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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清一手托住李玄度,将他往自己身边拉近,思虑一瞬,终究是没有立即放火,“如今是我的主场,得按我的规矩来,她不说也得说。”

背后的金羽展开来罩住李玄度和赵殊,将人护在她的羽翼之下。

“小师兄,她杀了我们的阿兄,你说该如何折磨她?”

说这话时,苍清的声音听着还算平静,只是手在花神的胸腔里搅了两下。

“你说花神的情郎金仙道人,可会来救她啊?”

花神痛苦地闷哼出声,嘴还是那么硬,“你死心吧,他不知我又回来了,不会来的。”

李玄度并不知祝宸宁的死讯,他被打下悬崖时神识皆封,是金乔用根系将他拉住才没死。

一时受不住这消息,喉间涌上腥甜气,顺着嘴角不断往外溢,缓了缓,李玄度擦去嘴角的血,问花神:“是不知你来这了,还是根本不会来?”

苍清跟着说道:“又或者,他就在某处静静看着你受苦。”

李玄度接着说:“他不爱你。”

二人一唱一和,让一旁的赵殊想起了自己被九哥扎心的日子。

花神咬牙说道:“他是不知!”

“别急,还没玩够呢,”苍清空着的那只手朝地上一勾,一对沾血的玄铁勾落进她手中,“我会叫你生不如死。”

下一秒这对玄铁勾就扎进花神的肩胛骨。

“你也尝尝这勾锁琵琶骨的滋味。”

苍清的手从花神的胸腔中退出来,翻着手将血污擦在她衣上,“好了,赶紧回答你阿女的问题。”

金乔也走到花神身前,眼里有泪光,“阿娘,说吧,我只想要个答案。”她撇过脸,轻声说道:“说了,少受点苦。”

花神冷笑,“我当初真不该留下你……”

苍清尖利的指甲划在她脖侧,一下一下,划出一道一道血痕,“或者你就这么扛着等你的情郎来救你,我好一网打尽。”

花神依旧紧咬牙关,“你这回又能坚持多久仙家神威?”

“我替来她说!”对崖传来金仙道人的声音,“后生给她个爽快吧,她受得苦够多了。”

花神微微睁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对面的人真的会来。

对崖的金仙道人说道:“几位也已经见识过玄铁锁的能耐了,玄铁锁是比捆仙绳还要厉害的法器,专克神祇。”

他最后一个音刚落,苍清就揽过李玄度飞到了对崖,独留赵殊在原地与花神面对面,再次感叹他的命就不是命?

然而对崖根本没有金仙道人的身影,只有传声法器。

苍清本来就是想用花神引出金仙道人,她是打定了主意两个都要杀的,可惜他太谨慎,竟未露面。

法器里金仙道人叹口气,自顾讲起来,“花神们按岁时花信规律各司其职,也能凭凡花探得人间消息,有一年阿瑶她无意间听见人间有位年轻帝王在对月祈祷,望牡丹能延长花期,只因他病重母亲最喜牡丹,以牡丹自诩,认定牡丹落败之日便是她亡故之日……”

牡丹花神感念人间帝王有如此孝心,便为他延长了一月的花期,人皇与神君也因此结识。

初见总是美好的,帝王年轻时也是励精图治的明君,可老来却迷恋上长生术。

想来也是,见过了神又坐在权力巅峰,怎么会不向往长生?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只是与术士暗中筹谋,偶尔在与花神饮宴之时,他开玩笑地同花神说:“神君万岁,朕已垂垂老矣,不知还能与君畅饮几时。”

花神每每只是安慰他,“生老病死、轮回转世乃凡人常态,陛下是真龙,切勿执着。”

花神的意思是他下辈子仍可能投生为帝王,人的轮回也是长生的一种。

然而人皇却已陷入迷障,听不出其意。

终于有一日,人皇到了弥留之际,他仍不甘心,于是蹒跚着来到牡丹园向天祷告,望与花神这位至交见最后一面。

也就是这一面,让花神陷入百年万劫之地。

人皇觊觎她的神力与长生,用玄铁锁将她困在人间,日日以邪术汲取她的神力,不仅返老还童,还成为了半人半魔的妖邪。

金乔就是这妖邪之子。

花神最后在一位法力高强的道人相助下,手刃了仇人,重归上界。

原本是要杀死金乔的,可那段黑暗不见光的日子里,只有这个小小的二乔牡丹陪着她。

从此金乔就像她心头的刺,见到她就像在提醒曾经那百年污点,恨意慢慢在心间滋长。

到后来见一眼都觉厌恶。

花神也没有那么轻松就放过人皇,但凡他转世,必会再手刃一次。

若偶尔错过了时机,她就会掘了他的墓,让他白骨露野又或是鞭尸三百、焚骨扬灰。

已经回到先前崖边的苍清与李玄度相视一眼,帮东宫魂祭扶摇剑,莫非是想让这位人皇神魂俱灭?再不得转生?

李玄度失了那么多血,脑子还是很好使,“所以仁佑皇帝墓是你掘的?他就是那位人皇的转世?”

花神眼神定定地看着地面并未回应,不知在想什么,也许是回忆起了从前那段难堪的时光。

苍清对着林间喊道:“金仙道人,藏着缩着不敢出来一见?”

她一直不动声色地在寻金仙道人,这么黑的夜,用法器视物也不好用,他对他们的举动如此清楚,那必然就在这附近,还很近。

“既然故事说完了,我就动手了。”苍清手抵在了花神心口。

若这故事是真的,花神确实可怜,但她不该动她的人。有仇报仇,更不该戕害无辜生灵。

黑漆漆的地里忽而窜出无数根系,裹住花神,又迅速朝后退去。

苍清并不急,尖利的指甲在李玄度的玉腰带上轻轻一划,等腰带落地,才相携着一起追过去。

她的速度比这些根系要快得多,转眼就追上,但刚转进林中,数道银光自地下而出,围成一个圈将她困住。

花神就在银光外离她一步之遥。

苍清的金翅刚触到银圈就被灼伤,卸去大半神力,不得收紧在背后。

金仙道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湮神阵,你大可以继续碰,直到你维持不住法相为止。”

这位道人对阵法的使用竟颇为高超,对她的了解也颇多。

苍清朝林间喊道:“金仙道人,杀兄之仇铭记于心,我会追杀你,天涯海角。”

“我何时杀过你师兄?”金仙道人提高了音量,“你师兄死了?”

林中静了片刻,金仙道人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人我带走了,各位后会有期。”

根系携着花神向林中掠去。

苍清平静地对身侧的李玄度说道:“玄郎,乾坤袋呢?”

音落,一杆银枪自花神的背后当胸穿过。

李玄度道:“花神杀了我师兄还想活着走?”

花神动不了,但余光能瞧见插在腹腔上的银枪,她的双眸中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

“怎么?很惊讶?”苍清声寒似铁,“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就上当?”

能顺藤摸瓜抓住金仙道人自然最好,摸不到杀一个也行。

“你看过影壁,难道不知银枪也能弑神?”

花神受玄铁勾所缚没有行动力,李玄度即使修为丢了大半又身受重伤,但驱动乾坤袋中的银枪杀她依旧绰绰有余,他哑着声问:“这回可还有其他躯壳供你立即复生?”

花神望着幽暗的林间深处,苦笑着摇了摇头,“执念千载,临了一场空。”

“阿娘——”

金乔冲过来扶住往后倒的花神,“阿娘……”

“哭什么哭!没出息!”花神骂道:“刚刚不是也要我死的吗?不正好称了你的心愿!”

