哑。
姜晚义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
他查了好几日,连冥府也去过,天上地下再无苍清。
她是真得死透了,根本没有什么起死回生,或是金蝉脱壳之说。
放在琞王府正堂棺木中的尸身,早就凉得不能更凉,若不是李玄度日日以真力维持她的容貌,怕是早就进入“黑鬼”阶段,软化尸解了。
可他不敢说,他的小榆明显就靠这口气吊着。
当年谢叙的死,白榆就算了一份在自己头上,心存愧疚多年。
如今又经历一次好友眼睁睁死在眼前,她挡了也拦了,可最后关头身子像是不听使唤般,动不了了。
点珍宴的第二日,她只来回重复着一句话,“为什么没拦下来”。
在得知苍清是为了保他们才死时,她更是心里存了死志。
白榆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便明白几分,“知道了。”
姜晚义一下就慌了神,可他嗫嚅半天却只说:“我会给郡主殉葬。”
白榆神色终于有了丝松动,“我不需要。”
“那郡主就当为了我和团姐儿可好?”姜晚义的声音带上哽咽,本来就熬红的眼酸涩难忍,不得不抬手揉了揉眼睛。
“你知道她将我打出去的那一掌,是为了让我避开纷争吗?”白榆说话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可叫人听着心下不安更甚。
“小姜,我辜负了她的信任和情谊,我连为她送行都无脸面去。”
姜晚义忙道:“她交代的红锦盒还未打开……至少、至少不是现在。”
白榆平淡开口:“那红锦盒我猜你已经知道怎么打开了,对吧?我们之前一起查的水鬼案,你不说是知道她留下红锦盒的目的,并不是真得想让九哥去寻什么钥匙,她既然看过罗珠的过往,自然也能猜到钥匙是什么。”
姜晚义懊丧地垂下头,是,他知道,那红锦盒的表面覆着鲛人的血绡,所以才打不开。
苍清给李玄度血绡锦盒,是算准了如果记忆回来他会心结难解,一时想不开会活不下去,给他找个事做而已。
原本一切苍清都算无遗漏,多种可能性她都想到了,也都想好对策,包括将阿榆赶出观台。
到时殿门一关,结界起,她在“复仇宴”以死相护的计划就成功了,等他们赶到时看到的便只是她的尸体。
如果李玄度因此恢复记忆,九条命的方元会自会拿出红锦盒,若是李玄度起了心魔,则还有劝解遗言,白榆定会伤心,却不会像现在般毫无生存斗志,悲痛总会过去。
可偏偏那日,姜晚义巧合地走进了李玄度所在的隔间,将他喊醒又与他一起出现在观台上。
成了执剑者、刽子手。
她赠给李明月的白芍药,以及留下的那句话,“赠之以芍药,相招以文无”,本应该是会归来之意。
他们也是因此认定她有没有可能还活着,毕竟她那么聪明,怎么就会甘心走入死局。
可后头又跟了句“明月负相思,清风归无期”。
或许是因为她死在月魄剑下,能杀异族和神的神剑之下,神魂俱灭,才无归期。
她的死局是他们造成的,她一心相护、最为信任的朋友亲手断了她的生路。
姜晚义双手捂住脸,声音嘶哑,“我们得替她复仇,而后陪她上路。”-
皇城。
皇后寝殿。
太子赵峥像往日般来给母亲张皇后请安。
见她坐在榻上,不再年轻的脸上满目忧思,发髻梳得一如既往整齐,团冠下的鬓边不知何时已生出白发。
知她是为着自己的病情,以及赵玄扬言要他命之事苦恼,遣退屋内宫人,宽慰道:“母亲不必烦忧,我才是真龙,赵玄那贼子迟早死我手里。”
话是这般说,但赵玄那日在点珍宴的话也叫他寝食难安,尽管东宫已布下重重法阵,还是日日陷在恐惧中。
午夜梦回,皆是赵玄前来索命的梦魇:冰凉的剑锋割开他的咽喉,除却耳畔一句“抓到你了”,他连他的面容都没看清,就死在他剑下。
赵峥的同胞阿姊,荣昌大公主赵华也在,皱眉说道:“近日京中已莫名死了好几位官员及富商,皆是与享莺斋有来往的,眼下许多显贵都不敢来赴宴,可“那位”近来反而要人要得勤了,我们不如趁机将罪名叩给琞王,反正他都疯了,连死人都娶。”
这几件事赵峥早有耳闻,还上过小报,这些人多是被利器一招抹脖,干净利落,至今未寻到凶手,瞧着像是江湖草莽所为。
可他岂会不知阿姊真实意图,不过是怕享莺斋的事暴露,累及荣昌驸马徐柯和她自己。
但若是享莺斋出事,他被迁怒事小,没了仙家肉,他的病如今还要靠徐驸马寻来的药,何况想要稳坐东宫,也还需要“那位”的帮衬。
赵峥站在轩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整片绿油油的牡丹花叶,今年的牡丹花到季,却连朵花苞都没有,很是妖异。
