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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他,极其自然地解开他衣领处系错的珠扣,又重新给他扣上,“你这衣上有股……味,一会赶紧去换了……”

越说脑中越是不断翻涌上画面,耳朵就红了。

瞧见他手上拿的朝食,赶紧伸指点了点,朝他张嘴“啊”了一声。

李玄度心知肚明她话中之意,青天白日的也不好意思接话,只笑着将手中糖饼送至她嘴边,问道:“什么尸骨?”

苍清咬了一口,咽下后回道:“今早有人见自家的狗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大骨在磨牙,上前查看狗窝里竟还有半个骷髅头,所以携骨前来报案。”

她就着他的手又咬了一口糖饼,翻开手中检验册录,“仵作老周已经验过了,股骨与颅骨非同一人,因被狗啃过,外观已损坏,但从颅骨厚度,颅腔大小来推测应是女子,而股骨则是男子,时间太久年龄一时推不出。”

李玄度伸指擦掉她沾在嘴角的沫子,“都已骨化,想必是成年旧案,你想查要去翻旧案卷宗。”

“我才不查,这是你同何府事的职责,别想丢给我,我只负责替老周记录文书。”苍清拉起他的衣摆,扯着他往公房走,“我忙着查金仙道人。”

李玄度乐呵呵地跟着她走,“我同你一起去查金仙道人,此处就交给何府事,自你来后,我瞧他太闲了些。”

周围往来官吏见了他俩,不忘给琞殿下行礼问好,心里都盘旋着一个问题,今日苍仵作难得对殿下和颜悦色,再瞧殿下,更是一脸春风得意。

二人举止亲密,一团和气。

莫非……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了?

比如升迁加薪?

升迁的李玄度问道:“今夜还去华光馆吗?”

加薪的苍清回:“不去了,那个金娘我早间已经见过,就是位凡妇人。”

“那今夜回家?”李玄度压低声,试探性地说:“回汴京已有五个月,我们还未住过新房,今夜把珓杯酒和洞房花烛补上……”

苍清的耳朵迅速泛红,“再说吧,我可没说要嫁你。”

李玄度顿时又紧张起来,“你是我的妻子,你不嫁我嫁谁?”

“暻王啊。”

李玄度肃容,“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

晚间的琞王府,六人围桌而坐,桌上佳肴珍馐。

一整屋仍旧是李玄度不满的叫唤声,女使近侍统统被吼得退避三舍。

“本王不同意!!”

“姜晚义!穆白榆!你们两个赶紧从我琞王府消失,滚出汴京!”

白榆捂着肚子笑,“偏不。”

姜晚义耸耸肩,“我的上司是三娘,我只听她的。”

李玄度站起身,一脸阴沉,“既然如此,本王只好现在就去将六哥那厮绑了。”

正在来琞王府路上的赵殊打了个寒战,同身边近侍说道:“都快入夏了,本王怎还觉得周身凉飕飕的。”

苍清将李玄度扯回凳上,“我非嫁不可,你闹一天了,再闹我就走了。”

李玄度直接歇了声,小声问:“为何非嫁他不可?”

“我本来想嫁太子的,但他自从点珍宴后防范得紧,根本没机会,暻王是太子的人,以他和阿榆的关系,可以给我机会兵无血刃地接近东宫,昭王赵隐的那一丝魄是在东宫丢的,而鼎先生的事也与东宫密不可分。”

起初她以为只要与这几人分开,灾厄就不会寻上他们,事实是,他们早就身处旋涡中。

有她无她,他们都会陷入纷争。

苍清细细给他讲解,也是同桌上其他人解释,“整个汴京城还有这么多的谜题没有解开,我不放心你们。”

她本应该着重于寻找救治于族人的法子,却分心来管人间事,众人心下感动。

祝宸宁道:“其实这也并非最好的法子,祈平郡主还是要嫁给暻王,那晩义……”

苍清答:“只是借一下阿榆的模样和身份,等事情解决,自会传出暻王娶的祈平郡主是妖假扮的,而真正的郡主早已与邢妖司主事成婚的传奇故事。”

白榆劝道:“要不再想想?反正还有一个月时间,如今我们六人一处,没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

李玄度点头,“阿清若是想去东宫,我今夜就陪你杀进去。”

姜晚义阴森森道:“算我一个,算盘打到阿榆和三娘身上,老子早就想杀他了。”

“可我不想让你们冒险,也不想让你们兄弟相残,留下千古骂名。”苍清心意已决,“赵殊连阿榆都打不过,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李明月你放心,即使我顶着阿榆的模样,他也近不了我身的。”

虽说不开仙家法相时,她只借到一点仙家的神力,但也够用了。

如今除了她的同族或是神祇又或是以多欺少,没有几人是她的对手,就连李玄度也不定单挑的过她。

“可是你会同他拜堂饮珓杯。”李玄度瓮声瓮气地说,“我和你都……”

我和你都还未真正拜过堂。

无论是月华还是李玄度,无数次阴差阳错。

苍清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怪月华去吧,他种因,你受果。”

她心里当然还是有气,不管是月华的,还是李玄度的。

原谅是原谅了,小性子也是要耍的,看他不爽,她就爽了。

李玄度明白这点,所以他即使再吃醋再不甘心,都不会对她撒气,只委屈吧啦默默坐在桌前,无心饮食,头上罩着朵小乌云。

双喜偏在这时进来禀报:“殿下,暻大王前来拜会。”

“不见!让他滚。”李玄度没好气道。

“可……可暻殿下说是来寻祈平郡主的。”双喜迎着怒火垂头回禀。

姜晚义立刻说道:“双喜,听你家殿下的叫赵殊滚!”

然而暻王嫌门口冷,已经自主翻墙进来,听见这主仆的对话,斜了一眼姜晩义,“十哥也就算了,九哥你哪来这么大怒气?我惹你了?”

李玄度冷冷说道:“赵殊你有事说事。”

“我是来寻郡主的。”暻王看向白榆,“榆姐儿我找人给你带话四处寻不到你,非得我亲自来一趟。”

姜晚义心虚地转开脸,避开白榆的视线,“别看我,我不知道……”

赵殊继续说道:“我已经表奏官家取消你我二人婚约,你也赶紧发一折上去。”

“嗯???真的假的?”

屋中众人满头问号,表情各异。

白榆第一个回神,“小六,你是发烧了,还是又憋着坏?”

“都不是,”赵殊神秘兮兮说道:“我只是懂了什么才是喜欢,我对你不是真正的喜欢。”

众人眼见他说这话时,脸带羞意,这是……春心动了。

李玄度顿时心情大好,头上罩得小乌云散了。

“六哥站在门口干什么,来来来,进来坐下说,双喜还不请暻殿下上座。”

姜晚义脸上也堆上笑,“小六用饭了吗?双喜给暻殿下添碗筷。”

赵殊看着这态度大变的二人,起了阵恶寒,捂着胸往后退,“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苍清蹭地从凳上站起来,冲到赵殊身前,以手做剑横在他脖间,恶狠狠威胁,“你必须娶我!”