“孽子……你就是来讨债的。”

金乔垂下眼,眼泪止不住地从她的脸颊滴落,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花神的身形渐渐淡去,她闭上眼前,给了金乔一块花神令,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二乔花神,照顾好你两个妹妹。”

她到死都没给她好脸色,到死心里也只有另外两个阿女。

可她给了她牡丹花神令,金乔成了下一任牡丹花神。

林中也再无金仙道人的声音传来,连脚步声都没有。

只有夏夜的虫鸣声,唧唧叫着,像哀乐、像祝词、像嘲声,每个人听见的都不同。

光圈中,苍清垂着头盘腿坐于地上,整个人都颓了下去,身后的金翅隐匿无踪,红瞳消退,一滴水珠“啪嗒”滴在她的手背上……

“啪嗒啪嗒”越来越多的水珠打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肩背轻轻抖动着,能隐隐听见她压抑克制的呜咽声,引得一旁同样席地而坐的李玄度也弯了脊背。

他垂下头,抬手捂住眼睛,不过一会,就有水从指缝中渗出来,无声地落进泥地中。

云山观的小师弟和小师妹,终于再也撑不住,双双栽倒在地。

第277章

“我睡多久了?”

苍清刚一睁开眼, 就掀开被子冲下床,颠颠撞撞往屋外走。

趴在桌上的陆宸安见她醒了,赶紧起来将她拦住, “不过一日,你要去哪里?”

“去冥府。”

“人间一日, 冥府一月,来不及了。”陆宸安的声音低低的。

“对不起……”苍清抬眼瞧见她红肿的双眼,声音立刻带上哽咽, “对不起……我答应过你, 我食言了……”

陆宸安也哽声回道:“不怪你。”

她这般说,苍清心里反而更难受,“万一……万一呢。”

万一还来得及。

“大师姐,你等着,这回我绝不食言。”苍清推开她的手往外走,走到一半, 她停下脚步, 苦笑,“我真是糊涂了。”

她如今去趟冥府哪里还需要生魂出窍。

“我同你一起去。”陆宸安趁机将她拉住。

“阿清, ”李玄度喊住她, 他艰难地从榻上撑起身子,“带上我。”

门外又进来一人,“清清,还有我。”

“别忘了小爷。”姜晚义伤得也很重,整个人有气无力地倚靠在门框上。

白榆搀住他,说道:“清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是一队的, 该生死与共,不要总是丢下我们。”

“你们……”苍清不争气地又想哭了,“一群病残怎么去?”

另外四人异口同声,“难道你不是吗?!”

是啊,她站都站不稳。

短时间里二次化出法相,极其伤身。

“我和阿榆去,大师姐,还有你们两个留下守着大师兄。”

被留下的三人执着地摇了摇头,上前扯住她的衣袖,大有不带他们她也不准去的势头。

苍清瘪着嘴,无奈笑了,“东西都带了吧?阿黎呢?”

陆宸安将未睁眼的阿黎交还给她,“药都备下了,月魄剑也已经捡回,封印也让师父解了,只是扶摇剑不知所踪。”

苍清将阿黎塞进怀中,又喊来云寰,嘱托她去皇宫请九尾猫妖方元会来琞王府守着祝宸宁尸身。

一切准备妥当,她一手拉住白榆,一手挽住李玄度,“走吧,都牵牢了。”

闭上眼,须臾间已经带着另外四人,站在冥府的街上。

天空灰蒙蒙的,来往行人都是一脸死气。

因他们是活人入冥府,苍清嘱咐:“将身上的生人气都掩住了。”

其实也是多余一说,都已经同一条道上经历过这么多了。

她轻车熟路带着他们在街上七拐八绕,走进一间院落。

院中石墙坍塌,屋瓦碎裂,砖缝中疯长着彼岸花。

满目荒凉。

“这是苍官和月华在冥府的家。”

白榆:“?”

恍惚回忆起了在黔东南的溶洞中,几人说起死后在冥府的事。

白榆当时玩笑说“到时我让小姜带我去冥府找你们玩”,而李玄度回她的是“一定请你去我和阿清的家里坐坐”。

今日也算是真的来做客了,白榆感叹:“你们在冥府还真有家啊。”

姜晚义说道:“我也有,等救回祝师兄,我带你去瞧瞧。”

“?”白榆回道:“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苍清指着院中一面墙,“穿过去。”

她领头穿过墙,再看周边已是站在阴律司大殿某间房中,她当年借着神力,硬是和崔府君建了这层关系网。

崔府君正巧在书案前奋笔疾书,屋中忽而多了五人,他愣了一下,等看清几人的样貌,又见他们来处。

他叹口气,问道:“三位老熟人,此来又何故啊?”

这三位老熟人自然是苍清、李玄度和姜晚义。

苍清如今可算是知道当年来冥府时,崔府君为何对他们格外客气了,同理姜晚义在冥府办事特别顺畅,也是借了夜琅这道身份的光。

“找个人,我要带走。”苍清直截了当说道。

崔府君也是习以为常,“报上名来。”

将祝宸宁的生辰八字,以及名姓告知崔府君后,他翻了翻手中的生死簿,只说道:“去奈何桥找吧,若还在你就凭本事将人带走,我自会替你增添寿数。”

“多谢。”苍清转身就要走。

“别谢,我什么都没做,”崔府君幽幽说道:“别高兴太早,若是已喝过汤,前尘尽忘就走不脱了,我也无能为力。”

苍清不应声,带着人匆匆赶到奈何桥。

桥两边的白墙是亮起来的,上头印着一幕幕会动的图像。

一道白衣身影就站在桥上,他每走一步,墙上的画面便延出去一尺。

这墙是三生石,左边是他的前世,右边是他的来世。

中间的他和他走的这条路就是今生,走过了奈何桥便是新的一生。

可他的眼睛只是盯着左边的墙,是一位降妖卫的一生。

这降妖卫第一次真正见到那个名叫安悦的鲛人,是在斗兽场的最后一场赛事上。

彼时她已是伤痕累累,弹尽粮绝的模样,头上的发髻塌了,脸上道道血痕,连嘴唇都渗着血。

可她的一双眼,明亮执着,她的身姿依旧倔强,让他恍惚间沦陷在她的双眸中。

他听过这个女鲛人的事迹,听闻安悦战无不胜,每一年都会织出血绡,缚住与她决斗的降妖卫。

还听闻她是他们邢妖司木判官的心上人。

他大为不解,这样怎么能算心上人?

这安悦可真是个傻子。

也许是出自怜悯,也许是因为欣赏,在第二年时,他主动申请报名参与决斗,并在竞选时打败其余降妖卫,成了那一年与安悦最终决斗的人。

而后他放水了,在安悦织血绡前,就被打倒在地。

他对安悦的关注也不由自主多起来。

安悦似乎喜欢木有枝,常常能见到她跟在木有枝身后,垫着脚仰望她的心上人。

那时候他和安悦都不知,木有枝的真身是仙家。

仙家一族杀伐果断,偏对男女情爱异常迟钝,他们开窍的极其慢,极其晚。

安悦的情路因此极其坎坷。

他看在眼里并不能为她做什么,次年,他想继续竞选决斗,却被木有枝有意刷下来。

这一年他看着安悦在斗兽场,以命相搏织出三幅血绡。

他瞧见木有枝夸她,“悦娘,你做得很好。”

他只能在事后,日日偷偷给她送药,问她:“值得吗?图什么?”

安悦只是对他道谢,说:“恩情难报。”

似乎是他的出现,终于让木有枝有了危机感,对悦娘的态度日渐好起来。

他觉得自己做了件善事,也算是让安悦与心上人终成眷属,他也挺高兴的。

不想,到了决斗的日子,木有枝竟还是要让安悦上场。

他看不过眼找到安悦,同她说:“我带你走。”

安悦问他,“非亲非故,何必如此?”

他说:“不知道,走不走?”

他们当然没有成功逃走,在路上被木有枝追上,他拼死替安悦杀出一条路,“回家去!回到南海去!去找你的族人。”

木有枝只是冷眼看着他们,“回家?谁都回不去。”

安悦拦在他身前,“木有枝!放了他!我跟你回去。”

木有枝将安悦扯开,“放箭——!!!”

