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近来汴京城热闹得很。
消息层出不穷, 早间的小报到晚间就是旧闻了。
大街小巷都在传迎亲喜轿出错的事,原本该嫁给暻王的祈平郡主上错花轿,嫁给了邢妖司主事, 官家下旨赐了姜昼爵位,封为开国郡公。
都道姜昼好福气, 平白捡了个爵位还抱得美人归。
而暻王的迎亲花轿里只有一朵白玉兰,百姓不知这白玉兰是通草做的假花,只道是冬日里才有的玉兰在夏日里开花, 定是妖孽所为。
这件事还不算最稀奇, 要说起养种园的牡丹案才是耸人听闻,共挖掘出二十具尸骨,不分男女老幼。
此等旧案,开封府衙从发现第一块碎骨到查出凶手,只花了一月时间,真凶华光馆的老板金娘也已在追捕中伏诛。
就在这之后, 也就是祈平郡主大婚之日, 汴京城的牡丹开花了。
季夏开牡丹真乃奇事也。
京中纷纷办起牡丹宴,养种园为了挽回名声, 这几日皆开园供百姓游玩赏花, 可几乎无人敢去。
午间,苍清几人在琞王府围桌用饭,说起近来京中事,祝宸宁说道:“我明日想去养种园看牡丹。”
陆宸安立即接口:“我与你一起。”
“师妹不是要忙着制药吗?不用特意相陪。”
祝宸宁因孟婆汤失了记忆,与他们终归不似从前那般无话不谈,陆宸安更是连身都近不得他。
什么都忘了,连文章都不会背了,更别说卜卦布阵, 守礼是一点未忘。
另外几人也是想尽法子,比如旧事重演之类的,毫无效果,这成了苍清的心事。
到头来最稳的青梅竹马,反成小队中不圆满的,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亲见他二人成婚。
苍清忙帮腔:“我们本来就要去,六月开牡丹实在稀奇。”
众人虽都知开花缘由,并不真觉得稀奇,仍旧点头附和。
“上头给批了婚假,爷难得清闲。”姜晚义信口胡扯:“赏牡丹这等雅事,才适合本郡马如今的身份。”
“殿下,宫里来宣旨了。”双喜进屋禀道:“是给大娘子的。”
“我?”苍清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起身朝外走,“我去瞧瞧。”
其余几人也放下碗筷跟出屋。
院中放着几台红木箱,等在院中的内侍见了苍清,立刻上前,脸上堆着笑。
“恭贺琞夫人与琞殿下新婚,陛下与皇后娘娘特备了答贺,礼部已登记造册,也让司天监选了吉日,不日夫人与殿下去走个仪式拜过家庙就成了。”
看来官家考量过后,也知龙虎相争实在不明智,最终还是妥协,接受了他们的婚事,苍清点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陛下念琞夫人安邦定国有功,特赐夫人爵位,封号定琨。”内侍打开圣旨,准备宣读,也不要求苍清跪接,看他的态度出宫前定是受过嘱托的。
“定鲲?哪个鲲?”苍清抢过他手中的圣旨,自己看起来,看完又扔回给内侍,冷笑:“这老头给这么个封号,是要折了鲲鹏的羽翼,膈应我呢?”
谁不知仙家形似金鹏,鲲化鸟为鹏,定住了鲲则无鹏,无论是定坤还是定鲲,说是敲打,不如说是恶心人。
“琞夫人多心了,琨乃美玉之别称,是赞您品行高洁,忠君守德。”
这么一说,更是典中典,苍清嗤笑一声,“回去告诉他,答贺我收了,封号本仙姑不喜,改成……”她稍作思虑,“改成定圣。”
内侍瞧了眼李玄度,见他只是在旁抱手而观,并无相帮之意,谨慎问道:“哪个琞?上明下玉?”
“没注意,倒是一语双关了。”苍清收了笑,一字一句说道:“圣人的圣。”
看着内侍垮下的脸,她都能想到官家听到后大发雷霆的样子,但她不在乎。
“双喜,送客。”
这么一闹,众人也失了继续吃饭的心思,各自忙碌开。
苍清将自己关在屋中,坐在案前写写画画,如今搬去新房住了,她之前的屋子被她当书房在用。
李玄度进来寻她,走近后直接坐在桌上,低头看她的画稿,“这画得是一把剑?”
睡醒了的阿黎从他衣襟里爬出来,也跳到桌上。
苍清将爬到画纸上的阿黎拎开,“大师姐的两把剑都毁了,那是大师兄送的,她从前宝贝的不行,磕一下都心疼,嘴上不说,心里定然难过。”
“那怎么又涂了?”李玄度问道。
“样式我一直决定不了,本想绘牡丹,但复杂不说,牡丹是大师兄喜欢的,大师姐除了药草和剑谱没有其他喜好。”
桌上瓶中还插着彼岸花,半月仍不见枯萎,散发出奇特幽香。
被拎开的阿黎又爬到苍清肩上,用力一跳,跳到彼岸花上,啊呜一口咬在花瓣上,嚼了嚼又吐了。
大概是难吃,张着嘴就要哭。
风月夫妇顿时手忙脚乱,苍清用手指按住阿黎的小嘴,“小祖宗,别哭,别哭。”
看着被咬了一口的彼岸花,李玄度笑道:“阿黎像你,什么都敢吃。”
小仙家近来口欲期,什么都想塞嘴里尝尝,凳脚都啃断过两根,如今众人坐下前都习惯性地检查一圈,以免摔得屁股开花。
苍清手上的悬心铃,和他的九星簪都留着阿黎的牙印。
苍清问:“会不会中毒?要不要带着花找大师姐瞧瞧?”
“她连恶鬼都能吞入腹,彼岸花反倒干净又卫生。”
苍清点点头,“有道理,那不去了。”
她翻出一张画稿给李玄度看,“这把小剑是给团姐儿的,阿黎有娉黎小剑,团姐儿也该有白团小剑,已经锻造出来了,不过还不到送得时候。”
图纸上的小剑,是按照夜影刀的样式改的,剑格处青面獠牙的恶鬼,与环首麒麟都被画得圆润了几分,倒是可爱许多。
“你之前整日不去府衙,都在忙这些事?”李玄度看过画稿后,抬眸瞧着她的眼睛,“不为别的?”
“是啊,不然还能做什么。”苍清避开他的视线,“我答应过会陪你走完这一生的。”
“我又没说是这事,你怎么反倒自己提了?”他以手撑桌,俯身逼近,直视她,“阿清,你那日在喜轿中还没说那封信写给谁的?要和谁一别两宽?”
李玄度本就坐在桌上,高出一截,这么动作压迫感直接上来,今日似乎是避无可避,苍清叹气:“你看到多少?”
“没多少,就几句,红月来临、一别两宽什么的。”
苍清稍稍松了口气,“写给你的,但那是之前,现在不离了。”
李玄度眯起眼,“和离信?”
“算是吧。”苍清心虚地低下头,试图转移话题,“其实前几日,我还抽空将赵隐那缕藏在姚黄里的魄给他送回去了,他当初被东宫设计进了玉京,若非遇到你丢掉的情丝将他带了出来,恐怕就不止丢一魄那么简单了,而是得神不知鬼不觉死在玉京,对了,他和文郡主的婚事还是我牵的线,就点珍宴那场夺标赛,我扮成你……”
她的话又变多了。
偷偷抬眼,见李玄度依旧眸光晦涩地俯视她,又忙低下头,“你不是在查几百年前的史料吗?查得如何?还有啊,你说六合仪会在哪里?会不会在金仙道人手中。”
李玄度叹口气,放过了她,“牡丹花期延长这等异事,确实有记载,但能合上时间的在位帝王,并没有沉迷长生,相反他很年轻就死了,不过北齐皇族都是疯子,像是能做出囚神之事的……”
他说着话目光无意间往床边的脚踏处扫去。
“大娘子!大娘子!”金宝从院外急急跑进来,“文郡主上门拜会殿下。”
见到李玄度,又忙行礼,“殿下也在。”
“拜会就拜会,你那么急干什么?”苍清抓起在桌上咬笔杆的阿黎,塞回李玄度的衣襟中。
“文郡主和祈平郡主在府门口打起来了!”金宝可算是喘匀了气。
“嗯?”苍清腾地站起来,拉着李玄度一起朝府门走去,“下次话不要说一半!”