“哐当”一声,赵殊的背重重磕在门板上,哀嚎:“你、你神经啊!我娶你干嘛?我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竟图我身子!”

“六哥你自作多情了,她对你本人没兴趣。”李玄度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上前将苍清拉回来,哄道:“你也不能强人所难,六哥可没我这气性,不敢娶妖的。”

“谁说我不敢?”赵殊喉间脱困,抚着胸说道。

“哦?”李玄度双眼微眯,“找死?”

“不是,不是这个妖,不对,不是妖。”赵殊的脸竟红了。

白榆何其敏锐,“小六,你的心上人是妖?”

赵殊立刻摇头否认,他越是如此越是可疑。

白榆担忧地看向他,“小六,你不会是被妖孽迷惑了吧?”

赵殊反驳,“胡说,乔娘不是妖!你们怎么不说九哥还被异族之王迷惑了。”

乔娘?

众人面面相觑,从点珍宴至今不过两月,就让暻王变了心意,这迷得还不轻。

姜晚义幸灾乐祸,“不管是人是妖,邢妖司上下祝暻殿下与乔娘子有情人终成眷属,过几日给你们送花篮。”

见白榆的目光瞧过来,他压着嘴角又说:“大不了等婚退了,爷去他府上替他瞧瞧。”

“祝福我收下,瞧就不必了,暻王府不欢迎姜主事。”赵殊恶狠狠咬重了“主事”二字。

苍清幽幽问道:“你在何处遇见的这乔娘子?”

“本王凭何告诉你?”赵殊刚嘴硬了一句,在她闪着危光的眼神下,没骨气地说道:“我与她清明节时在驷霞山相遇。”

不等人再问,脚下踩油飞也似的跑了,只留余音,“榆姐儿别忘了递折子!”

清明至今不过一月,暻王的事显然不对劲。

若非妖怕不是鬼?——

作者有话说:小六:乔~娘~子~不~是~妖~[菜狗]

所以郡主失踪的时候,小六作为好朋友完全没出力,因为他正在走自己的剧情,自顾不暇。

第267章

入夜, 苍清无情地将李玄度关在了门外,任他怎么敲门说什么好话都不开。

昨晚是情绪起伏过大,她没控制住, 今夜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当然也是有故意报复的心态在,已经如此轻易就原谅了他, 还不准她记仇了?

在襄州城时,那么冷得天,也不见他怜香惜玉。

门外李玄度说道:“你不愿见我, 我便跪在你屋门前请罪, 直到你肯让我进去。”

“那你便跪到天明吧。”

门内苍清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想故技重施?她是不会上当的!

铺开笔墨纸砚,提笔写着昨日早间没写完的信笺,“一别两宽,再无相见……”

两只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留心听着外头的动静, 嘴上义正辞严,实际上她自己都未注意到, 她此时有多坐立不安。

先是听见姜晚义路过, 揶揄了句:“哟,九哥又在罚跪了?真是个小可怜,明日小报又该有你名号了。”

[琞王殿下又又又又被他夫人关在门外跪搓衣板啦!]

[现场画像,独家!保真!百两起拍!]

“十哥少在我这碍眼,赶紧滚回国公府去,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外兜售画像。”

“嘁,小爷我今日还偏要睡在你这。”

而后是陆宸安,“小师弟, 你到底行不行?实在不行来找我,都是同门,不收你问诊费。”

李玄度:“我怎么可能不行?!!”

白榆拱火,“那和月华比呢?他可是神君哎。”

一阵沉默后李玄度说道:“要不……你俩替我去问问阿清?”

“噗——”苍清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出来,洇湿桌上铺着的信笺,晕开了上头的字迹。

这帮人真的是,月华和李玄度能有什么区别?

再说要问也该去问苍官,问她干什么?

她只是拥有了苍官的记忆和一点神力,她早忘了。

真忘了吗?提了就难免想起,好像确实是有些区别……

月华清冷克制,通常都是埋头猛干,只有极少数的时候在临近之际,会在耳畔唤她一声“宝儿”。

李玄度更张狂些,不仅花样多,从艳书里学来的浪荡话那是一句接一句,几乎全程都在喊她名字。

“……”

都是一个人,没区别!!别想了!

倒是有点好奇李玄度恢复月华的记忆后,还会像昨晚那般行事吗?

好可惜,或许看不着了。

忆起昨夜的事,苍清心乱了,将洇湿的纸揉成一团,随手往后一扔,纸团滚进脚踏,在角落里停下。

重新铺开纸,提笔准备新写一张,这回还没写两个字,又听外头远远传来一阵铜铃声。

紧接着是一陌生女子的声音,娇怯怯的。

“更深露重,郎君怎一人跪在外头?不如奴家陪你去屋里共饮一杯?”

嗯?苍清将笔往桌上重重一搁,琞王府还养姬妾?还是他故意玩的什么把戏?

无论哪个确实都起了效果,她现在心思全然都在外头了,再下不了笔写一个字。

可门外就这么安静下来,她终是按捺不住站起身,拉开门走出屋。

廊下、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院墙边那株姚黄,不知何时已经盛开。

原本鹅黄的花苞,成了乳黄,光彩夺目,妖冶动人。

“何方妖孽,犯本仙头上来了,抢我的人?”

这花明显有问题,苍清揉了揉眼,却找不到这盆牡丹的异样之处,尽管它很美,也只是普通的花而已。

祝宸宁听见响动也开门出来,“怎么了?”

“有古怪。”苍清侧身瞧他,“另外几人呢?”

“刚刚不还都在院中吗?”祝宸宁答。

他们六人均住在一个院子里,就连白榆在这院中也有屋子,常常不回国公府。

现在整个院中就剩她和祝宸宁,原本在院中的四人全数消失了。

“大师兄有没有听见一陌生女子的说话声?”

“嗯。”祝宸宁点头之际,手上已在掐诀,半晌,摇摇头,“院中没有阵法寻不到破绽。”

“莫非是进了幻境里?”苍清即刻唤出月魄剑,朝着院墙处的姚黄牡丹挥去。

无论如何,她都觉得这花有问题。

剑气堪堪划断牡丹的一片叶子,吹过一阵风,牡丹花散发出一阵旖旎甜香。

眼前的景象有了变化,还是一样的院落,墙角的牡丹花不见踪影,院中却渐渐显出五个模糊人影,四对一。

白榆说道:“这明明就是宁师兄买的姚黄牡丹,哪是人?”

