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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爱屋及乌。

张珏止不住地发笑,笑完才道:“妾的娘家已经倒了,华儿也死了,妾只剩下峥儿,陛下要夺走妾仅剩的倚靠吗?陛下可有想过妾的晚年?”

他却怒了,“皇后该倚仗之人是朕!”

“你是陛下不是五郎,你不值得珏儿倚仗。”

世人皆恨,年少成夫妻。

张珏的思绪回拢,缓缓摘去皇后的霞帔,扔在地上,挺起脊背,至少这一次,她不再做随风飘的稻杆,她的生死荣辱她自己说了算。

“俪娘子,我不愿与官家同葬在皇陵,待你儿执政,夺去我的封号,只望来生勿入帝王家。”

“阿娘!”赵峥向前冲了半步,身侧暗卫的剑便划伤了他的脖颈,他止住步子,眼睁睁看着张珏踩过霞帔,决绝地伸长脖子抹在了暗卫手中的利剑上。

“五郎,珏儿没有晚年了,簪不了牡丹了。”

张珏倒下去时,目光依旧望着远处,恍惚间,那个站在牡丹丛中为她折花的少年,在喊她的名字,珏儿……

珏儿……别选我。

京城最尊贵的牡丹落了。

俪娘子只愣神一瞬,就反应过来,轻叹一声,吩咐手下,“太子谋逆,就地正法。”

“等等!”苍清喊道:“你们需要一个傀儡皇帝,赵峥就很合适。”

她默默看了这许久,也已经看明白个大概,她从一开始就猜对了,李、姜二人必然是在金仙手中。

可若说俪娘子要得是江山与傀儡,金仙的五行魂祭不求长生,求得是什么?她还在试探。

俪娘子笑道:“小娘子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九哥才是我亲子,他才合适。”

“九郎性傲,你们控制不住的。”苍清道。

“当然要上点手段,再者我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这个不行就换一个。”

苍清气急:“俪娘子!你是他娘亲啊,若非九郎信任你,你有机会将他困在这里吗?!你这么做,伤得是母子情分。”

俪娘子嘴唇嗫嚅两下,终是说道:“谁人不爱权力,我这也是为他好,九哥年轻不懂事,以后会明白我这做阿娘的良苦用心。”

苍清还要说什么,金仙说道:“你还是先顾好眼下吧,你的法相能撑多久?老夫的湮神阵可一直在等你。”

也正是如此,苍清才一直不走进殿中,只停步在门口,她也一直在想禁军到底是谁的人,为何迟迟不行动。

金仙指了指龙椅斜后方,“你的情郎就关在暖阁,敢不敢进?”

从殿门口到暖阁,一南一北两端,路上不知得有多少陷阱。

“我怎知你是不是在骗人?”

一杆银枪从那头扔过来,落在苍清脚边。

如此,明知有陷阱,却不得不去,苍清的脚不过刚抬起,白榆放开她的手,先一步踏进殿内,“我不怕湮神阵,替你去试试水。”

走至一半,殿内响起铜铃声。

“铛铛铛——”

梁上暗处又落下来一人,一身玄衣,铜钱叮咚,漆黑的夜影刀拦在白榆的身前,她眼里亮起光,“小姜!你无事!”

最后一个音刚落,夜影刀已经朝她挥来,这一刀根本没有掩藏锋芒,奔着白榆的咽喉而来,一直被她握在手中的娉黎小剑反手挡在身前,瞬间与刀锋相击发出铮声。

白榆后退半步,“你对我来真的?”

姜晚义没有说话,只是冷着脸朝她发招,招招致命,铜钱斗笠戴在头上,他整张脸都被阴影笼罩着,看不清神色。

苍清身影瞬移至前,一把拉回白榆将她护到身后,唤起地上的银枪击开姜晚义的夜影刀。

也就在这时,底下瞬间升起银光,将她困在了里面,她只来得及松开白榆的手,推开了她。

“啪”的一声,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显然一整个大殿都在阵中,这是故意要将她引进来。

面对这样的情景苍清不知该说什么,叹了口气,又叹了一声,最后只说道:“我该更早些想到你所求为何。”

姜晚义的义父兼师父,姜化鹤,化鹤成仙,既是金仙道人。

金仙谋求的是玉京。

世人皆以为的,得玉京者得天下。

李玄度其实在马球赛时就提醒过她,可恢复了苍官的记忆后,她太了解玉京里只有灾祸没有天下,才会忘了这茬。

那就更不能让姜化鹤如愿,苍清喊道:“阿榆!动手!”

白榆只是红着眼看姜晚义,“你当真背叛了我们?”

他点头应是。

“所以你从未喜欢过我,那些话,当真全是骗我的?什么顺路,什么家雀,都是假的?”

姜晚义缓慢且机械地点头,说的话却是,“我对郡主是真心的。”

说完又含糊补了句,“只是比不上权力。”

“不后悔?”

他还是点头。

白榆原本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没出息的全数落下来。

“真心掺假意,狗屁不如!”

“小榆别哭……哭什么?!”

“本郡主是哭自己瞎了眼,真心喂了狗。”她抹了把眼,慢慢拔掉娉黎小剑的剑鞘。

姜晚义说:“你打不过我,不如束手就擒,少受点苦。”

“本郡主何时说过要与你打。”白榆丢掉剑鞘,将娉黎小剑抵在心口处,“拿我的命去铺青云路不是更好?”

“别。”姜晚义显然有慌乱,立时要上前阻止。

可到了身前又顿住脚,白榆手上的小剑趁机一转,换了方向,朝着他的胸口而来。

姜晚义避之不及,被划伤了手臂,头上的斗笠也被击落,他的脸没有了阴影遮挡,能瞧见眉心处隐隐显着一道黑色印记。

他冷笑:“小郡主还真是一如从前般能演啊。”

话和表情是嘲讽的,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宠溺。

姜化鹤出声喝道:“义儿!赶紧动手,别让她坏了计划。”

殿中响起阵阵铜铃声,夜影刀在空中挥出道道白影,铜钱相击声混着铜铃声,满殿的“丁零当啷”。

白榆看清了姜晚义的容貌,竟扬唇笑了,这回却不接招,只是以娉黎小剑抵着夜影刀,步步后退。

如从前在斗兽场,短刃与夜影刀相击。

那一次,尽管她黑袍披身、兜帽罩头,姜晚义还是认出她,紧要关头收了手。

这一次,退到墙边,退无可退,夜影刀的刀锋离她咫尺之遥。

满殿摇铃声,吵得人耳朵疼。

白榆将娉黎小剑转了方向。

剑锋朝着她自己,夜影刀没有收势,惯力之下,助小剑送进了她的心口。

她苦笑道:“清清,我打不过他,没办法了。”

背靠着墙缓缓坐到地上,不断有血从她口中溢出来。

姜晚义本能想往前扶人,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就像是一具身体有两个人在操控。

脚下一绊直直跪趴在地上,他就一点点往白榆的方向爬,“小榆……”

殿内的铜铃声更重了,夜影刀丢在一旁,他捂住头在地上打滚,痛吟出声,眉心的黑印忽深忽浅。

白榆眼里全是泪,嘴里全是血,她看着他眸中并无恨意,轻声说道:“小榆先走了。”

