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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拔刀的拔刀, 唤剑的唤剑,掐诀的掐诀。

那道声音惊呼:“烛君是我!”

“前矢?”

六人冷静下来。

姜晚义问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近一年都没有你的消息,你怎么在这?”

前矢不解, “一年?不过月余啊,烛君让我先回汴京来查俪娘子的事, 结果我就被困此处。”

白榆抓住关键点,“你是说你一直找不到出路?”

“不是找不到出路,是我被一群怪物困住了!走不了, 他们给我上了枷锁。”前矢拉开衣襟给众人瞧他脖子上的项圈。

“这项圈……”苍清尤为眼熟。

这项圈有些像斗兽场里为了防止妖兽逃跑, 挂在脚踝上的那个。

“你说这个墓穴中有怪物?”

苍清和李玄度一路过来,除了见到那株牡丹花妖,可没见过其他吓人的鬼怪。

另外四人更是连花妖都没遇见。

“不在这墓穴中,在另一处空间里,我是上来替他们检查屏障的,每日都得查。”前矢说着话, 转头看向放着阿黎的棺木, 惊道:“棺怎么开了?!!”

他一下扑在屏障前,轻轻拍打了两下, “屏障完好啊?!”

“完蛋了, 他们若是得知神子被偷,一定会迁怒于我,我死定了。”前矢的嗓子本来就难听,一哭嚎起来,在这墓穴中回荡,犹如鬼音。

姜晚义捂着耳朵,安慰他,“别嚎了, 你家烛君开的。”

前矢回头看他,半信半疑,“烛君开的?那神子呢?”

姜晚义挑眉笑道:“神子很安全,有人几日前还是童子,今日就当了爹,宝贝的不行,别人碰一下都不舍得。”

“姜晚义,你又皮痒?”李玄度竖起了剑指。

“李家小子!对烛君尊重些!”前矢立刻护到姜晚义身前。

“前矢,其实他才……”姜晚义话未说完,李玄度捂住他的嘴,摇头示意他不要说出真相,敷衍回道:“尊重尊重,自家弟弟开个玩笑。”

前矢想夸李家小子几句识时务,却发现自己发不了声了。

苍清缓缓走到他身前,脸上带着诡笑,冷声说道:“吾乃青芜界苍清,好久不见啊,老朋友。”

当年若不是前矢趁她刚出饿鬼道,重伤未愈,非跟她纠缠。

将她打伤濒死,导致她被锁灵珠封住记忆,也不会有后头那么多误会和磨难。

该算账了。

她轻挥衣袖,前矢立时飞身而起,撞向墓壁,“砰”的一声重响,其余五人皆捂住了眼。

姜晚义说道:“三娘下手轻点,别打死。”

前矢陷在墓壁里,哭道:“还是烛君对我好……”

姜晚义冷笑,“打死了,就没人带我们去寻怪物所在地了。”

“放心,我有分寸。”苍清欲要挥袖的手突然顿住,“嗯?墓壁后面是什么?”

众人放下捂眼的手一起朝墓壁看去,只见墓壁凹进去一块,露出一处壁龛,其上放着一个锦盒。

苍清上前取出锦盒打开,里头竟也是一张人皮画。

众人纷纷围上前,等她抖开画来瞧。

上面绘得却不是红月,而是贝阙珠宫,苍清瞧着画愣神许久,才缓缓将手中的画卷起,塞进货郎包中。

这一次她没有将它焚毁。

因上头画得是她的家乡。

算上之前那个被鲛人血绡所缚的锦盒,这两个锦盒会是谁所留?

又是谁在替月华守着阿黎?

苍清没有了继续算账的心思,对前矢说道:“带我们去找你口中的怪物。”

不用继续挨揍,前矢求之不得,还不忘说道:“烛君,将神子还回去吧,那群怪物不好惹。”

“他们到底是什么怪物?”白榆问。

“我没见过他们的真身,反正不是人。”

诉求无果的前矢,带着苍清他们来到后室一侧的耳室中。

里头只竖着块无字碑,前矢将手掌贴在碑上,周边景象开始迅速变化,原本昏暗的墓室渐渐敞亮,成了旷野。

他在前头领路,顺便讲起他的奇遇。

“我查到一个叫金仙道人的,又顺线索查到驷霞山,打了洞下到地下,结果底下是皇陵,一波三折到了这什么商周时期的墓中墓。

前矢初时也对神子的棺很是好奇,无奈靠近不了,后来无意间走进那放着碑的耳室,随手摸了一下无字碑,就到了这里被那群怪物绑了。

“说我见过他们就不能走,前几日我还在商周墓,救了个两鬓花白的老头。”

苍清用手肘轻轻怼了怼李玄度,“我就说那狗洞是盗洞吧?”

白榆跟腔,“我们也看到了!就在老松下,祝师兄绕着那松树念叨了几句,就找到了阵法所在。”

祝宸宁温和笑,“不值一提。”

李玄度失笑,“术业有专攻,果然应该带大师兄。”

又补充:“不过阿清说了有些事大师兄不行,只能是我。”

陆宸安好奇问:“什么事?”

另外几人也全望向他,苍清怒瞪李玄度,“李明月你敢说,回去后有你跪的。”

姜晚义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你们两个玩得挺开的吧?”

就在众人期待他解答的目光下,远处有人喊了声,“月华神君!”

打断了众人的玩闹。

此时几人已经在前矢的带领下,来到了他口中的怪物村落,倒如人间一般,房屋田地俨然有序,桑树鱼塘葱郁肥沃。

众人将目光转向声音来源,见到一貌美青年,那青年又再次惊呼,“仙家九八七,你还活着!”

苍清直接呆怔在原地,眼里涌上泪花,良久,颤声喊道:“八八八?”

月华这么仁慈的神君,怎么会将她的族人灭族。

月华终究还是放过了她的族人,将他们藏在这里,而替月华守着阿黎的,也正是她的族人。

那就好理解为何前矢能误闯进来,这处地界是月华下得封印,无字碑就是门锁,而前矢与玄烛签过血契,就算没有前矢,估计李玄度碰到那块无字碑时,也一样能进来。

更多的族人听见八八八的喊声冲出来瞧,将一行七人围了起来,七嘴八舌说着话。

“月华神君你回来了?!”

“仙家九八七,仙家五六十呢?”

“仙家九八七,红月诛杀了吗?”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特别是那位八八八,是真得能叭叭,问题最多。

李玄度一句都回答不上来,苍清看着这群族人已经哭上了,拉着他的手说着些听不清的囫囵话。

其他几人更是没法回答。

但也猜到仙家五六十是木有枝,若他知道月华当年没有将仙家灭族,还偷偷背着其他神君护住了他的族人,应当也能瞑目了。

还有一些其他代号,不知又是指谁,或许是苍官曾经一同杀出玉京的同伴。

白榆还问:“村里这些都是仙家?你们都是用代号互称的?”

当然苍清抽噎着顾不上回话。

直到另一道声音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我的安宁徒儿!你们是来救为师的?!”

一个白眉须发、精神矍铄的小老头走上前,先是笑着的,见到李玄度后,横眉怒道:“孽障!你杀了我小徒儿?!”

再看与他牵着手的苍清,更是怒火中烧,竟直接开始结印,“好啊,我小徒儿尸骨未寒,你这么快就喜新厌旧,有新欢了?”

李玄度忙摆手后退,“师叔,你听我解释。”

苍清在见到无忧道人后,泪水就成了雨水。

她冲过去将眼泪鼻涕蹭在无忧的道袍上,打断了他的施法,大声嚎哭,“我以为你已经被他们害死了!”

她甚至都不敢和另外几人提起这件事。

无忧不知所措,两只炯炯有神的小眼,无助地望向他的另外两个徒儿,“这位小居士很眼熟啊……”

陆、祝二人笑着大声告诉他:“师父,这是苍苍!”

苍清拉起无忧的袖子擦眼泪,哽咽着说道:“师父连我都认不出!”