陆宸安:“是人啊,是位俊俏郎君。”

姜晚义:“分明是位穿鹅黄衣裳的娘子。”

李玄度:“管她是花是人,敢对本道长动手动脚,砍了算数。”

翻掌间银枪瞬出。

“枪下留人!”苍清出声制止。

四人回过头,见了她和祝宸宁,齐声笑道:“你俩也进来了?”

苍清走上前,“你们不觉得这场景和在江县时,见到水仙花的那次很像吗?”

那次也是这般,苍清见到的是郎君,李、姜二人见到的是娘子,白榆见到的是水仙花。

姜晚义说:“阿榆,你对我的爱有待……”话至一半,他发出声声惨叫,“疼疼疼……郡主我错了!”

白榆扯着他耳朵,“是不是想让团姐儿换个爹?”

当时几人以为是“相由心生”,开了窍,懂情爱的才能见到人,所以白榆见到的是花。

如今瞧着似乎不是这个缘由,白榆也许天生独特。

膝盖还隐隐作痛的李玄度乐不可支,“我支持郡主,他今天敢质疑你,明天就敢休妻,不如先发制人。”

难兄难弟从不忘互相落井下石。

“李玄度你放屁!”姜晚义揉着耳朵怒不可遏,“三娘,让他跪到死!别轻易放过他。”

“两弟弟好吵。”祝宸宁听得头疼,“你们能不能先管管我的牡丹花?”

花百两买的,怎么就成妖了?

被晾在一旁的牡丹花,也是一脸柔弱无助……

众人玩笑过后,认真起来,李玄度将银枪背在身后,问:“你到底何人?来此有何目的?”

“奴家并无恶意。”牡丹花转了个身,换了模样,这下众人看她均是二八少女的面容。

“奴家乃是牡丹花神,名唤姚凰,被歹人所困,一直处于混沌中。”

白榆恍悟,“怪不得京中的牡丹花都不开了。”

牡丹花神不知所踪,这天下的牡丹花自然都不再开放,乃至枯败而亡。

陆宸安问:“所以你想让我们帮助你归位?”

姚凰摇摇头,她指着祝宸宁说道:“也不全是,奴家得幸于这位郎君相救,带回家精心照看。”

听到这处,众人有了不好的预感,“所以呢?”

“奴家因此感念万分,望能留在郎君身边。”

果然是这种桥段。

陆宸安不满:“买花时我也在场啊,怎么不感念我?”

姚凰垂眼:“感念娘子也是可以的。”

李玄度冷笑,“那你对我毛手毛脚做什么?该去找他俩啊。”

姚凰故作羞涩,“郎君丰神俊貌,令奴家心生亲近,若能留在郎君身边,也行。”

还真是不挑。

“呵呵……”一直冷眼瞧着的苍清突然轻笑出声。

众人将目光转向她,以为她这是在吃酸醋,却瞧见她满脸促狭,边笑边点头,“很合理。”

李玄度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哪里合理?”

苍清捂嘴笑,“现在还不能说。”

众人都知她有鲛人瞳,定然是看出了什么。

姜晚义问:“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她跟着宁师兄和九哥。”

姚凰眼波流转,视线从他们几人中一一扫过,“其实……你们中哪位都行,只要让奴家留下,奴家也可以化作男儿身。”

“那你跟着我吧,”苍清一脸兴致盎然,“你先化个男儿身瞧瞧。”

“不行!”李玄度反对,“疯了真是,你要和陌生男妖同住一屋?”

他的反对无效,姚凰已经旋转身,迫不及待化作少男模样。

苍清瞧着不是很满意,“还能再换吗?”

姚凰再次转身,又换了副模样。

苍清还是不满意,“你的样貌是随机的?那你到底是男是女?”

姚凰答道:“我也不知自己是男是女。”

他的嗓音和语气也瞬间换了。

众人也都极为诧异,植物成精竟如此自由,可随意变幻样貌和性别?

怪不得水仙花那次人人瞧见的都不同。

可苍清有鲛人瞳,她难道也瞧不出花神的真实性别?

他们想问,又一时没法问。

苍清只当没瞧见这几人求知若渴的模样,问姚凰:“你还有其他诉求吗?”

“希望娘子可以帮我找到真身和记忆,我实在想不起到底是何人将我困与此花中。”

“你觉得你的真身不是那盆姚黄牡丹花?”苍清挑眉,神情古怪。

她这话问得很奇怪,为何要用“你觉得”,众人对她所见到底为何更好奇了。

姚凰说:“这不过是我暂时的栖身之所,我的真身应当是株魏紫。”

这花神对自己真身的品种,倒是记得很清楚。

“你来。”苍清朝他勾手,在姚凰接近的瞬间,苍清伸手拂过他的面颊,在他昏睡倒下来之际,说道:“赵玄,扶住他。”

又喊祝宸宁,“将他重新封印。”

李玄度别扭地将人撑住,不过半晌功夫,他身前姚凰就不见踪影,只见到院中墙角有一盆姚黄牡丹花,原本盛开的状态又成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六人也瞬间从幻境里出来,一切恢复如常。

李玄度忙问:“阿清,你看到的是什么?”

“我看到的是你哥赵隐。”苍清回。

“???”众人震惊。

第268章

“原来赵隐丢的魄在这里。”

苍清手指墙角的姚黄, “他是借了昭王一缕魄化形的普通牡丹花,认真来说,算不上是妖, 更不是什么牡丹花神。”

李玄度皱眉:“你是说像小翠那般?”

“嗯。”苍清点头,与她在点珍宴上金蝉脱壳也是异曲同工。

“本质上和小翠一样, 但在记忆上有些小区别。”

瞧姚凰这模样,根本不知自己是何身份,真当自己是牡丹花神了, 全是胡言乱语。

定然是有人对他做了点手脚, 篡改他的记忆。

她刚刚与姚凰的对话其实皆是试探,可这动手脚的人目的又是为何?

那个在驷霞山卖花的老头,是巧合还是有备而来?

京中牡丹一束未开,莫非牡丹花神是真得失踪了?

如今汴京城中一切幽微难明,暗藏危机。

苍清敛容,严肃道:“能将他的魄藏在那盆姚黄牡丹上, 加之封印不被人所觉, 只等盛开时才以香气引人入幻境,连我的鲛人瞳都骗过, 此人道行之高或许在你们几人之上, 我们往后行事更要小心。”

众人点头,夜色已深,聊罢各自回屋就寝。

李玄度一掀衣摆,欲要再度跪在苍清门前,苍清眼疾手快扶住,“进来,我有事同你说。”

二人进屋,李玄度迅速拿起一旁门闩插上, 一副不给她后悔机会的模样,苍清被他逗笑,“今日不赶你出去,明日待定。”

“有一日算一日,直到夫人完全消气。”

李玄度瞧见桌上她铺开的信笺,走上前轻轻拨开挡着信笺的书册,这回上头只有一句话“红月来临,异族只知杀戮奔命”。

他微皱起眉,她这信到底要写什么?

