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月魄剑落了地, 苍清眼前只剩一片发红的火光。
“好烫……好疼……”
好似皮肤被烧融又撕扯般无止尽的疼。
原来朱明舒死时,是这般感受。
苍清已记不清她的模样,却还记得, 阳光明媚时,她说:“我定能成为最厉害的锻造师!进星际研究院, 像你和哥哥一般。”
还说:“我终有一日,能打赢你。”
苍清当时笑她,“等天黑了, 去梦里, 都能实现。”
天际湛蓝,绿草茵茵,她们一同在空中昂翔,一同俯冲过大地,金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浮光跃金。
后来天真的黑了。
红月沉沉, 挂在天际。
红月吞噬了她。
她病了。
她说:“我也想去那个叫寰球的地方看看, 还有多久才能打开通道?”
苍清说:“很快,剑马上就能铸成了, 等你病好了, 我们一起去。”
她拉着她的手,轻轻点头,“哥哥说寰球有个词叫‘闯荡江湖’,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交几个朋友,一道在人间掀起腥风血雨,留下威名,对,寰球的生物, 都有自己的名字。”
苍清回她:“打架我最擅长,听着就适合我,等门一开,我们一起逃去人间闯荡江湖!”
她咯咯笑起来,“说好了,我们一起去!我已经给自己取了个人间的名字,朱明舒。”
有了人间的名字就有了期望。
日子一天天溜走,可病没有在期望中变好,愈加严重,到最好渐渐失去神志。
清醒时朱明舒会说:“剑还未成吗?仙家九八七,你若是逃出去了,别忘了去闯荡江湖,也别忘了回来看看我,如果我还活着。”
苍清哽声应下,“好,我记下了,不会忘。”
再后来朱明舒求到她眼前,“杀了我,别让我变成那样的嗜血怪物,死在你手中,是最好的结局。”
苍清背转身,懦弱地逃了,她下不去手。
朱明舒最终自己爬上了祭剑鼎炉。
她赶过去时,她已经毫不犹豫跃进鼎中。
“让我成为你手中的利剑,替我复仇,诛杀红月。”
“也代我去人间看看……”
这是朱明舒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明舒魂祭,月魄剑成。
朱明舒终究没有带着她人间的名字,亲自去人间走一遭。
而几千年过去,苍清也终究因由将她忘了,没有完成对朱明舒的承诺,诛杀红月。
“朱明舒,我在人间闯荡江湖了,按你说的,交几个朋友……人间很好……”
眼泪刚出眼眶,立刻化作白烟,干涸在脸上。
“好烫……好疼……”
火焰烫到后头也就麻木了,只剩下好疼,连着心被一层层反复剥皮,再用钝刀子绞上一绞。
事情是在一瞬间发生的,苍清筋脉尽封,只来得及化出一道护身屏障,却止不住后飞的身体。
眼前渐渐黑了,是火焰灼烂皮肤后,皮与肉粘连在一处,撕扯不开,粘稠绝望的黑。
屏障破裂的声音在耳际响起,以为就要这样死去时,腰上一紧,有东西缠上她的腰将她往前一带,脱离了身后岌岌火焰。
“阿榆?”
苍清睁开眼,奈何眼睛被火光灼伤,什么也瞧不清,但她就是知道勾在腰上的是星临鞭。
木有枝眼见有了变故,速度极快,拾起地上被她丢下的月魄剑,一剑刺向她的心口。
另有一道身影飞扑而来挡在苍清的身前,将她护进怀里,苍清微微抬起的手复又落下,昏了过去。
“悦娘!”
木有枝看清来人,来不及收剑,冰冷的刀锋刺进温热的血肉,就如刺进烂泥一般轻松。
这触感让他慌了神,他松开剑柄,收掉穹灵玉,将倒下来的人抱进怀里,“你、你为何会在这里?”
陆宸安看着他,极其轻声说道:“你凑过来,我告诉你。”
“你说什么?”木有枝将头贴近,她环手抱住他,努力攀上他的脖颈,凑在他耳边说:“是追踪符啊。”
下一瞬,一把断剑从木有枝的背后刺进心脏,断剑的手柄处镶着一颗红珠。
在他惊疑的目光中,她又说:“木有枝,我与你前世今生的恩怨逝了。”
陆宸安偏头去看倒在地上的苍清,扯起嘴角笑。
“阿妹,你没死,真好……这一次我救下你了……”
没有犹豫。
她说话时,不断有血从嘴里溢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很快被烈火烤干。
她的手松开剑柄,缓缓从木有枝的后背滑落。
甬道里太热了,血混着泪,黏黏糊糊的。
腻得人心里胃里翻涌不休。
白榆扶着石墙干呕了两下,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缓慢地朝苍清所在的位置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腿上绑了铁砣,又重又沉,她本就体力不支,刚刚甩鞭地那一下,竭力而为。
此前摸黑在甬道与石室中走了许久,遇上陆宸安后,她用观澜剑替她劈开套头的枷锁,但观澜剑也因此断了。
短短的路程似乎走了很久,走得她满头都是汗,才走到苍清身边。
木有枝依旧跪坐于地,一动不动如铜像,断了的观澜剑扎在他的背后,虽不能真的杀死他,却叫他陷入假死状态,一时间失去行动力。
白榆来不及伤春悲秋,她还有事情未完成。
抖着手拔出陆宸安背后的月魄剑,将剑尖抵在木有枝身前,双手一起握着剑柄,用力朝前推进。
木有枝的手动了动,大概是她实在走得太久,他恢复了行动力,在她的剑刺下去时,他同时抬手朝她打出一掌。
预料的疼痛却并未传来,闪过一阵金光,写满符文的金色屏障挡在她的身前,替她化去了这一重击,木有枝反倒口吐鲜血。
是李玄度从前在斗兽场时,下在她身上的护身符救了她一命。
月魄剑刺进木有枝的胸腹几寸,白榆再也撑不住,带着月魄剑摇晃着往后栽去。
匆匆赶来的姜晚义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接住她,“阿榆!”
几日不见,她的脸颊瘦下去一圈,姜晚义红了眼,手掌贴在她的心口处,往里缓缓输真力。
再看一旁满身血的陆宸安和苍清,他愣住,轻轻唤道:“陆师姐……三娘?你们……”
无人应他。
他们三人在苍清消失后,也立刻发现甬道中有机关阵法,祝宸宁很快找到机关所在寻到了出口,竟是张太尉家的后园。
在后园一处厢房内,就有透视法器可以瞧见整个甬道与各间石室,而鼎先生早已不知所踪。
也是这样正好瞧见了木有枝将苍清推向石室的一幕,又立刻破阵赶来。
另外两人没有他这么好的轻功,晚到一步,祝宸宁看着胸口流血不止的陆宸安,默在当场。
忽而又回过神,冲过去半蹲在木有枝身前,去探陆宸安的颈侧,轻轻喊她,“宸安……”
“师兄小心!木有枝还没死!”