他幽幽说道:“他又不可能疯一辈子,指不定在装疯卖傻,确实要先下手为强,不能叫他打开那红色锦盒。”
张皇后叹口气,“歇了这心思吧,点珍宴老九如此作为,依旧不见官家动他母子二人。”
九哥生母俪娘子盛宠不衰,官家在明知她当年做出欺君罔上之事后,也只是禁足一月,杖杀了当年参与此事的一批人,说与西夏交好之际,不宜大动干戈。
甚至十皇子死都死了,皇帝还有让人认祖归宗的意思,也不知这俪娘子到底吹了什么耳旁风。
张皇后又轻叹:“总归是年轻好啊。”
她得脸上瞧不太出什么情绪。
但她的一双儿女仍是听出了她心中有不甘与悲哀。
张皇后从亲王夫人做起,坐在这个后位已有二十多年,多年来操持,疲惫不堪,生死荣宠只由一人说了算,像随风飘的稻杆,直不起来又躲不开。
特别是荣昌公主,同为妇人身更能体会母亲多年的煎熬与孤独,她道:“男人贪鲜,俪娘子再年轻漂亮,也比不得二八佳丽,若是俪娘子糟了厌弃,那以九哥的番邦血脉……”
“欸?俪娘子来宋前,不是有个情郎吗?我们或许可以拿九哥的身世做文章,九五之尊最在意这种事,爹爹只要对九哥的血脉起一丝疑心,别说是十皇子认祖归宗,就是九哥都难逃父子离心……”
“官家确实薄情寡义,”张皇后望向太子,眉眼露出几分哀戚,“自己养大的孩子都能起废黜的心思,更遑论是自小扔在外头的,只是老九能耐,就算他真不是天家血脉,官家眼下也不会动他,甚至还会护着他。”
“何必这么麻烦。”赵峥目露狠意,“直接杀了,算在那些被抹脖的人里。”
“你有本事杀九哥?”荣昌公主冷笑,显然不信,说话毫不客气,“你别死在他手里已是万幸。”
赵峥从轩窗前走回圈椅前坐下,随手从桌上拿起一颗枇杷,亲手剥皮,“我是不行,但总有人可以,阿姊可知从前供在龙王庙的镇龙剑?”
荣昌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是把神剑,可弑神,如今就在我手上。”赵铮说这话时,“但还需找人以魂祭剑,才可杀赵玄这假龙一个神魂俱灭,从此高枕无忧。”
这些事他自然都是从木有枝地方所得知,木有枝曾提起过有关这剑的来头,也偶然提过两句赵玄的前世今生。
“找人祭剑还不简单?我那正好有犯事的宫人。”荣昌面无表情说道。
赵峥不屑地轻哼,“驸马养得那些个家伎可不够资格,祭剑者越强,心思越纯粹,剑才越厉害。”
“既要厉害之人祭剑。”荣昌翻了个白眼,“又何处去寻?怕不是还未得逞先被人灭了。”
“阿姊总这般长他人志气,争都不去争一争。”赵铮喉间发痒,咳了两声,轻声道:“要说心性单纯且功夫好的,身边不正有一个?”
“你是说……祈平?她再蠢,又怎可能心甘情愿祭剑?”
“自然还得麻烦阿姊,只是祭剑之法需要“那位”帮忙。”
荣昌微侧起头,发髻间步摇跟着轻晃,盛妆的脸上只有冷漠,“可‘那位’怎肯出手帮你?”
“这世上万事皆由利起,只要给够甜头,无所不能。”赵峥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张皇后关切问道:“太子的病又加重了?”她一直静静听着这姐弟俩说话,心里担忧更甚,“没了那仙家肉,我儿的病可如何是好?”
“阿娘不必担心,总还能靠着姊夫的药撑上一撑。”赵峥说话间看向自己的阿姊荣昌公主,将手中剥了皮的枇杷递给她。
张皇后说道:“不如想法子让人将仙家身盗来?”
荣昌公主接下枇杷,算作应下却并不入口,“九哥疯得不轻,日日拿修为养着那尸体,哪有机会下手。”
赵峥冷冷说道:“清明将近,赵玄身为亲王,总要去皇陵祭祀,木有枝若是知晓仙家尸身不腐,自然会与我合作,正好再来次一箭双雕。”
反正没有药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拼死一搏。
祈平与仙家,他都要。
真龙假龙,终需一战——
作者有话说:白榆:心性单纯?谁?我吗?-
【毫无逻辑小剧场】
小白团:“你们考虑下嗷嗷待哺的我啊?!这是要让我做孤儿还是打算带我一起上路?”
姜晚义:“一起上路吧,有个照应,阿爹带你去冥府生活,那里我熟。”
小白团:“放屁!”
姜晚义啧一声:“小孩子家家的,不要说脏话。”
小白团:“别给我机会长大,等你们老了,本县主定拔你这糟老头氧气管。”
姜晚义做思考状:“你爹我是神君,应该不会老,嗯,你娘也不会,老的只有你。”
小白团:“……”
赶紧抱紧自家爹的腿,“爹爹,带我一起去九重阙吧,我是你最乖巧听话的好大儿啊!”