又要与谁一别两宽?

苍清已在铺床,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动作,说道:“明日同我去趟驷霞山。”

“好。”李玄度将书册回正,“就我和你?”

“阿清,我们是一队的,将他们丢下不好吧?”

“最初也只有我和你。”苍清回身望向他,轻声说道:“小师兄不怀念从前的日子吗?”

她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既然无忧的卦象是他注定会死在她手上,那就是说,在其他时候,李玄度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另外几人的生死却不好说。

最主要苍清已经猜到,李玄度什么时候会死在她的手上。

不知苍清作何想的李玄度走到她身边,将她抱进怀里,“小师妹许久没有这么喊我了。”

他矮下身,下巴靠在她肩上,轻轻蹭了两下,“别再喊我赵玄和殿下,太生疏我不喜欢。”

“好,应你。”苍清抬起手轻轻顺他后脑勺的头发,轻声喊他,“小师兄。”

“小师妹消气了?”

“没有,明日接着跪。”

“那今夜去不去新房……”

“想都别想。”

李玄度叹气。

新房就是这处院中的主屋,其实离得很近,一步之遥。

苍清说道:“你要的奖赏是‘相招以文无’,我已经给你了,其他的看你日后表现,还要看我心情。”

虽说当归花不知丢在了何处,但她确实已归来医治他的相思,这奖赏确实是给了。

李玄度无可奈何地笑,“不住也罢,反正你在哪,哪里就是新房。”

话是这般说,却还是想与她饮珓杯。

也许是因为多次不得的遗憾。

算了,从前借着李淮与姚玉箫幻境中的婚礼,也算饮过了。

他这般安慰自己,竟也将自己哄好了。

“阿清,如今小队重组,都住在一处,给这个院子取个名吧。”

“这种事,为何不找大师兄?”

“你是领队,自然你来取。”

苍清知道李玄度其实是想说“你是琞王夫人”。

这处院子也是单为她留的,谁不知这间院子在琞王府是主院,不然新房也不会在这个院中。

但他小心翼翼不敢说,怕又惹她翻脸要嫁其他人,便假借他词。

她没拆穿他的小心思,稍作思忖,说道:“既然我们一起行过大江南北万里路,见过万里风光,叫‘万里居’如何?”

九重阙的千里殿,人间的万里居,遥相呼应。

千里万里皆有你。

“好,明日我就刻匾挂上。”李玄度发自内心的笑。

翌日清晨,李玄度起了大早,想赶在去驷霞山前,将匾做出来。

刚寻到合适的板材才动手,苍清已经起床拉着他出门去了,只来得及让金宝去府衙替他告假。

牡丹花是祝宸宁在驷霞山买得。

暻王与那突然冒出来的心上人乔娘,亦是在驷霞山相遇。

加上之前那群匪寇接到的灭口单子,和在驷霞山神秘消失的箱子,所有的信息都指向这一处。

二人寻到丢箱子的地方,苍清绕着树林来回走了两圈。

除了在一颗老松下,发现一个小小的,只有狗能钻进去的洞,其他都瞧不出名堂。

她和李玄度还对此洞探讨了一番。

苍清认为,“这会不会是盗洞,我们不如下去瞧瞧?”

李玄度表示,“确实很像,可我不想爬狗洞,我也不会缩骨。”

最终因意见不一致,放弃此项议程。

苍清拧着眉说道:“我是不是应该把大师兄也喊来?他定然能寻出玄机。”

李玄度手中拿着罗盘,怅然望天,“你这般说,是嫌我不够出众。”

“够出众了,一顶十的全能型选手。”苍清行到他身侧,说道:“将土地叫出来问问。”

李玄度掐指捏决,口诵咒语:“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祗灵……”

苍清夸道:“你看这事就还得小师兄来做才行。”

可念了几遍,都不见土地出来相见。

头顶飞过一群瞧不见的乌鸦……

又试了几遍,仍毫无动静。

“要不……回去喊大师兄?”苍清试探着提议。

李玄度故作丧气,叹口气,“连大师兄都不如了,从前还能做你的教习师父,如今也没有什么好教你的了,地位岌岌可危。”

苍清就知道他要来这出,啼笑皆非,“大师兄是什么废物吗?他也是其中翘楚好不好。”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玄度咬着唇一脸不爽。

苍清瞧出来他是想让她哄,想被她需要,笑道:“小师兄在万里居也给我做个秋千吧。”

“把平国公府的那个去拆来就好。”勉强被安慰的李玄度淡淡答道。

见他如此,苍清垫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有些事,只有小师兄你能满足,比如……”

李玄度一双星目越来越亮,就这么被她几句话轻轻松松拿捏住,心情大好。

他瞧着不远处一棵百年老松,乐嘻嘻说道:“那棵松树不错,砍回去给我夫人做秋千。”

他纵身来到树前,抬手间,苍清腰间的月魄剑就到了他手中,苍清失笑,“用得真是得心应手。”

结果下一秒,站在松树前的人就凭空消失。

“李明月?!”

苍清立时跑上前绕着树走了一圈。

松树还是那棵松树,除了底下那像盗洞的狗洞,不见半点稀奇处。

她冲着狗洞喊道:“李明月——”

连喊了几声。

“李明月,你要是敢逗我玩,我打断你的腿!”

四周无人回应。

想了想李玄度大概率是不会爬狗洞的,苍清又去摸树干,才刚碰上猛的收回手。

她摸到个毛茸茸的东西,树不该是粗糙干硬的吗?

那东西却像是有生命般,还会颤动,苍清凑近树干眯起眼仔细去看,一张鬼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鬼脸上两个空洞的大眼瞪着她,狰狞万分。

吓得苍清往后退了一步,冷静下来后才重新凑近了,伸出两指捏起这鬼脸的翅膀。

毛毛的触感加上形似骷髅头的胸背,与树干相近的颜色,鬼面蛾妖?

她虽能辩世间妖邪,但也要先瞧见东西锁定住才行,而看不清是她最大的问题。

“你将他弄去哪了?”苍清沉声发问。

蛾妖的翅膀“扑哧扑哧”鼓动起来,无数粉尘随着它的动作撒到苍清脸上。

毫无防备的,她脚下一陷,身子飞速下沉,再睁眼已身处一处幽暗的石道内。

唯一的光亮来自身边李玄度的指尖火术。

苍清立时抓住他的手臂,问道:“李明月!你没事吧?”

“我没事。”李玄度嘴角带笑,指尖火映照下的眸色,波光流转,“你很担心我?”

那不是废话吗?!