他最后听见安悦在控诉。

“他若是死了!我也会跟着去!”

“木有枝!我与你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祝宸宁看完三生石上的前世今生,下一步就走完了这奈何桥。

身后传来几道喊声。

“祝宸宁!!”

“大师兄!”

“宁师兄!”

“阿兄!回来!”

他的脚步顿住,回过头去,果然是那几个傻子。

陆宸安挤开排队的鬼魂冲过去,却一下撞在奈何桥的入口处,她拍着无形的屏障,喊道:“祝宸宁!祝宸宁!你不能这样丢下我们!”

“你回来……”话还没说两句,眼眶里就涌出泪水,“你答应过我,要同我回云山观的,你答应过我,要娶我的,祝宸宁!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祝宸宁见到她,立时走了回头路,石上所印景象随着他倒退的步子,一点点消失。

二人站在无形的屏障前,红着眼互诉衷肠。

有鬼差上来驱人,苍清挡在陆宸安身前,月魄剑握在她手上,铮鸣声声。

“我手中乃是神剑,各位鬼差官人,三思而后行。”

李玄度站在她身侧,手执银枪,“我等并不想伤你们,莫再前进!”

今日在忘川亭熬孟婆汤的不是泰媪,而是两个长相一样的清秀少男,听见骚乱,也走了过来,一见他们,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诧。

这二位少男朝着白榆就冲过去,要给她来个热烈的拥抱,“皎皎!!”

未出鞘的夜影刀横着抵在这二人身前,姜晚义沉声喝道:“干什么?!当着爷的面,明目张胆就要抱小爷的妻子?!”

欺他如今残血无力?

“神、神君?”二位少男看向他,支吾道:“刚刚没瞧见您。”

姜晚义:?夜琅的存在感有这么低?

其中一位忽而说道:“等等,妻子?”

他怒而转头看向白榆,“皎皎!你不是说只要我跟着你下界,你就和我成亲的吗?”

苍清了然,想来这位就是和皎皎私奔下界的星辰殿童子。

另一位也怒道:“皎皎!你不是说我跟着你下界,此生就和我一起单身到死的吗?!你还说友谊万岁,再也不理神君的,转头你就、你就……背叛我们。”

苍清没忍住,说道:“看来皎皎为了骗你们下界,没少给你们画饼。”

两位少男开始抹泪,“我们信了你个鬼,还为此被神君罚来冥界做苦力,你倒好!还和神君牵上手了!卑鄙!负心!”

不愧是双生子,异口同声的骂人。

又齐声问姜晚义,“神君此来是带我们回去的?”

看来这二位冥界打工人,并不知他们的夜琅神君掉下入尘台了,没能力带他们回去。

苍清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俩是双生小海龟,都长这么大了?”

李玄度嗤笑:“星辰殿是海产品市场吗?不如改名叫水产城得了。”

“别笑。”苍清说道:“阿音也是养在水里的,他挑得很,只喝星辰殿的琼池水,为此你常常去隔壁偷水。”

李玄度:“……”

不听不听。

陆宸安也被逗笑,抹了把泪,“你们正经些!”

两少男看见苍清,倒是不说话了,皱着眉,不知道是想起什么不美好的回忆。

苍清也想到了她拿他们的龟壳当木鱼敲的日子。

尴尬笑道:“既然都是熟人,那就好办多了,二位不如将这奈何桥打开,放里头的人出来?”

“不行!”两少男齐声道:“他既已喝了孟婆汤,尘埃落定,绝无更期。”

苍清循循善诱,“你们神君就是为了此人而来的。”

“那也不行!徇私枉法,受罚的还是我俩!”

两少男看了眼姜晚义,又看看与他执手的白榆,坚持说道:“神君当年罚我们下来时,和我们说既然做错了就要受罚,他以身作则秉公执法,对我们丝毫不留情面,我们以神君为榜样。”

这是在阴阳夜琅偏心?只罚他们不罚皎皎。姜晚义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股怒火,想拿鞭子抽这俩不孝徒子。

两少男似乎看懂了他的神情,忙道:“何况我们如今的上司是泰媪,我们得听她的令!”

矛盾转移的很快。

苍清:“那泰媪呢?”

两少男:“泰媪今日不上值。”

其中一个道:“除非神君将我们接回去。”

另一个道:“我们每日两眼一睁就是熬汤,我们要回家!”

姜晚义咬牙:“再叫唤把你俩熬龟汤!”

回家肯定是回不了的,那怎么办呢?

只能打了,苍清叹口气,这两少男立时警觉地退后一步,对周边的看戏的鬼魂说道:“今日都先回去吧,明日再来投生!”

鬼魂一哄而散,只剩周边的一队鬼差,和这两少男。

四周阴风阵阵,黑影呼啸而来。

陆宸安将手中的丹药往上一扔,五人吞药进肚,在奈何桥前站成一排。

夜影刀出鞘迎上鬼差,星临鞭如愿抽在两少男身上,李玄度和苍清一起共用银枪,与黑影缠斗在一处。

月魄剑到了陆宸安手中,一下下劈在无形的屏障上,只听玻璃碎裂之声……

五人配合默契,各司其职。

这架打得虽畅快,可五人中三人身受重伤,不过少顷,各人身上又是血痕累累。

崔府君匆匆赶来,朝着苍清喊道:“你又要大闹冥府吗?”

“你们若是把人放了,我自然不用闹。”苍清击开一个鬼影回道。

“怎么天底下就你有救不完的人?”崔府君走到她身前,替她挥开鬼影,苦口婆心劝道:“死了就是死了,孟婆汤都喝了,三生石也照了,已经尘埃落定,要是谁都要来救人,三界岂不是乱了套?”

苍清沉默,片晌她加重语气,“无论你怎么说,今日这人我们都要带走,你们不配合,我们就只能硬闯。”

“并非我想与你为敌,是天道不可改。”崔府君翻手间握上一支狼毫大笔。

“冥府有冥府的规矩,既已喝过汤,进了奈何桥就走不得!”

苍清梗着脖子回呛:“我才是天选之子,规矩由我来破!天道也自要为我而改!”

无形屏障应声而碎,六人重又围拢,严阵以待。

崔府君摇摇头,“当年堕入饿鬼道,被恶鬼嗜血啖肉的痛苦还想再尝一遍?”

他手上的大笔凌空画出无数青面恶鬼,“你好好想想吧!”

见到这些恶鬼,苍清瞬间脸色惨白,僵在原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任恶鬼撕咬她,一口扯下一块肉,恶鬼争抢着,狼吞虎咽甩着肉咽下肚,她疼得闭上眼,身子不可抑制地发抖,腿却软得动不了分毫。

仿佛又回到那暗无天日的百年时光。

另外几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身上流出的血像是蜜水,吸引着恶鬼们前仆后继,一口一口咬到只剩白骨,继续敲骨吸髓。

他们勉力挡在她身前,没有人怪她为何一动不动,李玄度将她护进怀里,用脊背替她挡去恶鬼,“你从前受苦了。”

崔府君叹口气,“放弃吧!等恶鬼咬尽血肉,你们统统会堕入饿鬼道。”

“不!!!”有四人异口同声。

有一人发不出一言。

还有一人,他说:“你们回去吧!”