不过一瞬,她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滑落在侧。

银圈中的苍清双瞳越发红,竟如玉京红月,猩红嗜血,“姜晚义你起过誓,负心会遭天打雷劈。”

“她舍命应誓,别辜负了。”苍清的声音透着一股视死如归决心。

“不是要祭祀吗?一起吧,你们谁都逃不走。”

殿外轰隆隆传来阵阵雷声,越来越响……

撒过火油的宣龙门若是运气不好,碰到一点火星子,立即会成为火海,那么关了殿门的庆寿殿便成了蒸炉。

“你说义儿起过誓?!”姜化鹤眼里露出些惊慌,手中摇铃动作不自觉停下。

铜铃声停了。

姜晚义眉心的黑印越来越浅,直至完全消失。

他一点点爬到白榆身侧,颤着手去摸她颈侧的脉息,反复摸了数次,他才相信她真的死了。

他的家没有了。

殿内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震碎了屋顶几块瓦。

姜晚义拔出小剑,起身朝着姜化鹤而去,他猩红的眼里爬满恨意。

“我敬你信你,你为何非要如此作践我?!!”

铜铃声又一次响起,姜化鹤叹口气:“儿女情长,不堪大用!那便也用来祭天吧。”

姜晚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眉心的黑印显现,拿剑的手不可控地朝自己的心口处刺去。

俪娘子不忍,撇过头,“他是你亲手养大的啊,换个人吧。”

姜化鹤冷声劝道:“就是我养大的,我才最知他心性,我们用邪术控制了他,那小郡主死在他手里,你以为我今日不杀他,来日这小子会放过我们?”

“可……”

“阿俪!成大事者决不可心慈手软,论名正言顺,赵玄要比义儿来得有价值。”

苍清就一直站在银光中冷眼看着,脸上无悲无喜,只有血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你将姜晚义带走后,趁他伤重对他下了邪术?”

身体不好的姜化鹤,在三足县能一人将五尺八的姜晚义背回家,就该引起怀疑。

可惜她当时不在场,李玄度当时也身受重伤眼瞎濒死,哪里知道姜化鹤是如何动作的。

“是又如何。”姜化鹤手中的铜铃声越来越响,和外头的雷声相应和。

“若非如此,我怎会如此了解你们的行动和习性,此术平日里瞧不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

苍清道:“怪不得常能听见摇铃声。”

只是无论是道士、走阴还是邢妖司都是吃这碗饭的,对铜铃声早已习以为常,无人会去在意。

在铜铃的控制下,姜晚义艰难地对抗着,剑锋离胸口越来越近。

“义儿,别再做无谓的挣扎,多年养育之恩该还了。”

娉黎小剑锋利无比,不费吹灰之力就丝滑地刺进姜晚义的心脏,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吊着口气一点点往白榆的方向挪。

如此短的距离却像是相隔天涯,他到死也没有爬到她身边,就闭上了眼。

殿外的雷声没有停,反而愈加响亮。

殿中众人终于开始慌起来,想跑出殿去,可两扇殿门却如何都拉不开。

苍清出言提醒:“别费心了,你们出不去的,他不会破阵,若是解开阵法,我也就出来了,第一个就会要了他的命。”

姜化鹤收掉铜铃,“你提醒的是,你就是最大的麻烦,不该将你留在这里。”

“你的五行魂祭不会成功的。”苍清大声笑起来,特意说道:“你没法长生了,也无法如愿了,这小剑也是把神剑,他俩都会神魂俱灭。”

“什么?!”姜化鹤又是一惊,缓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个八角罗盘,“谁说我要求长生?我要这天下大统!”

“这是玄郎的罗盘!”苍清猛地扑在银光圈上,掌心瞬间被法阵烫伤,冒出一缕白气。

眼前忽而黑下来,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句咒语,“天地四方谓之六合,知六合者知天下。”——

作者有话说:姜主事即使完全被邪术控制的时候,也抵不住内心对郡主的情意,所言所行看着就很矛盾、古怪,一会冷漠一会温柔-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唐.鱼玄机《赠邻女》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王国维《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

第287章

“刺啦刺啦……”

耳边传来不间断的金属拖曳声, 站在大街上的苍清渐渐恢复意识。

青霄白日,眼前有两个小男娃,大的十岁左右, 小的二、三岁,手里正拖着她的银枪。

“小孩!你们为何偷我的东西?”

两个小孩停下脚步, 小的回头看她,一张小脸圆润可爱,眼里丝毫无惧。

“我没有偷!这本来就是我玄爹爹的银枪!”

奶声奶气, 傲气十足。

“你爹爹?你叫什么?”苍清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没有龙角,再瞧四周,她竟然站在琞王府门前。

“我叫廿友!”

“念友?” 苍清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那你爹是赵玄?”

问出来她自己都不信,眼前这俩小孩虽都有点眼熟,但她怎么不记得她和李玄度除了娉黎, 还有别的孩子沦落在外?

两小孩不答话, 拖着银枪加快脚步,踉踉跄跄往琞王府跑。

“哎!小孩你站住!”

小孩跑得更快了, 琞王府的大门打开, 里面走出来一人,紫衣玉冠。

小小孩一见他,立时喊道:“玄爹爹!”

大小孩喊了声,“殿下。”

苍清也跟着喊道:“玄郎!!”

她快步跑过去将人抱住,“玄郎!他们将你藏哪了?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李玄度就随她抱着,对两个小孩挥挥手。

小孩放下银枪快速跑进府门,琞王府的大门“砰”地关上。

苍清松开他,将他上下瞧了一遍, 除了面色略显憔悴,确实并无大碍,埋怨道:“你回来了为何不差人传信?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阿榆她……”

“阿清……”李玄度又把她抱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这里是五年后,我没法给你传信。”

“我被送到五年后了?”苍清脑中飞快接收着消息,眼里的光暗下去,动手推人,“刚刚那小孩喊你‘爹爹’,那真是你未来的小孩?还不是我生的!”

“你怎么那么确定不是你生的?”李玄度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不让她推开,“是你早就计划与我和离,还是你很想我同别人生孩子?”

“额……”苍清支吾:“无论怎么说,我肯定不是真心想……”

“你想也没用,我此生仅你一人,绝无二心。”

李玄度轻吁一声,弹了下她后脑勺,“小的是团姐儿,大的是双喜家儿子陆久。”

苍清的杏眼瞪成了圆眼,“那你可见到未来的阿榆和十哥了?他们为了你归位了。”

她出门前拿得是白团小剑,施了法将它变成娉黎小剑的样子,白团小剑并未魂祭过,并非神剑。

进殿前,她和白榆就说好的,若是姜晚义有变故就杀了他,让夜琅神君提前归位。

可惜白榆打不赢他,最后只能皎皎先行。

这俩人并非带着任务下来的,而是自己从入尘台跳下来的,只要凡身正常死去,便可归位。

雷声不是违背誓言的雷罚,而是天神归位的恭迎。

她们说的话,不过都是用来迷惑姜化鹤的障眼法,想来他定知姜晚义是神君下凡,神明的神魂祭天,力量自然更强,所以才骗他那是会神魂俱灭的神剑,好让他在姜晚义死后,暂缓祭祀动作,给夜琅留出归位的时间。

“见到了,他们很好。”

李玄度表现淡淡的,似乎并不太在乎,“你怎么不问问未来的你和我?”