李玄度这厢刚把苍清从石室门口抱至一旁,又飞快上前一下扯开祝宸宁。
抬掌迎上木有枝打出的掌风,术法的光在二人合掌处爆开,闪瞎人眼。
二人双双吐出一口血。
好高的道行,好强悍的修为。
祝宸宁被扯倒在地,顺手捡起月魄剑,起身朝木有枝毫不犹豫刺去,剑锋才没入一半,姜晚义上前拦住他,冷声说道:“祝师兄别急,正好还缺人祭剑。”
姜晚义身形一晃,从木有枝膝上抱走大师姐,迅速退开数步,喊道:“九哥!”
李玄度与木有枝打在一处,这一回,挨了两剑身受重伤的木有枝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将人逼近石室门口,一掌将木有枝打进火焰中。
木有枝也意识到这点,不管身上挨了多少下重击,就是拼尽全力死死拽住李玄度的手腕,拉着他往身后石室的火焰中倒去,誓死也要拉上个垫背的。
一阵尖利的悲鸣声响彻整个甬道,如子规啼血。
众人全部停下动作捂住了耳朵,满面痛苦。
一只头生双角的金色怪鸟俯冲而落,冲开李玄度与木有枝相攥的手,衔住前者的衣领,带着他摔落在甬道中。
金鸟化回人形,耗尽了力气,虚弱地蜷在他身边,李玄度撑起身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吻了她的眉心。
木有枝也被带得偏离石室门口,姜晚义眼疾手快飞身抬脚,将他踢进石室中,却见他根本未反抗,两眼发直,恍惚地看着前方,轻声喊了句:“阿妹?”
顺着木有枝的视线望去,祝宸宁手中的月魄剑发着光,光影投射在上方,映出一位容颜俏丽的少女虚影。
花开并蒂,同根而生。
血脉相连的亲人之血,唤醒了月魄剑中沉睡千年的那一丝残魂。
她目光平和地看着木有枝,看着他与穹灵玉中千万族人的幽魂一起落进火焰中。
又望向李玄度怀里的苍清。
什么也未说。
“砰——”
石室中传来一声剧响,整个甬道随之一颤。
观澜剑断,神剑成,天火熄。
少女微笑着,也化作一只金色虎头怪鸟,展翅在甬道间来回。
声声鸟鸣,高亢清越。
直到身形越来越淡……化作白光重回月魄剑中。
“你带我看过这人世间了,我们一起闯荡过江湖……”
“无憾。”
第262章
云开日出。
琞王府厢房, 一行六人都在一屋里。
苍清坐在榻边给陆宸安喂药,一勺一勺送进她嘴里。
“药方是宫里御医开的,效果不如你的。”
在甬道时, 她飞身挡在她身前,苍清只来得及用护身咒护住她的心脉, 也好在剑中右胸,未伤及要害,又有姜晚义荷包中的最后一颗丹药救命。
李玄度懒散地半靠在榻上, 轻笑着应话:“好歹不难喝。”
姜晚义支着腿同他坐在一处, “陆师姐那个药,我想起来人都打战,又苦又恶心。”
二人想起在江县发烧的那回,以及其他无数回,默契地同时皱起了眉。
白榆坐在桌前喝养身羹汤,也想起了那一碗碗保胎药, 加入了他们的皱眉行列。
祝宸宁坐在白榆旁边, 反驳道:“师妹别听他们胡说,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喝。”
他从不说谎, 他没说谎。
“没味觉的人, 没资格评价。”苍清和李玄度异口同声。
姜晚义和白榆同时点头表示赞同。
陆宸安恼道:“一个个的,有本事以后别求我头上,姜师弟,注意你的言辞。”
姜晚义点头的动作猝然停下,换上谄媚的笑,“我胡说的,师姐,良药苦口的道理他们不懂, 我懂。”
李玄度被逗笑了,在旁幸灾乐祸,“我就不受威胁,用不着说昧良心的话。”
姜晚义拿起身后软枕砸向他,“小童子,好好反思反思吧你,三娘都不要你了,还有脸乐。”
“你这是和兄长说话的态度吗?!”被戳中痛处的李玄度坐起身一下将人摁倒,用手臂锁住他的喉,“你再喊声试试?”
“小童子!放开爷!”不怕挨揍的还在犟嘴。
“没大没小,哥哥教你做人。”气急败坏的在弹人脑门。
“幼稚。”白榆翻了个白眼,低头喝羹汤。
苍清将最后一勺药送进陆宸安嘴里,起身走到桌前,将碗搁在桌上,往外走去,“大师姐也好的差不多了,就此告辞,各位保重,有缘江湖见。”
屋中人全数停下动作。
原本还在打闹的李玄度,蹭地从榻上起身,几步冲到她身边,惶恐地扯住她的袖子,“别走。”
陆宸安边咳边道:“小师妹,木有枝已经死了,鼎先生也已经落网,没有人会再害我们。”
六人从甬道出来后,李玄度亲自带着开封府事何有为,将张太尉的那处私宅围了,张太尉承认了鼎先生的身份。
又从暗道以及他家中搜出贪污账册与许多骨灯和皮画,享莺斋那些勾当也公之于众,包括且不限拐子、鬼媒、百乐园伶人,带出权贵无数,引起朝野轰动,人心惶惶。
官家大怒,张太尉自然交予刑部按法处理,徐家皆数下狱,张皇后作为太尉侄女,与太子亦受到波及。
荣昌公主也被以家风不正,未约束好驸马都尉为由褫夺了荣昌的封号,让她在公主府禁足思过,但没几日就传来公主薨逝的消息,是一根白绫自我了断的,官家哀恸。
讣闻,上深哀悼,辍视朝一日,复其号,遣官致祭,命有司营葬。
而困扰太子多年的病奇迹般的好了。
只是关系网太深太复杂,不知官家会不会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
“你们真觉得张太尉就是鼎先生?张太尉在狱中不过两日就暴毙而亡,太可疑了。”苍清拂开李玄度扯着袖子的手,后者坚持不懈继续拉住。
姜晚义也走到桌前坐下,“所以更需三娘你来统筹全局,破解谜题。”
白榆跟着道:“清清我们六人是一起的,你不在我们一样危机重重,并非你引起的。”
众人纷纷出言挽留,言下之意皆是她不必再舍身保全他们。
苍清笑:“我去杀人,你们去吗?”
姜晚义头个说:“杀谁?我替你去,小爷行事最稳妥,前几日刚去过公主府。”
陆宸安:“我可以给你配毒。”
祝宸宁摇头,“这个我真干不了。”想了想又道:“但我可以给你把风。”
这已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愿意与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李玄度拉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眸色深深,“我们六人天生就该一队,缺了谁都是寸步难行。”
苍清叹气,“我与你们人妖殊途。”
“你在我们心中与我们是一样的!”众人纷纷表示:“之前是我们错了。”
“可我还是不想原谅你们。”苍清指着李玄度和祝宸宁,龇了龇牙,“特别是你们两个。”
姜晚义忙道:“你不用原谅他们两个,我们还可以孤立他俩。”
苍清:“你们还会职场欺凌?”