祝宸宁步步后退,踏入奈何桥,摇着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回去吧,我无法看你们为了我受这般苦楚。”

他的身上也被咬得千疮百孔,他知道这是何等的痛苦,死没什么可怕的,但他做不到眼看着自己在意的亲友,为了他堕入无尽饿鬼道,日复一日受尽苦楚。

“回去吧……”祝宸宁说。

“今生与你们不负相识。”

他后退的脚步越来越快,而后转身义无反顾朝着奈何桥的尽头跑去……

第278章

祝宸宁的身后紧随着五道脚步声, 他的衣摆、他的手、他的腿被好几只手牢牢扯住。

“今生不负,那来生呢?”李玄度指着右边的三生石,说道:“来生你的身边再无我们。”

祝宸宁的来生倒是很富贵, 大概是他此生从不杀生,德行够好, 换得来生平顺。

不必再像今生般总是身陷险境、生死一线。

可他的身边不会再有他们,以后的生生世世都不会再遇见他们。

陆宸安拉着他的手,眼泪盈盈, “祝宸宁, 你从不食言的,你不能单对我不守承诺。”

恶鬼尤在撕咬,奈何桥也因为他们的闯入动荡起来,可他们没有一个松手。

“你们……”祝宸宁在笑,弯起的双眼里溢满泪水,“你们真是傻子。”

苍清牢牢拉着他的衣摆, 扯起唇角苦笑, “我们是一队的。”

我们是一队的,他们对她说过数遍, 今日她也对他说, 对他们说。

“我们是一队的!生死与共!”

恶鬼撕咬的痛处让她笑得格外狰狞,而她只是反复这么一句话。

一只恶鬼撞进她的怀中,张大嘴要咬上她胸间的肉。

怀里睡着阿黎,苍清不得已松开一只手护在身前,恶鬼一口咬在她手腕上,扯走一块肉,血洒在她的衣襟上,又渗进去。

衣襟处钻出一对金色的小角, 慢慢地露出一个小脑袋,一对红宝石大眼,好奇地朝外张望着,先是抬头看了看苍清,又瞧见满身血污的李玄度,皱起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明明那么小一个,哭声却无比嘹亮,恶鬼被瞬间震碎,烟消云散。

在场所有人都捂住耳朵,白榆大声喊道:“你俩倒是哄哄她啊!”

苍清用两枚手指捏住阿黎的角,轻轻将她提到手心里,盯着掌中嚎哭不止的小仙家,束手无策,也喊道:“怎么哄啊?!”

毫无当爹经验的李玄度喊道:“捂住她的嘴?!”?姜晚义抚额,喊道:“哄她逗她啊!”

阿黎的哭声实在太大,几人耳力受损,不得不互相喊着说话,一个比一个喊得大声。

打斗现场成了哄孩子专场。

苍清用食指摸她的小脑袋,自以为轻声地喊道:“别哭啦!你阿娘的耳朵要聋了!”

被“吼”了一声的阿黎:“呜哇哇……”

哭得更响了。

李玄度也凑上前喊道:“别哭了!我恁爹。”

突如其来的开封话,将其余人全干沉默了,他解释道:“十哥经常这么哄团姐儿!”

姜晚义无语地白他一眼,“我是开封人!我那是在教团姐儿说话!”

受教了的李玄度啊了一声,重新用吴语哄道:“小阿黎!叫嗲嗲!”

“她怎么可能会说话!”陆宸安看不下去,亲自上手摸阿黎的小翅膀,“小阿黎!给嬢嬢飞一个!”

众人:“……?”

几个人带着满身的伤,围成一圈,血淋淋地凑在阿黎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大声嚷嚷着哄孩子。

诡异又莫名和谐。

被忽略的崔府君捂着耳朵看了会热闹,清清嗓子以作提醒,咳到冒烟了也无人理他。

手上的大笔画也不是,收也不是。

直到那小仙家不再啼哭,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喊道:“各位,可想清楚了?”

苍清双手拢着阿黎,领头走出奈何桥,她脚步踉跄,身形倔强,身后跟着另外五人,互相搀扶着,全都一脸严肃。

“崔府君。”苍清坚定地说道:“这人,我们今日一定要带走。”

“那就是没得谈了。”崔府君手中的笔高高扬起,他皱着眉,抱怨:“怎么就不早点来救人。”

苍清听出他的意思,显然他是不愿意开罪仙家与两位神君的,只是碍于法规,不得不动手,大概率是会放水了。

可她手心里的阿黎听不懂,只知眼前人伤了自己阿娘阿爹,从指缝里冒出个头,张嘴朝着崔府君就是一口小火团。

燎了他的美髯。

崔府君先是一愣,后又急急扑灭了火,跳着脚用笔指着阿黎,“你你你你……我足足蓄了三十年!”

苍清将阿黎藏到背后,呵呵尬笑道:“崔府君别同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计较。”

“这是孩子吗?!”崔府君眼珠往下扫,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胡子,“这是仙家!一族!”

“对对对!仙家一族是这样的,没道德。”苍清点着头给他赔不是。

李玄度给他鞠躬赔礼,“是我夫妇二人没教好孩子,望崔府君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包涵,赶明儿给您烧万贯纸钱。”

互相搀着的另外几人,也因他的动作齐齐弯腰,喊道:“崔府君对不起!”

严肃的氛围被打破,成了替熊孩子道歉的修罗场。

崔府君气得吹胡子瞪眼,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这回好像是真得走不掉了。

场面陷入僵局。

不远处传来一声笑,“今儿老生这地盘可真是热闹啊。”

一直在旁瞧热闹的两少男喊道:“泰媪!”

泰媪脸上带笑,手里拿着一束彼岸花,“崔府君,让他们把人带走吧。”

“真的?”崔府君眼露犹疑,“这报告谁来写?”

打都不打直接让人带走,这很难交代啊。

泰媪步子矫健地走到众人面前,“老生自会交代。”

崔府君问道:“今日泰媪怎会如此好心?不会是在坑我吧?”

“老生还不至于为了崔府君欠的百吊钱使坏。”泰媪走到苍清和李玄度身旁,笑道:“老生百年前欠这二位一个人情,今日当还了。”

冥府与人间的时间不同,泰媪说得百年,人间也不过两年,她口中的人情必然是指她的孙女孟青棠。

苍清回头看了眼李玄度,实话说道:“我们不过是带了个口信,真正救你孙女的是食骨鬼今棠和苏锦,是她们将玉灵芝让给了孟青棠。”

泰媪点头,“老生知道,你们是因,她是果,没有你们的介入不会是这结果,将人带走吧。”

“多谢。”苍清不再客气,将祝宸宁的神魂收进辞花镜中。

她和小师兄当年种的善因,在今日结出了善果。

临走前,她又将收在镜中的鬼希娘放了出来,就是那石家村大黄主人六娘的好友,送她投了胎。

做完这些,她同泰媪道过谢,准备走人。

“等会。”泰媪喊住她,笑眯眯将手中彼岸花递给她:“老生再送你一个礼物。”

苍清接过花,刚想问话,崔府君大笔一挥,“少啰嗦,赶紧滚。”

转眼,他们五人已经回到琞王府。

方元会和云寰瞧着他们一身伤,什么也没问立刻扶人在床上、榻上躺下。

次日,几人身上被恶鬼咬伤的裂口,全数愈合,骨肉重生。

又过一日,醒过来的祝宸宁看着床边围着的五人,掀开一丢丢被子往里看了眼,然后松口气,往后缩了缩,“你们……是谁?为何在我屋中?”

众人:“???”

他不记得他们了!!!

陆宸安说道:“祝宸宁,我是你拜过堂的妻子,你连我都敢忘?!”

“娘子说笑,我没忘,我是个道士,怎会娶妻?”

这孟婆汤怎么还掺水?!!