“大娘子!奴还未说完。”金宝赶紧跟上,他再晚喊一步就要见不到苍清的身影了。
“说。”
“文郡主打得原先是姜主事,但姜主事没还手,祈平郡主看不下去才动手的。”
“还有没有其他消息?一口气说完。”
“没、没了。”
“嗖”一声,苍清带着李玄度消失在院中,徒留金宝搂了把脸,“好大的风。”
无人再注意到屋中脚踏边那一小团纸。
苍清到了府门口,瞧着打在一处的姜晚义和文郡主……的女使,以及在一旁嗑瓜子看戏的白榆,有一瞬的迷茫。
不是说打架的是文郡主和白榆吗?
文郡主又在干嘛呢?
她躲在门后……为自己的女使加油纳威。
李玄度冷眼看着门后的文郡主,“郡主上门即为客,在本王府门口打本王的人是何道理?”
文郡主见了他,气势不减反增,“打得就是你的人!不仅打你的人!还要打你!”
但她并不上前,手扒着大门探出一个脑袋,只是骂人:“本郡主如此出众,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果然是瞎子,你有眼不识泰山!在点珍宴落我面子也就算了,你还……”
“本王如何?”李玄度冷声问道。
文郡主却不继续往下说,只让她的女使下手再狠些,她这女使功夫倒是好,能与姜晚义来回对打那么多招,才渐渐落了下风。
苍清看向白榆,问:“不是说打架的是你?”
白榆回:“她功夫极差,我怕将她打死。”
她分了把南瓜子给苍清,二人凑一处,边磕边聊,“这文郡主似乎脑子有疾,在门口遇见上来就打人,还嚷着什么‘负心汉’,小姜竟还愣着给她打。”
李玄度闻言丢下骂人的文郡主,也凑上前分了点瓜子,说道:“脑子有无疾不好说,但人都寻上门来了,还嚷着负心汉。”
他看了眼还在打架的姜晚义,压低声:“阿榆就不怀疑十哥在外头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白榆被他一提醒,表情微变。
李玄度再接再厉,“十哥还愣着不还手,你细品。”
苍清恍然大悟,“十哥今日没有戴面具!定是被认出来了,难道文郡主是十哥的白月光?”
“前有金照铃,后有文郡主。”李玄度摇摇头,啧了两声,“阿榆你这家教不严啊,该叫他跪搓衣板,还从没让他跪过吧?你就是对他太仁慈了,他这膝盖和性子都得磨磨。”
典型的我不好过,兄弟也别想好过。
姜晚义分了心,怒吼:“李玄度!!!离我家小榆远一点!我那是愣住了,不是愣着。”
有区别吗?
白榆还没说话,躲在门后的文郡主喊道:“没错!就是白月光,姜晚义你负心!我阿姊为你日日流泪,你倒好换了身份娶大宋郡主!”
“哦???”李玄度看向姜晚义,“我胡说的,你来真的?”——
作者有话说:姜判官终于是吃上我们小郡主的软饭了-
爵位排行:王、郡王、国公、开国郡公、开国郡侯、开国县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
第282章
苍清拦住要上前揍人的白榆, “好歹先听十哥狡辩一下。”
姜晚义一掌将人打退,冲到三人身边,对文郡主喝道:“金照笙!别胡言乱语, 我从未喜欢过金照铃,她从不是我的白月光。”
文郡主不甘示弱, “我们三一起长大,你若不喜欢我阿姊为何不早些说?”
她的女使也立刻护到她身前。
“你阿姊也不喜欢我啊,你自己好好想想!”姜晚义懒得理她, 转身去哄白榆, 后者冷哼一声,“不喜欢?我瞧着不像,人喊你晚郎,是吧?晚郎?”
姜晚义没皮没脸,嬉笑道:“郡主多喊两声?”
白榆:“滚!听不出好赖话,谁和你嬉皮笑脸!”
苍清和李玄度抱着手在旁瞧乐子, “玄郎, 你都没有绯闻。”
“阿清也是。”
“我有的,你之前还说我要与月华旧情复燃。”
“你别这么记仇。”
苍清一脸戏谑地瞧他, 二人同时笑出了声。
这下知道文郡主来琞王府是做什么的了, 是为母亲金娘的死来找开封府尹兴师问罪的。
只是碍于郡主身份,不好直言,只能借机找茬,不想先撞见“死而复生”的姜晚义,乱了计划。
“所以你怎么就成文郡主了?夏皇新给你封的?”姜晚义问出了大伙都想知道的问题。
文郡主白他眼,“要你管。”
苍清也问:“你阿娘是花神,阿爹不该是金仙道人吗?”
“什么花神、金仙道人?”文郡主的疑惑不似作假,“我阿娘是正经西夏宗室女, 阿爹是夏亲王。”
“金婶的凡人身份是宗室女我知道。”姜晚义皱起眉,“你爹是亲王?我怎不知?你还有爹?”
“我怎么就没爹了?”文郡主脱口而出,又马上闭口不言,只是气呼呼瞧着几人。
李玄度冷笑:“宗室女隐姓埋名来我大宋当花匠残害百姓,当真是居心叵测。”
“我阿娘没杀人,你们冤枉好人。”文郡主眼睛开始发红,不知生气还是伤心,“定是赵玄你为了功绩,让手下屈打成招,我会为我阿娘复仇,你等着!”
姜晚义听不下去,翻了个白眼,“你真是打小功夫差还天真,所以我们出任务都瞒着你,你阿娘差点将我两兄弟杀了!我们是正当防卫,你不信去问你大姐。”
事实上是真杀了,若非运气好已经尸骨凉透了。
对于这位儿时旧友,文郡主似乎还是有几分信任,红着眼不再说话。
苍清也道:“不管你阿娘是谁,她残害百姓是事实,郡主还是请回吧,以后就是妯娌,别闹太难看。”
结果这一说,文郡主的眼泪再憋不住,“都怨你赵玄!若非你不愿接绣球,绣球也不会落在赵隐手中,赵隐那么好的功夫,我以后日子怎么过?”
原来还有这层恩怨在里头。
无故挨骂的李玄度看向苍清,后者瞪他:怎么?你还想接?
李玄度猛摇头,转而说道:“郡主这女使的厉害之处,本王在夺标赛就见识过了,她定能保你无虞。”
他当然没真的见过,但他后来听姜晚义说过,也是意在提醒文郡主,是她先使诈的。
苍清也道:“昭王从前好歹排过好嫁榜第三,他还是除了姜晚义外,所有兄弟里和琞王长得最像的,你之前不是中意琞王吗?”
文郡主怒道:“本郡主如今最讨厌的就是赵玄!”
李玄度摊手:“本王不在意。”
文郡主冷哼一声,继续抽噎,“本郡主查过了,也见过了,赵隐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我落他手里还有活头?”
苍清给她递了块绢帕,“不至于吧……你都能在善面阎罗身边安全长大。”
姜晚义:?
白榆:“这个我作证,昭王确实是个疯批,与他相比,小姜的狠都是光明磊落,干脆爽利的,而我表兄他会在细微处折磨你,就好似一次次撕烂你指尖的倒刺,还问你喜欢吗?”
“……”
众人看向白榆,倒也不用说那么仔细。
文郡主哭得越发厉害。
李玄度想到在破城隍庙与赵隐的那一战……
苍清也想起了被赵隐魂魄影响后的月华,确实有点疯……
连仁慈的月华神魂都压不住赵隐的疯,她有些于心不忍,“那你想嫁谁?我替你挽回一下。”
文郡主抽噎:“非亲非故,你会有如此好心?”
苍清:“前提是别再为你阿娘的事来找茬。”
“这事等我回去先问问我大姐。”文郡主擦掉眼泪,“那个,你们若是能多喊些郎君,叫本郡主先相看一番……”
姜晚义叹口气,为自己有这么一个儿时邻居,感到羞愧。
苍清倒是很爽快的应下,“成,邢妖司最不缺长得好、功夫好的世家官宦子弟,明日我们养种园见如何?”
“成交。”文郡主绞着帕子,“本郡主的要求是:长得俊,品性好,还得是童子。”
“这……”苍清为难,“我怎么瞧得出人是不是童子?”
“这很难吗?”文郡主随手指了门口的几人,“他不是,他不是,他也不是……”
“哦?双喜?”苍清满脸好奇,“你的相好是谁?让你家殿下许婚。”
双喜恭谨回道:“大娘子,奴的娃都六岁了,请大娘子对属下们多些了解与关怀。”
苍清:“……好的。”
李玄度正咧嘴笑,又听文郡主指着他说:“才三月不见,琞王你就破了童子身,配不上本郡主了。”
李玄度当即表演笑容消失术,不屑冷嗤,“哪来的自信,说得好像本王能看上你。”
这下轮到白榆惊叹,“这也太厉害了。”
她凑到文郡主身边,低声问道:“你上一次见你这位好邻居是什么时候?他可还是童子?”