“我们可以学!”
李、祝二人相视一眼,“可以学!”
苍清想了想,“你们当真要继续跟着我?”
“嗯!”
“如果我骗了你们呢?比如……我真的是玉京之王。”
“玉京之王才配做我姜晚义的老大。”
众人点头附和:“你是什么都行。”
苍清:“那以后都得听我的,对我的指令不可有任何反驳。”
“没问题!你是领队!”
“好。”苍清朝李玄度伸手,“红锦盒拿来。”
李玄度乖乖从乾坤袋中取出来递给她。
月魄剑出鞘,瞬间割开了锦盒外头缚着的鲛人血绡。
织出血绡才能产生的红珠,既是破开血绡的利器,而月魄剑与观澜剑都有一颗。
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张绘制在人皮上的地图,上头还绘有一轮红月。
苍清收剑回鞘,取出地图,抖开给众人看,“这是玉京地图,但只有一半。”
“还真有这么一个藏着玉京所在地的锦盒啊。”白榆起身凑到她身边看图,又说:“一半?我看着挺全的呀。”
苍清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拿着地图的手轻轻一扬,一道火焰至掌心而出,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地图被火焰吞噬,落在地上烧作灰烬。
她问:“你们……没意见吧?”
这绝对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众人齐齐摇头,“没意见!!”
门外拱进来一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口发人言:“阿姊,今夜还去索命吗?”
苍清还未作答,云寰已经挤进屋一个跃起就往她身上跳,她出手拎住小狐的后脖子,“你去哪里了?搞得这一身脏?”
云寰不满地扭着身子,“去宫里找毛小黑打了一架。”
“你找他打架干嘛?”苍清拍着她的背替她掸灰。
“之前他和福晖一道躺尸在琞王府七日,我小小捉弄了一下他……”
云寰的声音越说越轻,“就是用他那支毛笔在他脸上画王八,谁知极难洗掉……结果他醒后抓着我强行将我染成了青色!!”
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小报上说白无常身后常跟着一只小青狐。
这次的小报真实度很高啊,又暗自思量,那为何还说白无常是夜盲?
说起来,九尾猫妖方元会舍了七条尾巴换福晖公主的寿元,自己元气大伤只剩一条尾巴,又要重头修炼。
但二人的情谊倒是愈发好,小黑猫如今只住在宫中福晖的寝殿中,成了公主的御猫。
“遇见福晖了吗?”白榆问道。
云寰答:“没有,小黑猫现在无法长时间稳住人形,那小娘子没心没肺的,早溜出去另寻美郎君了,若是寻不到更俊的郎君,不出两日定重新找上邢妖司。”
姜晚义:“……”
大师姐安慰他,“先前小师妹送了我一条九尾狐的尾巴,过几日我将它炼成丹助方郎君化形,也省的小公主来缠你。”
姜晚义感激涕零,“安师姐,你以后就是我亲阿姊。”
他拿手鼓捣身侧人,“九哥,师姐喜欢剑术,替弟弟表示表示,你以后每日陪师姐对练三次怎么样?”
李玄度微挑起一边眉,三次?怕不是一次,他就把大师姐打残了。
他没理他,转而看向云寰,“我怎么不知道你成了青色?”
云寰没好气道:“你当时只顾抱着阿姊的尸身哭,能注意到谁?”
李玄度不大好意思,低下头无奈轻笑,连耳尖都红了。
“所以……阿清,你到底是如何金蝉脱壳的?”
他这一问众人皆用好奇且期待地目光看着苍清。
“想知道?”苍清故意卖关子。
“嗯嗯嗯!”众人点头。
苍清说:“天气越来越热了。”
“我给你打扇。”姜晚义不知从何处变出的扇子。
苍清又说:“腿酸。”
白榆立刻拉她坐下,“来坐,我给你捶捶。”
苍清还说:“渴了。”
祝宸宁抢在李玄度前头,倒了茶双手奉上,“小师妹,喝茶。”
李玄度无语,不等她再发话,朝屋外喊道:“金宝,将本王给夫人备下的点心果子取来。”
金宝领命而来,将点心一一在桌前摆开,退下时嘀咕道:“咦,殿下的芍药玉簪上那只玉蝶怎么又不见了?难道是我做梦?”
算了,夫人都能死而复生,一支小小的玉钗就是成精,化作蝴蝶飞走了又如何?
他只想了一会就不再执着,殿下不发疯比什么都好,安然退下。
等人一走,苍清净了手,喝着茶,翘着腿,悠哉地开始解释。
“我确实死了,不过死的只是我的其中一魄和我的肉身,点珍宴那日我将其余的三魂六魄化作金蝶飞在你身边,后来又化成玉蝶藏在你的芍药玉簪上。”
李玄度低喃:“原来你日日都伴着我……”
“是啊。”苍清拿起一块澄沙团子咬了一口,“哦也不是,有几日我出去干活了。”
点珍宴上,他后来做得事,说得话,她都知道,也都瞧见了。
姜晚义恍悟:“怪不得冥府中没有你的鬼魂,还以为是因为你死在神剑下,所以灰飞烟灭了。”
“对那一魄来说确实是灰飞烟灭,再也回不来了,原本是打算连肉身也舍掉的。”
说到这苍清瞪了一眼李玄度,语气却不是嗔怪的意思,“结果有个傻子硬生生用真力将我的身体修复好了。”
起初,她魂魄离体确实可以算个鬼魂,李玄度用着她的眼识,一双阴阳眼能瞧见她,她只能待在他的玉簪上,趁他入睡之际才出去干活。
后来她实在瞧不下去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便假装入梦,劝他斯人已逝勿再沉溺,顺便带走了自己的身体。
她也就魂魄归体,复生醒来。
白榆撅起嘴,气呼呼将苍清的腿从自己处撂下,“白为你伤心许多天,差点就要跟着你去了。”
就一会又将她的腿抬上来,自己将自己哄好了,“算了,活着就好,本郡主不与你计较。”
苍清瞧着她,笑起来,“都是傻子。”又看众人,“一群傻子。”
陆宸安一人躺在床上,看着围桌而坐的另外五人,长舒一口气,点珍宴见死不救的心结,终于释怀。
她轻道:“小师妹才是最大的傻子。”
一屋六人,皆相视而笑。
苍清冷哼,“我没说原谅你们啊。”
众人:“好好好。”
《玉京.下》卷完——
作者有话说:姜晩义:“你~老婆~不要你了~”
李道长:“来人,把他拉出去砍了。”-
玉京小队,缺一不可,生死与共,当然李道长追妻路遥遥,下卷再努力吧,下卷啊,下卷就是终章啦,求喜欢的宝宝们帮忙安利一下玉京小队,哪怕只是在别人求推荐的帖子里提个名。[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讣闻,上深哀悼,辍视朝一日,复其号,遣官致祭,命有司营葬。”——改自《明实录》
译文:讣告传来,为表哀悼,皇上停止上朝一天,恢复她的封号,派遣官员前去祭奠,命令有关部门办理丧葬事宜。
第263章
五月的开封府衙里变得相当热闹。
府衙中多了一只小白狐。
琞王表奏请任开封府尹, 官家很满意他重振旗鼓,终于从“丧妻”的悲痛中走出来,加之剿匪有功, 大手一挥,准奏!