第248章
四月里, 时至清明。
今日城中小报卖疯了。
官家悬赏三百金寻那柄镇龙剑。
未说明这剑好端端在龙王庙毫无稀奇地镇了许多年,为何丢了才重视起来,大概就是失去才懂得珍惜吧。
有靠谱的小道消息称此剑乃是神剑, 得之可雄霸天下,护千秋万代安宁。
如今不仅是朝廷, 就连江湖上也争先恐后在寻此剑。
和有利可图的事比起来,小报最后那几则寻人启事就显得微不足道,也不知是谁家女郎、儿郎走失了。
寻剑之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却与死气沉沉的琞王府毫无关系。
双喜与金宝作为琞殿下的近侍, 日日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句话说错就惹得这位疯王不悦。
毕竟谁家灵堂挂红绸?
半个月了,他们殿下仍旧穿着赴宴时那套沾着血污的紫衣,戴着玉冠,簪着芍药玉蝶簪,发髻凌乱、不修边幅。
茶饭不思, 眼下乌青, 人都瘦了一圈。
日日给琞夫人的尸身输真力不说,还夜夜与尸身同宿在棺材中, 京中谁人不在背后喊他家琞王一声疯殿下。
这些事李玄度都知道, 可他不在乎,这世间已没有什么能叫他在意,今日清明,他甚至都没去皇陵祭祀。
官家传得旨意,无论是褒奖还是训诫,李玄度看也不看便扔在一旁,如今活着不过是红锦盒还未打开,东宫一行还未死在他手中。
他合眼躺在棺材中, 拉着她冰冷的手,半月来,每夜都是这般,灵堂中寂静无声,身侧人亦是安安静静。
是啊,半个月了,她走了有半个月了。
她从未入过他梦中。
棺材中只有浓重的棺木气,闻不到一丝丝雪松清冽香,属于她的一切都在悄悄溜走。
耳边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声,李玄度的耳力因先前眼盲之故变得极佳,听出是蝴蝶振翅声。
他睁开眼,明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靠着窗外洒进来的微弱夜光,竟视物如常。
周围不见蝴蝶。
他从棺中坐起身,蓦的一愣。
堂屋的门大开着,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尽管被夜色罩上一层灰影,他也能知道她穿着桃红柳绿的衣裳,红色的发带垂在背后。
李玄度低头看了眼身侧人,还好好躺在棺中,再抬眼那道身影仍旧站在门前。
“阿清……你终于肯来梦中见我了?”
那身影回过身,对着他笑,朝他勾了勾手,张口说话,“来。”
李玄度翻身出棺,冲向门口,伸手却抓了一个空,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院中。
仍旧对他笑,对他勾手,对他说:“来。”
他一步一步魔怔了似的,朝她走去,“阿清……阿清……”
夜色深沉,都未注意到眼前人没有影子。
不知走出多远,不知身在何方,她停下脚步,回身笑吟吟看他。
李玄度一点一点朝她挪近,腿脚发僵,生怕动作太大像之前那般将她惊走,又怕走得太慢,她等不及会消失无踪。
短短的几步距离像是一生那么长。
终于行到她身前,小心翼翼去拉她的手,“阿清,我很想你,你怎么才来?”
声音是哑的。
“一定是在怪我,所以不愿相见……我知错了,对不起……我不该……”
她一言不发,只笑着伸指点在他唇上,止住他的话头。
她牵他走到石凳前,推他坐下,绕至他身后,拔下那枚芍药玉簪,摘下玉冠,拢起手指做梳,替他重新束发。
“玄郎,你的九星簪呢?”
李玄度的眼眶立时充盈泪水,打着转争先恐后落下来。
上一回她替他束发还是在江县,她对他表白那日,如今只能在梦中。
恍若隔世。
他取出珍藏在怀中的九星簪,递给她。
木簪上头,乱了半月的青丝,在此刻,在她手中被收拾妥帖。
他拉开袖子,给她看手腕的姻缘红绳,“阿清,我都想起来了,你看,红绳回来了,你也回来好不好?”
她绕回身前,依旧在笑,“玄郎,红绳在那一剑之下已经断了,别再沉溺其中,你该醒了。”
“不,”李玄度忙站起身,将人拥入怀中,“别走,没有你我了无生趣。”
半个月了,这是他第一次梦见她,如此真实的触感,他不想醒来。
“别走。”
“玄郎,缘分已断,该醒了。”
“别走,求你。”
她抬起头,伸手抚去他脸上的泪水,“尸身我带走了,玄郎莫再沉溺,白白虚度大好年华。”
怀中人消散无踪,只余蝴蝶振翅声。
天光透过紧闭的堂屋门照进来,雾蒙蒙洒在黑棺木上,如烟似梦。
李玄度睁开眼,仍旧躺在木棺中。
脸上尤带泪痕,心里空落落的,盯着房顶许久,他才回神,再真实也终究是庄生梦蝶。
手习惯性地往边上一摸,摸空了!又来回摸了几下,头脑瞬间清醒,侧头看过去,心下一沉,棺中只剩他一人。
苍清的尸身不见踪影。
李玄度猛地坐起身,双眼在瞬间泛起厉色。
他寸步不离,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人偷走?
翻身出了木棺,刚要冲出屋,目光瞥见棺中放着一顶玉冠与一支芍药玉簪。
李玄度身形一顿,犹豫着抬手摸向发髻……
守在屋外的金宝听见动静,开门走进堂屋,便见他家疯殿下在翻箱倒柜,满地狼藉。
“殿下,您在寻什么?”
“铜镜,铜镜在哪?”