“本郡主凭什么告诉你?”文郡主高傲地扬起头。
“凭本郡主的身份,明日能给你带更多好家世的儿郎。”白榆比她还傲。
“好吧,”文郡主凑到白榆耳边,“多年前他离家时,还是童子,但我三月前查过他,那时候就不是了,我还怀疑他有私生子,你俩这月刚成婚吧,你还是好好查查吧。”
“……”白榆:私生子我生的。
可把苍清听乐了,笑得花枝乱颤,文郡主也没放过她,“听闻赵玄为你办了冥婚,还夜夜与尸体同宿,虽不知你如何复活的,但你一死他就不是童子了,你自己仔细掂量吧。”
“……”苍清:“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玄度咬着后槽牙:“本王那时候怎么可能有心思做那种事!”
不对……他被带偏过去了,“本王根本没有那样的癖好!”
文郡主带着女使离开前还提醒道:“祈平郡主,别忘了你的承诺。”
姜晚义的手搭在白榆肩上,促狭笑道:“谁取了我的童子身,小榆心里不清楚?何必做赔本买卖。”
“谁?我不知道。”白榆拍开他的手:“是晚郎的白月光吧,今晚不准进屋。”
姜晚义仰头嚎道:“没有白月光!只有星星!是星星!!”
转日,整个邢妖司愿意来的未婚青少年,在养种园办了场相亲宴,啊,是牡丹宴。
不止邢妖司的,还有几位与白榆交好的小侯爷、小公爷,总共约莫有三十来人。
养种园特意开辟出一块场地,供郎君、娘子们打马球,又搭了台子给贵人们休息观赛事,有偶然巧遇的官宦女眷和郎君,也一同被应邀观赛。
场中郎君们纵马挥杆,挥汗如雨,彩头是一株含苞待放的姚黄牡丹。
金乔也在,正翻着册子替文郡主选夫婿,册子上是白榆让清风收集的郎君信息。
就听台上这对姊妹在轻声说着心里话,文郡主说:“我就是两国的棋子,不似阿姊自由,可以山高水阔任意遨游,反正都得嫁,不如挑个自己顺眼的。”
金乔语气肯定:“你若是不愿意,我可以带你走,不会有人阻止你离开这里。”
文郡主压低声,“阿姊莫忘了,我还有个阿爹……就算我跑了,还有二姐,没有二姐,也还有其他宗亲女送过来,相比她们,我自小在大宋长大,反而更习惯些,只要夫君合心意,其实也挺好。”
台上角落,另有六个脑袋凑在一处,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话。
大师姐:“金仙道人的年龄在五十至七十之间,唯一的特征还只有白发,这范围可太广了,我们从何处入手?”
他们身边就有好几位白发须眉的,就是官家近年来两鬓都愁白了。
李玄度:“他对奇门遁甲、傀儡机关的研究颇深,还会用湮神阵,这样的人可不多。”
“湮神阵?”大师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两下,“好熟悉的名字。”
白榆:“鼎先生绝不是张太尉,那他到底是谁?会不会就是金仙?”
苍清:“我同你想法一样,还有归之……”
“我爹来了?!”牛怀景正好驾马行到台子前,慌张地左右张望,“我最近也没惹事啊,我爹不用追来这吧?”
苍清六人同时抬起头。
“你爹?”姜晚义顺口说道:“刑部尚书不是叫牛思野吗?”
李玄度只疑惑了一瞬,“牛尚书,字归之?”
苍清哈了一声,“大新闻啊。”
“对啊,牛归之,我爹。”牛怀景挠了挠头,“什么新闻?”
姜晚义挥手,“没你事,去玩吧。”
“老大,打马球去啊。”
姜晚义:“太热,不去。”
牛怀景仰头望天,“今日天阴,还好吧?”他又望向李玄度,“那琞殿下?”
李玄度摇摇头,“本王不会。”
牛怀景面露遗憾之色,“暻殿下来了,他的马球术在京中属佼佼者,和那几位小侯爷定然配合默契,下一场我们邢妖司岂非又要输?”
“小六真来了啊?”白榆往赛场张望,笑道:“本郡主只是让人给他递了金家姊妹挑婿的消息。”
她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了一身紫衣的昭王赵隐。
他骑在一匹枣色大马上,显然也在注意他们,神色悠闲地驾马行到台前,看着白榆说道:“榆姐儿真是闲,还有空替本王的未婚妻招婿?”
姜晚义回呛道:“郎无情妾无意,算什么未婚妻。”
“不过刚封个郡公,就敢和本王呛声了?”赵隐面色不善,“还想再死一回?”
苍清和李玄度同时开口。
一个说:“你又是什么东西?!想动本仙姑的人先掂量掂量自己。”
另一个说:“三哥怕是忘了当日有多不情愿接绣球?”
赵隐冷哼一声,不想招惹苍清,只对李玄度说道:“举国皆知,本王不日就要迎娶文郡主,本王可以不乐意接,她不能当众重新选婿。”
文郡主忿忿吼道:“赵隐,你别欺人太甚!”
“谁欺负谁?”赵隐目光幽深地看她,“当日是郡主自己将绣球砸过来,也是郡主自己跑来隔间偷看本王洗澡,不打算认了?”
“我那是无意为之,不知你竟如此疯执,绣球也本是要给赵玄的。”文郡主声音哽咽,似又要哭起来。
“给赵玄?”赵隐咬了重音,“那郡主恐怕难以得偿所愿了。”
恰好有位少年意气的小侯爷,折了朵牡丹花枝,骑马送来台前,扔给乔家姊妹后,话都不敢说转身就跑。
就见赵隐的脸色愈加黑沉,“郡主喜欢牡丹花?本王替你去夺如何?”
他抬眼望向今日马球赛的彩头,幽幽说道:“本王活着一日,文郡主就别想择新婿。”
说完打马转身离去,文郡主手中的花枝瞬间化作碎片,落了一地。
文郡主吓得抱着她的女使,又开始哭唧唧,只叹自己命不好。
白榆打了寒战,“这就是疯批表现爱的方式?”
她逃他追,插翅难飞。
第283章
李玄度皱眉, 问苍清:“他那么疯,将你劫走时,除了拿捆仙绳绑你, 还有没有做过别的伤害你的事?”
眼看着他眼里戾气渐深,苍清忙宽慰道:“没有没有, 他被你拦腰一剑,两个月下不来床,再说有生死咒, 你也清楚。”
李玄度点点头, 忽而又问:“那有没有轻薄你?”
苍清回忆了一下,“没有。”
她的一点点迟疑,让李玄度瞬间炸毛,冷言冷语,“老子去将他砍了。”
老赵家的疯批好像是遗传,语气越平静, 疯值越高。
苍清将他拉住, “没有得逞,我咬他嘴了。”
“他还真敢亲?!”
“这个……当时是月华啊, 等你恢复记忆, 就是你自己做的事了。”
听不进去的李玄度喊人,“金宝!将夫人的同风去牵来,双喜,去将护膝拿来。”
他卷好袖子绑上护腕,对苍清说道:“夫人等着,我替你去出气。”
苍清扶额:给谁出气?给你自己出气吧,小醋王。
李玄度已经回头拉起姜晚义,“十哥, 走!去夺花,别如了那小贼的愿。”
姜晚义:“揍人?揍几个?揍不揍赵殊?”
牛怀景看着刚还嫌热不去,眼下跃跃欲试的姜晚义,感叹:果然还得是权才能叫得动人。
就是不往他老大看不上他们这群弱鸡,才不玩的方向想。
他问:“琞殿下不是说不会吗?”
李玄度翻身下了护栏,“现学。”
赛场因这三人的加入,重新分配,李玄度和姜晚义带着邢妖司的世家子,赵隐和赵殊带着小公爷、小侯爷。
分两队,一队八人。
人人皆骑马持杖,共击一球,打入对方球门则插一彩旗,旗多方为胜,得彩头。
李玄度骑的白马正是当年在扬州买的那匹,名唤“同风”,小名“八十金”,也算是跟着他们行了万里路。
同风如闪电般在场上奔驰,和骑黑马的姜晚义,一个回防,一个冲锋。
球过中场,李玄度挥杆将球传给姜晚义,打马回身守在球门附近。
姜晚义在汴京长大,是打惯马球的,他做指挥,勾着球,在邢妖司兄弟的配合下,避过赵殊等人的拦截,乘势疾冲,运球于空中,连杆挥出,击球进门,不给对面一丝机会。
球在场上来来回回,一黑一白两匹马配合极佳,将台上的众人都看楞了,文郡主不禁感叹道:“可惜是一起长大的,当年实在瞧不上眼,赵玄又名花有主了。”
赵隐是对面的冲锋,他一开始并不急着硬攻,看出他们惯用的招式后,才找准机会策马靠近姜晚义,单脚勾着马镫,探身用月杖一拨,从他手上抢走了球。
赵隐驾着枣色马在场中带球横冲直撞,快得只剩红影,直朝着对门而去。
白榆瞧得有些紧张,“表兄马球打得极好,九哥不擅马球,如今又是半残的修为,不是我表兄的对手吧?”