邢妖司的人日日跟着他们的姜主事来府衙打秋风, 又吃又拿。
那新来的临时工小仵作苍娘子,最是嚣张跋扈,根本不会验尸, 却能上骂琞王, 下怼姜主事。
路过的小白狐都得挨她两句训,何府事更是天天被劈头盖脸斥责无能。
成了开封府衙真正的主人。
不知道的只道是苍娘子后台硬,哪家权贵出来游戏人生,知道的却缄口不言,“白无常”风娘子谁敢惹啊。
眼下天已昏,苍清还在府衙, 坐在案前翻卷宗, 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记录着什么,脑袋越写越低。
李玄度进来寻她, “小仵作, 还不下职?”
瞧见她的模样,又问:“怎么不点灯,脸都快贴上桌子了。”
苍清抬起头,一翻手,不着痕迹地盖住了原本在写的纸,说道:“没注意。”
屋外笼罩上一层黑纱,不知不觉天都暗了。
李玄度走至她身侧,看她桌上的手稿, 目光瞥到被她盖起的那张信笺,似乎写着“一别两宽”四字,他却不敢相问,另作他话,“还在想驷霞山消失的箱子?”
苍清点头,“你说箱子里面是什么?又是要送给谁?怎么就无故消失了。”
“找机会我们再去驷霞山看看。”李玄度将她从案前拉起身,“天都黑了,不饿吗?”
“是有些饿了。”苍清看似随意地将桌上的卷宗收了收,整理至一侧,“走吧。”
回到琞王府时,天已经全黑。
二人走在院中,她却不愿与他执手而行,每每他靠近一些,她就避开一些,越走越靠边。
像极了曾经的苍清和失忆的冥器铺伙计小李。
看似一切如常,实际她对他格外的冷淡疏离。
几次想查看她腕上红绳是否还在,也都被她轻巧地躲开,李玄度偶尔会惊觉,她是不是已经对他没有心意了。
苍清将手藏到身后,自顾说道:“这失踪的人似乎也不能全数算在享莺斋,还有罗缇曾说过,他被太子送人后,刺了红月图又再次被送出,如果太子是将他送给张太尉,后一次是要送去何处?”
月初的天太黑了,仅靠着朦胧的院中石灯,她瞧不分明,又不想让李玄度察觉,装作无事地走着。
一不留神,“扑通”一声,脚下一绊,对着天地行了个大礼,同时传来瓦器碎裂之声。
她吸着气揉膝盖,怒道:“谁将这么大一块瓦放在院中!”
李玄度蹲到她身侧,替她揉膝盖,“阿清,你是不是根本瞧不见?”
“谁说的?!只是想事想得太入神才会被瓦片绊倒。”
“可这是一盆牡丹花。”李玄度探究地望着她,坊间传风娘子是夜盲,竟是真的,她的眼睛怎么了?
“都五月了哪来的牡丹花,少骗人。”
苍清嚎得大声,引来屋中其他几人。
祝宸宁看着倒地碎了盆的牡丹花,心疼道:“小师妹是单纯看我不爽?所以要踢碎我新得的姚黄?”
白榆站在廊下说道:“说来也奇,往年到五月,大部分牡丹早过了花期,可今年整个京城,乃至养种园的牡丹至今皆未开,今日竟叫宁师兄买到一盆待放的牡丹花。”
陆宸安说道:“确实稀奇,今日我二人去驷霞山采药,从一两鬓斑白的老头手中买得,说是从深山中挖的。”
祝宸宁已寻了新盆,进屋提来灯,走到苍清身侧扶起花枝重新载种。
烛光下鹅黄的牡丹花,含苞待放已是雍容华贵至极,不愧是花中之王。
仍跪坐于地的苍清张了张嘴,还真是一盆牡丹啊。
“明明就是你将花随意放在院中,欲要暗害本仙姑。”
祝宸宁有口难辩,“我放得还不够边上?”
李玄度赶紧落井下石,“大师兄明着臣服,竟暗地对小师妹下黑手,非君子所为,不似我从一而终。”
他借机将苍清从地上抱起来,往屋里走,“我们自去用饭,不理他。”
苍清怒视他,“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谁要你抱了?放我下来!”
其余几人也全一哄而散进了屋,院中独留祝宸宁吃着哑巴亏。
话是这般说,几人还是等着祝宸宁栽完花,才一起开始用饭。
吃到一半,白榆忽而放下碗筷,大声宣布:“我要与小姜私奔。”
“嗯?”众人齐齐停筷抬头,除了姜晚义依旧有条不紊夹菜,“她话本看多了,满脑子《牡丹亭》,只是她与赵殊的婚期近了,我们准备逃婚,出京避避风头。”
这点小事啊……
众人继续垂头吃饭。
苍清说道:“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我进宫将剑架在官家脖子上,他定然哭着撤回旨意。”
姜晚义醍醐灌顶,“有道理啊,那三娘你今夜就去吧。”
李玄度翻了个白眼:“大孝子,他好歹是你亲爹。”
“他又没养过我,当什么便宜爹。”姜晚义不屑一顾。
陆宸安不赞同:“可凌阳师叔在宫中,难免要起一场冲突。”
祝宸宁也道:“宫中守卫森严,能人术士众多,不合适。”
“其实,我还有个法子。”苍清一脸高深,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她笑道:“我可以代替阿榆嫁给暻王。”
李玄度将筷子往桌上一敲,“我觉得你还是今夜就进宫比较好,我替你去拖住师父。”
姜晚义冷笑:“大孝子。”
“不必了,”苍清挑衅地看着李玄度,“相比于打一架,做暻夫人更简单些,倒时与小六生九个、八个、七个小狼崽。”
姜晚义不解,“九八七,怎么还越生越少?”
“嗯?”苍清莫名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被众人忽略了。
“一共三窝。”白榆解释。
陆宸安笑道:“那还挺热闹,可人和妖生不了。”
祝宸宁:“无妨,成婚后去趟显真寺拜一拜送子观音。”
白榆:“那有没有可能生出仙家来?”
苍清笑道:“不会,我如今的真身是狼妖,仙家只是法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部秉持着对苍清马首是瞻的态度。
李玄度发作不得,重新拾筷吃饭,唯一张脸黑沉沉的,“你们适可而止!”
无人在意他的怒火。
姜晚义继续问:“赵殊不乐意,闹起来怎么办?”