“正堂哪里会有铜镜啊……”
金宝这才注意到,他家殿下乱了半月的头发,今日瞧着格外整齐,玉冠与那芍药玉簪,被换成了一根树杈子。
说来也奇,那芍药玉簪从点珍宴后,上头就多了一只玉蝶,但这么小一件事和琞夫人亡故,以及殿下执意冥婚之事比起来,微不足道。
时间久了,金宝也觉得定是自己记错了,也许那芍药玉簪上,本来就有一只玉蝶。
见琞殿下直勾勾盯着自己,金宝支吾道:“奴、奴这就去给殿下取铜镜。”
李玄度将他拉住,“我发髻上戴得可是木簪?头发可重新被梳过?”
“回殿下,是。”金宝瞧了一眼,立刻垂下头,心下哀叹殿下又在发什么疯,昨夜就见他一人在院中,失魂落魄喊夫人的名字,说着什么“别走”。
李玄度将人拉至棺前,指着棺中之物,“这玉冠是我之前参宴时所戴?”
金宝往棺中瞧了一眼,立刻注意到夫人的尸身不在里边,联想到近几日城中在传有拐子、流寇、盗墓等事,夫人的尸身也被盗了?
这就是大清早殿下发疯的原因?!!!
金宝惶恐地缩起头,“回殿下,是的。”心中已是在盘算去请谁来才能制住他家殿下发疯,想了一圈,竟无一人。
他分到琞王府也才两年,是看着琞王府建起来的,起初殿下不在京中的日子多好过啊,还能溜去隔壁国公府和清风、明月唠嗑。
眼下看着琞王殿下红着眼,状若疯癫、自言自语,来来回回一句:“不是梦,不是梦……”
金宝捂住眼叹气,没救了,这回是真疯了。
不过那放在棺木中的芍药玉簪似乎有哪里不一样,少了些什么,他一时也想不起来。
好不容易等琞殿下安静下来,门外急冲冲赶来一人,正是同样灰头土脸的姜主事。
一脸急色的姜晚义与李玄度一照面,同时开口。
“阿清不见了。”
“郡主不见了!
二人又是异口同声,“什么?!你先说。”
李玄度挥退金宝,等人一溜烟跑远,他才将昨夜之事说出。
姜晚义沉着脸问:“你怎么确定那一定是三娘的鬼魂,而非鬼物假扮的调虎离山计?木有枝若得知她未被分食,绝不会善罢甘休。”
“直觉。”李玄度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九星簪和红绳知道的人却不多。
何况从点珍宴起,除了他就无人碰过苍清,浮生卷被他取走收在身上,可昨夜之后,浮生卷和月魄剑一起不见了。
他不信他真如此眼盲心瞎,会再次认错人。
“人也好鬼也罢,天上地下,我定要将她寻回。”
姜晚义没他这么好的心态,他不必像李玄度般日日守着苍清的尸身,防止有心人偷盗,他找了苍清好几日,人间与冥府根本没有她的魂魄,死在神剑之下早已神魂俱灭。
眼下郡主失踪,他再无心说什么宽慰之话。
“那你得快些,若是带走尸身的并非三娘的鬼魂,去晚了怕是只剩渣滓。”
话说得不好听,却在理。
李玄度都明白,但有时候吊着人一口气的,就是那么一点星火希望。
梦也好,现实也罢,她入梦而来,总比之前心如死灰好太多,他点头问道:“郡主是怎么回事?”
“昨日清明,阿榆跟着长公主去陵墓上坟,宫人说回来时阿榆独自去了趟穆将军墓,之后再未归,我下职后寻去将军墓,只寻到一支珠钗,珠钗不是她的,路上有清理过的痕迹。”
姜晚义脸色阴沉,从袖中取出一支水晶珠钗。
“我想不通到底谁会劫她,又有谁能劫她。”
李玄度敛起神色,“所以你昨夜一宿都未寻到她?也无任何新线索?”
姜晚义点头,“她有长平钱在身,暂时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
可其他的却不好说了。
她本就心存死志。
晚寻到一日,就多一分危险,若是长平钱被人摘去……或是她自己放弃生机……
他扯住李玄度的手臂,“九哥,我必须尽快找到她,助我。”
第249章
银龟壳摇响了两次, 祝宸宁破例一日卜了两卦。
一卦为祈平,死门坤宫,五行属土, 方位西南。
一卦为苍清,景门离宫, 五行属火,方位为南。
卦相一出,祝宸宁的眉心深深拧起, 拿着笔杆在宣纸上涂涂画画, 许久不言。
姜晚义急得催他,“师兄,如何?!”
祝宸宁犹豫地说道:“死门,主丧葬猎杀、死亡绝望,凶。”
眼见姜晚义的神色愈发阴沉,又忙道:“郡主辰星落土, 死门居坎宫, 宫克门,水克土, 凶门受克, 有生机。”
姜晚义的神色才好一些。
李玄度也问:“阿清的卦象如何?”