马球是贵族游戏,常年在外忙着捉妖的李玄度确实不玩,但他马术极好,都能在马上单手耍银枪,木质月杖同银枪的重量比起来,握月杖击球实在是过分简单。
他之所以做回防,一是同风性子稳,不适合急冲,二是他要现学马球术的规则。
赵隐带球朝着他冲来,李玄度立时驾马迎上前,抓住时机,趁赵隐挥杆时截住他的球,轻轻一挑传给了围截过来的牛怀景。
牛怀景将球转给姜晚义的途中,又被对面的其他人将球勾走,再次回到赵隐手中。
李玄度本就看他不爽,夺球时有意无意找茬,回回将球挑至空中,手中月杖多次故意挨着赵隐的面门而过,趁他躲避之际,月杖瞬时换了方向又将落地的球拨走。
来回数次后,赵隐忍无可忍,但李玄度的月杖到底没有真的碰到他,只能讽道:“都道九哥襟怀磊落,也会这般鬼祟?”
李玄度不在乎,回击:“今日头回打马球,难免不熟悉规则,三哥就这胸襟?”
“不会打?上什么场?不如滚回温柔乡去!”
“我还有温柔乡可去,三哥顶上可在冒绿光。”
今日这场马球本就是为文郡主相看儿郎所备。
赵隐不知是不是想起文郡主那句‘绣球也是要给赵玄的’,冷笑:“管好你自己,当初借我身子,我可没少亲你夫人。”
“你放屁。”李玄度也冷笑,“真当老子会信你胡诌?老子一剑伤得你体无完肤,路都走不了,便溺都得躺床上吧?”
赵隐根本没有这段记忆,但觉得他说话实在粗鲁扎心,怒道:“野蛮粗俗的贼子,我腹肌上的剑伤,果然是你所为!”
李玄度:“……”
原来你不知道。
“我现在要是说,是三哥自己撞在我剑上的,你信吗?”
赵隐气笑:“你当我是无知小儿?”
李玄度嘴贱:“弟弟替你将六块腹肌切成八块,连句感谢都捞不到?”
赵隐:“滚!!我本来就有八块!”
二人之间电光石火、言辞激烈,矛盾一触即发。
观台上,苍清喊了一声,“糟了。”
白榆:“谁糟了?”
“阿黎还跟在他身上。”
白榆惊道:“马球这么激烈的竞技,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的不是阿黎……”
场上极其应景的出现一团小火球,冲着赵隐而去,他飞身而起避开火球,落回马背,怒喝:“赵玄!你卑鄙!竟违规耍诈。”
马速很快,大伙又都盯着球,赵隐没有注意到小阿黎,李玄度低头,将露出个脑袋的阿黎塞回衣襟,替阿女认下,“如何?!就是拔去一面彩旗,我们照旧赢你们。”
因违规被拔去一面旗的琞王方,仍旧以两面旗子领先昭王方的一面旗。
正好中场休息,大伙都回台前,姜晚义下马翻上台,走到白榆身边,笑嘻嘻接过她递来的茶水。
李玄度也打马回到台前,偏骑在马上问他的温柔乡讨茶喝,喊得还格外大声,“夫人!赏你家夫君一杯茶喝吧,渴死了。”
这显然是在挑衅赵隐,应了那句他有温柔乡的话。
苍清这边听不见场上的说话声,但很配合李玄度,倒了一碗清凉饮子走到台边,隔着栏杆递给他。
李玄度接过茶碗,一口气灌下,喝得急,水顺着他下颌流进衣襟里,苍清趴在栏杆上,凑近了拿帕子替他擦汗,替他理衣服时顺手掏走了阿黎。
别人不知有阿黎,苍清这探手入怀的动作,直叫人想入非非,琞王长得好看,引得观台上其他女眷只恨替他擦汗的不是自己。
大师姐凑趣:“哎哟,新婚夫妻蜜里调油,叫人艳羡。”
连金乔也说:“若是寻夫君,就该寻琞王这般的,长得俊、有能力还专一,这才配称一声良人。”
正喝茶的赵殊多看了她两眼,一口闷掉了手中茶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出了苦酒的架势。
白榆瞧见了,忍不住逗他,“小六,你是为了文郡主来的吧?”
“当然。”赵殊先看了眼金乔,忽而感觉后勃颈凉飕飕的,一瞧亲哥赵隐正冷眼瞧着他,忙道:“是陪着三哥来的。”
白榆扬声哦了一声,“那我误解了,瞧你在场上马球打得这般积极,想是为了讨佳人欢心,我还以为你不是为了妹妹,那自当是为了姐姐,原来只是为了表兄啊。”
“那倒也不全是……”赵殊又拿眼偷瞟金乔,后者偏不看他,他也撇开头,嘴硬道:“我是为了榆姐儿来的!”
姜晚义挑眉,“你还没死心?”
赵隐这边被李玄度一激,非要文郡主也给他倒茶水喝,文郡主瞧他烦,不愿搭理他,还故意夸李玄度,“琞殿下好威风,头回打马球就能打得对面落花流水!”
甚至说:“本郡主就是嫁给琞王做侧夫人守活寡,也不要嫁给赵隐你!明儿我就去找官家请旨。”
众人:……
李玄度与赵隐的矛盾再次升级,下半场的马球赛,赵隐也不再客气。
二人对上之时,赵隐挥杆击在李玄度座下马的腿上,若非同风性子稳,向来处变不惊,换作其他马早该尥蹶子将人甩下来了。
李玄度也不会忍让赵隐,上了真功夫,回防成了冲锋,抢球的同时,还不忘给赵隐使绊子。
打到后面,进了多少球,就被拔了多少旗子。
这下半场才开个头,场上分数成了零比零。
其他小公爷、小侯爷、世家子们也不是蠢人,瞧出了端倪,有时候马球赛打得也是人情世故,场上三位亲王,傻子才会凑上去,但也不能离场,就在旁边。
跑过来,跑过去。
赵殊要冲过去帮着亲哥,姜晚义打马上前,抬起月杖拦在他身前,“小六,我们来算算账啊?”
若不是赵殊横插一脚请什么婚,小白团也不用做这么久的黑户。
场上的局势成了二对二。
若说李玄度和赵隐还势均力敌,但姜晚义当真是追着赵殊在打,新仇旧恨、公报私仇。
台上文郡主还挥着拳头喊:“赵玄揍他啊!行不行?!”
金乔倒是有些瞧不过眼了,白榆会心笑道:“乔娘子可会打马球?我陪娘子打一场?”
这话正合金乔的意。
白榆换了马靴,系上襻脖,替下场上两位世家子的位置,带着金乔加入马球赛。
陆宸安趴在栏杆上,轻声感叹:“阿榆是有意撮合乔娘子和暻王啊。”
“嗯。”苍清眼里没有暻王,只有情郎,敷衍地应声,李玄度的大半修为全给了阿黎,打得久了定会落下风。
陆宸安瞧出苍清的担忧,说道:“那你为何不一起去?”
苍清摇摇头,“别人可以,唯独赵隐不行。”
小师兄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吃过败仗,才养出绝不肯服输的傲性子,可当初偏就是输在赵隐手上,才让她叫人绑走,有了后头那么多颠沛流离。
“他本就在懊恼自己,我去了他会加深心结,觉得如今更不能保护我了。”
天际黑云似乎比刚刚又更厚重了些,隐隐有落雨之势,祝宸宁也走过来,“不知为何,我心中隐有不安。”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上腰间银龟壳,“瞧着要下雨,不如将比赛叫停?”