陆宸安听见他的称呼,眼又红了。

祝宸宁忙道:“娘子别哭,虽不识得娘子却仍觉得熟悉,想来确实有段过往。”

陆宸安眨了两下眼睛,等泪憋回去,强颜欢笑道:“师兄,我刚是同你在玩笑。”

她朝他伸出一只手,“重新认识一下,云山观无忧道长门下,陆宸安,你青梅竹马的师妹。”

“原是一同长大的。”祝宸宁点点头,犹豫了一瞬,回握住她的手,“难怪觉得格外亲切,见了师妹心中欢喜。”

他又看向另外几人。

苍清叹口气,头个说道:“云山观无忧门下苍清,你的阿妹。”

“云山观凌阳门下李玄度,你的小师弟。”

“祈平郡主,穆白榆,也算你的师妹。”

“祈平郡马,姜晩义,你结拜兄弟。”

祝宸宁露出个温和的笑,“幸会。”

另外五人也无奈地笑了。

至此,琞王府变得格外热闹,每个人都很忙。

陆宸安翻着古籍找有关孟婆汤的记载;祝宸宁在家中休养神魂,顺便照顾阿黎;白榆和姜晚义要筹备婚事。

李玄度上值之余,在查五、六百年前北齐史料,还抽空给阿黎做了个手掌大的小摇篮。

唯独苍清神出鬼没,不知在做什么。

六月十八,暻王与祈平郡主的婚礼,如约进行。

苍清和白榆皆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穿上一样的销金绛色喜服,唯发饰与妆容不同。

白榆发髻用桃花簪花,苍清的是芍药簪花,是之前就约好的。

这是苍清第二次穿喜服,这回要嫁的人不是她小师兄,自然也谈不上高兴与期待。

她变作白榆的模样在平国公府,而白榆在琞王府,后者要嫁的是心上人,自然满心欢喜。

到了黄昏时刻,苍清才在媒人的陪侍下走出府邸,坐上暻王府派过来的豪华轿辇。

上轿辇前她就发现,该卷起的四面纱帘是放下的。

走进轿辇,见里头已经坐了一人,身穿绛色喜服,头戴直脚簪花幞头。

苍清刚往后退一步,李玄度已经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怀中。

他掀开她垂在脸前的薄纱绛色盖巾,低声说道:“变回去。”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抵抗的威胁,“还是阿清要我直接这样亲你?”

苍清无奈变回自己的模样,“李明月,你又要闹哪出?”

“不明显吗?我来抢婚。”

难怪他也穿着喜服,苍清的目光忍不住在他身上流连,俊是真俊。

瞧了好半天她才正色道:“别闹。”

“我没闹,你唇上的樱桃,在三足县我就想尝了。”李玄度掌住她的后脖子,强势吻上她唇畔。

“阿清,你该嫁的人是我。”

二人皆是情意十足,实难控制,亲花了她唇上朱红口脂。

亲得苍清心乱意燥,将他推开,“赶紧下去!”

“除非你跟我一起走。”李玄度拽着她的手,“我愿意带你远走高飞,什么亲王的虚名,我本来就不在乎,玉京我也不想寻了,正好和十哥他们一起去闯荡江湖。”

这种话,月华从未说过,三界众生的担子压在肩头,他也不会说。

可李玄度就这么赤诚地说出来了。

不管从前的月华神君如何,小道士李玄度会坚定选择她。

苍清被他说得越发心乱无比,他偏又拉着她的手放在心口,“要不要验验我的真心?”

“怎么验?剖给我?”

他挑了挑眉,笑说:“亲身体验,心跳声不会骗你。”

“在这?”苍清杏眼微睁,不敢置信,“你疯了真是,少拿我寻开心。”

“这亲王仪仗队至少要在城中绕毛两个时辰。”李玄度将她捞进怀里,带着转了个身,压她在轿座上,“敢不敢?”

他腿长个子高,在空间不算大的喜轿中,给人的压迫感更甚,苍清深呼吸两口,脸愈发热了,勉力去推他,“随便来一阵风,就能叫琞殿下你颜面扫地。”

“清风在怀,外面的吹不进来。”李玄度烫得烧人的掌心揽在她腰间,固执地压进她,“我看见你写得信了,给谁的?”

苍清推人的手顿住。

在杂乱无章、辨不明是谁的心跳声中,他又说:“阿清,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

第279章

苍清跟着李玄度跑下喜轿时, 两颊尤带绯色。

轿辇停在暻王府的门口,听得那几个轿夫在闲聊。

“今日这轿子晃得格外厉害。”

“路上“砰砰”的烟火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吵。”

“刚刚刮了一阵风后, 轿子怎么突然轻了?”

轿帘掀起时,里头只有一枝白玉兰。

众人皆以为郡主逃婚, 暻殿下必然大发雷霆。

特别是暻殿下的近侍,他今日还听见那乔娘子与自家殿下吵了一架。

乔娘子满脸不解:“赵殊,你不是说爱我吗?为什么还要娶祈平郡主?”

“本王怎会真的喜欢妖, 那都是为了套消息诳你的, 你不会当真了吧?”

“所以你对我一点情意都无?那你当时为何舍命拦我?”

他家殿下冷笑道:“都是妖术,能有什么情意?本王自小喜欢的人是祈平,从前、现在、以后都不会变!”

“你们凡人真讨厌!就会骗人,再不要理你了!”

眼见着乔娘子转身跑了,他家殿下怒吼:“喂!我才是被你吃干……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暻王的近侍自认为是很了解暻殿下的,他就是很喜欢郡主嘛, 然而暻殿下此时只是拿着通草做的白玉兰发愣, 良久竟如释重负地笑了。

白玉兰上还绑着一小块红绢,一瞧就是从花轿上撕下来的, 上书:赵殊, 你欠本仙姑的人情,该偿了。

躲在暗巷中的苍清和李玄度,瞧见赵殊的模样,也相视而笑。

“走了,正好赶得及去参加阿榆和十哥的婚礼。”

二人身着红色喜服,牵手并行,李玄度抬头望月,问道:“我行还是月华行?”

苍清思及喜轿中明月入怀, 低低笑起来,“你行。”

李玄度心满意足,满面春风。

也不知在得意什么。

“憨货。”苍清白他一眼,“自己的醋都吃。”

又莫名感叹说:“你如今这性子实在恣意可爱,若是能永不归位就好了。”

“我何时说过我要归位了?”李玄度不明所以。

苍清故意逗他,“那等你一死,我就改嫁。”

“不行!”李玄度忙道:“下一世你还得来寻我。”

“如果来世你喜欢上别人,变心了呢?又或者下一世的你又不肯认这一世的情缘。”

“我不会的!”他停下脚步,与她面对面,眼里带着急切,“阿清,我不会的。”

“你真得能保证吗?”苍清提醒道:“冥器铺的小李最初怎么对我的?记忆不全时的你又是怎么选择的?”

李玄度沉默下来,过一会他道:“对不起……”

苍清笑看他,“反正你喝过孟婆汤就会什么都不记得,我不来寻你,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她说:“凭什么总要我追着你,等着你?”

李玄度一想到这个问题,心里一阵酸一阵麻。

恍若又回到了从前,他暗自思考人妖寿数不同,他该如何百岁千岁陪伴她的问题上。

苍清说:“所以还是乖乖归位吧?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

李玄度沉默半晌,“阿清很想月华吗?”

神君千岁万岁,才堪与她匹配。

可他是月华,月华却不是完全的他。

归位后的月华神君,又会是何种心思,神君能为职责剥离情丝一次,难道就没有第二次吗?

那岂不是又要辜负她。

好好的,她突然说起这个话题,就好似在预谋着什么,叫他心慌。

前几日白榆提点他,那些神物在浮生卷中好好的,为什么会散落各地,又恰巧被他们遇见?真是巧合吗?还是有人在暗中操控?

白榆说:“清清一定知道什么,只是不告诉我们。”

李玄度认真思量过这件事,他们和好后,他就提出将眼识还给她,他来用鲛人瞳,可当时苍清一口拒绝了,表情也不大自然,她到底在瞒着他什么?

月光洒在并肩而行的二人身上,满头华光。

李玄度牵紧了苍清的手,扯扯唇角笑道:“逗你的,那如何才能归位?”