苍清先是松口气,又说道:“同个时间同一个人不能相见,你定然是没见过。”

李玄度轻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确实没见到你。”

苍清仍是捕捉到了这缕情愫,轻轻唤他,“玄郎……”

“嗯?阿清有什么要与我说得吗?”

“……没事。”苍清扯出个笑,转了话题,“就是想问问你,今日早间进宫后都发生了什么?”

“今日早间……”李玄度顿了顿,似在回忆,“我进宫后中元祭祀结束,去给俪娘娘请安,在她宫里用了茶,醒来就在这里。”

原来姜化鹤是将人送到五年后了?

“玄郎,你那八角罗盘就是六合仪,我估计六合仪的图样和咒语是刻在墓中汉白玉影壁上的,只是被人涂掉了。”

苍清分析罢,问:“你来多久了?”

“刚来不久,”李玄度又停顿半晌,回道:“也就……一宿。”

苍清继续问:“这里今日是什么日子?”

“也是中元节。”

“阿黎呢?双喜呢?他不是跟着进宫了?”苍清探手去摸他的衣襟。

被李玄度巧妙地避开。

“阿黎睡着,别吵醒她,双喜他……没过来。”

“那我们赶紧回去吧?姜化鹤要开玉京大门!我们得回去阻止。”

李玄度不动,只是抱紧了她。

苍清推他,“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别压坏阿黎。”

李玄度这才将她松开,召回地上的银枪又立刻牵住她的手,“不急着回去,你先给我讲讲都发生了什么事?”

他拉着她,推开府门,听她从金仙的真实身份,讲到姜晚义被邪术控制。

一路走到府院靠西边连着平国公府的墙,李玄度指着处畸形的大洞,说道:“阿清可还记得这个被你扩大的狗洞?”

苍清瞧着洞门上方的石匾,上书:畸洞门。

这就是他特意绕路到这里来的原因?

她觉得甚是好笑,“你什么时候挂的?”

“今早才挂的。”李玄度说:“团姐儿一犯错就从这个门跑来琞王府,她阿娘来抓的时候,她就躲我身后,手里拿着你送的廿友小剑喊你的名字,她阿娘就会放过她。”

“啊?”苍清困惑不已,“团姐儿她还不会走路吧?”

念友小剑?不是取名为白团小剑的吗?

李玄度立刻解释:“我说的是这里的团姐儿,她大概、大概是把我认成五年后的我了。”

“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苍清拉着他往回走,“万一撞上五年后的你,时空撕裂就不好了。”

“不会的,他回九重阙了,不是吗?”李玄度盯着她,一双深邃的眼眸写满复杂的情绪。

瞧得苍清心里发虚,“什么九重阙,你今日好奇怪。”

“逗你的,”李玄度笑道:“我们是被六合仪送过来的,它与四方砚不同,四方砚是失败品,六合仪没这么多规矩,你想在这里留多久就留多久。”

“你怎么突然那么了解?”

李玄度:“你当我这一宿来玩的?我知道的还有很多,走吧,我们去万里居,我慢慢同你讲。”

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像是一松开她就会不见,自顾自说着话,“阿清热吗?想吃什么?我给你备了胭脂醉、荔枝膏、冰雪元子、桂花糕……”

“唔……有桃吗?”

“有。”

苍清回头又瞧了眼畸洞门石匾,上头附着青苔和雨痕,还有几处缺口,似乎已经挂了很久,根本不像今早刚挂的。

万里居,被她当作书房的那间屋子。

里头的摆设竟与五年前一模一样,就好像这里不是五年后。

就好像……她只是进了趟宫接李玄度回家,就过去一夜这么短。

若说有区别,那就是床前的脚踏边没有那一小团纸。

当然苍清并没有注意到,她早就将那随手丢得纸团忘到九霄云外。

圆桌上摆满她平日爱吃的东西,她确实是饿了,甩开李玄度的手,扑到桌前。

坐上凳先灌了口胭脂醉,刚要动筷才想起未净手,一转头,李玄度已将铜盆端到她面前。

洗净手,她招呼李玄度,“玄郎一起?”

李玄度摇摇头,只是贴着她坐下,支着头瞧她吃,苍清嫌他坐得太近碍着她吃饭,几次将凳子往旁边挪,但他总是又贴过来。

“阿清,别走了好不好?留在这里。”

苍清咬了口桂花糕,含糊回道:“说什么傻话,那边的事还没解决。”

这桂花糕的味道竟与师父做得一般无二,她自然地将手上剩下的半块塞进李玄度嘴里,堵住了他后头的话。

李玄度静静看着她,一双星目如雨后湖水,满是水汽,良久,他灌下一口茶,轻吁一口气,“阿清,我有几件事要与你说,你记好了。”

“嗯……你说……”苍清头都未抬,筷子也未停。

“孟婆汤的解药是彼岸花,这就是泰媪送你的礼。”

苍清终于抬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咬着筷子,“你怎么知道?”

“你吃你的,先听我说完。”

“好。”苍清继续吃起来,李玄度也继续往下说。

“血绡是锻造锁灵珠的原材料。”

“魏紫花神与人皇的故事有些许出入,囚禁花神的是妖道,求长生的不是人皇,而是花神爱上了人皇想让他长生,所以仁佑皇帝是妖道的转世,姜化鹤才是人皇的转世。”

“凌阳和无忧是被送到了玉京的不同时间段,想救他们只能用四方砚。”

等李玄度说完,苍清也已经吃完。

因为他不停地贴近她,二人围着桌子转了半圈,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今日的他黏人的反常。

苍清饮过漱口茶水,净了手,问道:“你有找回六合仪吗?”

问出口又觉得多问,若是他找到了,怎么还会困在这里,果然,李玄度摇头,“没有,要回去的话,得用流光四方砚。”

苍清站起身,从浮生卷中取出四方砚,走至桌案前,“那我们走吧。”

门口却突然冲进来五个人,全部若有所思地瞧着她,将她吓了一跳,结巴喊道:“大师兄……大师姐……”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看看他们又瞧瞧李玄度,用眼神问他:怎么办?

李玄度笑道:“没事,他们知道我们是从五年前来的。”

苍清松了口气,也跟着笑:“阿榆!十哥!云寰!你们没回九重阙?”

“清清。”白榆走到她身前,抱紧她,“我们偶尔下来瞧瞧陆师姐和祝师兄,昨夜凑巧遇见九哥。”

姜晚义也走上前,轻喊了声:“三娘,别来无恙。”

他们对她竟还用着从前的称呼。

这里是五年后,这五人定然知道五年前的后来发生了什么。

苍清赶在他说出不该说的话前,抢先一步说道:“你那师父后来如何了?还有太子。”

“死了,”姜晚义回:“我手刃的姜化鹤,太子是月……是九哥杀的。官家做了太上皇,被幽禁在行宫,俪娘子也被九哥送回了西夏。”

“六合仪呢?”

“毁在大火里了。”

苍清说:“毁了就毁了吧,大家都平安无事就好。”

白榆松开她,揉了揉眼睛,“见过团姐儿了?”