苍清抬头望天,心里也升起一丝怪异感,是从玉京厮杀出来,一种野兽本能的直觉。
她回头去喊金宝和双喜,“去叫停比赛,和你们殿下说,他阿女见不到他哭了,叫他赶紧回来。”
金宝和双喜都知道琞王府的继承人,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神兽,哭起来能叫人耳朵流血,但他们自认殿下疯惯了,这都是小事,属实是见怪不怪,领命下去。
苍清刚准备将阿黎拎出来弄哭,耳边传来熟悉的铜铃声。
“当啷当啷——”
陆宸安急声喊她,“小师妹!场上的人是疯了吗?”
场上何止是人疯了,连马都嘶鸣着乱冲乱撞,场上一共十八人,场面乱做一团。
就是同风也反常地跳跃着不断起扬,想将李玄度从马背上甩下来。
而李玄度一手死死握着缰绳,另一手竟唤出银枪,要扎向同风……——
作者有话说:近视的妹宝对别人:看不清,他谁啊?
对李道长:在那,在那,在那。
妹宝对李道长自带追踪器。[哈哈大笑]
第284章
观台上, 文郡主在发愣……
赛场中,其余人和李玄度差不多。
“我去看看!”苍清丢下这句话,飞身踩着栏杆跳下观台, 瞬间就冲进赛场中,跃上马背, 止住李玄度持银枪的手,“玄郎!住手!”
李玄度挣脱她的钳制,二人来回打了几招, 李玄度飞身下马, 远离了她和同风。
坐下的同风尤在发疯,连主人都不识得了,只踏着马蹄不断后跃要将她甩下背。
苍清俯身,手掌贴在同风额上,缓缓给它输灵力,等它渐渐稳定下来, 才飞身下马朝李玄度跑去。
“玄郎!”
李玄度看着她, 眼里全然是警惕之色,抬起银枪对准了她, 止住她前进的步伐。
苍清无奈苦笑。
“玄郎, 你又认不出我了是不是?”
她缓缓拨开他的银枪尖,闪身间凑近他身前,快速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企图以此唤醒他的神志。
“这样呢?”
李玄度脸往后一缩,厌恶地皱起眉,反手一个掌风朝她打来,苍清后退跃开数步,看着他用袖子擦了擦被她亲过的脸侧, 再次抬起银枪。
“还是没有认出?”
小阿黎也从她怀里钻出来,大概是瞧见李玄度拿银枪指着她们,张嘴就是一口火。
李玄度闪身避开,落地时将银枪背在身后,犹疑地盯着苍清,在他眼里,身边全是流着棕褐色粘液的怪物,湿嗒嗒的也实在恶心。
刚刚马球打得好好的,刮来一阵迷眼的怪风。
周边的人景便全换了,只剩一望无际的黄沙与无数的怪物,张牙舞爪地来攻击他,嘴里还发出听不懂的嚎叫声。
眼前的怪物怀里还有一只小怪物,不断朝着他吐粘液。
但……这只怪物明明可以咬到他的脖颈,却只是亲了他一下。
这情景似曾相识。
让他想起在虫村被虫王控制时,有人做过一样的事。
李玄度想了想做出个大胆的决定,将手中银枪插到地上,缓缓朝眼前的怪物张开手臂。
“阿清?”
他缴械投降,若赌错了就是死,但只要有一点可能是她,就不能再动手。
怪物一步步朝他靠近,温热粘稠的身体将他抱住。
有一只黏黏湿湿的手放在他的眉心,那黏腻的气息离得很近,李玄度闭上眼,强忍住心里的抗拒,愣是一步没后退。
不消半刻,眉心的手不再是湿糊的触感,变得冰凉凉的,像酷暑里刮过一阵凉风,灵台一片清明。
睁开眼,抱着他的果然是苍清,她一脸欣慰,笑说:“玄郎这回终于认出我了?”
李玄度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做的决定,再看四周,白榆和姜晚义他们竟也是见人就打,若不是夜影刀没带上场,恐怕此时已经见血,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和姜爷对上的怕都得躺床上几月下不来。
那些早就落马的郎君们,也都互相厮打在一处,张嘴互咬,或是躲得远远的,却又不跑出场,马儿嘶鸣着,在场中转圈狂奔。
“又有异族作怪?”
“不见异族,应该是阵法幻象?”苍清放出神威,想定住场上众人,“得赶紧找到阵眼,破了幻象。”
可神威落进阵法中像是进了茫茫宇宙,散的无影无踪,丝毫不起作用,不管是人还是妖都依旧陷在幻象里。
足以说明设阵之人道行极高,场上人互相打得狠,几乎是以命搏命,如此下去必然会死人。
可如今祝宸宁失忆,他们又不擅长阵法。
苍清这么想着不自觉目光扫到台上,惊呼:“区域扩大了?”
台上也打起来了,在场所有人,只剩她和李玄度以及同风是清醒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瞧见今日马球赛的彩头,姚黄牡丹。
不知何时已经盛开。
李玄度拔起插在地上的银枪,“你去找阵眼,我去维护秩序,以免出人命。”
说是维护秩序,但场上众人如今失了神志,以他如今的修为,以一敌众无异于自找死路,苍清拦住他,“等会,这花有问题。”
她朝着远处放在桌案上的牡丹花打出一团火球。
李玄度的银枪也同时扫过去,花身上闪过一道白光,化掉了银枪的杀气,和苍清的火术。
“果然有问题。”
苍清带着李玄度近到桌案前,用手掐花叶,摸起来碰起来,都和普通的花没有区别,却掐不断。
看来这花就是阵眼。
李玄度也道:“得尽快想法子将这花毁了,破掉阵法。”
他又捏决试了几次,牡丹花依旧完好无损,其间阿黎还一直干扰他。
小家伙扒着苍清的衣襟,鼓起脸颊,坚持不懈“wuwu”朝他吐着小火球,用两只大眼瞪他。
李玄度不厌其烦地挥开火球,轻轻捏了捏阿黎的双角,讨饶道:“嗲嗲知错,别放火啦。”
“咕叽咕叽”像在捏软糖,阿黎不满地甩头,从苍清的怀中爬出朝他跳来,他慌忙伸手去接,阿黎竟悬停在他掌心之上,两个小翅膀不停地扇着。
“呵哟,小阿黎会飞了。”
刚说完,阿黎就跌在他手心里。
仍旧不消停,小翅膀一鼓劲又飞到牡丹花上,阻止不及,阿黎已经张口啃上花瓣。
一口一口……
吃得很香。
每吃一口,都能感受到周边环境的变化,花越吃越少,阿黎抱着花瓣摇摇欲坠,李玄度用手托住阿黎,感叹:“不愧是我阿女。”
竟这般误打误撞破了阵眼。
“看来牡丹比彼岸花好吃。”苍清和他面面相觑,问道:“你觉得设阵之人是谁?”
“金仙道人?”李玄度说道:“此人似乎对我们极其了解。”
苍清点头,“他到底什么目的?”
这阵法瞧不出名堂,但凭花防火这一点,就像是专为他们而设,一时又想不通金仙道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是单为魏紫花神报仇。
李玄度回道:“金仙道人与东宫合作密切,所求或许是玉京。”
一朵牡丹花下肚,他将阿黎拎回来,大了一圈的小阿黎仰面躺在他掌心中,腆着肚子不过片刻就进入了梦乡。
阵法就这么轻而易举被阿黎破了,恐怕连设阵人也不会想到机关算尽,最后毁在荤素不忌的仙家上。
李玄度将阿黎塞回怀中,“玉京里真是遍地宝物?”
“真的,但也要有命拿,有本事用。”苍清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今日是谁提出来拿这姚黄牡丹做彩头的?”
“牛怀景!!”
身后传来姜晚义的怒吼,“你敢咬老子!”
苍清回身看去,场中渐渐恢复神志的众人,各个打的鼻青脸肿,满身血口子,还有几个骨折的,躺在地上哎哟哟地叫唤。
经此一事,谁也没了继续开宴打马球的兴致,好在阵法没有扩大出去,只有他们这一片如此,喊来家仆随侍将各家的主子领回家后,也就散了。
回去的琞王府马车里,六人坐在一处,陆宸安正在给姜晚义的手臂上药,疼得后者咬着牙恨恨道:“三娘,只要你发话,老子今天就能冲进东宫,将赵峥那厮给结果了。”
说起东宫,李玄度也是一脸厌烦,“要不是阿清拦着,还用得着你,我早就将他杀了。”
苍清懒洋洋倚在靠背上,“你俩真不在乎弑兄的千古骂名?”
“不在乎!”双生兄弟异口同声。
李玄度:“赵峥可从来没顾念过兄弟情谊。”
姜晚义:“刀都数次挨到脖子上了,再不回击岂不窝囊?”