苍清认真答道:“若是带着任务下来的,死后若功德圆满即可归位;若是下来历劫的,必然要等成功渡劫;还有一种不慎落入凡间的,摈弃凡胎便可回去九重阙,不过这应当也算命中一劫吧,可以算在历劫中。”

夔妖阿音曾说过,月华历得是情劫,如果消息没错,那又要如何成功渡劫?

李玄度沉吟片刻,说:“归位与否,都要先过完本道长这一生。”

“……好。”苍清应得很轻。

“阿清,你答应要陪我,不要食言。”

“嗯,走吧。”

到姜宅时,婚礼正在进行,李观书和姜化鹤作为长辈坐在首位观礼。

新郎官姜晚义,高坐于中堂一榻上所置椅上,冯嬷嬷正给他倒了酒请他下座。

本来是该丈母来请方才下座,只是长公主在暻王府不便前来。

堂屋中又多了苍清和李玄度这对身穿喜服的新人来观礼,宾客也不惊讶,毕竟今日能来的都是熟人。

苍清掩嘴凑在李玄度耳边说笑:“十哥攒下的老婆本是真厚啊,小小四品官,竟在京中有处三进院。”

难怪在冥府初遇时,他视财如命。

一个从小无爹无娘被虐待长大的人,内心深处定很渴望安稳,偏执得认为,有了自己的房屋,就有了家。

这么多年,孤苦伶仃、刀尖舔血一路闯出来,一定很不容易。

好在穆白榆给了他真正的家。

李玄度笑回:“我们回信州吧?我可以将九曲山整个山头都买下来给你。”

“然后在云山观旁建个三进小院,也叫万里居,我给你打个秋千,日头好的时候,你可以在院中晒太阳、踢蹴鞠,再圈处地,种种菜,养几只鸡鸭,你不是爱吃桃吗?我们也可以种满山的桃树,还有枇杷树……”

苍清默默听着,这样的生活,是她从前再日常不过的日子,也是她曾以为一辈子如此的日子。

更是她想回去,却回不去的日子。

不知如何作答之时。

陆宸安替她解了围,“小师妹,你唇上的胭脂花了,我替你重新补上。”

“好。”苍清立时转头去与陆宸安说话。

陆宸安取出口脂,视线瞥到李玄度,就见他的唇上、颈侧都沾着胭脂。

忽而福灵心至,知道了小师妹唇上胭脂的去向。

“哟,炎炎夏日,小师弟竟吃上樱桃了。”

她只是随口调侃,结果这两人的脸“唰”的一起红了。

嗯?只是亲一下用不着这么羞臊吧?

苍清怒视李玄度,后者转开脸,嘴角的弧度扬得比高座的姜新郎还要高,还不要脸地舔掉了唇上沾得胭脂。

谁叫阿黎不是人,没有乳母带,夜夜同他们住在一屋,睁着一双大眼东瞧西瞧。

有时候李玄度还真挺“烦”姜晩义的,这小子天天在他眼前耀武扬威,说小白团与他们不睡一屋。

祝宸宁在旁温和笑看着,他的衣襟处露出一对小金角。

阿黎似是知道自己阿爹在心里“嫌弃”她,爬出来跳到李玄度手上,抱着他的拇指“啊呜”咬了一口,又被李玄度送回祝宸宁怀中,“阿黎乖,今日跟着你宁伯。”

李玄度摘去簪花幞头让苍清替他拿着,转头去给自家弟弟做傧相挡酒。

院中进来一人,扬声笑道:“好女婿,丈母还未请你喝一盏酒,你怎么就急着要下座了?”

苍清和众人都回头往院中瞧去,来人一袭朱裙,带着面纱,眼下有颗泪痣,她的身后跟着一男人,虽带着全脸面具,却依旧能瞧见他两鬓斑白,应该说是满头华发。

这场婚礼当真热闹非凡,方元会和牛怀景也是傧相,邢妖司的部分兄弟也都在。

还有府衙的一群熟人加一只狼犬,连仵作老周也没落下,云寰自是不用说,到后头,暻王府那边的事情办妥,福晖公主跟着德顺长公主也悄悄来了。

等新郎、新娘牵手拜谢过宾客,散了席,已经是月上中天,李玄度难得有些醉酒,苍清扶着他回厢房,“兄弟成家,高兴?”

李玄度点点头,“从前以为抢婚的该是十哥,不想抢婚的是我自己。”

他拉住她的手,笑吟吟问道:“阿清何时才肯嫁给我?”

苍清瞧着他微醺的眉眼,他眸中的深情都要化作水溢出来了。

其实苍官与月华早就拜过堂,只是全礼未成,月华在最后一步退缩了,甚至后来剥离情丝违背了誓言。

她抬头望天,“今夜,如何?”

回身吩咐远远跟着的双喜,“去准备珓杯送去我与玄郎的屋子。”

等人退下,苍清拉着李玄度从廊下走到院中。

先替他整了衣冠,将新郎官的直脚簪花幞头重新给他戴上,又整了自己的喜服,最后撩下销金红盖巾,庄重说道:

“以天地为鉴,上表三清,云山观苍清与云山观李玄度,于今日六月十八良辰吉时,缔结姻缘。请祖师爷见证,此生我二人绝无相负,若违誓言,必遭雷刑。”

李玄度有点懵,但也只是顷刻的愣神就回过味来,跟着说道:“请祖师爷见证,我李玄度今日与苍清缔结良缘,此生绝不负相思,若违誓言,必遭天罚!”

苍清等他说完,大声喊道:“拜天地——拜祖师——”

二人执手,对月而拜。

“夫妻对拜——”

他们相对而立,都抢先一步朝对方拜了下去。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二人在举头神明的见证下,喜结连理,从此携手并进。

清风吹起新人有些皱的喜服袍角,明月华光洒在新人的青丝上,渡上一层银灰,恍惚间好似已经相伴白了头。

苍清拉着李玄度又跑进屋里,桌上已经放着酒盏,双喜还贴心地备了一对龙凤红烛、一杆秤与一张囍纸。

关了门上了门闩,点起红烛,李玄度拿起桌上喜称,轻轻挑起她的纱巾盖头,“我终于……”

他喜不自禁,语无伦次,“我终于娶到了我的新娘。”

“礼还未成。”苍清笑着拿过他的乾坤袋,从中取出一段红绳,缠在两只杯盏上,“没有彩绳,就用红绳代替。”

斟了酒,将其中一盏递给李玄度,“请夫君饮珓杯。”

这称呼喊得李玄度越发醉酒,整个耳朵都发红,只知看着她傻乐,眼神像是黏在苍清身上,一刻也分不开。

把苍清逗乐了,只好先将自己手中所执酒杯送到李玄度唇边,喂他喝下,才就着他的手喝下他送来的酒。

饮完珓杯,同他一起来到床前,把手中酒杯往床底下抛去,手指轻挥,酒杯落地一仰一合。

“大吉!”她笑着说道,“我与玄郎定然举案齐眉。”

她朝他摊手,“悬心铃还我吧。”

李玄度取出悬心铃,亲自套进她手腕,“以后别再赌气摘下来了,好不好?”