从云山观出来至今,已经过去三年,十六岁的少女成了近千岁的狼妖,记忆上更是几千岁的仙家。

却是除去汴京穿越那回,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师父无忧以人形相见。

“苍苍?我的小徒儿没死?”无忧张着嘴,愣了半晌,“你们不是传信与我说……”

他喜极而泣,拉着苍清左右瞧着,“真是苍苍?好好好,我的小徒儿果真是人中龙凤。”

这回村路上乱成一锅粥,众人肚里全是疑问。

无忧解释了一番,他原本传信说过几日就可到京,结果路上遇到旧友家里出了邪乎事,因此耽搁。

事态紧急万分凶险也没空传信,等解决后就得到自家小徒儿死了的消息,他惊怒交加,匆匆赶到京中,夜间抄近路经过驷霞山,误入皇陵。

再之后的际遇与几人差不多,只是他在商周墓中被一歹人重伤,幸得前矢与一仙家相救。

但进了这处后就与外界失联。

这里的人愣是不放他走,说是他们的事不可传出去,不然月华神君当初的心血就白费了。

一群人将话说开,该散的也都散开自去忙碌。

苍清哭也哭过了,笑也笑过了,月华不仅救回了阿黎还救下她的族人。

怕苍官不肯原谅他,不惜带着记忆下界历劫与她重修姻缘,可惜青芜界的苍清打心里在抗拒他,没有破镜重圆。

如今所有的误会全清,连带着看李玄度都顺眼不少,蹭到他身边,小声同他道谢:“苍官让我同你说声谢谢。”

她笑容可掬,额角因情绪激动渗出细汗,沾湿了头发。

“有机会我会转告给月华。”李玄度笑着,拨顺她额间被汗水粘住的发丝。

刚要将她抱进怀里哄,无忧挡在他二人中间,语重心长地对苍清说道:“小苍苍,你就这么轻易原谅他了?师父是男人,最了解男人,轻易得到的东西不珍惜的。”

祝宸宁和姜晚义还在一旁帮腔。

一个说:“师父说得在理,世间男子确实大多如此。”

另一个说:“月华做的善事和他李玄度什么关系,九哥之前可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月华。”

无忧也是真的生气,“小苍苍听师父的,咱不嫁他了,云山观中还有那么多好师兄给你选。”

有师父撑腰,苍清顿时委屈极了,红着眼点头。

“师叔!”李玄度慌了,“您之前不是同意我们的婚事了吗?”

“那是之前!”无忧冷哼,“老夫如今怎么瞧你怎么不顺眼。”

李玄度干脆耍起无赖,“我已经是苍清的人了,她得对我负责!我们孩子都有了,孩子不能没有阿娘。”

姜晚义捂住眼,“太不要脸了。”

祝宸宁失笑,“小师弟向来厚颜。”

白榆接话:“其实也可以去父留子的。”

姜晚义:嗯???又点谁?

无忧看着李玄度手中的蛋,抖着长眉,怒目而视,“李玄度!你要骗我好歹抱一只狼崽过来!”

他抬手欲要打人,李玄度不敢反抗,只是背身将阿黎护进了怀里。

“师父等等!”苍清拦住无忧,“这……确实是我二人的孩子,打坏了师父就没有徒孙抱了。”

无忧看看苍清又看看其他人,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长吁短叹,“苍苍你慎重思量,不管怎么说这小子杀你,是不争的事实。”

李玄度:???哪里就是事实了?!他分明没有动手。

但他不敢为自己辩驳。

苍清:“师父……他已将命还我了。”

这小老头是在心疼她,谁家徒儿谁家疼,苍清心下明镜似的,若点珍宴上师父真的在,一定会以命相护。

苍清红着眼扯出个笑,宽慰他,“但师父说得是,虽是原谅了,但绝不叫他好过,徒儿必定日日磋磨他。

陆宸安也在旁安慰,“师父你放心,小师弟至今还跪在小师妹门前,夜里都进不得屋。”

无忧终于是松了口,“合该多跪几日!待我回去定也要好好训诫凌阳,不长眼的东西,趁我不在欺我徒儿。”

陆宸安悄声与祝宸宁咬耳朵,“师父在说大话,他哪里打得过凌阳师叔。”

毕竟无忧的脖子上,挂着和前矢一样的项圈。

祝宸宁笑回:“也非大话,师父的阵法天下第一。”

第272章

因时间流速不同, 几人决定尽快出去。

有月华神君作保,仙家们终于是肯放人,苍清将啾啾留在了里头, 谁都没料到啾啾竟是个小娃娃。

异族竟也能化人形?

难怪会说人话,不过一路来又会说话, 又条理清晰的异族,似乎也就啾啾一个。

可几人问苍清,她也只是一脸惊奇地说不知。

一行人出来时, 在仁佑皇帝墓某处耳室中, 寻到了驷霞山神秘失踪的箱子,里面自然是空的,还因此遇到机关,差点又困在里头。

所以并非从原路返回,无奈之下重新炸了条路才出来,还引起守皇陵的兵将注意, 险些暴露行踪。

外头已是六月初。

苍清和李玄度如往常般去府衙上职, 手里还牵着一条威武大狼犬。

府衙中的官吏皆在讨论皇陵被盗之事。

圣上大怒,下令让刑部彻查, 命开封府全力协助。

抓贼抓到自己头上的李玄度, 听着官吏们的讨论,尬笑一声,心里想着如何交差。

目前来看是交不了差了,拖着做悬案处理吧。

何有为偏凑上来询问:“殿下您这大半月不在京,是去外头公干了?”

“那不然呢?”李玄度瞥他一眼,冷冷回道:“难道本王会去盗自己祖宗的墓?”

大概是李玄度的语气太冲,何有为瞧着甚是惶恐,苍清笑着替他解了围, “何府事,之前的碎骨查得如何?那前来报案之人是住在驷霞山附近?”

她之所以这般问,是联系到商周墓中那些被花妖汲取了血肉的白骨。

何有为摇头回道:“还没查明,大概率要算作悬案了,尸骨的年份太久,老周的意思,约莫有个五六年了,和驷霞山也没关系,那户养狗的人家是住在养种园附近的。”

“行,我知道了。”苍清将手中的牵绳交给何有为。

“以后这就是府衙里的刑犬,让他去查那碎骨来源,单配一间屋,人吃什么他吃什么,不可亏待。”

何有为不理解但尊重。

接过绳点头应下,看着脸上带着条狰狞疤痕的狼犬,笑呵呵夸道:“这狗长得还挺凶。”

顺手拍了两下狗头,不想这狼犬龇着牙就要咬人,惊得他立时缩回手。

“前矢!不得伤人!”苍清大声喝止,训斥了一番,“伤一人加一年。”

狼犬立刻安静下来。

苍清走前拍了拍狼犬的脑袋,眯起眼笑道:“好好干,为汴京百姓谋福,十六年后你就自由了。”

十六年正好是她在云山观做看门犬的年限,所以她也封了前矢十六年的灵力。

有仇必报,这很符合苍官的处事原则。

晚间下职用过饭后,苍清坐在桌案前,提笔梳理近日得来的信息。

驷霞山神秘消失的箱子为何会在仁佑皇帝墓中?里面装的什么?

仁佑皇帝的尸骨去了何处,好好的墓穴处处机关又是何故?

姜晚义还告知他们,当年初遇他在冥府要救的人正是仁佑皇帝,后来才从委托人那得知,是他师父姜化鹤暗地里将他推荐给的委托人。

苍清思来想去决定明日去趟暻王府,所有和驷霞山有关的事,都不能漏下。

外头传来姜晚义的戏谑声,“九哥,你这一到三娘面前,膝盖就软了的毛病,还没治好?”

“十哥少废话,这个点了还不回国公府,在我这瞎晃什么?”

听见李玄度的声音,苍清从桌前站起身,想了想又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同师父随口说的话,他就当真听话的照做,每夜必跪于她房门前。

因李玄度的缘故,她开始心不在焉。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安静的她都要以为他已经离去时,又传来陆宸安的声音,“小师弟,定然是你没让小师妹满意,问我买大力丸,十金一颗,保准师妹流连忘返。”

苍清勾唇无声笑起来,其实还是挺流连忘返的,不想竟听他说:“大师姐,我给你百金。”

她腾地从圆凳上起身。

他、他、他、他年纪如此轻,本就已经这般好功夫,再配上十颗大力丸……

他是想叫她好过,还是不想叫她好过?