“好。既然如此,本仙姑先问几个问题。”苍清坐起身,正色道:“你说今日是牛怀景提出要拿姚黄牡丹做彩头?”
姜晚义点头,“他说他爹喜欢牡丹,想拿回去讨老爹欢心,还是小爷亲手挑的花,随手一拿怎么运气就这般好。”
“还说呢!”白榆揉着手腕气鼓鼓瞪他,“本郡主差点死你手上,你是不是早就想杀妻了?”
“没有!哪敢啊。”姜晚义语气立刻软下来,“阿榆,你要信我,不管何时但凡我伤你,绝非我真心所愿。”
白榆冷哼,“谁信你。”
“十哥他……”
李玄度刚想添油加醋,苍清捂住他的嘴,轻声道:“官家不是有换储君的想法吗?我们不如添把柴?有时候杀人未必要亲自动手。”
被捂住嘴的李玄度含糊说道:“你要借刀杀人?”
“没错。”苍清继续压低声:“水鬼案、猫妖案、冥婚案、祭剑案、包括这次的牡丹案,都有东宫的影子,官家明明知道却迟迟不动太子,想来一是顾念亲自抚养的父子情分,二是缺直接证据,你将太子的罪证呈上去,给官家添点堵。”
“官家最在意的是什么,你就呈什么。”
众所周知,官家最在意的就是玉京,也就是身下的王座,不管太子最初的目的是不是玉京,官家只要起了疑心,那么废储就是迟早的事。
但琞王与东宫不合,人尽皆知,他递上的证据总是缺些力度。
“阿榆你别忘了给长公主递消息,太子与西夏勾结的事,想来长公主很有兴趣。”
“还有给昭王也找点事做,你们还记得赵隐今日对十哥说得话吗?他说‘你还想再死一回’。”
姜晚义诈死的事,除了他们六人以及他师父、牛怀景、长公主和李观书外,就只有暻王赵殊知道。
姜晚义瞬间明了她的意思,“你是说赵殊明着是太子的人,暗地里是昭王的人?”
文郡主也是昨日才刚得知姜晚义还活着,以她对赵隐的态度,不至于那么快透露出去。
苍清点头,“不能百分百确定,只是猜测,他们毕竟是亲兄弟,别看这二人表面不合,但实际赵隐极其袒护赵殊,赵殊亦是如此。”
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既然我们一直被针对,那不如把他们都拖下水,将水搅浑。”
她指指李玄度,“今日这阵法的事由你和大师兄去查。”
又指正在闹矛盾的晚星夫妇,“张皇后与牛归之的旧事你俩去查。”
陆宸安点点自己,“那我呢?”
“你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孟婆汤的解药。”苍清瞧着一脸淡然的祝宸宁,叹气,“也不知道孟婆到底要送我什么礼。”
又没法回去问,自那次后他们就上了冥府黑名单,崔府君画了他们六人的画像,贴在冥府各处,一人悬赏万贯冥钱。
最可气的是冥府的街道上新装了许多照妖镜与识相透,尤其是忘川亭和泰媪家附近。
但凡有鬼见到他们踏入冥界半步,就会立即拉响警报,崔府君养的地狱恶犬闻着味就来了,撵着他们跑。
李玄度问道:“那你呢?”
苍清嘻嘻笑道:“我自然有其他事要忙。”
李玄度再问,苍清也只是打哈哈蒙混过关,显然是不打算说。
第285章
一晃大半个月, 今日七月半。
琞王府,万里居。
书房门大开着。
苍清把锻造好的两把宝剑装进剑匣,最终她还是按照观澜与飞虹的样式, 重新给陆宸安打了两把剑。
“小师弟!”祝宸宁从廊下走进来,见屋里只有她, 又退出去,站在门口问道:“小师弟呢?”
苍清合上剑匣,“今日中元节, 他被俪娘娘喊进宫里去了。”
“天都黑了, 还未回?”祝宸宁问。
夏日的天黑得晚,经他提醒,苍清恍然发现,似乎已是戌正,宫门早就落了,李玄度今夜要是不回来也该让人传话的。
“双喜!”她朝屋外喊道。
连喊几声, 来得却是金宝, “大娘子,双喜随殿下进宫去了。”
苍清点头吩咐:“你去宫门口等着, 看看殿下有没有话带出来。”
等金宝退下, 苍清才对祝宸宁说道:“大师兄进来吧,坐下说,门都开着,廊下也有女使来回走动,无妨的。”
祝宸宁手中还拿着本破烂古籍,想了想,他走进屋,在桌对面坐下。
说道:“打马球那日的阵法就是平平无奇的幻阵, 只是布阵者道行高才让我们皆着了道,而你则是因为有鲛人瞳,才能看破幻象。本以为查不出什么来。”
他翻开古籍的其中一页,“小师弟今日出门前还同我在一处,小阿黎爬出来正好啃到这本书。”
苍清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原来这么破烂是从阿黎嘴里救下来的。
听祝宸宁继续说道:“也是巧,我就随意翻看了一下,恰好就翻到五行阵这一页,这五行魂祭阵,是以金木水火土的特性,用牲畜祭祀,求告上苍得偿所愿。”
说起阵法,祝宸宁无意识地滔滔不绝,“若是用一定数量的人祭,可羽化升仙求得长生,似乎还有什么其他效用,只是这页纸被小阿黎吃掉了。”
苍清听得直皱眉,“这等邪法……你这本古籍是禁书吧?哪来的?”
祝宸宁答:“我不知,似乎一直就在我手中。”
从前的祝宸宁若知晓手中古籍是禁书,定然不会去翻看,但失忆后的他不知者无畏,自然而然就翻开了。
苍清随手取来一张纸,提笔,边说边按照古籍里的五行排序写下之前几个案子。
“若水鬼案为水,猫妖案为火,冥婚案为土,祭剑为金,牡丹案就是木?长生才是金仙道人真正的目的?他和东宫是在互借行事!”
她惊呼:“那岂不是魂祭已成了?!”
祝宸宁摇头,“不对不对,阵法哪有这么简单,若是成了,他为何还对我们穷追不舍?”
屋中陷入片刻的沉寂,落针可闻。
“啪嗒”,一滴墨迹滴在纸上,盖住了纸上的“木”字,苍清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是助他得道成仙的推波助澜者?”
她缓缓张口,声音也有些抖,“猫妖案代表的火,魂祭者并非那些死掉的妖,真正的魂祭在点珍宴上,是那些死于火术的人。”
“起于罗珠复仇的水鬼案,魂祭者是沉入水里的那艘画舫,亦是我所为;代表金的祭剑不是剑冢里那些冤魂,而是木有枝。”
“冥婚案代表的土,不是那些棺材里的死者,他原本的计划应当是因此案引发的后续,恰好小师兄误打误撞杀了驷霞山的土匪,他们的血渗进土里,染红了半里地,提前完成了他的祭祀。”
“所以牡丹案也不是多年来二十具尸骨,他原本是想在马球赛上让我们自相残杀,或是有人动了玄郎和你们,让我再次大开杀戒,用血来滋养那朵姚黄牡丹。”
苍清长吁,“真是好算计,若非大师兄你失忆,恐怕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这么恶毒的祭祀阵法,还被他蒙在鼓里。”
祝宸宁也一改先前的淡定,慌道:“那木祭失败,岂不是他还会继续?但东宫已经倒台,谁还能助他?”
苍清:“太子毕竟还未真的下马,若是被逼急了,也不是不可能反扑。”
“你是说太子暗地里招兵买马?”祝宸宁摇摇头,否定,“不可能,我们近来盯他这么紧,他但凡有这动作,早被作为谋逆罪证递上去了。”
苍清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王贵,回道:“人间没有,可以往地下借,今日中元节,鬼门大开不就是好时机……”
她的脸上瞬间布满慌张之色,“小师兄还在宫里!”
本是随口一说,但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苍清将桌上的纸折起来收进怀里,站起身,快步往外走,“我去趟宫里!”
走得太急在门口撞上一人,嘴里还喊着,“姜晚义,给本郡主滚出来,你今日未上职,去哪野了?”
苍清将她拉住,“十哥不在这。”
白榆张口就问:“那他去哪了?”
苍清摇摇头,“今日一整天我就没见过他,他没回家?”
白榆回:“早过了下职的时间,明月去了趟邢妖司,结果邢妖司全进宫去了,留下的人说姜主事今日根本未去上职,昨日就告假了的。”
“你是说,十哥告了假,却没有告诉你和我们?”
“对!”白榆气呼呼的,“他今晚有本事别回来!”