白榆答:“小六那凡人小身板,清清还拿不下他?什么《替嫁之先婚后爱》、《霸道狼妖强制爱》、《狼夫人宠上天》、《娇宠王爷带崽跑》之类的,话本里都这么写。”
李玄度咬牙切齿,“什么乱七八糟的,穆白榆,你少看些话本,都说了脑子就是这么看坏的。”
“偏见!我家阿榆聪慧无双。”忘本姜晚义挑着眉反驳,“明儿我再为郡主多寻些话本,看个够!”
苍清淡定地吃着饭,淡定地拍板定案,“就这么决定了,六月十八是吧?姜爷也在同一天办婚礼,就说要娶开封府衙的仵作小苍,到时我们偷龙转凤,暻王得到消息自然会防范,但我可以变作阿榆的模样,叫他防不胜防。”
众人点头赞同。
只有李玄度不满,“亲王成婚,你们当是儿戏吗?发现新娘错了还知情不报,欺君之罪,姜主事你担得起?”
姜晚义无畏耸肩,“我若是在乎欺君,也不会换了身份做邢妖司主事。”
“你们……”李玄度气竭,难得也有吃瘪的时候。
“闭嘴!吃饭!”苍清夹起一块鹅签塞进李玄度嘴里,“本仙姑自有法子叫他们乐呵呵的接受,大不了到时候我再进宫一趟和你爹谈谈心。”
李玄度囫囵咽下嘴里的鹅签,“那你为何不直接进宫?”
“因为好玩。”苍清撂下饭碗,笑嘻嘻道:“阿榆最喜张扬了,不可能出错的亲王花轿出了错,却成就祈平郡主与邢妖司主事的一段姻缘,再传出点志怪异闻多浪漫啊。”
众人齐齐点头,“对!”
李玄度也撂下筷子,腾地站起身,“阿清!我也能和你生小狼崽,你若是想气我,大可不必……”
“赵玄,你在闹什么?我就是不嫁给暻王也不会嫁给你。”苍清收了笑,抬头冷漠地望着他,“我不会嫁给一个杀我两次的人,我与你再无可能。”
李玄度怔了半晌,才轻声道:“我那日未真的动手,我、我最后没打算杀你,你信我。”
“可你举剑了。”那就等于做出了选择。
苍清语气平淡,说完又神色如常地起身,“你们慢用,白无常要出去干活了。”
李玄度无力地坐回凳上,看着她走出屋。
她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堵住了他后头所有的解释。
她对他失望至极,而他无话辩驳。
院中的苍清行到院门,又被门槛绊到,踉跄了一下。
“九哥。”姜晚义喊他,“吃完了还不快去给她去提灯,她似乎看不清路。”
李玄度垂头丧气,还陷在打击中,随口答道:“她有掌心火,离开我们的视线,自然会点燃。”
陆宸安问:“她的眼睛怎么了?也不肯叫我检查。”
姜晚义说:“不知,但似乎在点珍宴时她就瞧不清东西,看不清池中的绣球也就算了,这么近的距离连赵隐都认不出。”
闻言,李玄度忽而起身提起门口的行灯,跟着跑出了屋。
为什么偏要等离开视线了才燃火,因为从前的苍清在夜间视物如昼,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如今看不清路。
可为什么不想让他们知道?
应该问,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
他的眼睛成了阴阳眼,他恢复视力前见到的最后一人是她,他的眼识是她给他换的。
换得谁的?答案呼之欲出。
追到院门口,哪里还有苍清的身影。
他又跑回屋,问道:“她可有说今夜去何处?”
屋中几人均摇头,云寰从外头进来,“阿姊提过要去龙王庙附近的华光馆。”
李玄度再次冲出屋,瞬间不见人影。
白榆“哇哦”了一声:“华光馆?清清去找小倌了?”
姜晚义审视她,冷飕飕问:“你去过?”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白榆讪笑,“只是略有耳闻,清风说里头可以泡温泉……对,清风说的。”
陆宸安笑吟吟的,眼里冒光:“一起去吧?泡温泉,早该去的。”——
作者有话说:李道长:真不是我怼不过这群落井下石的狐朋狗友,我是不敢怼老婆。[菜狗]-
《牡丹亭》是明朝汤显著所著,架空宋朝,提上来用一用。
第264章
华光馆。
换了身衣服以纱巾遮面的苍清, 垂着头行过长廊拐进某处小院落,沿边绕过一池温泉水,无声无息翻窗跃进屋中。
屋中点着一灯烛火, 隔断珠帘后昏暗的内室地毯上,杯盏狼藉中醉卧着两人, 含糊说着话。
娘子感叹:“已是五月,京中的牡丹竟一枝未开,本县主今年鬓边都没得簪牡丹。”
郎君问:“听闻养种园的牡丹死绝了可是真的?”
“嗯……”自称县主的娘子轻嗯了声, 拾起脚边的酒盏自斟自饮。
郎君说:“此等异象可别是预示着灾祸, 县主可要小心些。”
“有道理,那点珍宴不就……”县主娘子说到这就息了声,嘿嘿醉笑道:“不该知道的事,檀郎还是别知道的好。”
苍清闻言微微蹙眉,这两道声音听着过于年轻,不像是她今日的目标人物。
她的小卷轴上原本还有一半名单, 但大多数都受到享莺斋牵连, 下了狱,唯有一位, 金仙道人。
在罗缇的记忆里, 此人只出现在别人口中,约莫不惑之龄,多起案子都与他有关。
但她已找了他许久,仍旧一无所获,她甚至怀疑,此人就是张太尉身后的那个人,又或者说他才是真正的鼎先生。
苍清挑开珠帘,走进内室, 将剑横在二人脖间,“打扰了。”
耳边立时爆出尖叫声,高音震得她龇牙咧嘴,“别激动,我就问两个问题,不要二位的命。”
县主娘子的酒醒了一半,“你、你问。”
“此间主人可是金仙道人?”
“什么金仙道人,没听过。”
苍清又看向那小倌。
“华光馆的老板是姓金,但不是什么金仙道人,而是位娘子,我们喊她金娘。”
苍清问:“那她是何模样?可在馆中?”
小倌快速回道:“年约四十,眉尾有颗黑痣,运气好的话她或许在,小娘子您不如出门左拐去大堂问问。”
“哦,你们继续。”苍清收了剑,有门不走依旧翻窗而出。
到了大堂,苍清取出一锭金作为敲门砖,结果老板金娘不在,管事见了金锭热情地请她进雅院坐等。
这里的院落都是以一人高的竹篱笆相隔,一院带一屋,配一温泉池。
院中四角各挂着一盏竹灯,照亮那一池流动温泉,雾气在光影中流转,宛若仙境。
刚刚还不觉得如何的苍清,如今得了空见这景致,想到与另外五人泡温泉的约定,起了兴致。
旁若无人脱掉鞋袜,赤足行在院中石板上。
管事见她的举动,很是上道,从身后跟着的一列人里指了两个小倌,“你们俩留下服侍娘子。”
“都滚”两字才说一字,院门口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苍清出口就成了,“都留下。”
管事一愣,“娘子,这个一锭金恐怕不够……”
苍清手指门口的李玄度,“找他拿。”
管事朝门口望去,昏黄的院灯下,仍旧能瞧出这郎君身穿紫色公裳,好大胆的官人,公裳都不换就敢来找乐子。
“都滚出去。”李玄度沉着脸,用剑指在颈侧做了个抹脖的手势。
受了威胁的管事瞬间明了,这郎君不是来找乐子的,这是来抓夫人的,一溜烟带着人跑了。
苍清笑了一声坐到池边,脚泡进温泉里,“殿下明目张胆来这,不怕明日御史官弹劾?”