祝宸宁摇头叹气,有些不忍心说出口,“景门,主饮酒宴会、血光之灾,景门居兑宫,门克宫火克金,中平成凶门。”
这意思很明显,卦象已然应在点珍宴上, 毫无转还之机。
李玄度垂下头,神情又复呆滞起来,姜晚义推了他一把,“九哥!清醒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化为鬼,也该见上一面。”
这话不知是在对李玄度说还是对他自己说,实际上他也没好到哪去,一脸黑气,随时都能暴起伤人,全靠长平钱撑着信念。
李玄度萎靡的脸上,麻木的瞳仁露出些许生机,“对,我要去将她找回来,不能叫人再伤她半分,她是我的。”
他眼里渐渐起了层戾色,语气还算平稳。
“先寻郡主。你不是说城中近日有拐子、流寇?不知和城外占据山头多年的匪窝有无关联,我去一趟。”
事有轻重缓急,还活着的总比死了的更重要些。
“十哥,道上的事你熟,柳门、彩门、皮门、渣子行,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尤其是渣子行。”
“大师兄,你拿着珠钗去各处珍宝阁,看能不能寻到源头。”
三人对珠钗都不了解,瞧不出什么稀奇,陆宸安病得不轻,不能再叫她知道白榆失踪之事。
不免又想从前都是苍清给他们分派任务,如今小队散了,人也没了,都得独当一面。
三人分开行动,临行前李玄度扔给姜晚义一块琞王府的令牌,这块令牌能让他在开封府衙、刑狱司同级或上级官员前畅通无阻。
祝宸宁带着珠钗,连进了几家珍宝店,都说不是他们店中货物,叫他去别处寻。
这珠钗,银质钗杆,钗首处用水晶串成一朵并蒂莲,精致有余却不算值钱。
就在他再次吃闭门羹时,有一闲汉瞧他姿容甚佳,主动上前搭话,“郎君,这珠钗啊我晓得哪里有。”
祝宸宁的眼睛亮了,“烦请告知。”
“好说。”这闲汉带着他进到一处小巷,停在一处门前,在木门上叩了三下,有一小娘子前来应门,见了他顿时两眼放光。
祝宸宁开门见山,取出珠钗问道:“这位小娘子,可知这珠钗何处所制?”
“这珠钗我们这就有许多,郎君进来说。”小娘子热情地让出身位。
“许多?你们这是专制这珠钗的?”祝宸宁抬步跨进院中,此处倒很是雅致。
“郎君进来就知。”这小娘子说着话,取出一吊钱递给带他来的那位闲汉,而后那闲汉领了钱喜滋滋走了。
随着院门关上,祝宸宁心中顿生警觉,“你们这里是……”
“我们这里自然是寻乐子的地方,郎君请吧,去里头看珠钗。”那小娘子撩开门帘请他进屋。
一向文雅的祝宸宁都忍不住骂脏,这是伎馆?!
他对汴京城不算熟,但也听过小巷中会有暗阊馆,哪里还敢进屋,转头拉开院门就跑了。
若是被师父和师妹知道他来过此处,得掉一层皮。
那小娘子想拦他,但慢了一步,可惜道:“这么漂亮的莺儿,给跑了。”
另一边。
李玄度单枪匹马闯进城外驷霞山一处流动匪窝。
好巧不巧此山地处西南,就在皇陵隔壁的山头,拷问之下,这些匪寇昨日竟接过一单鲜为人知的地下生意。
他那身破紫衣沾上了新的血渍,官靴踩在匪头的胸上,枪尖对着人的眼睛,“老实交代,留你全尸。”
周边的匪徒大气不敢出,更不敢上前相帮。
匪头的肋骨断了好几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日光晃了眼,反光下瞧不清眼前之人的神情,可他平淡的语气下透着邪气,叫人听着脊背发寒。
银枪对着眼睛,眼皮闪个不停,让匪头忍不住发颤,比对着喉间还要吓人。
“好汉、不、少侠、大官人,我们也只是混口饭吃……”
枪尖又近了几分,匪头吓得闭上眼,冰冷的尖锋点上他的眼皮,“我说,我说……有人要送几个木箱进山,给了我们大笔钱财让我们借个道。”
“借道?怕不是这么简单吧?”
“是是,不止借道,还、还让我们将护送木箱之人全数灭口。”
“给你们下令之人是谁?”
“不知道,那女人带着面具,个子不高,自带威严,她背后肯定是城中某位达官显贵。”
“箱子里是什么?”
匪头老实作答:“不知……”
“人都灭口了,你们会不对箱子起歹意?”李玄度冷笑一声,银枪尖朝下刺去。
“等等……”
匪头奋力撇开头,枪尖在眼皮上划出一道血痕,慌张之下他连声咳起来,引得胸腹阵阵发疼。
“我们确实是去瞧过,可那些放在山中的箱子转眼便不见踪影,后来连那些死人也都不见了,少侠也在寨中扫过一圈了,没有就是没有!”
“哦?”李玄度脚下用力,匪头的胸腔陷下去,断掉的肋骨扎进皮肉,疼得匪头几近晕厥,撕心裂肺。
“剩下的我真不知,城中流寇不是我们的人,近日也没有拐过妇人,更没有盗过尸体,我们不好与尸体同寝这口!求你给个爽快吧!”