苍清心里的担忧加剧,想了想回身又跑进屋里,从剑匣里取出一把小剑,上头闪过一道金光,她将小剑给了白榆,“拿着,防身。”
又回头嘱咐祝宸宁,“大师兄你留在家里,万一他们两个回来了,给我传信,还有别告诉大师姐,免得她担心。”
而后拉着白榆往外走,“进宫!”
白榆瞧着手上的娉黎小剑,一脸莫名,“进宫干嘛?”
“我怀疑宫里出事了。”苍清揽过她的腰,飞身翻上院墙,朝着宫门飞去。
在门口遇见金宝,苍清喊他,“金宝,别等了,你现在立刻去长公主府,还有昭王府……”
等人离去,苍清和白榆翻进皇宫内院,先去了俪娘子的寝宫,里面空无一人。
偌大的皇宫,这个点本应只有皇帝一家与内侍们,作为朝堂的庆寿殿方向却是灯火如昼。
庆寿殿离宣龙门很近。
二人又往宣龙门方向赶去,路上白榆忽而说道:“我这几日瞧十郎,就觉得他怪怪的。”
“什么意思?”苍清问。
“说不上来,也许是我多心了。”白榆答。
前方百米就是宣龙门,远远还能听见战鼓声,苍清停下脚步,突然说道:“阿榆,你别去了。”
白榆手中转着娉黎小剑,蹙起眉,“你又要单打独斗?”
苍清摇头,“我不想让你与他碰上。”
“什么意思?”这回换白榆问她,“和谁?”
苍清正要回答,不远处传来金仙道人的说话声,“来都来了,坐下喝一杯吧?”
无数的酒坛子自空中而落,“啪啪”碎在地上,溅起的酒液洒到人身上,能闻到酒香。
白榆喝道:“鬼鬼祟祟,你到底是谁?!”
苍清即刻护在白榆身前,看着百米外宣龙门厮杀的兵将,“金仙,你召唤了阴兵?”
“没错,其实我很欣赏你。”金仙道人叹口气,“你是六人里最难缠的一个,为了牵制你,我还真是废了不少心思啊。”
知道她擅长火术,还请她们“喝酒”阻止她前进,确实是煞费苦心。
“赵玄在你手上。”苍清没空和他废话,“你要我如何?直说吧。”
“爽快。”金仙道人说道:“我要你作壁上观,事成之后赵玄自然安然无忧。”
“即使我作壁上观,你们依旧会扣下赵玄,对吗?”
苍清带着白榆,跳上屋檐,飞速朝着宣龙门而去。
金仙道人不作答,只是笑道:“后生,没用的,整个宣龙门都撒了火油,但凡你用火术,所有的禁军、殿前司、邢妖司、佑宁观一干人等都会成为献祭之魂,变作滋养姚黄牡丹的‘草木灰’。”
她作壁上观,阴兵会踏平宣龙门,她动手则是亲自替他完成五行魂祭。
他对她的了解真的很多,却又不够。
“好计策。”苍清脚步不停,飞身踩在宣龙门的城楼顶上,看着下面奋力抵抗阴兵的众将士。
佑宁观的道长们也在,却不见她师父无忧和凌阳道长。
她冷笑道:“可你以为,本仙只会火术吗?”
金仙道人:“雷决?只要起一点火星子,一样会殃及无辜,难道你要拿着剑一个个砍?”
“不,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多。”苍清的脸上挂着轻蔑的笑,一双乌黑的眸子渐渐变红,直至完全成了晶莹剔透的血红色。
她说:“这一式,我夫君教我的。”
月魄剑从腰间出鞘,悬在她身前。
“——梨花春雨!!!”
一剑化作万剑,如细密春雨般从宣龙城门上落下去,亦如千万银针,底下阴兵在瞬间化作飞烟。
“如何?老匹夫。”
金仙道人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他的声音甚至还带着欣赏,“你这般无所顾忌的使用法相,是不打算活了?”
“不劳你烦心,我定然比你这短命鬼活得久。”
金仙道人呵呵笑起来,声带讽意,“二位后生,想见你们的情郎吗?老夫在庆寿殿里等你们,就看你们有没有胆量来。”
显然庆寿殿里已经布置机关和阵法,专为她而设。
苍清收剑入鞘,对身侧的白榆说道:“阿榆,你在城门上等我。”
白榆拉住她的手,“你之前说得那个人是谁?你不想让我碰上谁?”
第286章
苍清回握住她的手, “你觉得为什么我们每次行动,都会被追着杀?”
无论是有计划的踏青,还是临时起意的宴会, 总是有那么多巧合遇上坏事。
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那他们当中出了叛徒。
“如果……我是说如果, 十哥背叛了我们,你会如何?”
“他不会的。”白榆脱口而出,“他说过, 他与我顺路了。”
“阿榆, 马球赛的彩头姚黄牡丹,是他拿的。”
“那只是巧合!”
苍清:“水鬼案罗珠的信息他给我的,猫妖案的主线索也是他查的,包括后面驷霞山有匪寇的消息他给的九郎。”
“还有十哥在西夏是哪位亲王名下的世子?他可有和你坦白过?祭剑的事,你觉得鼎先生又为何会放了你,还将星临鞭还给你……”
苍清有些说不下去了, 看着白榆惊疑不定的双眼, 她叹气,“因为鼎先生就是金仙道人, 那你知道金仙道人是谁了吗?”
白榆摇着头, “不……不……”
“也许也是我多心了。”苍清抬手在她眼前挥过,想将人弄晕,“你等我,我替你去验证。”
手被白榆握住,“清清,我要自己去问他,若他真的骗我,我亲自动手。”
白榆向来仔细, 作为枕边人,她早就该察觉的,也早有察觉的,只是不愿意去细想,也不肯承认,所以主动忽略了他所有的反常。
“好吧。”苍清揽住她的腰,背后的金翅展开,朝着底下庆寿殿飞去,落地后,她牵住白榆的手,轻声说道:“阿榆,拿牢手中的小剑,若他背叛了你,动手时别心慈手软。”
白榆没应声,只是与她相牵的手,轻轻回捏了一下。
二人携手一步步走上庆寿殿的台阶,周围的禁军损伤惨重,仍驻守殿前,邢妖司的却也不进殿,只是守在外头,似乎是在等谁的命令。
她们止步于殿门口,并不跨进殿内,王座上,坐着一人,绛色纱罗公服未脱,不见往日威风,直脚幞头都摘了,黑白相间的发丝凌乱垂在耳际。
王座旁跪坐着许多妃子与女使,穆贵妃与俪娘子也在,双手皆被绸缎所绑缚。
皇帝的身边还站着数人,有男有女,除了带青铜面具的金仙道人穿着道袍,其余皆穿华服,太子自然在其中,他手中拿着扶摇剑,指着王座上的人。
这么多人唯独不见李玄度和姜晚义。
苍清对正首的人说道:“几日不见,官家落魄了。”
皇帝瞧见她眸子只稍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转头看着太子赵峥深深叹气,“朕待你不薄,位置迟早是你的,何必急于这一时?”
太子道:“陛下一日不退位,臣便多一日惶恐,夜长梦多,陛下不如早些做太上皇安享晚年。”
苍清笑出声,骂了一句,“蠢货。”
不等太子说话,她又说道:“金仙,不,该叫你鼎先生,本仙来了,赵玄与姜昼在何处?”
金仙从人群中走出来,笑道:“后生性子就是急躁,你知道老夫暂时不会动你的情郎,但你若是轻举妄动,我死了你的情郎也活不了,不如先让太子把事做完?或者说说你是何时猜出了老夫的身份?”
这一回他用回了真实的声音,白榆终于知道清明被劫时,为何会觉得鼎先生的声音耳熟了。
“原来真的是你。”
白榆原本还带着点希冀的脸上,只剩落寞。
她站在苍清身侧,二人依旧手拉着手,苍清的掌心凉凉的,浇灭了她心中的燥意。
“文郡主能被安然无恙送回来,正是因为你是鼎先生,亦是金仙,也是西夏的亲王,花神金娘的相好,金照铃与金照笙的亲爹。”
如此多的身份,一层套一层。
但都比不过他另一个身份来得让白榆心惊胆寒。
他是姜晚义的义父。
苍清接口:“文郡主功夫差还贪玩,不慎被享莺斋所拐,若非徐驸马“偷龙转凤”时,没有亲自去,而办事的徐内知没见过文郡主,只当她是普通的小娘子,才有了后头你发现祭剑之人不是祈平,而是自己的阿女金照笙,又给送回来的事。”
金仙道人点点头,“我就说你二人一个心细如丝、一个聪慧无双,麻烦至极。”
“而你死期将至。”白榆眼里露出锋芒。
“没错,我确实快死了。”金仙道人坦然承认,“所以死前要尽快将事情做好。”
白榆的话一语双关,既是说金仙病重命不久矣,也是说他得罪了黑白无常,今夜就是锁魂夜。
可听金仙的意思,他似乎不畏死,那五行魂祭不是求长生又是为何?