苍清避开他的灼灼目光,答非所问:“你刚刚‘咻’一下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进狗洞了,那些失踪的箱子定也是这般,都是鬼脸蛾妖作祟,它刚刚应是被你的月魄剑气势所吓。”

她比划着给李玄度解释了一番。

这处的玄机就在这隐藏于树干的蛾妖上,它就像是守门的门房,只给需要的人开门。

如此隐秘怪不得那群匪寇什么都发现不了。

原本抓在手中的鬼脸蛾妖,因刚刚的变故,不知飞去了何处,估计就是为了脱身才给她开得门。

说完见李玄度还是一脸促狭望着她,苍清扯住他的胳膊,催促道:“走啦走啦,去探石道中藏着的秘密,我看不清,你拉着我。”

苍清拉着他在石道中边走边看,两侧石壁坑坑洼洼的,并不规则。

倒像是自然形成,没什么特殊。

就如之前在黔东南的溶洞,只有一种根本见不到头的幽深恐惧感。

继续往深处走,约莫行了有小半个时辰,整个石道变得规整,还隐隐透着股庄重,多了人为凿制的痕迹。

这让苍清想起了之前祭剑的那条甬道。

又行片刻,苍清问:“龙王庙所在的后山是不是连着驷霞山?”

“对。”李玄度回道。

苍清停下脚看他,“那岂不是离穆将军的墓穴、隔壁山头的皇陵都很近?”

二人执手,李玄度的步子也被她带停,“直线距离确实很近,地下整片都是连起来的,怎么了?”

“你不觉得这里的规格很像墓穴吗?”苍清朝前打出一个火球。

火焰光芒瞬间点亮整个石道,划过一个弧度落在地上,不多时熄灭。

但也足够二人看清周身景象,石墙不知何时变得光滑起来,而前方百米处,有条横叉路以及两扇石门。

“还真是墓室。”李玄度拉着她凑到石门前,“我们走进哪个陵墓了?”

火光照耀下,石门与石壁上的壁画很是鲜艳,且多用朱色绘制。

“这不都是你祖宗吗?你问我?”苍清看着石门上线刻着的威武守门将,说道:“能进皇陵的,必然是皇帝、皇后,还有太后……太上皇之类的吧?”

她搓搓手,神情带着雀跃,“会有很多值钱的陪葬品?进去看看?”

李玄度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说道:“你想带我盗我祖宗的陵墓?”

“也不能这么说……我就进去开开眼,是拜谒。”苍清心虚,假意欣赏墓壁,默默绕去了一旁的岔道。

“阿清歇了这心吧,这门打不开的,若是从石门走,必然会被里头的防盗……”李玄度话至一半,苍清兴奋地喊他,“这里有盗洞!”

“什么?!”

“你祖宗已经被盗了。”

苍清走回来拍拍李玄度的胳膊,以示宽慰——

作者有话说:“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祗灵”,道家八大神咒之一《安土地神咒》

第269章

李玄度很快回过味来, 犹疑地看她,“不对吧,我和你一起在府衙做事, 见过民间掘墓贼打的洞。”

盗洞怎么会出现在墓门附近,盗洞都是从地面打进墓室里头, 何况此处还有守陵士兵,谁这么大胆盗皇陵?

“我骗你做什么?”苍清满脸肯定。

“不信你自己去岔道看,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个狗洞, 保不齐就是从外打进来的盗洞。”

李玄度走去岔道, 望着那容两人进的“大洞”,抽了抽嘴角,“你管这叫盗洞?你见过哪个盗洞那么大的?”

这明明就是石门,但这岔道确实也像是后来人为二次开凿。

苍清抿嘴笑,她就是故意在逗他,点起掌心火, 先一步走进石门, “有人捷足先登抢在我前头了,本仙姑替你赵家去出这口恶气。”

虽开着玩笑, 心下却谨慎。

这里明显有问题, 那些箱子保不齐就是运进皇陵里了。

可又是何人所为,目的为何?那蛾妖是为谁在做事?

问题多得能压死人。

二人走过石门,进到墓道中,一路往里走,砖砌仿木结构的墓壁上出现大量壁画。

他们一个指尖火,一个掌心火,照亮半壁墓墙,上头绘着墓主人生前开宴的图像, 大概是按照主人生前所居住的模样绘制,极尽奢华,从爵位到生平经历,无不详尽。

李玄度看完说道:“这是官家的亲爹仁佑皇帝墓。”

就是三年前刚过世的那位。

这位仁佑皇帝身份特殊,因官家是先皇过继子,是以他的皇帝身份是死后追谥的,若他还在世的话,也当有七十古稀之年。

“你亲翁翁啊?”

“嗯。”

“那更要去拜会一下了。”

穿过甬道走进墓室,苍清忽略角落里的石棺椁,选择往耳室走,毕竟主墓室里的耳室大概率是放陪葬品的。

角落里那口棺却传来“咚咚咚”的撞击声,苍清胆小怕鬼,脚步一拐回到李玄度身旁。

她对未知的鬼物仍旧难以克服恐惧,谁知道棺材里会跳出僵尸还是恶鬼?反正这回不会是鬼王。

一遇到未知鬼怪,她的战斗力都下降了,那是相当唯心。

但苍清绝不会表现出来,这太丢仙家苍官的脸,也不符合苍官的处事原则。

她只是若无其事地主动牵住李玄度的手,“那个我看不清,你带着我些。”

李玄度心知肚明,故意逗她,“你害怕?”

苍清立刻否认,“本仙姑怎么会害怕?”

李玄度扬唇浅笑,“我倒是有些怕,小仙姑如今比我还能打,不如你打头阵去瞧瞧那棺椁?”

“那你点灯跟着我。”不肯认怂的苍清故作大胆,拉着他往棺椁走。

离得越近,咚咚声越重,似乎要穿破石棺冲出来,她不自觉攥紧了李玄度的手,一步一步艰难靠近石棺,在心里打气,不能认怂不能认怂!

手刚碰上冰凉的石棺,那声音消失了,棺中安静下来。

苍清在心中安慰自己,定然是她仙家的神威镇住了这棺中鬼物,她回身对李玄度说道:“看吧,本仙姑……”

“咚!!”

石棺里传来一声猛烈的敲击声。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起了阵阴风,吹灭了李玄度的指尖火,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

越是提着心,越是容易被吓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苍清转身一头扎进身后人的怀里,牢牢抱住他,扯着嗓子喊:“玄郎啊!!你翁翁起尸了!”

李玄度只觉怀里怼进来一头小狼,力道之大,让他往后趔趄半步,恍惚间回到洪州城遇见鬼新娘那次,她也是这样吓得扒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她又变回了天生神力却怕鬼的少女。

明明眼前的景象如此诡异,李玄度却希望她能再抱他久一些,不知为何,近来总是患得患失,总怕会再次失去她。

李玄度将人搂紧了,笑着安慰,“别怕,以这处风水来说他不太可能起尸。”

他重新燃起指尖火,去查看石棺动静,那咚咚声愈发强烈。

苍清冷静下来后,干脆摆烂不装了,抱着他的腰躲在他身后侧,“你翁翁他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李玄度笑,“你都惦记上他的陪葬品了,他怎么可能欢迎我们?”