苍清点头笑说:“见过了,长得像你,也爱扮小郎君。”

“她身带神格,长得比同龄人慢许多,六岁了,瞧着才两岁大,性子像他爹皮得很,是个惹祸精,前段时间还弄丢了九哥的悬心铃,挨了顿打。”

白榆一边说,一边笑,揉红了眼睛。

苍清应声,“孩子自然是又像娘又像爹。”

白榆还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来,背过了身去。

屋中气氛变得很怪,苍清露出个灿烂的笑,又问:“大师姐大师兄,你二人可成婚了?”

陆宸安明明在笑,却捂住眼撇开了头。

祝宸宁扯起一个笑,“小师妹说什么傻话,我和你师姐孩子都快二岁了。”

“欸?!女娃男娃?”苍清问。

祝宸宁语气发哽,“你大师姐什么本事,双生子龙凤胎。”

坐在圆桌前的李玄度忽然问道:“怎么一直不见五年后的阿清和我?”

“大概是回信州了!”苍清高声打断他的话,“我们不是说过等桂花开得时候要回家去吗?”

另外四人一起点了点头,“是回家了,都回家了。”

只有云寰撇着脸,默默不语。

李玄度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也没有问陆、祝二人为何没有回去,就只是瞧着苍清,一眼万年。

苍清将另外几人仔仔细细来回瞧了一遍,见他们都过的圆满,她也算是安心了。

相伴一程,一同闯荡江湖,行到最后他们没有因她而死,比什么都好。

她说道:“小师兄,我们该回去了。”

“好。”李玄度起身走到她身边,拿过她手中的流光四方砚,“我来磨墨。”

陆宸安抹了两下眼,说道:“小师妹,你出来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单独与你说。”

苍清瞧了眼李玄度,他对她露出个温柔的笑,“去吧,我准备好了喊你。”

她跟着陆宸安出了屋,其余四人也跟着出来。

苍清原本还怕他们会说些埋怨话,陆宸安却只是递给她三个葫芦药瓶,每一个都有人手那么大,里面塞满了药丸。

“小师妹,这是玉京灵草做的,这个葫芦里是伤药,这个是增神丸,可以短时间内百倍增强你的神力,这个是万能解毒丸,别弄丢了。”

苍清眼睛发酸,五年后的陆宸安定然是知道她接下来的计划,这是在提前为她筹谋。

她接过葫芦,故作轻松,调侃道:“大师姐,不过五年,你的医术真是渐长啊,可你哪来的灵草啊。”

“傻子!”陆宸安轻轻骂了一句,垂着头走去一旁。

姜晚义也走过来,递给她厚厚一沓黄符,两只手合握都拿不下,轻声说道:“这是月华替你画得符箓,改版过的,能杀异族,耗了不少神力省着些用。”

她鼻头发酸,低声问道:“他好吗?”

“他很好。”

苍清再也憋不住,落了泪,白榆拿袖子替她抹掉泪水,“别哭,我们等你回家,别忘了归家的路。”

她递给她一把银色小剑,“拿着,你用得到。”

这把小剑苍清没见过,纯银的样式,上头也没有施法术,就是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剑。

她将东西一股脑塞进货郎包中,看着走近的祝宸宁,问道:“大师兄要给我什么?”

祝宸宁眼角也是红的,但他还是在笑:“只有一句话,四方砚的注解里有句话叫‘世间不过一绳之蝗’,记住了吗?”

苍清点点头,“你不说都快忘了,注解里还有这么句话。”

当年初入汴京城,还嘲笑过写这段注释的人没文采,不想竟嘲到自己头上。

最后剩下个云寰,她就这么红着眼看她,忽而扑上来,牢牢抱住她,差点将苍清冲倒。

苍清笑她,“这么大人了,平日里的高冷都是装的吗?”

云寰只是呜咽着,车轱辘似的来回说着一句话,“阿姊,我讨厌你!也讨厌他!我要杀了他!”

苍清无奈笑着,轻抚她后背,“云寰最听阿姊话了,是不是?”

她们交颈相依,苍清小声在云寰耳畔说:“就当是为了我,别报复他。”

屋里,李玄度喊她,“阿清,备好了。”

天快黑了,苍清依依不舍与这五人道过别,踏进屋中,李玄度站在桌案前对她笑。

她走近桌案,宣纸上已经写下了“李玄度”和“苍清”五个字,苍清提笔要写下具体时间,李玄度忽而握住她的手腕,止住她沾墨的动作。

她刚要发问,手上的笔被夺走扔在桌上,脊背靠到墙,唇间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居然在这种时候吻她???

李玄度牢牢抱着她,一手垫在她的脑后,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

怎么都推不开,从浅尝辄止渐渐缠绵热烈,疯狂掠夺着她嘴里的口津和空气。

沉重的呼吸与加速的心跳声混杂在一处。

她每一次睁开眼,都会对上他的视线。

他一直睁眼瞧着她,眼眸中的水汽更重了,似乎能滴出水来。

他低喘着轻唤她,“宝儿,我的宝儿……”

感受到他的克制隐忍,苍清趁换气的间隙试探地问:“要不一个时辰后再走?”

李玄度摇摇头,边吻边回她,“我很想在床上还你……但又不愿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面……所以大概永远没机会还你了。”

话语因亲吻断断续续,显得含混不清。

“还什么?”苍清问。

“没什么。”李玄度笑着,终于恋恋不舍地结束了亲吻,苍清以为他要松开的时候,他又掐住她双颊,捏开她的嘴,不由分说抬起右手送进她嘴里,“咬我。”

“啊?”苍清含着他的手侧,话说得含糊,“咬你干嘛?不嫌疼?”

“给我留个小狗印,”李玄度的视线流连在她潋滟唇畔上,嗓音缱绻,“阿清,我整个人从身到心都只属于你,求你留个印记在我身上。”

苍清心中疑惑不已,但他的手掌强制地卡在她牙下,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遂亮出利齿,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道白印子。

“重些,”李玄度盯着她的狼牙,命令她,“咬穿。”

“不行……”苍清才含混说出一句,李玄度掐着她下颌的手用力,助她的狼牙刺穿了他的掌心,他的血流进她嘴里,全数被她吞下。

李玄度这才松开对她的钳制,苍清瞧着他流血不止的手背,刚要骂人,他又吻了上来,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有什么东西在舌下化开,混着他的血液被她咽下。

“你给我吃了什么?”

“神药,专克瑶台梦,可以恢复你的神力。”

嘴里全是血腥气,还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咸涩味,他吻得忘情,根本不顾及手上的伤,苍清将他推开些,“李明月!你又发什么疯?去包扎啊。”

李玄度将伤手背到身后,“不碍事。”

苍清怒瞪他,“从前没发现,你还有受虐体质。”

李玄度轻笑一声,舔掉嘴角被血染成粉色的口津,“和你闹着玩的,别生气,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苍清还是从货郎包里取出纱布,拉过他的右手,给他处理伤口。

李玄度静静垂头瞧着,等她弄完,才道:“我的眼识。”

他捏住她手腕的悬心铃,手指轻轻一划,悬心铃上闪过一道白光,他的手覆到她的双眼上。

“以后用我的眼睛去看世界。”

苍清的视线渐渐清晰,她面露惊喜,“我找了许久都未找到,眼识竟是藏在悬心铃里?你怎么知道的?”