外头祝宸宁笑道:“小师弟你别跪在廊下,跪院中去,我让晩义替你……”

后面的话苍清听不清了,显然是故意压低了声音。

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当真就听见李玄度起身,跪到了廊外。

另外几人的脚步声渐远,之后屋外院中再无声传来。

苍清心里牵挂他,又不愿放他进屋,心下恼他,这是真打算又跪一宿?那还让不让她歇息?

心神恍惚间,外头却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越下越大。

院中的人一声不响,就这么跪在雨中。

天际响起轰隆雷声,携着风雨滚滚而来,她实在没忍住冲外头问话:“你……还在不在?”

“在。”李玄度的声音在打颤。

他怕雷,而恢复记忆的苍清隐约猜到了他怕雷的原因。

是因为月华违背誓言遭过天罚,曾每日都要受一道雷霆劫……因此才刻入骨髓。

这给了她极大的理由,师父的叮嘱丢到九霄云外,起身快步走至门口,一下拉开门,冲外头的人喊道:“进来!”

李玄度整个人都被雨水浇湿了,脸色因这雷声显得苍白如纸,他扯起一个笑,晃悠悠起身,“膝盖疼……”

她冲过去,扶住他,恼道:“不知道自己回屋?”

“夫人不发话,我不能起。”

“痴儿!”

“夫人可消气了?”

“以后别跪了。”

二人皆被雨水打得湿透。

等进了屋,苍清设下结界隔绝了外头的雷声,替他解下湿衣,将他推至澡盆边,“洗澡去!”

手腕被李玄度拉住,他笑道:“你也淋湿了。”

他抬手间,一块红布盖在了被放在桌上的阿黎身上。

苍清睁圆眼,“你用血绡盖自己闺女???”

“少儿不宜,这样保险些。”

“……”

于是这一宿,又体验了一番兴尽仍不愿归的春景。

苍清早间醒来看着身侧人,后知后觉,昨夜这雷雨……

她又上当了!

气得她转身咬了一口李玄度露在锦衾外的肩,却被人瞬势搂进怀里。

他在她耳际低语,“你说过如果我选你,你会陪我走完这一世,别食言。”

苍清一怔,汹汹气势烟消云散。

见他又开始不老实,不免嗔他,“你这么好的精力,莫非你才是专吸人精气的妖怪?”

嬉闹一番,理所当然起晚了。

等用朝食时,姜晚义竟也还未走,于是和祝宸宁一起被苍清训了一顿。

“姜爷这手不想要了是吧?雷决?”

“来不及点卯了,小爷我上值去了,晚上再说。”姜晚义拿起桌上的羊肉馒头咬嘴里,又一手抓了两个,飞也似的溜了。

跑不掉的祝宸宁支支吾吾,“小师妹,你听我说,这雨它就是要下的,我只是卜了一卦……”

“那你有没有给自己卜一卦,算算今日会不会有血光之灾?”

祝宸宁从桌前起身,往后退,“小师妹,有话好说。”

最大得利者李玄度舀着粥,优哉游哉和白榆在旁聊天,“听闻六哥病了?”

白榆一边瞧热闹一边回话,“好几日了,我正打算今日去瞧瞧小六。”

苍清闻言转头接话,“我同你一起去,我怀疑那什么乔娘有问题。”

被放过的祝宸宁赶忙表现自己,“我也一起。”

“你去什么?”苍清坐回桌前,“如今师父到京了,你和大师姐赶紧将婚事办了,也好了结我一桩心事。”

李玄度给她盛了碗粥,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却没说什么。

陆宸安倒是随口说道:“小师妹老气横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即将入土,等着看孩子成家立业的耄耋老人。”

“这不是急着喝喜酒吗?”苍清呵呵笑着应付了两句。

说起婚事祝宸宁脸带喜气,“六月十八,和郡主一起办,这回是真的。”

说起来因记挂“无故失踪”的苍清和李玄度,白榆都忘了请旨退婚,当然暻王的旨意也被官家驳回了,并因一会请旨赐婚,一会请旨退婚的,拿婚姻当儿戏,被官家训斥了一顿,罚俸半年。

几人又闲聊几句,等用完饭,不用应卯的临时工小苍,和白榆登门拜访了暻王府。

在见到赵殊一脸丧气,两眼圈发黑的模样后,苍清感慨:“这才是真的被吸了精气啊。”

白榆不理解她话中之意,一脸关怀地望着赵殊,“小六,你这是相思病?”

赵殊躺在床上,咳嗽了两声,遣退了一众随侍。

苍清同白榆附耳,“他被妖睡了。”

白榆瞪大眼,“乔娘是吸人精气的狐妖?!”

跟来的云寰“蹭”地从屋顶跃下冲进屋,“刻板印象!这是对我们狐妖最大的污蔑。”

“阿乔不是坏妖。”赵殊摇头说道。

“迷得不轻啊,如今还在相护。”云寰绕着床来回走了两趟,“他之前不是喜欢小郡主吗?定是中了妖术才会心甘情愿被吸了精气。”

白榆更为不解,她看向苍清,“和妖睡了就会这般,那九哥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谈及私事苍清也会尴尬,含蓄解释说:“吸气这件事是主动行为,不是非做不可……”

再说暻王的修为怎么和琞王比,她和李玄度那叫融会贯通,气行周天的双修。

苍清没好意思提,只说:“阿乔定有所图谋,要么伤的很重,需要用人的精气神滋养,要么就是修炼的邪术。”

白榆略显担忧,“小六还有救吗?没救的话……我现在就让他写个遗产赠予书给我。”

“阿榆放心……啊?”听清了白榆后一段话的苍清嘴角抽了抽,轻咳一声,“本仙姑来替他断了这孽缘。”

迎着白榆可惜的目光,苍清走到床前,伸手在赵殊眼前抚过,解掉了他身上的妖术,问道:“你的好阿乔在何处?”

赵殊愣了好一会,眼里泛起迷茫之色,“她走了,我不知她在何处……我这是怎么了?”

“你被妖迷了心智。”白榆见他恢复,立刻幸灾乐祸地嘲笑他,毫不留情面,“小六你不干净了!保不齐那阿乔是什么蜈蚣成精的妖,不过若是两情相悦,又岂在界门纲目,哈哈哈。”

赵殊犹在发昏,他扶着额轻道:“阿乔不是虫……”

有暻王府的女使带人前来禀告,“殿下,琞王府的人前来寻他家夫人。”

女使身后跟着的正是双喜,他上前先给几人行礼问安,对苍清说道:“大娘子,殿下让奴给您带话,说是碎骨找到来处了。”——

作者有话说:姜主事骑马上值途中吃羊肉馒头,影响市容,参一本。

李道长沉迷妹宝美色,不止一次上职迟到,不务正业,也参一本。

哦,两人前段时间结伴逛小倌馆,彻夜不归,再参一本,你问郡主也去了,为什么不参?开什么玩笑,弹劾郡主,我还要不要命了?[问号]

第273章

苍清带着白榆和赵殊赶到养种园。

何有为牵着狼犬, 正安排官吏们在挖土,土堆边已码放着许多碎骨,仵作老周也在, 李玄度则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亲自审讯。

她走进棚子,一眼先瞧见受审之人中有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 眉尾有颗黑痣,是华光馆的老板金娘。

李玄度见了苍清,当即起身将位置让给她, 见跟来的赵殊虽吃过《大师姐牌丹药》, 仍旧一脸菜色,又吩咐官吏另去寻把椅子过来,他自己倒是站在她身后。

官吏们早已习以为常,开封府真正的老大,小仵作苍娘子嘛。

但瞧得出受审工匠各个大为疑惑,都悄悄拿眼觑着棚中各位官人, 不知此举是为何意。

苍清翻阅一旁官吏记录的审讯册录, 这金娘竟还是养种园的老板之一,养种园的花木都是优先供给宫中的, 之后才是各府达官显贵, 在特定的节日也会开园供百姓游玩赏花。

而大量碎骨是在栽种牡丹的院中发现,这得夸夸前矢。

她看着册录沉思片刻,脑中有了个诡异的想法,冷声说道:“往年的牡丹总是开得格外好,原是你们在用血肉滋养?”

受审的一众工匠立刻齐齐跪倒在地,大喊冤枉与不知。

“都起来!冤没冤枉,府衙自会查明,我只好奇, 为何独独今年的牡丹不开了?”