“你不是也不怕吗?”李玄度走到她身侧,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我一个临时工小仵作谁来管?”
“那琞王夫人的身份呢?”
苍清踢着水,当作没听见。
已是五月,她觉得热了,于是脱去背心和外衫,只留抹胸,又将背心穿回。
动作之熟稔,毫不避讳身侧之人。
他们曾相拥而眠,更为亲近,也确实无需回避。
水汽氤氲,如浸雾中,她手腕上赤色的姻缘红绳在发光。
这场景……李玄度曾见过,竟与啾啾给他造的美梦如出一辙,后来也在他心中无数次想象过。
而她的红绳还在,也叫他心下欢喜。
李玄度心跳快了两下,明明没有玩水,竟也觉得热,撇开脸去,默念起了清心咒。
她摆腿的幅度不大不小,溅起的水花正好打在他身上,像是故意而为。
无数次地打断他的咒。
泉水叮咚,她双脚间荡起的水波在他心里晕开。
李玄度无奈轻笑,也脱去官靴和罗袜,起身行到她身边,一撩衣摆贴着她而坐,卷起袴腿,同她一起玩水。
苍清停下踢水的动作,欲起身离去,双手被他拉住。
“我的眼识是你的,对吗?”
“不是。”
院中四角挂着的竹灯“扑哧”全灭了。
夜色深沉,苍清瞬间什么也瞧不见,连带动作都跟着一顿。
他问:“阿清,这是几?”
“五四三二一。”她没好气回道。
一只手就五根手指头,他一手擒着她。
总有一个对吧?
李玄度却说:“我没伸指。”
他打了个响指,院中竹灯重新点燃,“你就是那个无辜之人。”
只此一句,委屈顿时溢上苍清的心头,抿紧了嘴不说话。
二人相顾无言。
良久他说:“你可还记得欠我一个奖赏?”
上巳节时在瓦子里,他曾扮作唱傩戏的伶人,为她上天取仙桃。
在李玄度希冀的眼神下,苍清冷淡地问:“你想要什么?”
夜空中忽而炸开一朵炫丽的烟花,应亮了他的眸光,如水潋滟。
他说:“去岁端午,你在显真寺放的烟火是为我而放,但我当时太傻太自以为是,看不明自己与你的心意,今岁,又近端午,换我为你放烟火。”
他的手覆上她撑在池边的手,握进掌心里,“阿清,我想为你放一世烟火,也想同你看遍人间烟火。”
一朵朵的烟火在天际绽放,又化作星雨落进池中,气浪荡开水波后,隐匿无踪。
毕竟只是术法,不过都是虚无缥缈的幻象。
苍清抬头望着夜空,“这就是你想要的奖赏?”
李玄度摇头,将她的身子侧过来,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枝当归花。
原本复伞形的花序被压扁了些,一团团如星点的小白花却依旧活力可爱。
他说:“相思难避如逃疟,一味文无是良药。”
望她归来,医治他无可救药的相思,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奖赏。
苍清明知故问:“你这是拿萝卜花装当归吧?”
李玄度答:“绝对保真,大师姐种的,我来时用真力催开花的。”
竹篱笆外,蹲着的四人一狐中,有人气得要冲进去揍人。
“怪不得他前几日问我的小苗圃里哪株是当归!还夸我种得好,我就说这小子什么时候会讲好话!”
白榆捂住她的嘴,“师姐,关键时刻,不可冲动!”
祝宸宁牢牢拽住她的手,“自家师弟,忍忍,反正当归是根入药,不碍事!”
院中,李玄度又说:“摘得太急没注意力道,连根拔起了。”
苍清问:“那根呢?”
李玄度答:“来得也着急,根上全是泥,嫌脏顺手丢了。”
“你回去要挨揍了。”苍清点着头,视线落在竹篱笆上,却迟迟不接花,双脚又轻轻踢起泉水来。
李玄度可没心思管挨不挨揍,只问:“阿清,可否归来治我心疾?”
见她仍是不接,甚至连答都不答了,那一如既往地冷淡叫李玄度心下难安。
他强硬地将花枝塞进她手里,拥她入怀,唇间相触,她没有推开他。
一番抵齿缠绵,泉边热气氤氲,二人均是面颊绯色。
苍清忽而转身跨坐到他腿上,带起的水珠打湿二人的衣袍,瞬间洇开去,温热湿滑,无人在意。
她的手从他的喉结抚到前胸,又一下将他往后推,李玄度被推得猝不及防,身子后仰,双手撑在石板上。
泉水淙淙,他心慌意乱,“大师兄和我说了,关于师叔的卦象,嗯……童子身的事。”
苍清欺身凑近他的唇,却不亲上去,轻声问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在保护你吧?”
他看着她肯定地点头,一双澄澈的眼,真叫人心动。
险叫她看怔神,苍清转开眼,轻笑,“别自作多情了。”
李玄度忙道:“姻缘红绳不会骗人,你也说了我们是两情相悦,早该成婚的,我们是夫妻。”
二人的唇离得只差分毫就能亲上。
“你说我是你的妻子?”
“是。”
“所以殿下要自荐枕席?”
“是。”李玄度轻应,“求阿清取了我的道印。”
苍清又轻笑一声,朱唇在他唇畔流连,欲吻不吻,在他主动亲上来时,用力将他往后一推。
“可我看不上你。”
利落地从他腿上翻身坐到石板上,冷下脸说道:“本仙看不上杀妻证道之人。”
苍清将手中的当归花扔在他身上,“你以为我会因为你这么几句话,一朵随手摘得的花,就这么轻飘飘原谅你?”
她绯色的脸颊如今瞧着,已不知是被泉水热气熏红,还是因内心怨愤气红。
“别人我都可以原谅,唯独你不行,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你最叫我失望。”
李玄度被她一推,索性躺倒在石板上,暗影罩在他身上,将他半个身子融进黑影里,瞧不清他黯淡眸色中的情绪,只见到他绷紧的唇,与握紧的拳。
苍清语气冷漠,“李玄度,你的妻子早就死在你那一剑之下,灰飞烟灭了。”
她站起身刚抬步,脚腕叫人握住,李玄度从地上坐起来,往她手心中塞来一柄小剑。
“如果你铁了心要走,我不拦你。”他伸长脖子迎上月魄小剑,将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给她,“将我带走。”
剑锋划开了他如玉的脖颈,无暇美玉染上红痕,“这条命还你。”
他用力往前撞,头一撇,欲要自绝。
苍清比他快一步,撤掉小剑,“你疯了?!”
