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一股巨大的浪潮猛地将他推向水下隐藏的礁石,后脑勺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太阳穴连带着耳朵嗡鸣了一片,仿佛整个世界的声响都被瞬间抽离。

不是裴南澈又是谁!

那些声音飘入江领的耳朵,一种后怕感快速席卷过心头,他转过脸,顾不得周围人的视线,双手扶住裴南澈的肩背,拉着他仔仔细细检查,声音里绷着难掩的紧张。

裴南澈列出来一大推理由,江领争辩不过,只好妥协:“那就暂且听你的先回酒店,不管怎么说,医院都是必须要去的,躲不掉。”

仿佛礁石的撞击只是在他沉寂的记忆深潭里投下一颗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彻底恢复了死寂。

“那多浪费啊,”裴南澈翻了翻眼珠,脸上一副“败家爷们儿”的表情,“而且你湿哒哒的进商场也不好看啊,大名鼎鼎的江总万一被认出来就糟糕了,再说了,新内裤要用热水烫才能穿,不然不安全,有甲醛,会影响我的Xing功能。”

“谢谢你们,谢谢,谢谢你们……”她语无伦次,泛白的嘴唇剧烈颤抖着,除了谢谢几乎再难说出其他话来。

裴南澈被他这副紧张的模样逗笑了,抹了把湿漉漉的脸颊,从肩上摘下来一条海带,摔在沙滩上,故作轻松道:“就喝了两口海水,超苦,回游的时候……唔,好像不小心撞了一下头,不过没大事,你呢,没被礁石吧划到吧?”

零碎的光影似乎又开始躁动,却依旧模糊得抓不住形状,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忽然一个毫无根据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直直将他击中了!

裴南澈一听“记忆丧失”开始莫名紧张:“医生,我之前已经失忆过一次了,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这要是再失,那我脑袋里可就都没什么东西了。”

店员是两个小姑娘,不时偷偷瞄他,又窃窃私语:“你看那个帅哥,肯定是给对象买冰淇淋,哎呦,这么帅又这么体贴,找这样的老公好幸福!”

身边有快步走过去的人在扯着嗓子跟谁讲着电话:“……对!听说是有人溺水了,我也赶紧过去瞅瞅,救生员还没过来,听说是一个小年轻跳下去救人了,哎呀,是啊,咱也不知道那小年轻顶不顶得住,可别一下子搭进去两条人命。”

裴南澈没有回。

男孩的母亲已经哭成了泪人,腿发着抖,几乎站都站不稳,被人搀扶着走过来,紧紧拉住江领和裴南澈的手。

救护车很快赶来。

“……”江领的目光下意识往青年的下腹部看了一眼,抿了抿嘴,“你去医院检查,我去商场给你买衣服,买回来换上不就行了吗。”

然而等后脑那股疼痛慢慢消散,他重新浮出水面,突如其来的奇怪画面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无论他如何努力回想,都只剩下一片空白。

海浪翻滚,浪花拍打着礁石,他清晰地看到就在不远处,一个正奋力拖着溺水者在浪潮中游动的身影。

他小心翼翼,江领高高在上,那些画面很陌生,但又像是真实发生过。

【江领】:冰淇淋店的店员说:你找我这样的老公,好幸福

但那些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裴南澈是会游泳的,此刻正死死拖着已经溺水的男孩,他身型瘦弱,体力没有那么得好,回游稍显费力,力气也在一点一点流失。

精壮的躯体有力地破开水面,每一寸肌肉都爆发出强悍的力量,终于,江领把两人带回到沙滩上,三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溺水男孩被此刻刚刚赶来的救生员迅速放平实施急救,呛咳着吐出海水,恢复了微弱的呼吸。

一些至今都没有被他想起来,江领也没有跟他提起过的……神秘过往。

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最艰难最疲惫的时刻他看到了江领,男人就好像是一束光,把这片充斥着恐怖气息的大海映亮了。

“没有颅内出血,轻微脑震荡,不严重。”医生举着他的片子诊断,“我给你开些活血化瘀的药,涂一涂后脑勺那个肿包,回去注意观察,如果出现呕吐,头痛,记忆丧失之类再来就诊。”

躺着躺着,忽然,脑海中再度浮现出刚刚他跳下水救人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江领快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就看到那片原本空旷人少的沙滩上不知何时围起了一座人墙。

裴南澈拒不上车,坚持要先回酒店换衣服:“哎呀,急什么啊,那个……我内裤里好像进了不少沙子,一会儿把那个都磨坏了。”他趴在江领耳畔小声说。

江领没回答他,此刻心思全在他身上:“你撞到头了?”