苍清将手中册录凹了凹,看似玩笑地说道:“莫非是尸骨埋得太多,养分太高将花灼死了?”

声音却是冷飕飕的,棚子中有一瞬间的安静,各个都静若寒蝉。

赵殊忽然开口,“阿乔……她是花妖。”

他说这话时悄悄瞄了眼白榆,神色带着些窘态。

白榆多好的眼色,拍拍他的背,“若是找到阿乔,我定让她再迷你一次,省的你给我和十郎添堵。”

赵殊无奈轻笑。

何止是白榆,苍清都瞧出来了,没了妖术的控制,赵殊自认为的心上人应该是白榆,可所有的难堪都化在白榆的玩笑里。

青梅竹马的情谊,有时候无关男女情爱,不知赵殊何时能醒悟。

受审之人中有人跳出来喊道:“各位官人说得阿乔可是金乔?金娘家的长女,正是以往打理牡丹院的,因她花养得好,又极爱二乔牡丹,我们都喊她乔娘子,也常戏称她是花妖转世。”

立刻有其他人接话,“对对对,以尸养花的凶手定是她!”

金娘作为母亲,听见旁人这么说自己的阿女却无动于衷,只是缩着身子,状如受惊小兔。

苍清的视线落在金娘身上,她的鲛人瞳能辩妖邪,这金娘并非妖。

但有先前显真寺江浸月的先例,人也是能生出妖的,她不敢托大,微眯起眼,问道:“金娘,你家长女,如今人在何处?”

“我不知,她已两月未归家。”金娘颤声作答。

李玄度喝问:“自家阿女两月不回家,你竟一点不关心?!还是你故意欺瞒?”

苍清抬眼瞧他,想到他自小离家在观中长大,师父严厉,并未感受过父母之爱,长大回京也是因为官家有用于他,李玄度看着对官家和俪娘子冷淡,其实内心也渴望得到父母的爱和认可吧?

孩子生来会爱父母。

又想他这两日不仅寸不离身带着阿黎,还日日以真力喂养阿黎。

神子需要的补给能量巨大,定然耗掉他不少修为,李玄度进入父亲的角色快得有些过分。

也许是因为她的缘故,爱屋及乌,又或许在弥补儿时的他自己。

金娘被吼了一声,抖得越发厉害,“回府尹话,我家阿乔生性顽劣不受管束,以往也常有几月不归家的,我习以为常,以为她又是进驷霞山去寻野生花种了。”

驷霞山?这么说倒是与暻王遇见金乔的时间地点都对上了。

苍清将手中册录递还给一旁的官吏,“既然一时查不出,就将疑犯家人带回去受审,其余人近日都不得出京。”

她站起身,“我去外头看看。”

走到外头时,泥地上堆的碎骨比之前多了一倍,老周蹲在地上仔细做着细筛工作,她喊道:“周仵作,查验的如何?”

“是小苍啊。”老周抬头瞧她,“你来得正好,赶紧来帮我记录,这可是个大案,何府事说你今日告假不来,我还苦恼。”

他嫌弃地瞧了眼边上的小吏,拿起两块碎骨比划给她看,“与他们说不明白,跖骨与指骨都分不清。”

整个府衙只有耿直的老周真拿她当小助手。

但周仵作的业务能力无可挑剔,苍清也因此跟着学了不少知识,她麻利接过小吏手中的册录和笔,“你说。”

“就这些碎骨的初检来看,至少是来自不同的十几人,男人骨白,目前瞧着男女数量对半,年龄最小的不过十岁左右,都未长开,从髋骨与耻骨上推断,至少有四具是已生育过的妇人。”

苍清一边快速记着,一边说道:“也就是说凶手根本不在意男女或是年龄,很可能是随机挑选作案。”

这么瞧着养种园以人尸为养分的牡丹花,与墓中墓里那株以血肉为食的魏紫,真是若出一辙。

“能看出今年的新骨有几具吗?”

周仵作点了几块骨头给她看,“这几个应该都是,具体要等运回府衙拼起来再看。”

苍清还待再问,李玄度走到她身侧,说道:“刑狱司的来抢案子了。”

虽说刑狱司是最高刑法司,有权受理府衙的案子,但如今坐镇府衙的是琞王,刑狱司长官不至于如此没眼力见,为了些功绩来琞王手上抢案子。

必然是受其他位高权重之人指使,那这牡丹案就更不能交予旁人了。

苍清冷笑,“殿下应当已经叫人去请姜主事了吧?”

“当然,”李玄度也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花妖作祟,事关亲王,怎么能没有邢妖司。”

等姜晚义带着人匆匆赶来时,听见金家长女金乔的名字,脸上的表情极其古怪,多次问道:“你们确定和赵殊相好的是金乔?”

苍清无数次的点头,“你认识?”

“金照铃的阿姊就叫金乔,我还以为赵殊喊她乔娘是因为她姓乔。”姜晚义不断发问,“你们说金乔是妖?”

李玄度立刻吩咐身边官吏,“去将金娘带过来。”

而后是单方面认亲现场。

这金娘还真是姜晚义儿时的邻居妇人,等人离开,只剩他们几人,姜晚义还是不敢置信。

“金乔怎么可能是妖?虽说她来汴京时已经及笄,但她两个妹妹与我一同长大,若金照铃也是妖,这么多年我不会瞧不出破绽。”

白榆同赵殊说笑:“他如今和你之前一样了,只会一句‘金乔不是妖’。”

赵殊叹了口气,“其实她还给我留了封信。”

经此一事,他瞧着老成许多,没有以往那贱贱的神气了。

信中内容很简单,大意是说感君相救,借君精气实为无奈之举,非有意加害,若有来日定还此恩情云云。

“怪不得还给你留了些精气活着。”苍清手中攥着信,“阿乔是不是金乔验验就知,我有个法子,或许能将她引出来。”

几人凑在一处商量后,白榆回了琞王府去找陆、祝二人,府衙贴出招子,说养种园牡丹案的嫌犯金娘已抓捕归案。

邢妖司则传出姜主事今日办案时寻得二株盛放的牡丹,姚黄与魏紫。

要说最奇的是魏紫,据说是在驷霞山地下寻得,而这二株花被送给了琞王,如今就放在开封府衙的主院中。

消息如风似的传遍了整个汴京城,全京唯一开花的牡丹,还是在六月里,实在太过稀奇。

到了夜里,苍清站在府衙廊下,身边是白榆、陆宸安以及赵殊。

院中当真就放着那株待放的姚黄,以及从驷霞山得来绽放的魏紫。

不到亥时,院墙处就飞进来一人,或许说是妖更合适。

苍清淡淡开口:“你来了?”

阴影处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你们不就是特意引我来的吗?”

苍清侧头看向赵殊,在得到是阿乔声音的肯定回答后,她问道:“你就是金乔,养种园金娘的长女?”

她努力瞧着阴影处,可是那里太黑了,她看不清阿乔的相貌和真身。

“正是,”金乔笑应,“我以为你们就是知道了才设下的局。”

“明知是局还来,所以你当真是牡丹花妖?魏紫?”

“我确实是为它而来。”

“你这是承认了妖的身份?”

“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妖不是妖生的,难道还能是人生的?”金乔的语气带着轻慢。

介于金娘是人的前提,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苍清问:“你阿爹是牡丹花妖?”

结果金乔说:“大概是吧,我没有阿爹。”

她迟迟不从阴影处走出来,苍清垂下的手微微动作,朝着金乔所在的暗处打出一道风,将她逼了出来。

金乔只当她这是下战书的信号,避开后冲着院中魏紫而去。

苍清的速度比金乔快多了,转眼就将她拦下,擒住她的瞬间,也看清了她的真身,苍清惊道:“你的真身是二乔牡丹?!”

不仅如此,金乔身上还带着神格。

“你是神子?你父亲是牡丹花神?那你为何要来夺这魏紫?”

金乔奇怪地看她,“原来你们并不知道真相?”