“我没疯!是我欠你的。如果不是你早做了谋算,你早就死在那一剑之下,你将眼识赠我,化出仙家法相救我,而我却将你忘了,将红绳丢了,如今又想用一朵花就求得你的原谅,你说得对,你凭什么原谅我,你有权不原谅我。”
李玄度缓缓从地上爬起身,“可我不愿看你嫁给他人,日日思念成疾,抓心挠肝。”
他握住苍清执小剑的手,朝着自己的心脏送去,速度极快力道十足,不容反抗,“没有你,不如死了。”
苍清收手不及,月魄小剑整个剑锋没入他的心口。
“我杀你一次,还你。”——
作者有话说:“相思难避如逃疟,一味文无是良药。”——明末清初钱谦益《瑶台歌》
第265章
二人同时松开小剑, 李玄度身子一晃跪倒在地,“能不能原谅我?”
“还说没疯!这是娉黎小剑!神剑!”
苍清的心因他的举动提到了嗓子眼,脸一下失了血色, 惨白惨白的。
惊慌失措地跟着跪地扶住他,拔出小剑, 带出的血珠落进池中,如红烟般丝丝缕缕绕开去。
“若是我刚刚反应再慢一些,剑再偏一点, 你就魂飞魄散了!”
她的手抚在他的心口处替他输灵力止血, 嘶声力竭,“你也要叫我后悔吗?!”
李玄度握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继续输灵力,笑道:“你还爱我。”
“你还笑!”苍清解掉他的衣扣,扯开他的衣服,强制给他治伤, “你想死换把普通的剑!我不拦你。”
灵力不要钱似的大量输进他的体内, 二人如今的脸色都很白,倒是般配得很。
他执着地说:“你还爱我。”
看着他心口处的伤口渐渐愈合, 苍清紧绷的心松懈下来。
她当真是被他吓坏了, 此时情绪一上来,再也绷不住,又气又委屈,眼一红开始掉眼泪,“是,可就这么原谅你,我不甘心。”
李玄度随手拉上衣襟,慌忙替她擦泪, “对不起,又惹你落泪了。”
另外四人一狐听见苍清的怒吼声,也惊地冲进院中,看到这一幕又默默退出院子,重新蹲回篱笆墙下。
姜晚义捂着心口,似有所感:“九哥对自己是真狠。”
白榆小声抱怨,“你们说他到底行不行?本郡主都要叫蚊子咬死了。”
众人一起摇头:“恐怕不行……难哄。”
院中二人相对跪坐于地,苍清仍在哭,小珍珠“吧嗒吧嗒”止不住地掉,哭得李玄度心都要化了,手忙脚乱替她擦泪,根本擦不完,泪水如雨多得能汇聚成泉。
他干脆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耳畔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她伏在他肩头抽噎不止,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哭,天大的委屈全化作咸湿的泪水,滴在他的肩颈,流进他颈侧的伤口,滋得他生疼,却真实的叫人安心。
他的小仙姑又回来了。
李玄度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轻抚她的后背,交颈相依,他亲吻她的耳际,无数遍地同她告白。
十句“对不起”中带着一句“我想你”。
这一哭,哭了许久,直哭得李玄度的紫衣从肩头到衣襟濡湿一片。
等苍清渐渐安静下来,停下抽泣,他拾起落在地上的当归花,再次递到她眼前,声音带着恳求,“夫人,可归否?”
“不归!”苍清抹了抹眼,开口不再冷冰冰的,哑着声哭诉,“李明月,你没选我……你不爱我!我不要你的花!”
她终于愿意将心头堵得气全数撒出来,去怨他、怪他,不再冷漠以对。
李玄度的眼也红了,“我任你打骂,要杀要剐,只别不理我,好吗?”
他捧住她的脸,与她相视,极其认真地说道:“以后,无论你是人是妖还是异族,我都选你,哪怕你要与天下为敌,我亦站在你身后,与你同执一剑。”
苍清心下仍是恼怒他的所为,冷哼,“我不信。”
李玄度再次表明自己的心意,“我在术青寨时就承诺过你,不论黑白,我李玄度此生对苍清唯命是从。”
术青寨一行,他剜心相救,以命换命。
虫村误伤,他生死相随,跟着跳崖。
云山观的苍清在爱意中长大,可以永远坚定且自信地去选择和相信李玄度,可苍官不行,苍官是反过来的,她需要坚定不移的爱与选择。
苍清刚止住的泪又续上,“可你食言了!你的道义远比我重要多了,我与你不同道,你继续去做你降妖除魔的道士,做你为国为民的琞殿下,又来引我作甚?”
一颗颗泪珠在烛灯下闪着光,被夜风一吹,落进李玄度心间。
他轻轻替她拭泪,嗓音温柔,“你说月华没有选你,但他若没选你,为何会有李玄烛?为何玉京至今未封?他最终还是选了你,对不对?”
月华如此,他李玄度亦是如此。
“无论我忘记多少次,都会爱上你,也许路上会险些误入歧途,但最终会走回正道。”
四目相对,李玄度明亮的眸子,微微发红。
“苍清,你就是我的道。”
他说得真诚热烈,苍清一时忘了哭泣,怔神地看着他,哭得酸涩无比的眼睛一弯,破涕为笑。
李玄度也跟着笑,他手中的当归花随着动作,在她脸颊边轻晃,蹭得她发痒。
“花给我!”
“我替夫人簪在发间。”
篱笆外传来一阵骚动,白榆感叹,“不愧是亲兄弟,都能说会道的。”
又响起姜晚义欠欠的声音,在学舌,“阿榆,你就是我的道。”
温泉边水汽升腾,熏红了苍、李二人的脸。
“砰”一声,竹篱笆院门被重重关上。
篱笆外的四人一狐,最后只听见一句“李明月,你自找的”,就再也听不见其他。
云寰打了个哈欠,“阿姊设结界了。”
白榆疑惑:“这算成还是没成啊?”
陆宸安挑眉:“不管成没成,明日都要叫小师弟赔钱!还要让他替我种一个月的地。”
姜晚义了然于心:“不成怎么会设结界?小爷腿都蹲麻了,就这?三娘也太拿我们当外人了。”
祝宸宁松口气,“有些事还是当外人好。”
“走了,我们也去泡温泉。”姜晚义拉着白榆起身,顺手往嘴里丢了颗不明物体。
另外三人看到他的动作,心下亦了然,纷纷表示。
祝宸宁:“你俩去,我们就不打扰了。”
云寰:“年轻就是好。”
陆宸安:“新炼的,这就吃上了。”
白榆直接给了他胳膊一拳,“这么多人,你要点脸吧。”
“我怎么不要脸了?”姜晚义揉着肩,一脸疑惑,也往她嘴里塞了颗蜜煎,促狭道:“阿榆在想什么?你们又在想什么?”