苍清尴尬,顾左右而言他,“哪里来得阴风?这墓穴里定然有其他通道。”

李玄度也不再逗她,“先开棺看看,你去一旁等我还是和我一起?”

“我和你一起!”苍清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李玄度无声笑了下,手扶上棺盖,提了真力用劲一推。

随着石头磨蹭,粗哑难听的一声“刺啦”,石盖移开一条缝,而后整个掀起,轰然摔在墓室地上,扬起的风吹灭了指尖火。

躲在他背后不敢看的苍清忙问:“如何?”

“里面还有口木棺。”李玄度重新点起指尖火,探进去一照,里头的木棺是金丝楠木棺。

那咚咚声仍在继续。

这大逆不道的好大孙,毫不犹豫地开了他祖宗的棺木。

棺盖移开的瞬间,李玄度突然抱着苍清往一侧避开去,指尖火也再度熄灭,黑暗中只听得“嗖嗖嗖”的箭矢声。

棺中有机关。

被牢牢护在怀里的苍清,跟着李玄度就地滚了两圈,周围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咔哒”一声,有机扩开启的声音。

身下的石板向下打开,身体急急向下坠落,迅速传来的失重感让苍清的心往上提到嗓子。

又很快落了回去,不过一瞬就着地了。

这么低矮的高度,仍旧摔得她骨头疼,身上还压着李玄度,她推了推他,“你好重,快下去。”

李玄度赶紧从她身上翻下来。

摔下来的太突然,只来得及用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和脖颈,还好不算很高。

“没事吧?”

“有点痛。”苍清坐起身,揉着后背,“你翁翁可真是凶啊,亲孙都不放过。”

“里面无人,只有机关。”李玄度替她揉后背。

“不是鬼就好。”苍清舒口气,“是故意设计防盗的?还是有人转移了他的尸身?”

“应该是有人转移了。”

“我就说有人先我一步!”苍清拉着李玄度的手同他一起站起身,点燃掌心火,四处打量。

他们所处之地仍旧是处墓道,却和之前的砖砌木结构墓室不同,这回更古朴粗狂,是砖石结构的。

又去照墓壁,不再是鲜艳的涂料绘制,而是浮雕,绘刻得是墓主人的生平与战绩。

苍清奇道:“咦?怎么不是你翁翁了?”

“这是进了另一个墓穴?”李玄度举起手,用指尖火去照墓顶,他们掉下来的地方。

仔细瞧得话,其实能看出石板与石板间的缝隙,但最吸引他的是石板上绘制的七曜星像图。

“去前头看看。”

整个墓道是回廊型的,不像之前仁佑皇帝的墓穴是长直型的。

一路往前,墓壁所绘图像成了墓主人羽化登仙图,仙子们踩着祥云驾着銮车前来接引。

这也能理解,大多帝王老来都想长生。

可这到底是谁的墓?

苍清开玩笑地说道:“赵家还有鸠占鹊巢,把墓建在别家墓上的爱好?”

李玄度想了想回道:“从风水上来说可能性不大,但若是从疯癫基因上来讲,也不是不可能。”

此时正巧走进主墓室,一口棺椁放于正中,棺盖是被掀开的,走近一瞧,里面只有烂骨一堆,连件值钱的陪葬都无。

墓主人大概也很难想到,死后没有成仙反而是被掘了墓。

拐进一旁的耳室,苍、李二人的脚步双双顿住,并默契地往后退了半步,耳室中堆着几十具白森森的人骨,而他们的脚下是粘稠的尸水。

“殉葬坑?”苍清将掌心火朝前凑近。

这奴隶殉葬制度,早就废弃千年,这么多尸骸,那这处墓室的主人至少得是商周时期。

李玄度知她所想说道:“殷商时期概率更大些,西周的殉葬规模没有这么大。”

“不对。”李玄度又否定道:“这尸骨瞧着太新,他们身上的衣服也太新了。”他指指脚下粘稠的黑污渍,“还有这尸水,若是千年前的早就干涸了。”

经他提醒苍清也意识到,“那这会不会是驷霞山被灭口的那些人?”

李玄度回道:“看衣服是像江湖草莽,不过一月多怎么就骨化了?”

累累白骨忽而有了动静,“哗啦啦”朝着他们倒下来,惊得苍清拉住李玄度的手,带着他飞快后撤退出了耳室。

一具具的白骨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白骨后是一个人形怪物,他背身盘腿而坐,赤身的皮肤表面生满青苔。

苍清的鲛人瞳很快识别出这是个人,“他……是死是活?”

“我去看,你在门口等我。”李玄度松开她的手,走进耳室。

鞋底踩在黏黏糊糊的石板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听得苍清心里发毛,视线不自觉就落在地上,粘稠的尸水在昏暗的指尖火下发着反光。

“等会!”苍清喊住他。

却仍是晚了一步,原本如一潭死水的尸水,忽而拥有了生命,长出一条条血红色的触手,缠住李玄度的脚腕。

触尖如舌头般吸住他的双脚,血色触手迅速涨鼓起来,能听见“咕咚咕咚”的饮血声。

尸水表面浮现出一条条水波纹路,迅速向着盘坐于地的青苔人聚拢,这是在给他输送鲜血?

苍清腰间的月魄剑出鞘,握在了李玄度手中,速度极快斩断了这些触手,它们瞬间化作血水流回尸水中,然而他的脚却无法从尸水中拔出。

更多的触手争先恐后冒出来,想将他拉倒在地。

苍清蹲下身,一掌拍在地上,火焰自她的掌心而出迅速蔓延进耳室中,烧至尸水上,所有的尸水吃痛般迅速向着青苔人回缩。

站在火焰中的李玄度与她配合紧密,趁此一剑挥向青苔人,后者却不躲不避,剑气划开了他的后背,不见血。

苍清踏进火焰中来到李玄度身边,“没事了,这是个死人。”

眼前的死人,偏偏又有了动作,他后背的脊梁拱起来,带着布满青苔的皮肤越胀越大,成了不人不鬼的异形,还不停止。

似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中破体而出。

苍清和李玄度同时抬手想将对方挡在身后。

这该死的默契,让他们在如此诡异的氛围中相视一笑。

两只手牵到一处,二人执手并肩而立,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啵”的一声轻响,青苔人的皮肤终于拉到极限被撑破,自脊柱中心撕裂开,越扯越大,从血肉中开出一朵紫色的花。

花苞渐渐舒展,花型硕大,状如皇冠,它轻轻摇曳着,丝丝光华绕与身,美得惊心动魄。

李玄度诧异至极,“魏紫?”