苍清有瞬间的愣神,她原本猜金乔的真身就是这株魏紫,不知何故真身被困驷霞山,神魂受伤才会借暻王的精气。

可在见到这穿着粉紫色裙裳的少女时,才发觉她猜错了。

金乔的真身是一朵双色牡丹,二乔,而非魏紫。

也就是说金乔根本没有神魂与真身分离,那么魏紫另有其妖。

“这魏紫同你什么关系?”苍清问。

金乔却不打算再说,她扭着身子喊道:“你放开我!”

金乔的力气很大,苍清没有用神威压制她,几欲被她挣开。

“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还想走?”

“养种园的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想要那株魏紫。”

廊下的白榆适时推了一把赵殊,后者缓缓朝院中走去,开口喊道:“阿乔……”

在他走近金乔之时,白榆朝着他的膝窝打出一枚铜钱,赵殊毫无防备“咚”的一声,跪在了金乔与苍清面前。

“嗬哟,”苍清受宠若惊,玩笑道:“六哥不必对弟妹我行如此大礼,起吧。”

赵殊精力不佳,以手伏地咳嗽连连,说不出话,最后干脆直接坐在地上,不起身了。

苍清与廊下的白榆相视一眼,立时会意,这是苦肉计。

思及金乔给赵殊留的信,苍清说道:“可怜的赵郎啊,病入膏肓没几日活头了,大乔娘子好歹与赵郎也是床笫之交,如此不念旧情,好狠的心。”

“胡说!我明明给他留了活路,没真想害死他。”金乔看着赵殊,犹疑问道:“你……没事吧?”

赵殊是真咳得说不了话,只能摆摆手。

苍清再接再厉,“身上的病好治,心疾难医啊,大乔娘子办完事挥挥衣袖就走了,徒留了相思在赵郎心中。”

金乔道:“不可能,他对我的喜欢只是因为妖术。”

“我替他解了,结果他说还是爱你。”苍清松开了对金乔的钳制,“你不信自己去看看。”

赵殊因她这话咳得越发厉害,满脸涨红,想说两句都说不出,只是回头看了眼站在廊下的白榆。

金乔蹲下身替赵殊轻轻抚背,“赵郎,我与你只是露水情缘,你怎能误入歧途呢?这岂不让我心下难安?”

苍清点头,“就是啊,乔娘子自己种的因,总得亲手解开,你不是说还要报恩,眼下就是好机会,不如对赵郎坦诚相待,也不枉他对你一片痴情。”

金乔看着孱弱的赵殊,犹豫了片刻,才下定决心说道:“魏紫是牡丹花神没错,当日我在驷霞山误入墓穴,得知了魏紫的秘密,被花神打成重伤,幸得赵郎相救,确实不该如此害你。”

这故事听着倒像是二乔版的姚凰,只不过姚凰是被人篡改了记忆的赵隐一魄所伪装。

而牡丹花神是当真失踪了,汴京城中的牡丹才会时至五月仍旧未开,甚至于养种园的牡丹全数枯死。

苍清沉吟片刻,“所以你是想寻这魏紫复仇?”

金乔的眸色暗了暗,“其余的我再无可相告。”

瞧她的神色,是打定了主意不愿再多说,苍清回身示意大师姐,后者立刻从廊下走出来,给赵殊喂了药,止住他的咳嗽。

赵殊缓了气问道:“阿乔,养种园埋在土里的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当然不是!”金乔高声反驳。

赵殊冷淡地说道:“你日日在养种园照料那些牡丹花,你岂会不知,定也是帮凶。”

“不是我。”金乔垂下头,咬了咬唇小声说道:“是魏紫杀的,魏紫最喜欢二乔牡丹,才会以人尸给园中的二乔牡丹做养分,我初知晓时也大受震撼……”

“花神喜欢二乔牡丹,为何还舍得打伤你?他不喜欢你?”白榆总能最快抓住问题的精髓。

毕竟金乔的真身就是一株二乔牡丹花。

而苍清问得是,“牡丹花神堕魔了?”

若是花神堕魔,就好解释为何魏紫会以血肉做养料。

今夜他们几人分成两队,一队在府衙请君入瓮,另一队在驷霞山守株待兔。

常人若是得知自己的宝物被盗,第一时间的反应多是去藏宝之地检查。

牡丹花神魏紫若是没有来府衙,那定然是去了驷霞山,神的道行不容小觑,若是堕魔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另外三人很可能会有危险。

苍清当机立断,“去驷霞山!”——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加更,以后每天双更。

“二乔”、“姚黄”、“魏紫”都是牡丹花的品种。

第274章

苍清几人匆匆赶到驷霞山那颗老松前。

地上躺着一人。

“姜晚义!”白榆第一时间跑过去。

地上的人满身血, 她急喊了两声:“小姜!”

“阿榆……”姜晚义睁开眼,“我没事。”

陆宸安也立刻上前替他疗伤,“怎么伤这么重?”

苍清的视力最差, 将周边扫了一圈,不见李玄度和祝宸宁, 心下已有不好的预感,问道:“李明月和大师兄呢?”

姜晚义咽下一颗丹药,虚弱回道:“九哥和宁师兄被花神带走了。”

“你们三个加一起, 打不过花神?”

苍清特意将他们三人安排在一处, 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种状况。

以李玄度的修为再带上另外两人,就算败了也该有能力脱身。

“因为阿黎……”姜晚义沾着血污的手在草叶上蹭了蹭,才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虎脸金鸟递给苍清。

“那花神上来就开打,千钧一发之际,阿黎沾上了九哥的血,竟意外破壳出生了。”

神子需要的能量极大, 李玄度大部分修为都被阿黎汲取走, 神威之大连大师兄的阵都被阿黎倾覆,姜晚义等于要护着两大一小三人, 自然不及花神。

罪魁祸首阿黎, 蜷卧在姜晚义的掌心睡得正香,对一切毫无所觉,背上小小的金色羽翼是软的,随着呼吸一张一张,偶尔还会抖两下。

“九哥只来得及将阿黎交予我,他说‘阿黎要是有事,苍官会伤心,阿清就会跟着伤心’, 让我定要护住阿黎,那花神的模样没瞧清,但她将人带走前留了话,指明让你一人带着魏紫牡丹去思无涯换人。”

所以姜晚义是被留下来传话的。

苍清从他手中接下阿黎,捧在手心中,能感受到阿黎小小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轻而有力,阿黎似是感应到娘亲的气息,拿头上软软的双角轻轻拱她掌心。

其实李玄度没有月华的记忆,自然也不必对阿黎有太多感情,完全可以直接中断阿黎霸道的汲取,断掉阿黎的生机。

他是自愿将修为给阿黎做养分,他不愿再杀一次亲子,也是在替月华赎杀妻杀子的罪责。

“你阿爹真是傻子。”苍清拿手指轻戳阿黎的角,“讨债也不挑个好时候。”

她长吁一声,语气还算镇静,“大师姐,阿榆,你们带十哥回家。”

“你真要一人前去?不成!”白榆手握上腰间的星临鞭,“我同你一起去。”

陆宸安忙道:“我们是一队的!生死与共,你不能总是这样。”

看着焦躁的白、陆二人,苍清下了命令,语气不容置喙,“我是领队,听我的。”

赵殊由金乔搀着落在最后,金乔听见他们的谈话,忙道:“我可以与你一起去,你用得到我,真的。”

苍清侧头瞧她半晌,应声,“好,但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金娘是你亲娘吗?”

金乔点头。

“你从未见过你爹?”

金乔再次点头。

“那你两个妹妹是凡人吗?”

金乔仍是点头。

“同母异父?”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苍清神色诡异,自语:“我竟被蒙蔽了。”

她转头看向赵殊,“你也一起。”

“?我能干嘛?”赵殊不情愿,他的命就不是命?

“那花神不是说只让你一人前去吗?”

“少废话,别忘了你吃过我大师姐的丹药。”苍清不再理他,回头将阿黎交给陆宸安,“我将阿黎托付给师姐和……”

陆宸安接过手,摇头止住她的话,“别托孤,我不想听。”

苍清无奈将话咽回去,扯出个笑来,“大师姐放心,我定会将你的新郎平安带回来。”

她转过身,不愿他们瞧见她的苦笑,再不多说拎起赵殊的后衣领,对金乔道:“跟上。”

思无涯离驷霞山并不远,不过两个山头的距离,但思无涯要比驷霞山高多了。

苍清一人站在崖边,她对面的崖上站着个女人,二人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崖底。

六月初的天,黑天摸地,只有她手中提着的一盏丝竹行灯,如落地玄烛,成了此间唯一光亮。

她冲对面的人喊道:“我已一人前来赴约,他们在哪?”