“骂我呢?”李玄度冷笑。
银枪抬起刺下,心脏骤停。
“本王成全你。”
等李玄度走出匪窝,紫衣血迹斑斑,血污新旧交替,银枪犹在滴血,他面无表情黑气绕身。
匪寇全数歼灭,血漫山岗。
开封府新任府事何有为接到报信匆忙赶去时,只见到琞殿下一骑飞驰,扬起的尘土洒了他满头满脸,连殿下的脸都未瞧清。
这匪寇常年为祸过路行人商旅,还在城中强抢良民,在京中关系网复杂,另历任开封府事束手无策。
何有为刚从京兆府调任过来,原开封府尹太子被撤职,此位如今空悬着,实职都落在他这府事身上,也是头疼不已。
素未谋面的琞王替他解决了这桩心事,这位亲王当真是他的福星。
如此疯殿下口碑也在民间迅速逆转。
姜晚义这边,邢妖司借办案之名,在开封府衙协助下,将下九流的场所全部荡了一遍。
渣子行既是牙口买卖所,抓了一批人牙子关进府衙大牢。
他将人双手绑缚吊在梁上,拿着弓弩朝人射箭,箭矢一次一次又一次擦着人头顶、耳际、脖颈而过。
要死不死的恐惧将人的意志一点点消磨,不过片刻,便有胆小的裤子湿了一片。
“说吧,”姜晚义扔下弓弩,“近日拐的人从哪来?又要发卖到何处?”
立刻有人抖着声回道:“回官人话,都是主家发卖或是家里养不起有正经卖身契的,人还养在院子里,可以一一查验,绝对没有不干净的。”
“没有卖去其他地方的?”姜晚义走至一旁拿起烫得正红的铁烙,又放下,来回数次,慢悠悠说道:“比如柳巷?”
“没有没有!都是有手续的,除了早就定下要买丫鬟小厮的人家其余剩下的就记在牙行买卖。”
“嗯……”姜晚义的目光一一扫过这数十人,看似随意地点了人,“这几个留下,其余的带去他处,按律受审。”
牢狱中只剩四个牙人,他挑了其中一个至今一言不发的,从边上取来一根铁棍,一下挥在人脚踝处。
“啊!!!”
在骨头碎裂声与牙人的哀嚎声中,姜晚义冷声命令衙吏,“将绳吊高。”
牙人的手臂高高吊着,被打碎脚骨,只用脚尖撑着一整个身体重量,上身是皮骨撕裂的疼,下边是刺骨抽筋的痛。
“不肯说实话,就多受点煎熬。”
此处不是在邢妖司,他的手段不见血。
“每隔半炷香打断一人脚骨,何时有人说了,其余人何时放下来。”
这意思就是老实交代,后面的人便不用受刑,找最硬气的一个杀鸡儆猴罢了。
衙吏瞧着牙人痛苦的神色,这腿铁定废了,心中暗叹:不愧是邢妖司的首领,简直是酷吏。
姜晚义不知他人如何做想,也不在乎,径自走出牢狱,他还要去柳门抓人,柳门既是燕馆歌楼。
于是等开封府事何有为灰尘仆仆从城外回来时,发现出去一趟自家牢狱关满了人,邢妖司主事越俎代庖正在他的地盘审人。
开封府的推官匆忙凑他耳边小声解释,“拿了琞王令来的,只说有妖作祟,尽管配合。”
“又是琞王?”何有为小声嘀咕:“不是都在传这位亲王少年守鳏,疯了吗?咋这么忙呢?”
邢妖司捉妖办案,向来有特权,邢妖司主事品阶不高,实权却大,又有琞王令在手,更是得罪不起。
见姜主事黑着脸一脸阎罗相,尽管开封府事的官介高上许多,何有为依旧客气问道:“姜主事可查出什么了?”
姜晚义面色不善,“没有,这些人何府事看着办吧。”
他去了趟柳门,仍是未寻到郡主,回来时那几个牙人倒是招供,都未出一炷香时间,果然有不法拐卖的,报出一堆买家伎的府宅。
从高官到富商列满一整张纸。
“收队!”姜晚义将手中黄纸卷了卷塞进袖中,带着自家邢妖司的兄弟们,目中无人,招呼也不打出了府衙。
“他这、这什么态度?!”何有为一甩袖袍,“邢妖司了不起?!”
有气没处撒,欺负他新来的是吧?!
一日下来,琞王府与国公府的府兵一同在汴京城大海捞针。
就连德顺长公主的暗卫也出动了。
李玄度、姜晚义,祝宸宁三人聚首交换过消息,又将郡主失踪的那条路,来回寻了无数遍,一无所获。
祈平郡主恍若人间消失,无影无踪。
晚一分寻到人,就多一分危机,可他们却连谁劫的人、目的为何都不知。
“那珠钗若是伎馆独有,我今日已带人将各处燕馆扫了一遍……”
姜晚义的神情也逐渐开始疯魔,他双手揪着头发,喃喃自语,“如果……如果三娘在该多好……”
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毫无头绪。
李玄度听见他的话,更是懊丧的不行,没有人比他更想她。
没有了领队,他们就像一盘散沙,一身功夫无处使。
祝宸宁也是一脸颓丧:“晚义不是审出了买家伎的人家名单吗?至少不是全无方向。”
姜晚义许久不曾睡好觉,昨日熬了一宿,今日又神经亢奋地抓了一天人,熬红的眼里带着嗜血杀机,“那就一家一家寻!”