苍清同他一样惊讶,“这是某位牡丹花妖的真身?”

还是没有精魄,只有躯体的那种。

第270章

这些白骨并非为原墓主人殉葬, 而是他们的血肉,皆数化作养料,来滋养这株失了精魄的牡丹花妖的真身。

若不是木畏火, 苍清的火焰,恐怕还逼不出这花妖的真身。

李玄度问:“是谁将花妖的真身囚禁在此处?以血肉喂养?”

苍清探手去解李玄度挂在腰间的乾坤袋, “先将它带走,不管有意无意,不能再让它吃人了。”

取花的过程异常顺利, 这花妖只有躯壳, 除了那一地尸水没有任何还击之力。

而苔藓人在花被取走后,也迅速干瘪。

走出耳室,忽略了主墓室已经被人开过的棺椁,继续往前走,见到了真正的殉葬坑。

里面人与牲畜的尸骨早已发灰,角落里堆着陶罐, 石壁浮雕上绘刻的是奴仆们顶礼膜拜的图样, 想来是墓主人想事死如生,死后亦享受荣华。

再往后室走, 见到一汉白玉影壁, 壁上刻绘是祥云缭绕的琼楼玉宇,苍清停住脚,征神地看着这玉碑,不自觉握紧了手。

“阿清,你怎么了?”

直到李玄度唤她,苍清才回神,轻声说:“这是千里殿。”

她不会瞧错的,苍官曾在千里殿住了千年, 她记得殿中的一砖一瓦。

“你看。”苍清手指白玉影壁上一处宫殿,“这是主殿,你常在里头与我一起注浮生卷。”

她的指尖又移向另一处,“这是我从玉瑶神君处抢来的小兔,也被刻在上头。”

“桌上竟还有用月老红绳绑着的敖蟹?”苍清越说声音越大,又侧头去瞧李玄度,“这是你刻的?不可能还有别人知道那么多的细节。”

李玄度摇头说:“我不知道,也许是月华刻的。”

也是,他什么都不记得。

可这地底下千年前的墓穴中,怎么会有刻绘着千里殿的影壁?

苍清用掌心火照着,一处处瞧得格外仔细,不忘指给李玄度看,“这只小狐是云寰!这是阿音!”

渐渐的,她弯起了眉眼,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这里这里,是我和你第一次……”

苍清的身子忽然被人掰正,李玄度将她逼在影壁上,挑着眉问她,“你很想他?”

看着他散着危光的眸子,苍清支吾道:“没有,是苍官在想他。”

“在你心里我和他谁更行?”李玄度显然是发觉了她的口是心非,亲自问出这个问题。

“他是神君,当然是他。”

“嗯?!”

苍清立刻改口,“不对,你就是月华,本质是一样的,是想你。”

“嗯?”

苍清终于意会到了他说得“行不行”,是那个意思,忙改口,“你行你行。”

李玄度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口说无凭,不如验证一下?”

“在这?古墓里?”

背后抵着的冰凉汉白玉影壁,竟不冷了,苍清还觉有些热,“没一个时辰完不了事吧?”

“我尽量控制在半个时辰,如何?”

“真的?那……”苍清两只手紧紧捏住衣裙。

忽而发觉李玄度的身子止不住地在抖,意识到他在憋笑,苍清脸“刷”的红了,一拳垂在他胸口,“李明月!你耍我!”

李玄度终于憋不住,笑出声,“阿清刚刚不会真想在这和我生狼崽吧?”

“李明月!你给我跪到死!”苍清一把将他推开。

“生气了?”李玄度来拉她的手,笑道:“那我满足你?”

苍清冷哼,甩开他的手,不再搭理这促狭鬼,自顾绕去影壁背后,入眼先见到了角落里的一口木棺。

“怎么又有棺?”

还是没有被开过的。

不见棺上有什么封印,那掘墓人怎么会独独放弃这口棺?

李玄度走到她边上,也歇了玩笑的心思,“去瞧瞧?”

苍清点头,可行到半路不得不停住脚,眼前出现一道光影挡住了她的去路,李玄度倒是毫无阻碍地穿过去,还回头问她,“怎么停下了?”

她触摸着那道光影,“有屏障。”

这就能解释为何掘墓人独独漏下这口棺,不是他们不想盗,是根本摸不着边。

“屏障?”李玄度又退回来,仔细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我拉着你走。”

他拉起她的手一同往前走,这一回,苍清很顺利地跟了进来。

眼前这口棺是神木所造,再思及所设屏障与白玉影壁上绘刻的千里殿,定又与月华有关。

李玄度开棺的时候就多了几分谨慎。

等棺盖移开,棺内有颗巴掌大的金蛋,他完全摸不着头脑,试探地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蛋壳。

蛋身瞬间冒出一阵金光,凌空而起凑到他身边,惊得他身子往后仰,抬掌就是一道凌厉掌风。

一道金光护身屏障挡在蛋前,化掉了他的掌风。

“这是阿黎。”苍清说道。

“!你是说阿黎还活着?”李玄度目瞪口呆之余,神色中又带着点欣喜。

仙家一族形似金翅鸟,下蛋似乎也合理。

“眼下来看,是这样的。”苍清瞧见他的神情,就知他在想什么,又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仙家也是胎生的,这应当只是月华给她套的一层保护壳,形似蛋却不是蛋。”

苍清初见这蛋也愣神许久,心绪很复杂,但没表现出来。

娉黎的气息她记得,何况她能瞧见阿黎仙家的真身。

原来神和仙家的孩子,是带神格的仙家啊。

李玄度伸手去触碰金蛋,阿黎直接落进他的掌心,亲昵极了,明显是认识他。

“我这就当爹了?”李玄度仍觉不可思议。

说好的“九八七”三窝小狼崽呢???

苍清点头,“你能接受的话。”

“说实话,不是很能接受。”李玄度小心翼翼将蛋捧到眼前,“摔碎了会如何?”

“不知道。”苍清答。

“那阿黎什么时候出来?”李玄度又问。

“不知道。”

这颗蛋热乎乎的,李玄度紧张的手心都开始渗汗了,“你做阿娘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苍官死后变成青芜界苍清的那段记忆,得问你这个当爹的啊。”

苍清凑到他掌心前,怜爱地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蛋壳,“那带走吗?还是放回去?”

“当然要带走了!”