对面人冷声回应,“我要先见到我的真身。”

二人的声音在崖间回荡,形成的回音在夜里如夜枭山鬼。

苍清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记得她的声音。

翻掌间手中已经掐握着一株魏紫,苍清将行灯往上提了一提,烛光立时照在魏紫上,华光四溢。

她的声音带着刺骨寒意,“花神可瞧清楚了?”

“你将烛火拿远些!”对面人提高了音量,“我的真身若是出了事,你的人也别想活。”

苍清将提灯放低,“你将神魂从真身上剥离,借凡人身躯重生,好好的神不做,反而戕害苍生,因此堕魔,金娘你图什么?”

金乔的父亲并非牡丹花神,真正的花神是她的母亲金娘。

而将神魂重生在凡人之躯上,想要力量以及真身不朽,需用其他东西来滋养。

那送进驷霞山的箱子,自然也是出自金娘之手,里面大概率就是“养料”。

也是因此骗过了她的鲛人瞳。

从一开始金娘就是在伪装,装成胆小如鼠的凡妇。

“你个几千岁的小屁孩懂什么?”崖对岸的金娘冷笑,“不如问问你的情郎,月华神君,他当年不也将你复生了?”

金娘既然将真身留在墓中墓里,又担着神职,必然是见过影壁,也知道点月华与苍官的事。

苍清恍悟,“那影壁上被划掉的不是长生术,而是复生术?”

“没错。”金娘语带讽意,“月华为你复生,应该也没少杀生吧?功成万骨枯,他又如何不是堕神?”

“他不是,”苍清语气笃定,平静回道:“月华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欲,以天下黎民为祭。”

她的仙家真身早化作白骨,无需用血肉滋养,但她不会傻到告诉金娘自己如今是一只千岁小狼妖,只借到一点仙家神威。

“人神殊途,相守必遭天谴,所以你是为了一个凡人男子,才甘愿成为堕神?还与他育有二子,而金乔是你与他人所生。”

这二子自然是金乔的两个阿妹,金乔的亲父或许是其他花神,又或许是花妖,不得而知。

金娘冷哼,“还当你是聪慧,原来是那孽子告知于你的?”

“你似乎不喜欢金乔?”

从姜晚义口中得知,金乔并非从小养在金娘身侧,来时就已是及笄少女模样,金娘对她的态度,甚至远不如对姜晚义来得亲厚。

这也是姜晚义被留下来报信的原因,金娘认出了他,放了他一条生路。

白榆之前就精准的发现了问题:花神既然喜欢二乔牡丹花,又为何会打伤真身是二乔的金乔。

答案显而易见,花神魏紫喜欢的只是普通的牡丹花,不是金乔这个小花妖。

“她没有将你供出来,”苍清幽幽说道:“她发现了你的秘密,所以你就将她打成重伤?有你这般做阿娘的?为了个男人,你枉为人母!”

“本君的事还轮不到你这卑劣的仙家来管!”

“恼羞成怒了?”苍清冷笑,“你既知我仙家之身,也当知我杀你如捏死蝼蚁,竟还敢劫我的人?”

无形威压从她身上散发出去,凛冽气刮得林间树木沙沙作响。

对面崖上忽的燃起篝火,照亮了一整个崖际,也让苍清看见了崖壁上悬挂着的两人。

一个白衣,一个青衫,二人垂着头不知生死,琵琶骨都被黑色的铁钩贯穿,封住了筋脉,长长的铁索,顺着他们的肩胛一路往上,握在崖上之人的手中。

“就是知你神威,才不得已劫人。”金娘原本语气散漫。

火光亮起后,来自对面的仙家威压忽然加重,金娘握紧手中的锁链,绷紧身体也放出了神的威势,声音依旧轻松,“哟,瞧见情郎受苦,恼了?”

苍清周身带上难掩的戾气,无声与对面压过来的神威做着斗争,她想即刻冲过去将金娘大卸八块,可对面的是神,不能轻举妄动。

“金娘,你知道得罪我的神,都是什么下场吗?”

苍清嗓音阴沉的没有一丝热度,像幽冥刚爬出来的恶鬼,带着回音,一遍遍在崖巅幽谷中回荡,反复警告着金娘。

“小仙家,你但凡有点异动,我的手就会握不住这玄铁锁链。”金娘的声音伴随着哗啦啦的铁索声,遥遥从对崖传来。

“玄铁锁专克神祇,何况凡人之躯,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我对你们并无兴趣,只要你将真身还我,我自会放人。”

“我可以将真身还你,但你得先将人放了。”苍清提高行灯,凑在抓握的魏紫旁边,放慢语速冷声说道:“忘了告诉你,我爱玩火,异族都怕的火。”

她捏紧魏紫的花株,“看看是你松手快,还是我的火术快。”

两厢都将求和与威胁放在明面上。

僵持不下之际,苍清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尖锐的风声。

苍清闪身避过,手中的丝竹行灯随着她的动作高高扬起,瞬间火烛倒转,整个烧起来。

对面崖上的金娘在同时朝她发招,一条粗大的玄铁索向她掠来。

变故不止如此,行灯烧烬,她从光明处陡然陷入一片黑,行动因此受滞,避之不及,脚腕被铁索卷住,一下拉倒在地,朝着崖边而去。

“月魄!”

利剑在地上擦出点点火星,在崖边堪堪止住她下滑的身形。

脚腕上缠的玄铁索仍在发力想将她往下拖,苍清一手抓着魏紫,一手握着剑,自顾不暇。

金娘的笑声从对崖传来,“原来你这般不堪一击?刚刚都是虚张声势?”

苍清的身后走出来一人,是金乔,之前身后那道突袭的风声正是来自她的根系。

“乔娘子寻魏紫原来不是复仇。”苍清躺在地上苦笑,“她重伤你,你却不恨她?”

金乔也苦笑,“做女儿的怎么会恨自己的阿娘。”

“你这是助纣为虐。”

“我不想伤你。”金乔夺下她手中的魏紫,“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娘死。”

苍清没有反抗,任她拿走魏紫,“原来你也是想要求得父母认可的可怜人。”

金娘心情大好,喊道:“阿乔,过来。”

金乔却没动,“阿娘,求您将他们放了吧。”

“孽子!白养你这几百年,还不带着老娘的真身滚过来!”金娘怒道。

“阿娘!为何总骂我是孽子?只因我是妖,就永远不及两个妹妹吗?”金乔的声音带上哭腔,“如今真身已得,为何您还不肯将人放了?”

“你懂什么?!”金娘的声音里带着厌恶,“你连你那两个妹妹的脚趾都比不得。”

“我做了那么多……我总是努力讨好你,我听话、懂事,你喜欢二乔牡丹,我为你在养种园做工匠栽牡丹……你为何从不肯看看我?”金乔冲对面大声喊道,“为何?!!”

崖巅皆是“为何……为何……为何……”的回声。

苍清听得好笑,“为何?自然是因为男人,恐怕你的亲爹不讨喜,而你两个妹妹的父亲才是她的心头好,爱屋及乌,如此你还要帮着她吗?”

金娘本就被金乔激怒,嗓音陡然拔高,“你在嘲讽我?”

“没有,我只是说事实。”苍清以手撑剑,从地上坐起身,打出一团掌心火,目光盯着脚腕上的玄铁锁,“你对我们了如指掌,你是东宫的人?莫非你的心上人就是金仙道人?”

苍清燃火的掌心慢慢摸上玄铁锁,“其实你根本就未想放人吧?”

对崖上安静了一瞬。

“本君可以放人,但只放一个,这两位郎君,你选一个。”金娘笑起来,“指责人时大义凛然,难道你会不选赵玄反去救这白衣郎君?我不信。”

苍清不作答,她想顺铁索烧过去的火,全数被吸进玄铁中,月魄剑要撑着身子,没法断砍铁索,扶摇剑在李玄度那里,如今不知在哪。

她脚腕上的玄铁索猛地收紧,金娘拽了拽手中铁索,“别想拖延时间!赶紧选!不然我将他俩都丢下这悬崖。”

“我选!”苍清气得牙痒痒,“可我怎知,你不是在骗我?”