李玄度的状态看着只会比他更糟糕,“在驷霞山附近不知所踪的箱子,时间、地点上都太过巧合,也得查。”——
作者有话说:姜晩义易容/戴面具了,何有为没认出他是当年京兆府的“姜道长”。
姜晩义疯魔中,认没认出何有为已经不重要。
第250章
享莺斋。
荣昌驸马的阿弟——徐舍人的园子。
园中莺啼恰恰, 百花争艳。
年轻娘子、郎君们凑在一处赏花斗草,流水曲觞好不风雅。
也有玩关扑的,扑得正是一支水晶并蒂莲珠钗。
一直到夜里仍旧不尽兴。
荣昌驸马徐柯穿过长廊, 走进享莺斋西南边某间不起眼的厢房中,他的身边跟着荣昌公主府的内知徐氏。
厢房中点着一豆烛灯, 昏暗烛光照进碧纱橱,影影绰绰能瞧见床榻上躺着一人,双手被铁索缚住, 脖子上锁着长长的铁索, 固定在床柱上。
“驸马爷,公主就在前厅,这若是叫她知道,定会大发雷霆。”徐内知是个微胖的男人,跟着徐驸马走了一路还带着气喘。
“别让她知道不就行了?”徐柯而立之年,年轻时还算端正, 如今粉面油头, 爱戴花擦粉,多少显得花哨轻浮。
徐内知有些为难, “这是皇太子定下的人。”
“太子?”徐柯冷笑, “若没有我给他制药,他能活着坐在这位置上?祈平如此美貌,让我先用用怎么了?”
徐内知无奈,为了劝阻主子只能随口胡编,“哎哟我的爷,太子爷说了要是雏才行。”
“她和邢妖司姜昼的事传得满城皆知,谁知还是不是雏,要我说那暻王也是个窝囊的。”徐柯看向床榻上躺着的祈平郡主, 勾起一抹嘲笑。
“是不是雏我替太子爷验验,若真是,到时随便找个身形一样,样貌相似的,按太子的吩咐送去,太子又不出宫,“那位”老眼昏花也认不出人。”
“驸马啊!美人何处不可得?享莺斋要多少有多少,不够我再给您去寻。”徐内知还在劝。
徐柯不耐烦,“你懂什么!祈平郡主这样的美貌,配这样的家世身份哪里再去得?”
他目露凶光,“元日宴就是她打伤了张太尉家那侄儿,我阿弟也是叫她和姜昼伤的,躺床上几日下不来床,我也因她的弹劾罚了俸,今日必要全数讨回来。”
徐柯有两位阿弟,这阿弟说得自然是园子的主人徐舍人,而非水鬼案死掉的那个。
赶在徐内知继续劝阻前,徐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赶紧滚出去,别妨碍老子办事。”
将门一闩,徐柯走进碧纱橱,来到床前,目光落在安静躺在床上的祈平身上,视线从她脸上扫到她白皙的颈侧,又一路下滑扫到脚。
他扯扯领口解开了衣扣,“你傲才视物对我从来不屑一顾,如今还不是落我手上……”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
两道形如鬼魅的黑影站在享莺斋墙头。
目光所及,不远处是在灯火间嬉笑玩乐的华服男女。
李玄度微微侧头,瞧着绕在园子上方的黑气,诧异道:“此处好浓的怨气。”
“正常,越是纸醉金迷欲念盛行之地,鬼怪越甚。”姜晚义厌恶地转开眼,“你是不知这处有多少肮脏交易。”
“略有耳闻。”李玄度轻轻揉着双眼。
姜晚义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你开眼了?”
“没有,”李玄度声音低低的,“她给我换的眼识,似乎天生就是阴阳眼。”
提起苍清,情绪更低,姜晚义烦躁跃下墙头,“你寻东边,我去查西边。”
二人分开行动,姜晚义才查了几处,注意力就被一道气势汹汹的身影吸引,身上华服随着她疾行的步伐,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她身边除了一名近侍还跟着一微胖的男人,大声喊着:“公主殿下,您慢些,保重贵体。”
思及此处是徐家产业,那这位殿下大概率就是荣昌公主?
姜晚义无声跟在她身后,往西边行去。
听那胖男人喊了一路“驸马爷”,眼看着荣昌公主命人砸开一处厢房门,他跃上屋顶,掀开一块瓦片。
透过小小的四方孔望下去,屋里只有一粉面油头的男人,正急急系着扣子。
荣昌公主上去就给了人一巴掌,“养这么多家伎还不够你玩?心思动到哪了?”
“公主殿下这是大半夜兴师问罪来了?”粉面油头的男人自然是徐驸马,被扇了一巴掌,也不敢还手,话却带着怨气,“这些家伎为谁养的,殿下心里没数吗?”
胖男人也忙劝道:“殿下,屋里无人,驸马衣冠整齐,绝不会做对不起殿下的事。”
“徐内知,别忘了你是公主府的管事。”荣昌环视屋中,一扬手,她身后跟着的近侍立刻上前翻箱倒柜找人。
屋顶上的姜晚义将瓦片孔扩大了些,俯身凑近,随着近侍的动作,也扫了遍屋内陈设。
不过是处雅致且普通的厢房,碧纱橱内的床榻上空空如也,床柱上有一圈金属磨痕,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近侍将柜子里、床底下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一无所获。
荣昌怒气未消,“驸马想宠幸谁,本位不管,只劝你好好将交给你的事做好,别生不该生的歪心思!”