但苍清想明白了另一件事:“花神金娘留着真身不是为了等你死后,她重回神格,她是要将真身留给你,她想复活的人是你。”
花神被她毁了多年筹谋,所以才会如此记恨,也非要杀了她的心上人不可。
“在思无涯,你给我们讲花神的故事,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布阵。”
“够了!”
太子出声喝止,“本宫没空听你们在这里讲这些无聊的事。”他转向皇帝,“陛下别再执着了,赶紧写退位诏书!”
苍清冷眼看着,“其实本仙不关心这王座上坐的人是谁,但若是赵玄少根头发丝,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她往前一步,脚踩上门槛,依旧不进去,“你们当中谁知赵玄在何处?说出来,我就扶谁坐这帝位,前提是我夫君安然无恙。”
没有人站出来回应她,谁敢与虎谋皮。
她问:“赵峥,你要不要与我合作?”
太子冷笑,“别以为本宫不知是你们在后做推手,陛下才急着要换储君。”
苍清也笑,“说你蠢,还真是蠢,金仙这么大费周章,根本不是为了东宫。”
“你以为本宫不知?他自有他求。”
“你不知!”苍清一脸朽木不可雕的模样。
魏紫花神喜欢二乔牡丹,是因为金仙喜欢二乔牡丹,归根结底是因为俪娘子喜欢。
金仙喜欢的人是俪娘子,他自然不可能真的去帮着东宫。
“金仙道人就是俪娘子少年时的情郎,你遭人算计了,蠢货。”
“你聪明?不还是与我困在同一个局面?”太子手中的扶摇剑有些微不稳,剑锋轻轻晃着,“本宫没得选择!”
他喃喃自语:“怎么选都是死路……”
“不如拼死一搏?”苍清替他说下去。
太子当初为了活命求生,觊觎仙家肉时得罪了琞王,皇帝也已经动了废储的心思,废太子能是什么下场。
“可阴兵已经被本仙全数灭去,外面的将士随时都会冲进来,你还有什么能拿出手?”
太子吼道:“这一切都怨赵华!!!”
若非亲阿姊对他下毒,他又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白榆道:“你心性如此,就算没有荣昌,你也有一百个理由走到今天的局面,赵峥啊,你该怪规则。”
“祈平说得不错,今日就该将旧则推了,一切重来。”跪在龙椅边的俪娘子站起身,随着绢帛撕裂之声,她手腕绑缚的绸缎飘落到地上。
同时殿内梁上跃下数十暗位,将太子一干人等围了起来,殿外也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将大殿围住,与禁军们分庭抗礼,局势在瞬间发生转变。
“阿俪你……”官家看着俪娘子,又叹口气,“夏贼,狼子野心。”
俪娘子走到官家面前,伸出纤长的手指,用涂了血红丹蔻的指甲挑起他的下巴,“陛下老了,退位吧。”
“你当真是辜负了朕对你的一片真心。”
“真心?陛下何来真心?妾在陛下眼里不过是个玩物,爱时如珠宝,弃时如敝履,我有的选吗?”
俪娘子挑着官家下巴的手轻轻一划,指尖划过的地方瞬间冒出细密血珠子。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不如趁爱还在时掌握时机做执棋人。”
有位头戴九凤冠的华服妇人跟着说道:“本宫与俪娘子斗了多年,唯这句话认同,陛下何来真心,只可惜本宫年轻时没有你这般清醒,老来悔之晚矣。”
这妇人的声音,正是苍清在佛堂中听到过的,张皇后张珏。
苍清和白榆对视一眼,他们查张皇后与牛归之的往事时,也知道了张皇后与官家的往事,正应了俪娘子那句‘爱时如珠宝,弃时如敝履’。
那一年还是孩子的张珏随命妇们进宫拜年,她长得好,几个大人凑趣说此女面相富贵该是皇后命。
玩笑地问她长大后愿不愿意做皇家媳妇,那么多皇子随她挑,张珏看着那些个小哥哥们,随手指了一位穿红衣的小少年,她说:“我要那个。”
张珏指得是少年手上的糖橘,可大人们不明所以,哄笑着说那少年是牛家的小子,五皇子的伴读,看来小珏儿不想做皇家的儿媳。
这么一件玩笑事,在谁的心里都没有留下记忆,唯独留在了少年牛归之心头,他认认真真记在心,认定了张珏是自己未来的妻子。
他会给她送糖橘,会替她寻闲书,会约她去踏青,日复一日,小女孩渐渐长大,成了娉婷少女,她的心上人却不是牛归之,而是五皇子。
这么说起来,若不是牛归之做媒介,五皇子也没有什么机会接近张珏,可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地替别人做了嫁衣。
他为她折过牡丹,她成了五皇子的牡丹。
牛归之是失意的,张珏却是千欢万喜,更别说五皇子与她两情相悦。
后来五皇子成了皇帝,有了更多的牡丹,最初那一朵,早就丢失在时光的长河中。
张皇后如今已不是天真少女,知道什么是成王败寇,已成定局,她从人群中站出来,朝俪娘子走近两步,立刻有暗卫将剑横在她的脖子上。
她却丝毫不在意,摘下头上的九凤冠扔在地上,珍珠断了线,“噼里啪啦”在地上滚跳。
“俪娘子,你赢了,你有官家的爱,也比我有手段。”
她的目光遥遥望着远方空无一人之处,鲜红的嘴唇,轻轻张合喊了声:“五皇子,好久不见……”
亦如二人年少时初见。
牡丹园中,他笑说:“你是谁家的女郎?如此大胆,见了本皇子竟不见礼,还直愣愣瞧着。”
看楞了的张珏回过神,“你就是五皇子?倒是长了副好颜色。”
他折了一枝牡丹赠给她,“小娘子亦是风华绝代,这世间唯有牡丹堪配。”
过了两个年头,官家要为五皇子选夫人。
他在牡丹丛中问她,“珏儿,你选我还是选归之?”
张珏赌气说:“五郎不是要娶别家的千金吗?我选归之!”
他醋极了,将她拉进牡丹丛中亲吻她,“选我吧,好吗?五郎此生绝不负珏儿,若违誓言,众叛亲离。”
世间难得,夫妻是少年。
新婚时,她感叹:“无人能容颜不老,待我迟暮,五郎可会见异思迁?”
他信誓旦旦说:“我与珏儿白头偕老,等晚年满头白发时,我依旧为你簪牡丹。”
“珏儿就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我此生只有珏儿一位妻子。”
第一个孩子赵华出生时,他满心欢喜,“我定会给你和孩子一辈子的荣华。”
他做太子时,他对她说:“别担心,我与你永远携手并进,我是太子,珏儿就是太子妃,日后我是皇帝,珏儿就是皇后,生同衾死同穴。”
他终有一日坐上了那个位置,也如约让张珏做了皇后,他说:“娶穆家女儿是权宜之计。”
为了哄她,他亲自为她在窗前栽下了一片牡丹花,“我的珏儿永远是皇后,我与你的孩子才会是太子。”
后来,张珏记不清他说过多少‘权宜之计’与‘身不由己’,再后来西夏和亲,送来了俪娘子,他连解释都懒,只有一句,“朕是皇帝,朕想宠谁就宠谁,皇后只管坐好你自己的位置。”
从前他喊她“我的珏儿”,如今只有冷冰冰的“朕”和“皇后”。
上花轿时,以为从此奔赴的是爱情,到最后只有枷锁,将她牢牢锁在皇后的位置上。
挣不开,逃不走。
生死荣宠只由一人说了算,像随风飘的稻杆,直不起来又躲不开。
可张珏仍旧抱有希望,直到皇帝说:“赵峥无德!不配做一国储君。”
她反问:“那谁配?老三?还是老九?亦或是老四老七?”
“是老九对吧?陛下!他生母是夏人,他血脉不纯!就是我们华儿都比他有资格!”
皇帝语气严厉:“皇后莫乱议朝堂之事!”
她轻笑着问:“陛下可还记得少年时的承诺?”
他沉默半晌,说:“是你教子无方。”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