“好,它在我在,直到我死。”

李玄度在她唇角轻轻吻了一下,“大喜日子,别说胡话。”

这还不够,苍清又去妆奁前取来小剪子,剪下李玄度的一缕发丝,也剪下自己一缕,用红绳绑在一处。

“合髻。”她将青丝交到他手中,“收好了,愿我与玄郎永结同心、恩爱不移。”

“好。”李玄度接过绑了红绳的青丝,收进怀中,“我定与阿清百年和合,恩爱不移。”

苍清上前抱住他,轻声说道:“我答应你,苍清会陪李玄度走完这一生。”

良久,她松开他,弯起眉眼,宣布:“礼成——”

“阿清是玄郎的妻子了,玄郎亦是阿清的夫君。”

李玄度眉目缱绻望着她,重复道:“玄郎是阿清的夫君,阿清亦是玄郎的妻子。”

红烛高燃,洞房花烛。

携手揽腕入罗帏。

春宵一刻值千金——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求评论求评论,让我们一起祝风月99![紫糖]-

玉兰的花语:友谊长存-

携手揽腕入罗帏。——明.冯梦龙《三言二拍》

春宵一刻值千金。——宋.苏轼《春宵》

第280章

新婚第二日, 苍清被李玄度拉着去拜谒长辈。

她死而复生的消息,在木有枝死后就已经传开,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先去佑宁观拜了三清, 见了无忧和凌阳,并高调地告知师父们, 他们已经在祖师爷见证下结为夫妻,有名有实。

气得两位道长甩着拂尘,连踢带踹将他们赶出了观。

一位是怒其不争, 另一位也是怒其不争。

到最后两位老道长自己吵将起来。

一个骂:“都是你那妖孽徒儿!可惜了我徒儿这么好的仙骨!”

另一个骂:“真当你那徒儿是什么好东西!仗着几分姿色勾着我小徒儿不放!”

“明明是我家好白菜被你那狼崽子拱了!!”

“你还有脸说!当初是谁硬要将小狼崽塞给我养的?!”

听说狼崽都是一窝好几个, 想到以后云山观,满观的“wur,wur”犬吠声,凌阳皱着眉,转移了话题,“世间能寻得几个玄儿这般根骨奇佳的童子命!!配狼妖真是暴殄天物!”

无忧冷哼, “我徒儿是仙家, 一介凡人能娶我徒儿,他就烧高香吧!真要像你这般做一辈子童子, 我都替玄儿可怜。”

“老夫今年正好一百岁, 你才小童子!”

无忧冷笑:“说你是童子!不是童儿。”

凌阳怒吼:“你童子!你你你!你是!”

无忧:“反弹。”

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凌阳:“驾鹤西去!”

无忧:“湮神阵!”

“老匹夫!你对自家师弟用湮神阵?!!”

“糟老汉!你都要让师兄我化鹤成仙、驾鹤西去了!”

罪魁祸首夫妇早就进了皇宫。

除了要找官家谈谈祈平逃婚另嫁他人的事以外,李玄度非要带她来见俪娘子。

苍清拗不过他,但路上仍然多次想逃跑,她在点珍宴与皇帝撕破了脸,如今以新妇的身份来拜谒,实在是很难不尴尬。

在第三次被李玄度从空殿中揪出来时,她嘴上说不跑了,转身又溜进了一间空屋。

屋中燃着排烛, 昏暗的光线下阵阵浓重的檀香入鼻。

此处似乎是后宫哪位贵人礼佛之地,苍清正要找地方躲,内室中传来女人说话声,“归之,你来了。”

苍清:有人?我没来,我走了。

她垫起脚慢慢往外退。

那女人又说话了,声音带着笑意,“近来我常梦到与你的年少时光,你折牡丹相赠,与我说唯有牡丹真国色。”

苍清驻足:嗯???有墙角可听?

不走还是不走?

大概是她长时间不接话,内室之人又说:“归之,他动了换储君的心思……今年牡丹迟至六月才开,我就该料到牡丹要落了。”

苍清:谁?官家?

她的脚步往后退,离门口越来越近。

那女人叹口气,说道:“是我唐突了,不该约你相见,人生哪有回头路,选错了就是错了,听闻你与你家夫人感情甚笃,那你今日又为何赴约予我希望呢?”

苍清:是你自己非要说的啊,我可没逼你。

她飞快拉开门,正好在廊下撞见来寻她的李玄度,赶忙捂住他的嘴,作出嘘声的动作,拉着他跑出一段路,才问:“刚刚那是谁的佛堂?”

李玄度摇摇头,“不知道,不熟。”

他拽住她的手,防止她再次跑走,“遇到什么了?”

苍清已经没心思跑路,将刚刚听见的告知他,问道:“归之?谁是归之?”

“不是你吗?”李玄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爱听人墙角的归之?”

“别闹!”苍清捏了下他的手。

李玄度笑道:“后宫中倒是有一人常年礼佛,官家说她秉性淡泊。”

“谁?别卖关子!”

“张皇后。”

苍清瞧出李玄度的笑里藏着讽意,张皇后若是淡泊,怎会教出追名逐利的荣昌和太子,但身居高位也无可厚非,他讽得是官家,连枕边人是何性情都不了解。

说着话一只脚已踏进俪娘子的寝殿。

院中却一个侍从都无,这不合理,苍清拦住李玄度,轻声说道:“等等,你没让人提前传话说今日要进宫?”

李玄度正要扬声唤人,屋里偏在这时传来脆响声,像是金盏银盘落地,紧接着就传出男人的喝问声,“我予你的还不够多?!一颗真心不够,你还要我如何?”

果然侍从是被人遣开了。

苍清立即拉着李玄度要往外走,“走吧走吧,你父母正忙,改日再来。”

屋里又传出一声,“陛下说得无奈,为何不把储君之位给玄儿?!”

这话对于一个后妃来说也忒大胆,苍清眼见就拉不动人了,再看李玄度的神色,明显起了变化,他说道:“你在这等我,我先进去看看。”

说完迎着俪娘子的话,抬步往里走,出声提醒道:“俪娘娘可在屋中?儿来请安。”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走动声,李玄度还在门口等了会才进去。

苍清当然不可能真在外头等,跟在他身后走进屋。

一眼扫去,金盏已被拾起,官家坐在榻上,面色仍旧不善,俪娘子站在一旁,见了他们笑道:“怎么不让人先通传一声?”

撞见姑舅争执,苍清更是尴尬得脚趾抓地,以笑掩饰默默走至一旁,找了张椅子自顾落座。

毕竟她已不是几年前初入皇城的小少年,如今的身份,剑都在人脖子上架过了,也不必装着敬重人皇。

“坐吧。”官家瞟她一眼找补道。

李玄度请了安并不落座,直言,“臣今日特携新妇来拜见父母,并请奏离京,回信州。”

这话也算是表明他对储君之位无意,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重磅炸药,打破了屋中伪装出来的平静。

“你说什么?”官家抬手指苍清,提高声诘问:“你说的新妇是她?”

“是,臣已与苍清在神明见证下定了终身。”李玄度说着从乾坤袋中取出新鞋、新袜递上,“今日不过是依礼前来赏贺,这是新妇的心意。”

苍清微侧起头,他是什么时候备下的?

俪娘子想接,官家却一拂袖将东西打落,沉声呵斥,“你眼里可还有我这父亲?!有君臣之礼?!”

李玄度冷淡地将东西捡起放在桌上,“就是有才会来,按礼陛下与娘娘应当答贺。”

官家闭了闭眼,语重心长开口:“我朝是没有好女儿了?你非得娶她?她是妖!她当日在点珍宴如何作为你心里没数?”

“那是遭奸人暗害,酒还是陛下您亲自递的。”李玄度回道。

“你!这是指责起老子来了?你与太子血脉相连,情谊还比不过个妖女?”

“你大闹宴席,私办冥婚胡闹,我都容你纵你!惯得你是无法无天,亲王成婚这么大的事,三言两语就想揭过去?还有老六的婚事,别以为我不知是你们在暗中搞鬼。”

官家深吸一口气,没忍住,怒道:“朕瞧你是翅膀硬了!要父子恩绝!”

俪娘子出言相劝,“陛下何必怄这么大火,我瞧着新妇挺好。”

官家正在气头上,迁怒于她:“你教出的好儿子,朕还未与你计较!”

俪妃冷哼,“妾何时教过这孩子?本就是在外野惯的,可与东宫那位正统比不得,那位您亲自教的,什么血脉相连还惦记上弟妻了。”

苍清可算是知道李玄度的阴阳怪气是继承了谁,官家对俪娘子也真是包容,他被怼得无话可说,转头将怒火发给琞王,抄起小几上的金碟就扔向李玄度。

“生而克父克母的孽障!”