徐驸马看着荣昌身侧那名容貌颇俊的近侍,冷笑,“我好好歇着,也要挨一掌,殿下可真是跋扈,抄家抄到自家夫君产业上了,若是觉得空闺寂寞也不必把火发到我身上,我从未管过殿下与谁相好。”
“徐柯!”这话不知刺到了荣昌哪根弦,“你别忘了,你有今日这荣华地位,都是本位给你的,太子若倒了,你以为本位与你又能好到哪去?”
徐驸马面露讥诮,“所以,你就骨肉相残?给你好阿弟下药?让他永远离不开你?”
荣昌一下冷了脸,眼里露出刀人狠意,“驸马慎言!”
徐驸马噤了声,意识到自己口快说了不该说的话,好在屋中其余两人皆是自己人。
“驸马别忘了明日该做的事!”荣昌一甩袖出了屋,胖男人徐内知也再不敢言,只点头哈腰将公主送出去。
徐驸马走回床前,卸了力似的仰面躺倒,这一番交锋叫他再无其他心思。
屋顶上的姜晚义又等了一会。
今夜听到个了不得的大秘密,公主给自己胞弟太子下毒,姓赵的真是一家子疯批。
只是不知这些家伎到底为谁养的?荣昌公主身边的近侍总觉得容貌眼熟,但他一心牵挂郡主,已无心管其他事。
等那徐驸马鼾声渐起,他轻声盖好瓦片,起身离去。
徐内知送走了公主,又来寻自家驸马,摇醒了人,轻声说道:“驸马爷醒醒,赶紧将人准备一下,明日好按太子的吩咐送去那处。”
徐柯两次被扰好梦,恼起来,“我凭什么听她的,想当年我徐家荣光时……老子想睡个郡主还要她同意?我还非睡不可了。”
“我说爷,您消停些吧,皇太子和德顺长公主我们都得罪不起的。”
徐内知欲哭无泪,他家驸马还搁着说大话呢。
“更别说那琞王府也在四处寻人,落在这疯王手里,我们死万次都不够,赶在事情还未传出去前,赶紧将祈平郡主这烫手山芋送去“那位”手中,接下来的事就和我们无关了。”
徐内知探手在床柱上摸暗道机关,“您定是将人藏进暗道里了吧?”
徐柯拦住人,“你按我说得做,去新寻一批莺儿,找个身形和祈平差不多的,送去那处。”
要说窝囊,驸马徐柯可比暻王窝囊的多,毕竟暻王有名无实,随时都会被撤掉祈平郡马的名号,但他徐柯是实打实绑在荣昌驸马的名头上,自成婚以来,任劳任怨,任打任骂,帮着这姐俩做事,到头来连句好话都没有。
太子的病,药方正是来自“那位”手中,其中一味药是女童子血,而“那位”隔几日就要人也不知做什么,这两位全靠着他养的家伎,却又都看轻他。
这次他不想继续窝囊了,不愿再听那狗屁荣昌公主的话。
人他睡定了!
将高高在上的郡主囚在神鬼不知的地下,一点点嚼碎她的尊严,一口口吞掉她的傲气。
等玩腻了像丢破烂似的扔到街上,光是想想就叫他血液沸腾。
徐内知眼见着驸马的神情愈发癫狂,眼里闪出灼灼亮光,知道是劝不住了。
他也算是公主府的老人,本以为将荣昌公主喊来,能像以往般劝住驸马,不想这次适得其反。
想来是非得到祈平郡主不可了,他不知徐柯的真实想法,还劝道:“爷想用,用就是,用完明日再送去……”
“你别管了,按我说的去做。”徐柯打断他,“别以为我不知荣昌是你喊来的。”
徐内知摇摇头,正要退下,徐柯将他喊住。
“点珍宴死了不少官员,空出许多位置,那些新任职的,明日别忘了给他们发宴会帖子,你做事老道,该知道哪些人无需邀请。”
“是。”徐内知应下,又道:“爷自己小心,祈平郡主武艺不凡,万不可解开铁索。”
“啰嗦,祈平这事除了你我,不准有第三人知道,小心脑袋听明白了吗?”
徐柯说完又躺倒在床,手臂往旁边一摊,摸到枚金属圆环,拾起来凑近一看,是枚铜钱,他随手朝门口扔去。
铜钱砸在门板上又落地,骨碌碌一滚,停在门槛边,朝上的一面镌刻着“长平”二字。
园中某处墙头,姜晚义将享莺斋余下几处查过,与李玄度会和,取出抄录着名单的黄纸,划掉了享莺斋的名字,二人朝着下一处宅邸行去——
作者有话说:药方灵感来源:嘉靖帝明世宗朱厚熜,曾迷信用童子身的宫女经血炼丹,以求长生不老药,因手段恶劣激起宫女的反抗,准备合伙勒死嘉靖皇帝,因饿得没力气也可能是气血虚,以失败告终,史称“壬寅宫变”。
这位皇帝吃丹药吃得重金属中毒,非常暴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