“山楂丁?哈哈。”白榆尴尬。
姜晚义摇着头笑:“你们一个个啊,人心黄黄的,想看什么啊?”
四人一狐说说笑笑,拐进了隔壁的院子。
篱笆墙内。
苍清恼自己没出息,就这般被哄好,恶狠狠瞪李玄度,目光下移瞧见他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
怒从心起,将他推倒在地,“李明月,你自找的。”
吹过一阵风,院中四盏灯笼轻轻摇晃着,灭了两盏。
苍清欺身上前,舔舐他的脖颈,腥甜的血辗转在她的唇齿间,李玄度丝毫不反抗,任她啃咬,只在她要起身时,执着地将她摁进怀中。
于是渐渐变了方向,啃咬从颈项换到了他唇畔……
“李明月,我是你的红尘劫,你怕不怕日后死在我手上?”
“我在你心中是这般胆小之人?”
水汽似乎又重了些,又热又潮湿,他眉心道印,红似烟火。
她吻他的耳垂,“头回可千万要忍着些。”
补过书面知识的李玄度瞬时明了她的意思,“放心,万不会让你失望。”
金銙带被解下来随意丢在池边,别在腰间的金鱼袋与法器也跟着躺了一地。
水汽氤氲,如浸雾中,这场景竟在最初的那个美梦中见过,叫李玄度有须臾的晃神,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脱下紫衫垫在底下,稍一动作,二人身形反转,他低低笑着,“怎能劳累良人。”
苍清双手环上他的腰,眼前人抱起来又香又硬,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读过《大乐赋》吗?”
“你说呢?”李玄度给她背了一段,“枕上交头,含朱唇之诧诧;花间接步,握素手之纤纤。”
“是这样吗?”他的手盖在她的手上,十指相交,二人腕间红绳隐隐发光,相缠相绕。
裙裳堆肚,苍清的薄纱背心被褪至手臂,都揉皱了。
李玄度用张狂的行为表明他看过。
几番辗转,他靠于她耳畔温声问:“我来应劫了?”
平日清朗如月的声音今日有些低哑,仍是好听。
苍清目酣神醉,还来不及回应,身子一颤,攀住了他后背:“唔……慢点……”
李玄度动作稍顿,可也没停多久,又故态复萌,且有更近一层之兆。
“我忍不住,阿清。”
失而复得的春景在前,忍不住不动。
苍清轻嘤一声,“是这种忍不住吗?”
“难道夫人想我快些缴械?”李玄度嘴上说着投降,却身体力行,体魄强健。
他眼底透亮,水润润的藏着一抹春景,苍清瞧得心头一热,与他嬉笑,“如此熟练且经久不衰……莫非……嗯……你是和……嗯……其他小娘子一起试过?”
他无奈一笑,“这小娘子不就是你?”
他们从前一起看《春日繁花》时,照着书中所绘,已试过多种方法,除了最后一步,确实熟练。
苍清弯起眼,非要逗他,“你记岔了……不是我嗯……”
她的声调打着弯儿。
李玄度亲了她一下,“想起来了吗?”
“没有……”
剩下的话叫人用嘴堵住……
钗垂髻乱,发间的当归花压塌了,耳鬓厮磨,似要融进对方身心里去。
他埋脸在她颈项间,急声低唤她。
“阿清……”
“阿清……”
“嗯……玄郎……”
身心交缠,她的心头,是润无声的绵绵春雨,是天际绽放的璀璨烟火,一时潮湿一时热烈。
是院中温泉氤氲热气;是冬日山间皑皑白雪。
身体冷热交替,心间四季分明——
作者有话说:[黄心]不太擅长写,再加上要过审,见谅哈,下本感情流我一定努力,就绿色封面那本《黑化值竟是好感度》,求收藏。
枕上交头,含朱唇之诧诧;花间接步,握素手之纤纤——唐.白行简《xxxxxx大乐赋》
第266章
晨曦爬上山头, 屋中渐明,光影打在放下的隔断珠帘上,华光溢彩。
李玄度醒来时, 发现身侧无人,他一下从床榻上坐起身, 唤道:“阿清?”
屋中亦无人。
桌上放着他的公裳和金銙带。
被利剑刺破且团皱带着不明水渍的公裳,应该在池边。
显然是她早间才拿进来的,昨夜不是做梦, 那她还是要走?
睡完就翻脸不认人了?
忽而想到昨日早间公案上, 她用手覆住的信笺,潦草略过,他只瞧见“一别两宽”四个字。
李玄度心头瞬间慌乱不已,急急套上官靴,拿上公裳和腰带,只穿着中衣就冲出屋去。
一边走一边穿衣, 院中亦无人。
院外进来四人一狐, 均一脸促狭地望着他,要将他光洁白净的眉心盯出花来。
祝宸宁摇着头第一个发话, “衣衫不整, 成何体统。”
李玄度只问:“阿清呢?”
白榆笑道:“都这个点了,在府衙吧。”
姜晚义笑嘻嘻戏谑:“九哥昨夜很累?叫你起迟了?今日剑都未练吧?”
李玄度只来得及斜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里?不上值?”
“小爷我休沐,倒是你来不及点卯了。”
“休沐日逛小倌馆,等着本王明日弹劾你。”李玄度头都不抬,匆匆系着腰带,施了避尘决,往院外跑。
陆宸安在后头喊道:“小师弟, 你扣子扣错了。”
已经顾不上的李玄度一路飞檐走壁,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府衙,门房小吏一声“府尹早”刚出口,已经瞧不见殿下的身影。
李玄度先去了趟自己的办公房,屋中不见苍清,又去找何有为。
“琞殿下早啊。”何有为正坐在案前准备吃朝食,犹豫了一秒,起身双手递上用油纸包着的糖饼,“殿下用过朝食了吗?吃点?”
“阿清呢?”
“仙姑在验尸房。”
“有案子?”
“今早刚发现的碎骨。”
“我去看看。”李玄度跨出屋的脚又收回,走到案前拿走了何有为的朝食,“你自己再去买一份。”
何有为无语,超小声嘀咕:“我……我只是客气一下。”
李玄度听见了,但未回头,“账走琞王府,加十成。”
刚行出院门,苍清迎面走来,手中拿着检验册录,看见她的一瞬,他的心就安定下来。
她没走,没有同他一别两宽,脸上不自觉扬起笑,“怎么不喊醒我?也不等我一起上职?”
苍清见了他,笑道:“还以为你今早不会来了。”
昨夜床笫之欢,玩水半宿。
池畔石板太硬,即使垫了衣衫,她早间起来时,仍觉得浑身骨头酸疼。
他出力更多,想来亦是如此,见他睡得正香,于是给他下了安眠术。
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小师兄,还是这么早就醒了。
思及此,难免脸颊发烫,随口说道:“一有事定是临时工的错,我自要勤勉上职,这不一早就有活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