这话委实难听,几乎是杀人诛心。

是在怪李玄度自己命不好,挑了个毒月出生,才会落得自小离宫的下场。

许是作为一国之君的尊严,让他绝不承认错在自己,也是提醒李玄度,夏公主之子番邦血脉,做储君绝无可能。

金碟在中途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苍清只动作不说话,老子看不出儿子的心思,但她能瞧明白。

就如李玄度自己所说,他就是认这父母今日才非要带她来,若是不认,大概就像姜晚义般,毫不在乎。

可生在天家求常人家的真情?父子君臣,近不得远不得,他还是太执着于得到父母的认可。

所以官家说话虽然伤人,苍清也只是蹙起眉忍着没上去揍这老头,也没骂人,只等着李玄度自己解决。

李玄度的脸上浮出一丝自嘲冷笑,“陛下这般生气,并非单单因臣私自娶妻,而是忧惧臣不再受掌控,成了毫无利用价值的废物。”

他一撩衣摆,跪在地上,身姿决然,“陛下既看臣不顺眼,大可削臣爵位罢为庶人。”

俪娘子也跟着扑通一下跪在官家身前,“陛下这话是在怪妾的出身?满朝谁人不知妾是夏贼,生的孩子自是孽障。”

人是跪着的,话是自讽的,声音却不卑不亢,还带着仗势欺人的态度。

“九哥命苦,自小送出去,陛下想起才召回来,既提点了莫妄想,那如今人要回去又有何不妥?九哥才是真淡泊性子,陛下不喜也就算了,何故发如此大火,又何故不让人回?不如连带着妾一起打发出去,跟着九哥一同就藩。”

俪娘子又拐着弯在骂东宫,但官家不搭茬,只道:“就什么藩?我朝就没有皇子就幡的传统。”

“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打什么主意,老十的事我还未同你算。”官家将俪娘子从地上扯起来,“我说一句,你娘俩说百句?李若俪!别恃宠而骄!”

俪娘子站起身,顺势在官家身侧坐下,继续说怪话,“妾哪敢啊?君恩如流水,今日宠着纵着,明日指不定身首异处。”

“胡说八道什么?”官家显然被气得不轻,也显然被拿捏得死死的,只能再次将矛头对准了李玄度。

“老六与祈平的婚事,朕看在德顺长公主与穆将军旧部的面上。”官家顿了顿,带着些身不由己,“作罢。”

事实上,暻王那边也多次上表请旨退婚,但官家不会特意提,他更不会提姜昼到底是什么身份。

“朕会下旨将祈平下嫁于姜昼,给姜昼封爵,但你们这门婚事,朕绝不……”

苍清咳了一声打断他的话,说道:“还请陛下三思,玉京命脉如今握在我手里。”

这是委婉地在提醒皇帝,你赵氏江山也握在我手中。

李玄度却道:“玉京臣不会再寻。”

官家的眼神一下变得锐利起来,这是动到真正核心权利时才会有的神色。

官家对琞王的那些宠爱和纵容,均是有前置条件的,是因为他能力出众,他忠心正直。

他是赵氏江山最锋利的一把剑。

平日里随他怎么做怎么闹,权力在官家手中,哄他就像逗小狗,有宠爱这层保护色在,小狗朝主人犬吠几声,难道主人会真觉得狗要做人,取代了主人的地位?他只会觉得可爱。

但若是忠犬长成了凶恶会弑主的猛兽……

俪娘子刚刚能说出“身首异处”那番话,正是明白这个道理。

李玄度也懂,但官家已伤了与他的父子情分,他也无惧君臣之别,铁了心要抗争到底。

官家气急,只剩冷笑,“不孝子,你是无惧生死了,你可有想过你的阿娘,你身边其他人?”

他瞟一眼苍清,话仍旧对着李玄度说:“真当你们能敌得过百万雄兵了?”

这是威胁。

场面朝着失控的方向而去,今日不知要如何收场。

老子方绝不允许自身权威被撼动,小子方想要脱离老子的掌控。

君与臣、父与子,矛盾与斗争不过一个权字,而婚事只是浮标,两边都不愿退让。

苍清不给官家继续发作的机会,起身拿起桌上的新鞋袜送到官家面前,放出神威强迫他拿在手里,“新妇在此给姑舅见礼了。”

官家半点不得动,也半句话说不出,怒视于她。

她笑道:“早收了不就皆大欢喜了?答贺陛下改日送去琞王府就好。”

又走到李玄度身边,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轻声劝道:“别执着了,在月华心里他们和万千黎民无所差别,见也见过了东西也收了,我们走吧。”

李玄度怎会不知官家不是甘心接的,但也知她护着他的心,由她拉着站起身,却不愿走。

苍清又道:“金乔与魏紫花神,到死也没有和解,反成了新的心结,有舍有得,你若是早些舍弃掉,就可以直接走出来。”

李玄度仍旧未动,有些东西他想自己争取。

苍清明白,于是说:“你执着的情义,帝王家没有,但我可以给你,云山观可以给你,等到桂花开得时候,我们回家去,你若是执意将自己困在此处,才是辜负了真正爱你的亲人。”

她这话说得不轻,在场之人都能听见。

“玄郎若是执意……”

她看了眼官家,继续说:“脱离掌控最好的办法,是成为新权,而非去得到旧权的认可。”

听着是开解小子,实际也是在威胁老子,我们可以归隐田园,但你若不识相,本仙姑就不回家了,我要坐你这个位置,让你看看我到底能不能一人灭掉百万雄兵。

她冷飕飕说道:“犬豕何堪共虎斗。”

“玄郎想要,我可以将江山取来送你。”

一直冷着脸的李玄度无奈苦笑出声,终于被她拉动,“算了,走吧小老虎。”

身后传来官家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声音,“朕乃真龙天子!”

“龙与虎斗,山鸡得利,陛下三思啊。”

苍清咬着重音说完,拉着李玄度往屋外走。

“小娘子等会。”俪娘子喊住苍清,从妆匣最底层里取来一支琉璃牡丹簪递给她。

“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却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作为答贺,贺你与玄儿新婚之喜。”

家里自然是说夏国,她是夏公主又得盛宠,不缺宝物,这牡丹簪看似并不稀奇,却藏在妆匣最底层,想来是心爱之物。

苍清本来应该感动一下,但瞧着手上这支双色琉璃牡丹簪,脑海中闪过一道极细的灵光,让她情不自禁问道:“这样式是二乔牡丹?”

俪娘子点头,“小娘子若是不喜欢,我改日再派人……”

“不用不用,我喜欢。”苍清收了琉璃簪,又问:“俪娘娘喜欢牡丹?”

俪娘子轻轻摇着头笑道:“年少时最喜牡丹,总觉得那般身份只有牡丹才般配。”

这事李玄度也不知道,母子相互间的了解都甚少。

苍清见她神色落寞,宽慰道:“俪娘娘这般样貌才情,牡丹当配。”

俪娘子笑道:“小娘子嘴甜,可牡丹乃花中之王,一国之母才当配。”她又故意加了句话:“新妇该去拜会皇后才是,不该来我这处。”

如此明目张胆觊觎后位,怪不得来时能听见她和官家对吼着,要让自己儿子做储君。

苍清对她刮目相看,再看一眼她的儿子,闲云野鹤,一身能力毫无权势野心。

真是被凌阳养废了。

又说了几句,苍清拉着李玄度与俪娘子告别离去。

官家身上的压制这时才完全解开,他气得将手中的东西摔在地上。

这哪是给姑舅见礼!

这是在告诫他,别给脸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姑舅:男方父母

犬豕何堪共虎斗——罗贯中.《三国演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