“你无法得知,但今日这二人必有一人死于你手,你,选谁?”

金娘的手一松,铁索哗啦啦往下滑,崖壁上悬着的两人一同朝下落去。

第275章

“赵玄!我选赵玄!”苍清急道。

金娘重新握住铁索, 崖壁上的两人陡然停住,她咯咯笑起来,笑声传遍山间, “我就说你会选赵玄,白衣小子, 你师妹没选你,你可伤心啊?”

除了回声无人回应她。

“我忘了,你们出不了声。”金娘笑够了, 将其中一条玄铁锁链往上拉, “本君说话算话。”

而另一条铁索哗啦啦迅速往下滑去,很快就瞧不见青衫少年的身影。

“你选他,我偏要叫他去死。”

“看你死了心上人还能不能假慈悲!”

原本牢牢支在地上的月魄剑一松,苍清立时被脚腕上的铁索拖出崖边,呈弧线朝悬崖下荡去,她只听见身后金乔的喊声。

反手一剑砍断脚腕上的玄铁索, 身子急速下落, 耳际是呼啸的山风,刮在脸上如刀割剑砍。

肩背上传来撕裂感, 一对金色羽翼自肩胛处长出, 她的双手成了利爪,展翅间朝着崖底冲去。

一声声仙家的悲鸣自崖底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渗人。

叫听到这声音的人或是神都无法行动半分,有血沿着耳廓往外流。

黑暗中一只金甲怪鸟自崖底同风而起,利爪上牢牢抓着一段铁索,铁锁的底端勾着青衫少年。

少年的青衫其实早已被鲜血浸透,滴滴答答的血顺着他的鞋面尖往下淌。

苍清轻轻将人放在崖上, 化回人形,只留一对金翅收在背后,蹲下身点了李玄度的穴道又给他喂了药,

他说不了话,两个玄铁钩牢牢扣在肩胛骨上,也动不了,只是依旧笑看她。

苍清什么都未说,俯身吻在他的眉眼上,站起身转头朝着崖对岸飞去,期间一眼都未看身侧吓愣了的金乔。

算上鬼域杀阴兵那次以及点珍宴的被迫而为,这已经是第四次用法相,她已不是真正的仙家,如此滥用是在烧寿元与神力,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舍得用。

翅膀的扇动声停在对崖上,苍清先去一旁检查了祝宸宁的状况,同样是流了满身的血,同样平静地看着她,眼带笑意。

苍清说:“大师兄今日真该卜个卦再出门。”

省的一语成谶,应了这血光之灾。

快速替他止了血喂过药,苍清起身冷冷看着金娘,一言不发。

神力因她的法相被全数激活,苍官从前的神威碾压牡丹花神,叫人行动艰难。

苍清猜到金娘不是让她在选谁活,而是在选谁死。

所以她真正选的是祝宸宁,她答应过大师姐,要将她的新郎平安带回去。

李玄度这么聪明,应该也知道了她的选择,不知心里是何感想。

金娘受不住她的威压,先开口,“还说月华没为你造杀孽?你护着赵玄不就是护着杀人凶手?”

苍清不打算同她废话。

“月魄!”神剑月魄自崖底飞出,握在她手中,“我说过,得罪我的神不会有好下场,你伤了玄郎,我会百倍还你。”

玄铁锁链朝着她袭来,“咣当”击在月魄剑上,顿时断成两节。

“原来你如此不堪一击。”苍清飞身上前,掐住金娘的脖子,她勾起唇冷笑,“之前都是虚张声势。”

她手中渐渐用力,“我能叫你神魂俱灭。”

崖对面传来喊声,“放过我阿娘!不然我杀了他。”

苍清冷漠地转头望向崖对岸,她看不清,对面黑乎乎的,只模糊凭带着回音的威胁声来断定,金乔蹲在李玄度身边。

“找死?”她说得不重,但整个悬崖来回荡着这一句话。

“找死……找死……找死……死……死……死……”

几乎是瞬间,苍清带着金娘就出现在对崖,金乔身边还蹲着赵殊,二人正在争夺金乔手中的匕首。

要说今日赵殊为何这般好心,来得路上,苍清骗他说陆宸安的丹药是以毒攻毒,必须连服七日,才可性命无忧的痊愈。

带他来为的就是必要之时来克制金乔。

赵殊病中无力,抢不过金乔,但也帮苍清争取了过来的时间,她一个掌风下去,打退金乔,后者哇啦吐了口血,竟还要往前扑。

“执迷不悟。”苍清一手捏着金娘的脖子,另一手再次挥袖,赵殊却冲上来握住她的手腕,轻声说道:“放过阿乔吧。”

“你算什么东西?”烧着神力的苍清六亲不认,一把将他挥开,冷眼看着他摔在地上。

“算我求你!”赵殊喘着粗气,半爬起身以手撑地,恳求道:“算我欠你个人情。”

“你的人情?有价值吗?”苍清冷笑一声,朝着又欲冲过来的金乔颔首,“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拦住她,她自己想送死可怪不得我。”

跪坐于地的赵殊膝行几步,死死抱住金乔的腿,拦住她的去路,“阿乔!你不是她的对手,别白白送死!”他提高了音量,说完立刻咳起来。

可他边咳还在边说话,“阿乔,别以卵击石!我不想看你去送死。”

“赵殊你放开!我要去救我阿娘。”金乔奋力挣着,踢开赵殊,朝着苍清冲来,“你要杀杀我,放过我阿娘。”

苍清用两指抵住金乔的肩膀,“好个母女情深,你以为你为她而死,她就会后悔?抱着你的尸体说对不起?”

多天真的幻想。

却存在于大多数孩子心中。

金乔的身子动不了,却还能发声,“求求你别杀我阿娘。”

苍清怜悯地看着她,“想验证一下吗?”

月魄剑凌空而来抵在金乔的胸口,苍清握着金娘的手同时加重力道。

“我也给你们各自一次求生的机会,她死你活,你死她活,二位选吧。”

她的声音清冽如霜,不带一丝感情。

金乔立刻说道:“杀我!”

金娘愣了一下,说道:“杀她!”

“好。”苍清弯起唇角淡淡一笑,眸光依旧冷冽,“二位的选择一致,没有异议。”

她松开掐在金娘脖间的手,同时月魄剑从金乔的心口处当胸穿过,不过片刻,金乔水亮的双眸便失去生机。

苍清拔出月魄剑,金乔如烂泥般朝后倒去,扶住她的反而是与她露水情缘的赵殊。

“金娘,你的长女死在你的手里了。”苍清重新定住金娘,用她的前襟一点点蹭干净滴着血的月魄剑,“你有后悔吗?”

金娘瞥了一眼赵殊怀中的金乔,冷哼着转开了头。

“看来是没有,真为乔娘子感到不值。”

“她一个孽子,因我善心活了这几百年已是捡了便宜,她的生命我给的,如今不过是还给我。”金娘眼里带着恨意,“你说过她死我活。”

“说得真好,可惜你不该动我的人,我不是月华,没有慈悲心,也不是祝宸宁,从不信守承诺。”苍清冷笑着,将剑横在她脖间,毫不犹豫抹开了她的咽喉。

“苍官有仇必报。”

苍清抹掉溅在脸上的血,居高临下用剑锋拍了拍赵殊的手臂,“金乔死了,你很难过?”

剑锋上滴淌的鲜血擦在赵殊的华服上,赵殊却没反应,他摇摇头,乌黑的眼圈透着迷茫,“我不知道。”

“本仙不过是对她小惩大诫,幻术而已,你别忘了欠我一个人情。”苍清俯下身,手抚过金乔的胸口,“乔娘子,你阿娘的话都听见了吗?”