李玄度笑道:“你当我这一宿来玩的?我可是做了许多事。”

“不对……”苍清犹疑地将他从头打量到尾,“你今日很怪。”

但她无论何时都能第一时间认出李玄度,更何况她还有鲛人瞳。

她逼近他,“这性子倒是有些像月华。”

李玄度挑了下眉,吊儿郎当说道:“像月华不好吗?宝儿不是经常想他?”

这阴阳怪气故意学人说话的语气,苍清觉得自己多心了,笑着哄他:“胡说,本仙姑如今只喜欢小道长。”

李玄度极其轻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嗯?”苍清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赶紧回去杀了那幕后真凶。”李玄度又露出笑来,将笔还给她,“去写吧,写卯时天刚亮的时候。”

“为何是卯时?”

“这样我还能与你再待一整天。”

“莫名其妙。”苍清接过笔,另一手拿着流光四方砚,沾了墨写完年号,写时辰时,李玄度喊她,“阿清。”

“嗯?”苍清停笔抬头瞧他。

他说:“月华远没有你想得那么仁慈,至少对你不够仁慈,不必为他如此,他不配。”

苍清稍有怔愣,应了声嗯又低头写起来。

他再次唤道:“阿清。”

“嗯?”这回她没抬头,依旧执笔写着。

他问:“你不是说桂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回信州去吗?”

“过几日就回去。”

苍清落下最后一笔,屋中只剩下她一人。

她左右四望。

“玄郎?”

打开屋门冲出去,脚下步子一滞,外头不是琞王府。

整洁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镶金嵌玉,犹如贝阙珠宫。

怎么会到了这里?

再回头,刚刚走出来的屋子已经消失无踪。

第288章

天刚蒙蒙亮, 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李玄度背对她而立,一身的伤。

“玄郎!”苍清赶忙上前将他来回瞧了一遍, “你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刚刚明明还好好的。”

“阿清?”李玄度见到她先是一愣,而后犹疑地问:“刚刚?”

“对啊, 我们一起从五年后回来时还好好的。”

苍清将流光四方砚收回浮生卷中,又忙不迭从葫芦药瓶里取出一颗万能伤药,塞进他嘴里。

“我们刚刚……”李玄度任由她动作, 看着她的眼神却带着疑问, “一起在五年后?”

苍清手上塞葫芦嘴的动作忽而停住,初始急于他受伤的心平复下来后,意识到他的这两个问题很奇怪。

她问道:“你的银枪在哪?”

李玄度答:“整个乾坤袋都被金仙取走了,银枪应当是在他手中,之前用银枪杀魏紫花神时,露了财。”

这财说得自然是乾坤袋, 可苍清的注意却不在这上头, 银枪明明被团姐儿拖走,在琞王府的门口就被他收走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 李玄度满身的血, 右手上自然也整手都是干涸的血迹,唯独没有小狗牙印,也没有缠着纱布。

苍清又问:“你昨夜是被金仙送到了这?”

李玄度摇头,“我应当是被送到了玉京,还有师父与无忧师叔应当也来了这里,但不知在何处,异族实在太多,双喜没活下来……若非有阿黎, 我也险些死了……天一亮我才到了这里,这里没有异族。”

“双喜死了?!”

苍清快速将她去到五年后的这一天,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再看眼前满身伤的李玄度,瞬间明了一切。

在未来遇见的那个“李玄度”不是小道长,而是月华神君,双喜的儿子大概是被他收作童子,亲自教养了。

从头到尾去到未来的只有她一人。

月华也根本没用四方砚写过字,她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那张纸上写着“李玄度”三个字,她才会被送到小道士身边。

那么多漏洞,只因为他是她的心上人,她就忽略了所有异处。

五年后的那五个人,是陪着月华给她演了一出戏。

他们明明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却没有阻止,明明知道她的决定,却尊重她的选择。

五年后的万里居唯独没有苍清。

想到月华说得那句“这样我还能与你再待一整天”,苍清一把抱住眼前人,脸埋在他的胸口,呜呜咽咽哭起来。

这个拥抱猝不及防,撞得李玄度龇牙咧嘴,“阿清,我还有伤。”

可苍清只是哭,嘴里断断续续说着,“我以为……还很久……原来是今日……看不到桂花了……信也没写好……”

眼泪渗湿了李玄度的衣襟,流进他的伤口,像烈酒烹油,“滋滋啦啦”冒火,烧得他心头发慌。

他只是忍着,手足无措地轻拍她后背,温声安抚,“这是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和哭丧似的?”

苍清嚎得更大声了。

“阿清,我没事,真的,不出半月就能好的,我们来得及赶回信州看桂花。”

苍清扯着哭哑的嗓子说道:“我有事!我其实一直知道……谁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不是姜化鹤吗?”李玄度问。

苍清摇摇头,啜泣着,将他抱得更紧了,只说:“等今夜过后,你便知晓了。”

李玄度忍着痛逗她,“小阿黎爱哭原来是像你,你俩掉的小珍珠串起来,至少能在信州买间三进院。”

“明明是像你……”

小阿黎听见有人喊,从自家嗲嗲的衣襟里爬出来,溜到苍清的肩颈,拿头轻轻拱她。

苍清将小阿黎抓进怀中,接着哭,一直到天际大亮时,她才停下哭啼。

用李玄度带血的袖子抹干净泪,嘶哑着声说:“我带你看看我的家乡吧。”

“这里就是你的家乡?”李玄度重新打量起周围的景象。

虽植物疯涨盖住了屋子,但仍能透过绿叶瞧见那些用琉璃珠宝砌得砖墙。

这里的房屋高耸入云,路边到处停放着奇形怪状的事物,比如生锈了的铁壳做的四轮车、高高的坍塌的灯烛石柱。

又或是滋滋啦啦会响的大喇叭,断断续续在播放着奇怪的音调:“请公民尽快乘坐……前往时空……离开……”

李玄度环顾了一圈,真心夸道:“真漂亮,像想象中的天宫,到处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法器。”

“那当然了,从前族人还在的时候,这里很热闹,比你们九重阙有人情味多了。”

苍清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你想不想去看看我住过的地方?”

“想是想,可师父他们……”

“这会是白天,他们很安全。”

“什么意思?”

苍清笑笑,“等晚夜降临,你就知道了。”

见李玄度仍是踟蹰,她又道:“我对这里了如指掌,进出自由,你就听我的吧。”

二人相携而行。

在凡间难得的稀世琉璃,这里走几步就能瞧见,成了砌屋的装饰都算好的,大部分就堆在河道边,在阳光下发着光。

遇见灵草时,李玄度凑趣,“若是让大师姐来这准会两眼冒光,将灵草都铲光。”

“那玄郎就替大师姐带出去吧?”

苍清停下脚步,扶着李玄度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她亲自一株一株地拔灵草,还给他介绍这是什么,那又叫什么。

两个人絮絮叨叨说着些没营养的话。

苍清今日的话格外多,什么都拿上来说,从儿时说到这一路来的经历。

只决口不提玉京的事。

灵草拔到最后,苍清两只手掌合起来都拿不下。

在河边清洗干净,她摘下发髻上的红色细绦带,绑成两捆,系到李玄度腰间的玉带上。

李玄度不理解,笑问:“这么多,阿清不放进货郎包中非得挂我腰上?”