苍清:“可一颗‘蛋’要怎么养?月华又没有留下说明书。”

“用修为养,”李玄度斜她一眼,“这是我同你的孩子,不能丢在这不管。”

“我和你可不会有孩子。”苍清冷哼,想起刚才他耍她的事,挑衅地看着他,“这是我同月华的。”

李玄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咬着牙纠正:“是苍官和月华的,再说如今我是她爹,阿黎认我。”

他将蛋收进怀中,拉过苍清往影壁走,“去看看影壁后头有没有记着什么。”

影壁后绘刻了月华与苍官最后的那一战,到月华让苍官起死回生的内容,正好就是苍清没有的那段记忆。

前面的苍清之前就已知晓,大概就是月华虽选择了苍生,但还是有心放过苍官与她的族人。

月华也知道仙家一族,三界的武器是杀不死的,那一枪扎在苍官心口,让她陷入假死状态。

在月华的计划中,其他众神见苍官已死,便不会再追杀她,等苍官醒后自会离去,从此二人一别两宽。

意外出在月华的银枪上,他不知这柄银枪已被苍官做过改动,成了神枪。

月华与众神君回了九重阙,一段时间后,月华从阿音口中得知他与苍官有了孩子。

他下界故地重游,就在他二人决战之地,见到一座孤坟,碑上刻着吾妻苍官墓,黄土之下是仙家真身的白骨。

此时人间早已过去百年。

月华当时是什么心境,苍清与李玄度不得而知,只知其他众神来与月华商讨封印玉京之事,他都看着窗外心不在焉。

一人时,也常常拿着浮生卷和娉黎小剑发愣。

李玄度猜月华定然是惊觉即使丢了情丝,还是无可救药地在爱苍官,思念成疾,才会踏遍三界去寻苍官的神魂,可她早已灰飞烟灭。

所以影壁后又记载月华按苍官留下的部分手札,以及半成品,造出第十三件神器,此物形如罗盘,名唤六合仪,可回到不同的时间节点。

就好似一本书册,你可以随意翻到其中一页去浏览。

他用六合仪回到神君们追击苍官的那一日,见到刚死去的苍官,趁神魂还未消散前,用辞花镜收了神魂,又用半数的神力保下阿黎。

将苍官的尸身葬在原处,竖了碑,上刻吾妻苍官墓,而后回到正常的时间节点。

苍清说道:“难怪李玄烛的道行如此不济,能遭人暗算,原来是大半神力给了阿黎。”

可月华既有心救下苍官,为何不直接回到苍官死前呢?

李玄度有其他的问题,“众神为何非要苍官死不可?当真只是觉得仙家一族卑劣,就要灭人一整族?”

苍清沉默不答,继续看影壁。

“你知道对吗?”李玄度坚持不懈,“你知道却不肯告诉我?”

被他问烦了,苍清不耐道:“你以后会知道的,好好看故事。”

再之后就是让苍官的神魂,借狼妖之身重生,这一回月华还对她的神魂下了护心咒,以保她平安。

神君的护心咒,比小道士的护身咒要强百倍,这才是苍清多次扎心不死的真正原因。

除此之外影壁上还刻了一封家书,以及大段“长”生术。

但长生术也只是苍清猜测,因后者被人为涂去,只隐约瞧见“生术”、“五魂祭法”、“火”、“木”几字。

那封家书的内容倒是很简单,只有几句。

吾妻苍官。

昔日误杀非吾之所愿,倘若忆起往日种种,念及阿黎犹在,念吾真心悔过,宽恕则个。千年万年望吾仍伴尔身侧。

所以这块影壁就是留给苍清来看的,和封在银枪中的记忆一样,月华还真是做了多手准备。

苍清细声说:“苍官早就原谅你了。”

李玄度牵起她的手,故作轻松,笑道:“吾妻苍清可原谅吾了?”

“嗯。”苍清应他,也原谅了。

墓室外传来纷乱脚步声,苍清立生警觉,与李玄度相视一眼灭掉火术,隐在影壁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火光隐隐传来,在影壁前停下,显出几道斜斜的影子。

是人。

又听有人说道:“这刻得是仙宫吗?”

苍清听见这声音,侧头去瞧李玄度,见他眼里亦带着戏谑之意,她压着声调,幽幽开口:“是啊……”

影壁后,立刻传来陆宸安的惊呼,“有鬼!”

紧接着是铜钱相撞的叮当声,夜影刀出鞘,姜晚义喝道:“何方妖孽,还不速速显形!”

苍清和李玄度大笑起来,从影壁后转出,与另外四人打上照面。

“好啊!你们两个!”陆宸安叉起腰,怒喝:“故意吓我!”

火光下她竟红了眼,“我们担心你们担心的要死!”

苍清心软了,凑上去安慰她,“怎么还要哭了?大师姐何时这般胆小?”

“还说呢!”一旁的白榆竟也是眼含热泪,“你二人失踪近十日!今日都已是五月初九了。”

“啊?”苍清满脸疑惑,“就算古墓里不知时辰,但也不至于饿了近十日我们都无所觉。”

李玄度也点头,“我们才下来不过一日。”

怪不得他们会寻过来。

六人凑一起合计半天,得出结论,这一处的时间流速和外头不同,苍清望向李玄度,“定又是月华做的手脚。”

她还玩笑说赵家鸠占鹊巢,结果真正鸠占鹊巢的是阿黎。

另外四人看完影壁都对阿黎很好奇,让李玄度赶紧将蛋拿出来瞧瞧。

李玄度不乐意,“看什么看,敲碎了怎么是好?”

姜晚义调侃他,“喜当爹还护上了。”

“闭嘴!”李玄度瞪他,又问苍清,“那什么夜琅神君也这么讨人厌?”

苍清猛点头,“你和他在天上就不对付,明里暗里让我去打劫他的星辰殿。”

白榆发问:“所以九哥现在是认下月华的身份了?”

那不认怎么办?

苍官就是苍清,月华就是李玄度。

苍官和月华的孩子,苍清和李玄度难道能置之不理?

李玄度最终还是将阿黎拿了出来,几人轮流转了一手,惊叹不已,陆宸安尤为喜欢,眼里亮着光,“借我研究研究?”

“想都别想。”李玄度立时护犊子地将阿黎收了回去,“我儿不是你的实验对象。”

祝宸宁问出同样的问题,“阿黎什么时候出来?需要每日用神力养着?”

“我的灵力留着有用。”苍清摸着下巴思量,“不过可以用血肉养啊,你们会替我去抓人来养孩子的吧?”

“???”

站成一排的众人齐刷刷向右看齐,跟整队似地望向她。

“这……不太好吧?”

小队重组前,也没说还要抓活人养孩子啊。

苍清觉得好笑,她当然是在凑趣,不可能真像那株牡丹花妖般以血肉做养分。

如今六人又因由聚在一处,跟天意似的,她忍不住说道:“整队,报数,一。”

李玄度向来配合,跟道:“二。”

陆宸安脑子发抽:“三。”

白榆积极跟队:“四。”

幼稚鬼姜晚义从不缺席:“五。”

祝宸宁无奈道:“六。”

“七……”

他之后又跟上一道嘶哑如鬼的声音。

墓道里有瞬间的安静。

六人“轰”的一声四散开,全部汗毛炸起。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