来自仙家法相的神力即将耗尽,苍清没有时间同他们玩,让母女互选也是有私心的,怕金乔太倔藏起花神真身,宁死不屈。

“花神真身在哪?给我。”

金乔被堵住的脉息舒开,她回转过气睁开眼,眼里含上一汪浅浅的水雾,她坐起身,半垂着头,良久似是解脱了般,施法从怀中取出魏紫递给了苍清。

“原来藏在怀中。”

珍惜的东西才会藏在怀中。

苍清正要接手,对崖上传来人声,这回是个男人,“后生急什么?还没玩够呢。”

与此同时,金乔手中的魏紫闪过一道光,用力从她手中挣脱开去,落地化作一容颜端庄的年轻女子,细看其实与年近四十的金娘有些像。

牡丹花神归位了。

月魄剑是神剑,若想死后神魂不散,也得用神物尽快聚魂,就如月华复生她那般,先用辞花镜滋养她的神魂,再送她去轮回转世。

没想到花神的凡躯死后,竟能直接用真身复生。

想起墓穴中滋养花神真身的血肉,苍清不自觉蹙眉,那影壁上刻得复生术到底是什么邪术?月华怎么会将这种邪术留在人间。

他真的曾经想过用这种邪术复活她吗?

来不及多虑。

对崖上的男人再次开口,“放过她,我留你师兄一条命。”

“金仙道人?”

“正是老夫。”

苍清看向花神,“他果然就是你的情郎。”

仍坐在地上的金乔,神情复杂地看着花神,轻轻喊了声,“阿娘……”

“不孝孽子!差点害死老娘,要你何用!”花神一挥袖直接将她打出了崖巅。

赵殊只来得及扯住她的袖摆,只听“刺啦”一声,纱绢撕裂,金乔摔下了悬崖。

苍清用黑洞洞的双眸盯着花神,“你为何如此厌恶她?”

花神冷笑连连,踩住连着李玄度肩胛骨的玄铁索,只道:“如今二对一,你杀我,你师兄死,你去对崖杀他,你的情郎和你师兄一起死。”

局势再次反转。

“你走吧,我不杀你。”苍清走到李玄度身侧护住他,背后的金翅收进身体里,她悄悄咽下胸中涌上来的血气,淡然开口:“人神殊途,如今你已归位,自有天收。”

花神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都怨你!多管闲事!害我多年计划付诸东流……”

“阿瑶!”对面的金仙道人出声止住了花神后面的话。

“那又如何?不服憋着。”苍清抬起手中的月魄剑对准花神,“我的神力你已经见过了,要再试试吗?大不了我舍掉一个,杀了你二人。”

她不着痕迹地揩去唇角渗出来的血,“我劝你趁我未反悔,赶紧滚。”

花神冷哼一声,闪身进了林中,对面的金仙道人也在瞬间消失不见。

苍清仍旧站在原处,片刻后林中再听不见任何声响,才以剑支地半跪下去,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渗出来,“啪嗒啪嗒”一滴滴落在地上,溅开污泥,融进地里。

眼前越来越模糊,一片昏暗无光,什么也看不见了。

苍清抹干净嘴角的血,放下月魄剑,转身将李玄度扶起来,手摸索到他肩胛骨的玄铁勾。

“玄郎,忍着点。”

她手上微微发力,一对玄铁勾离体时,李玄度发出一声闷哼,鲜血从伤口处呼啦啦往外冒,他吐掉一口污血,盘腿结跏趺坐,双手快速结着印。

苍清将带血的玄铁钩随手扔在地上,“我走不动了,大师兄等你恢复后过去替他取。”

她干脆往地上一躺,她不止是走不动,她还暂时失明了。

李玄度已经入定,神识皆封,不会回应她。

没多久,林间突兀地响起铁索拖曳声,花神咯咯的笑声在夜间格外刺耳,“金仙说得不错,你果然又是在虚张声势。”

苍清不得不从地上坐起身,摸索着将李玄度挡在身后,“东宫许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对我们如此穷追不舍?”

“你毁了我的计划,还要问出此等愚蠢的问题。”

趴在崖边向下张望的赵殊也回过身,喊了一声,“苍清!小心!”

护身屏障在苍清身前打开,堪堪抵掉花神的招式,她立时又呕出一口血。

这一招很凶,花神显然是冲着他们的命而来。

苍清想确定花神拖曳的是什么,她瞧不见,又不能问赵殊,微微侧了侧头,试探地说道:“你是想将我们四人全杀?”

“当然。”

崖上苍清这边算上赵殊和祝宸宁正好是四人。

“赵殊。”苍清喊道,听到赵殊的回应,才顺着声音指他,“他是东宫的人,你也放不过?”

“一个不留。”花神冷着声,凉凉说道:“你若是经历过我所承受的,恐怕做得比我还狠。”

“不怕得罪太子?”

“笑话,我堂堂神祇会怕一介凡人?”

苍清笑了一下,“那金仙道人也不怕吗?”

没有听见金仙道人的回应,他不在?还是又隐在暗处?

花神稍作沉默,冷笑道:“强作镇定,你又想拖延时间,你们谁先来?”一阵锁链的哗啦声,她道:“白衣小子,你先吧。”

“不要!”苍清急道:“花神!我可以给你做养料,放过他们,仙家的神力你不想要吗?”

“好主意,”花神大笑道:“不过你说晚了,来的路上我就已将你师兄杀了。”

锁链声又一次响起,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重重扔到苍清身前,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迅速窜进她的鼻腔。

苍清双手摸索着,碰上身前那人的手,冰凉冰凉的,顺着手一点点往上,黏黏糊糊的,摸了一手血。

肩胛骨处勾着铁索,再往上,脖侧已然没有脉搏在跳动。

“大师兄?”苍清轻轻喊了一声。

她怔了须臾,脑中蒙上一片白雾,直到手开始打颤,才再次出声,“阿兄……醒醒……”

“师姐还在等我们回家。”

“醒醒……”

“祝宸宁!醒醒!”

花神走到她身侧,手掐上她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起来,“是不是该轮到你了?”

苍清的脚离地,悬于半空,喉咙被死死扼住,脖子似乎要与肩膀分离。

就在她渐渐喘不上气时,脖上的桎梏忽而一松,重新跌回地面,花神说道:“不对,你应该留到最后,让你也亲眼看着心上人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方能解我心头恨。”

“别动他!!!”苍清立刻往李玄度的方向跪爬过去,想要护在他身前,可抱了个空,一下扑在地上。

“九哥——!!”

赵殊的喊声带着回声传进苍清的耳朵,花神先她一步,一掌将人打下了崖。

苍清趴在地上,再撑不起身,手紧紧握成拳垂着地。

“——啊!!!”

声声哀嚎响彻崖间,惊得夜鸟纷纷飞出林间,一阵哗啦啦的振翅声。

再之后的声音,她听不见了,只剩体内血液燃烧沸腾的咕哝声……

第276章

花神一脚将月魄剑也踢下崖, 扼住苍清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起。

“轮到你了。”

苍清像是认命了似的闭上了眼。

赵殊只能眼睁睁看着,下一个大概就是他了, 耳中听见奇怪的“咯咯”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仔细去听, 才惊讶地发现这声音来自于苍清的体内。

苍清骤然睁开眼,一双黑眸成了红色,即使在夜间赵殊依旧能瞧清, 那是两只如宝石般血红的龙眼。

她的额头生出一对龙角, 金甲双羽在她背后缓缓展开,遮住了半边天际。

星星点点的金屑随着翅膀的翕动,从金羽间洒落,如梦似幻。

花神惊得松开手,朝后退去,可不过几步就止住了步子, 再不得动弹。

“想跑?”

苍清的指甲锋利无比如鹰爪般, 一下穿透花神的胸膛。

短时间内她二次爆出法相,比之前的更凶猛。

“月魄!”她出声喊道。

被踢下崖的月魄剑却迟迟不来。

“你以为我会这么蠢?不做丝毫防备?”花神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她却还在笑。

“我是神, 没有了扶摇和月魄两把神剑,你如何再杀我?”

苍清的手穿在花神的胸腔,她将手往回缩藏进花神的体内,“那我便烧了你。”

“娘子!你心上人未死!”

身后传来金乔的声音,苍清也因这话回身往后看去,在见到李玄度的时候,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松动。

但也不过片刻又恢复冷冰冰的神态,红宝石的龙眼里闪着危光。

“你又想以此要挟我?”

“不是!”金乔忙道:“我只是想问她讨个真相, 到底为何如此厌恶我。”

“你问了难道她就会告诉你?”李玄度身子晃了两下,又要倒下去,赵殊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到苍清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