苍清拧起眉,故作凶相,“湿哒哒的!怎么可以脏我的货郎包?”

“好好好。”李玄度立马认怂。

这一天苍清带着李玄度走了很多路,他带着重伤,走不动的时候,她就化出狼形背着他走。

李玄度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的头顶,“今日我也有幸能骑一回狼王,这等殊荣定要铭记于心,日后得还你。”

“玄郎又不能化形,怎么还?”

“月华没有原形吗?”

“没有,他是宇宙鸿蒙、天地混沌时就产生的上古神祇。”

李玄度想了想,开玩笑说:“那便在床上还吧,给你做马骑。”

朝前行走的狼爪一顿。

原来再没机会还的是这个,苍清的狼眼湿润起来,眼泪一滴滴往下落,她笑着说:“玄郎,五年后多吻我一会吧。”

“为什么是五年后?现在不行吗?明天不行吗?”

“……可以,但五年后的中元节我们在一起,你也别忘了吻我。”

“好。”李玄度认真地答应。

“玄郎,我去过未来,见到了我和你,我们在一起吃饭,你给我备了好多好多吃的,有胭脂醉、仙桃、桂花糕、樱桃煎、蟹酿橙、四喜元子……”

“我们一起写字,你还给畸洞门挂了石匾……”

“阿清,你怎么又哭了?”

“没哭,是风沙迷眼。”

有情人相处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轮如勾的红月冒出地平线。

周围的景象渐渐起了变化,漂亮的楼宇隐去,满地珠宝不见,一眼望去只剩荒芜。

地下悬崖峭壁岩浆滚滚,犹如烈狱。

李玄度认识这里,昨夜他险些死在这,“我们不是在你的家乡吗?又回玉京了?”

无数奇形怪状的黑影,缓缓朝他们靠近。

苍清化回人形,取出长平钿,黑影瞬间消失在百米内,只在外圈徘徊,伺机而动。

她轻声说道:“玄郎,玉京就是我的家乡。”

瞧着李玄度的神情,从惊疑到恍悟,她点头承认,“真的有异世界,我虽不是玉京之王,但确实是异族仙家,我骗了你们。”

“那一族”既是“那异族”,所有的异族无论是“明视君”还是“珠雀”又或是其他,都是她族人。

白天与黑夜不同景的玉京,皆是她家乡。

那些族人是真病了,还会传染,白日为人,晚夜为鬼。

到最后,再也回不到人形,没有了白日只剩晚夜,也失了所有理智,只会杀戮。

“我们一路来遇到斩杀的那些就是失了智的鬼,玉京与人间的时空裂缝,是我用月魄剑劈开的,虽是为了护剩下的健康族人出逃活命,但病了的族人也因此逃窜出去。”

所以神君们才要将他们全数斩杀,封玉京护三界苍生,只是异族能力太强悍,不得不用点计谋。

而在只有人形的上神眼里,形态诡异连名字都没有的玉京众生,为了活命祸害他们的世间,怎么不算卑劣。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玄郎,你们的人世间若是有浩劫便是我引起的。”

她与他们不止是路不同、道不同,她与他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

李玄度无奈地苦笑了一声,牵住她的手,“不管你是什么,办法可以慢慢想,我们赶紧找到师父,回家吧。”

他得知了真相,还是选择与她站在一处。

至少李玄度这一生,不会再拿她做棋子来证道。

苍清点点头,“师父他们也在玉京,不过是在不同时间段的玉京,你的八角罗盘就是六合仪,金仙大概是不知道六合仪的具体用法,没法准确的将人送到想要送去的地方。”

李玄度紧蹙起眉心,“天又要黑了,我们没有六合仪怎么找到师父?”

“我有法子。”苍清从浮生卷中取出流光四方砚,“四方砚虽是废品,但也算六合仪的前身,与它有相同之处,可以随意回到时间节点,就看你会不会用。”

她又取出纸笔,写下无忧和凌阳的名字,念出了那句咒语,“世间不过一绳之蝗。”

串在一条绳上的蝗虫,每一只都是一个点,所有的点连成一条线,三维变作四维,想去到哪个点如翻书一般简单。

不过是转眼间的功夫,正在和异族厮杀的无忧与凌阳,出现在他们二人身前,两个老头皆是满脸疑惑。

不等人发问,苍清已取出引魂灯,带着他们往人间走。

引魂灯引路,长平钿驱邪,路途格外顺畅。

远远就瞧见,原本只有一条细缝的时空裂缝,如今扩大了数倍,边上皆是撕碎的血绡,无数黑影涌出裂缝奔向人间。

这缝补裂缝的血绡是何人所覆,已无从得知,若非九重阙的神君们,恐怕就只有木有枝了。

虽早有预料,苍清仍是叹息,“五行魂祭成了,姜化鹤打开了玉京大门。”

他们靠近时,那些黑影便因长平钿远远退开。

走出裂缝,玉京的景象缓慢退去。

人间的汴京城亦是夜里,淅淅沥沥下着雨,却浇不灭庆寿殿方向传来的熊熊大火,无数黑影绕在上方。

无忧叹气,“作孽啊!异族四出,人间将有一场浩劫!”

除了苍清,另外三人都是一脸忧色,急急要往那边赶,她喊住他们,“等等,我有法子。”

她走到无忧身前,不顾地面泥泞的雨水,毫无征兆地双膝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无忧吓了一跳,“小苍苍,你这是……”

“徒儿从未给师父磕过头,今日谢过师父十六年养育之恩。”

苍清说完站起来,走到李玄度身侧,“玄郎,我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非要现在?”李玄度微皱起了眉,催动真力替她挡去雨水。

“嗯,必须说,”苍清兀自讲起来,“孟婆汤的解药是彼岸花。魏紫花神与人皇的故事有些许出入……还有给大师姐的剑我放在剑匣里。”

把该交代的说完,她消了声。

“说完了?”李玄度拉起她的手,“那我们走吧?”

苍清摇摇头,“没说完。”

她放开他的手,将他抱住,埋首在他心口,“我还想同你说,我最最喜欢的就是天下第一的小道长李玄度,比月华和李玄烛都喜欢,我爱你。”

李玄度笑道:“我也爱……”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眼里涌上不可置信,又在下一瞬了然,他垂下头去瞧,正心口处插着柄银质小剑。

凌阳和无忧也同时呆愣在原地,前者先反应过来,发招朝她打来,“妖女!!”

李玄度背转身将她护在怀里,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血吐在她的衣襟上,他还对她笑。

“你说……你说……你最喜欢我……你说会陪我走完……这一生,可你还是不要我了……没关系,我还是……还是很爱……”

他的话没有说完,头磕在她的肩头,整个人死沉死沉。

雨水没了真力阻挡全数落在身上,冲掉了他吐在她衣上的血渍。

李玄度终是死在了她手上,应了卦。

年仅二十一。

苍清的眼睛也流进雨水,刺得血红血红,明明做了无数遍心里建设,还是伏在他的肩头,嚎啕大哭。

雨水稀里哗啦地流,冲走了她落不尽的泪水,这一回,他再不会轻抚她的后背,温声逗趣哄她开怀。

她一如从前,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玄郎……我们殊途同归,我会还你苍生长平……”

待她回家,他在人间的任务便圆满完成。

至此二人再难相逢。

那日离乡,于苍清而言,原是永别。

以后无论信州的桂花开与落,她都见不到了。

“玄郎,往前走,不准回头。”

就算这一生寿数太长,孤独难挨,也别再倒流时光,走回头路。

天边传来隆隆雷声,她缓缓将李玄度平放在地上,一缕银光顺着她的指尖,钻进他的眉心。

等月华归位,苍清又怎么不算陪李玄度过完了一生?

两位老道长因苍清放出的神威,再动不了半分,只见到她浮至半空中,相对的掌心间是那颗一切源头的锁灵珠。

又听她念出了句咒语。

“祈苍生清平,驱晚夜,诛红月,锁众灵之魂,封万物不出,归人间安宁!”

清灵的嗓音在雨夜回荡,犹如风吹林间泉水,洗涤了一切污垢。

隆隆雷声好似战鼓,破坏了这林籁泉韵。

眼前爆出一阵刺眼的白光,道长们不得不闭上眼,等光芒散去,雨夜中已无苍清。

身上的威压也在瞬间消散,凌阳去瞧地上躺着的李玄度,“玄儿!”

所唤之人毫无动静,直到雷声散去,他才睁开眼,眼眸中带上了神性。

悲怆与怜悯并济。

东方将白,天光自山头徘徊而出,照亮世间万千大道。

早起的摊贩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月华神君立于繁华街巷,望着人世烟火,喟然而叹:“原来真正的幕后之人是你自己。”-

“铛铛铛——”

从皇城方向传来的丧钟敲了数回。

皇后与太子薨了。

翌日坊间都在传,太子勾结敌国逼宫谋逆,所幸德顺长公主带着兵马及时赶到救下了官家。

经此一事,官家自言年迈,禅位于德顺长公主,是否心甘情愿,这自然另说,倒是流传出一句话。

“这位置阿兄坐了许久,该起来了。”

新帝改年号为长平。

祈平郡主一跃成为祈平公主。

只要城中安定,谁做皇帝对百姓而言并无太大区别。

但茶余饭后也聊过几次,比如这么多亲王是怎么同意的?又比如大臣是怎么同意的?

后来一想成王败寇,无论哪朝哪代都得拿兵权说话,长公主血统名正言顺,还手握重权,筹谋多年。

再者他们也不会想到琞王与祈平公主皆是神祇,抵得过百万雄兵。

时间久了也无人在意。

更无人知道,玉京门开,昨夜与死神擦肩而过。

《六合仪》卷完——

作者有话说:拯救世界的不止有英雄,还有大英雌。

第289章

五年后。

平国公府改作祈平公主府, 与琞王府仍旧一墙之隔。

一个瞧着只有两岁模样的奶娃娃,匆匆跑过畸洞门,哭天喊地, 求爷爷告奶奶。

“玄爹爹我错了!宁伯伯救命啊!我阿娘阿爹要将他们的掌上明珠独苗苗打死了,苍嬢嬢在的话, 定然不舍得我如此受苦!”

她的身后追着两人,一男一女。

一个手上拿着小皮鞭,一个手上拿着戒尺, 说是追, 其实是走,一边互相埋怨斗嘴。

“都是像你!不爱读书就爱闯祸!你还非教她轻功,蹿得比猫还快。”

“本君一人能生出来?皎皎你从前成日逃下界,可比本君贪玩的多,再说就她这小短腿,本君真想追, 早追上了。”

“姜晚义!你胆肥了?整日在我这本君本君的自称。”

软鞭抽在地上, 发出“啪”的巨响,紧接着“扑通”一声, 夜琅神君膝盖发软, “夫人,我错了,这鞭子留着抽团姐儿吧。”

跑在前头的奶娃娃身子跟着鞭响一抖,两条小短腿加快了步子。

这奶娃娃自然是穆廿友,小名白团,今年六岁。

身后追着的是皎皎与夜琅,也就是穆白榆和姜晚义。

要说小白团犯了什么错,来看看二十多日后, 她的自述。

玄爹爹有个虎头铃铛,一到晚上就会不停地响,特别吵,可他不嫌吵,整宿整宿地握着铃铛,在万里居院中的秋千上枯坐到天明。

我去问阿娘,玄爹爹为什么夜里不睡,总是白日睡。

阿娘说:“一到夜里,怕铃铛再也不响,真的响时又万分揪心,所以无法入眠。”

我不理解,又去问阿爹,为什么铃铛响不响,玄爹爹都不高兴。

阿爹说:“没有这个铃铛,你玄爹爹活不下去。”

玄爹爹是神,即使他将一半的神力给了他阿女,另一半神力化成了丹丸。

可他有千万岁的寿数,为什么会活不下去?

我实在太好奇,于是某日趁玄爹爹入睡时,偷走了铃铛,还拿去同好友们耍了一番,结果不小心弄丢在湖里。

我平生第一回 尝了顿竹笋炒肉,从未打过我的阿爹,拿戒尺狠狠地打了我手心,阿娘气得要拿皮鞭子抽我,被宁伯拦住了。

不过就是个破铃铛,我大哭着发誓再也不要理阿爹阿娘。

阿娘又把我抱在怀里哄,语重心长地说:“铃铛是一对的,另一只在你干娘苍清手中,她贪玩,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铃铛是他们唯一的牵连。”

阿爹也说:“团姐儿,你阿爹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护好你玄爹爹的喜轿,他够苦了,你不能再弄丢他仅剩的信念。”

我边抽噎边问阿爹:“他们不是已经成婚还和离了吗?”

苍孃孃的名字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她的英勇事迹我倒背如流,我的廿友小剑就是她送的。

可我不记得她,只知道她不要玄爹爹了,临走前给了他一封和离书,还带走了我的小姊妹娉黎。

那封信我瞧过的,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一滴墨迹。

我识字不全,只认得“一另两见”什么的,不知道写了什么,只知道玄爹爹是收在怀里的。

真是没出息,被休了还对人念念不忘。

阿爹说:“如果她那年没被劫走,如果苍官没回来,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阿娘说:“若是小阿黎在,或许他还会为了这个孩子活着,可他什么也没有,你弄丢悬心铃就是在要他的命。”

我听不懂,或许他们也不是说给我听的,只是自言自语,但我哭完了还是去同玄爹爹道歉,他什么也没说,只在湖中寻了足足半月。

可那铃铛找回来后再也没响过,大概是水里泡久了锈坏了。

离事发已二十余日,铃铛依旧不响。

我心里越发愧疚,于是又去同玄爹爹道歉,他摸了摸我的头,说铃铛不响不是我的原因,还让我明日去府门外等着,若是见到一位手拿银枪,眉心点着朱砂痣的小娘子,就将她的银枪偷来。

我不理解但照做,毕竟有错就要认。

今日的玄爹爹格外不同,白天也不睡觉,还脱去平日的青衫,摘下束发的那两段半新不旧红色细绦带,换上紫袍戴了玉冠。

甚至还施术刮掉胡茬,一点痕迹都没有,瞧着一下年轻好几岁。

要知道他平常连术法都不舍得用,堂堂神君凡事亲力亲为活得像个普通凡人,明明修炼的极其刻苦,却好像要把修为都攒起来。

我悄悄和阿娘说:“玄爹爹是不是恋爱了?”

阿娘红了眼,声音都在发哽,“是,他今日要去见一位五年未见的故人,今日一过再见无期。”

小白团的自述到此结束。

这一年的中元节,月华神君李玄度一早就等在府门后,直到听到苍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孩!你们为何偷我的东西?”

李玄度的心跟着停滞,缓了许久才打开门,见到她的一瞬,眼里心里都在发酸。

见不到她时,日日盼着,五年比五百年还要久,可真见到了又发觉时间过得太快,一日如一秒,只希望时间能停下。

她冲过来将他抱住,喊他,“玄郎。”

从前他下界时,在人间的化名是李玄烛,苍官取的。

苍清让他投生为小道士时,又给他取名李玄度,他如今也更喜欢这个名字。

可再次听见“玄郎”这个称呼,恍若隔世。

五年前的七月十五,玉京门大开,十六日雨夜,苍清用锁灵珠封印了玉京,人间所有异族都被迫回到玉京。

包括拥有仙家法相的她和娉黎。

她没死,但他们生生世世都困在两个世界,再不能见面。

苍清走得那么急,连和离信都没亲自交给他,还是他自己在她从前的屋中脚踏边捡到的。

那间屋子,她在时,里面全是她的“秘密”,都不叫旁人靠近,连打扫都不行。

她走后,他不愿别人弄乱她的东西,都是亲自打扫,这才发现了那小纸团。

信中写着:

红月来临,异族只知杀戮奔命,虽有幸与神君相伴千载,但仙家生来无爱人之力,往日已逝,此后一别两宽,再无相见,勿复思量。

且将与我之相思另付良人,切莫空误韶华。

惟愿郎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她不在,他如何千岁万岁?

春日黄鹂仅剩一只,又何来春景。

苍清早就计划好要封印玉京、让他归位,所以才会提前写信。

而她会写这句“仙家无爱人之力”,是因为浮生卷里有一段对异族仙家的注解,是他写的。

“仙家虎头龙眼,形如金翅鸟,擅造物,无情无爱”。

他曾说她无情无爱,她记仇,在和离信中说怪话讽他呢。

后来,这段注释里“无情无爱”四字被划掉,她在一旁写了一行小字“于情爱迟钝,开窍极晩,但凡动心,一生钟情,仙家九八七心悦神君月华”。

仙家九八七心悦神君月华。

是在苍官死后,他才瞧见的心意。

这一日过得实在太快,李玄度怎么看她都看不够,偏一无所知的苍清眼里只有吃食。

她塞进他嘴里的那半块桂花糕,将他想挽留的话都哽咽在喉头。

明明是她五年前自己交代他,今日要多吻她一会,他吻了,她却一心只想回去,多次要将他推开。

但她还是聪慧的,差些就让她发现,说他今日奇怪,还逼近他说道:“这性子倒是有些像月华。”

他只好学着小道士的性子,故作吊儿郎当地说道:“像月华不好吗?宝儿不是经常想他?”

她果然笑着哄他:“胡说,本仙姑如今只喜欢小道长。”

李玄度实在没忍住,轻声回了句,“可你还是将他杀了。”

苍清没有听清,他也不会说第二遍。

好在她没发现渡进她口中,混着神祇之血的“神药”,根本不是瑶台梦的克星,而是他剩下的所有神力。

他欠她的,该还给她。

天渐渐黑下来,她要走了。

李玄度几番忍不住想抢下她手中的笔,可若她没回去,他千年布局也就毁于一旦。

想要用锁灵珠封印玉京,必须被封印者心甘情愿方能成,整个异族除了苍清没有一个愿意被封印回去,与那些失了神志的族人共处。

当年的计划出了些纰漏,神物锁灵珠无法封印玉京,而当时的苍官与她的族人也不愿玉京被封印。

异族肆虐人间,神君们讨论再三,决定屠族。

他不忍杀她,有心放过她和她的健康族人。

阴差阳错,苍官还是死了,他也才知道了银枪与阿黎的事,以及她的心意。

虽他确实有心放过,但他当时剥离了情丝,已无爱人之力,满心只有三界苍生。

正如他为复生后的她取得名字一般,苍清,苍清,唯愿三界苍生清平无恙。

从救回她,到救下她的族人藏起来,再到化作狼妖李玄烛接近她,又死在她面前,叫她心生懊悔。

等等所有一切,依旧是局。

是他将浮生卷里的神物施了术,散落各地,等她日后再度寻回,所有一切都不是巧合,是有意为之。

是他将复生术与五行魂祭术,刻在汉白玉影壁上。

神君月华才是所有事的幕后推手,是玉京小队所有磨难的源头。

有真心,也有私心。

是美人计,是苦肉计,是为了让复生后的她,甘心封印玉京。

他成功了。

他的功德圆满了。

但这些都是在取掉情丝后做的。

如今情丝回来了,也有了小道士的人生记忆,虽只有短短二十余年,却比以往的爱都要热烈澄澈。

成了局中唯一的疏漏。

他不再愿意她舍生取义。

神君的爱远比不得小道士的爱纯粹,可神明就是为了三界苍生而存在,他别无选择。

眼见着苍清要写下最后的时辰,他喊住她,和她说月华一点不仁慈,配不上她真挚的爱,可她只是轻应了声嗯,继续低头写字。

他又忙问:“你不是说桂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回信州去吗?”

她那么想念云山观,若她自己想留下,他决不逼迫她去为了什么大义封印玉京。

他如今有了小道士的心意,愿意为她背弃一切。

苍清连头都没抬,回他:“过几日就回去。”

便落下了最后一笔。

屋里只剩下李玄度一人了,他轻声说了句,“那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徒留他一人在世间。

世界线没有任何的变化,五年前的她还是封印了玉京。

明明已经猜到他就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去了。

今日一别,三界芸芸众生中再无他的宝儿。

今日之后。

千里万里,故人长决。

无人再唤他一声“玄郎”。

悬心铃已经好几日未响,夜晚的玉京危机四伏,她可还活着?

那些丹药、符箓和他的神力还是护不住她吗?

若在异世界的苍清死了,他又何来脸面活在这世间。

月华从未负寰球苍生,却多次辜负苍清。

无颜苟活。

他退去紫袍,解下玉冠,换上了那件曾与她一同穿过的黄鹂衫,用她留下的红绦束了发。

一切妥当,李玄度唤出银枪,分成两段,缠有纱布的右手拿着棍刀那段抵上脖颈。

在这一刻,他愈发理解了瘟神李淮当初做出的选择。

那年的除夕夜,她曾问过他,“你也是如此吗?”

同瘟神李淮一般,不愿百岁千岁守着回忆独活,直到心上人的面容模糊,还是困在其中走不出来。

更怕某一天会将她忘了。

他当时回她,“是。”

不愿。

阿清,三界众生的责任加诸在身,太累了。

堂堂神祇,连心上人都护不住。

何必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