溺水的男孩先被拉走送医院了。

冰冷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呛得他剧烈地咳嗽,气管连带着肺部都在一下下刺痛,他奋力拖拽着溺水的男孩,每一次挣扎都在快速消耗身上的力气。

沙滩小店面积不大,几个小孩子在冰柜前叽叽喳喳挑冰淇淋,江领不好意思跟他们一起挤,就安静地等在一边,让他们先买。

裴南澈说要先泡个澡,解解乏,也快中午了,肚子都饿了,不如先吃个午饭,休息休息再去医院。

一股前所有的恐惧感瞬间捏紧了他的心脏,他想也没想,几乎是粗暴地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周围人都松下一口气,一道道赞赏的目光纷纷聚焦在浑身湿透的两个帅哥身上。有人心有余悸,说要不是年轻帅哥反应及时,第一时间跳下水施救,男孩肯定早就已经被海浪卷走了。

裴南澈冲江领咧咧嘴角,对方冷着脸没看他,一把接过几乎昏迷的男孩,另一只手箍住裴南澈的腰,将他牢牢稳在身侧。

这会海浪有点大,海水裹挟着咸湿的空气汹涌而来,江领展开结实的臂膀,迅速破开浪涛,用最快速度游到了裴南澈的身边。

江领带着裴南澈回了酒店。

耳朵里立刻被水流沉闷的嗡鸣所灌满,他屏住呼吸,试图借助这种压迫感,再度把那些画面回想起来。

裴南澈独自泡在浴缸,任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

“啊,不用吧,也没出血,不要紧的。”裴南澈自己也伸手摸了一把,手指尖刚一触碰到伤处,一股钝钝的痛感让他忍不住皱眉“嘶”了一声。

浴室里光线朦胧,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面。

“去医院。”江领立刻道。

“啊!真的吗。”裴南澈瞪大了眼睛。

“开玩笑的,”医生说,“不过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只是很小。”

江领立在一旁,沉默地听着两人对话,右眼皮一阵猛跳,这个玩笑可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他默默想。

莫名的忐忑与不安如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这是一种心慌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攥紧了某根神经……

江领扶了扶突突直跳的右眼,不自觉皱紧了眉头,他很少会心慌,今天这是怎么了。

第 57 章 第 57 章

拿完药,两人一块走出了医院大门。

下午日光毒辣,空气中翻滚着灼人的热浪。

裴南澈只在外面站了半分钟额角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往江领高大的身影后缩了缩,声音带上了几分撒娇式的黏腻:“好热呀,我快化了,咱们别在外面逛了,回酒店看电影好不好?”

江领自然而然地侧过身,伸起手,用掌心帮他遮太阳,“我都可以,你说去哪就去哪,听你的。”

回到酒店,冷气如同救赎般将身上的燥热驱散得一干二净,裴南澈满血复活,整个人重新支棱起来了。

没有什么是比酷暑时节吹着空调,盖着被子,窝在床上跟老公一块看电影更惬意的事情了!

他兴冲冲地捞过遥控器,准备开机,却在此时,胳膊被身后一只大手牢牢攥住了。

江领的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到他的身体,带着强势的力道,定格住他所有的动作。

“?”裴南澈转过头,就见男人脸上挂着罕见严肃的表情,“怎么了?”他疑惑问。

“裴南澈,”江领看着他,抿紧嘴唇说,“以后再遇到有人溺水,想救人务必让我跟你一起。绝对。绝对。”他接连强调了两个绝对,“不能再一个人冒险,听明白了吗。”

裴南澈怔了怔,嗐,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害得他也严肃了一下,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当时那种情况哪顾得了那么多啊,”他咧咧嘴角,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你可不要小看我,我身体是没你壮,但也还行,”他抬起一条腿踩在椅子上,指指绷紧的大腿肌肉,“不信你摸摸,是不是也挺硬实的。”

“……”

江领看着青年紧致漂亮的腿部线条,喉结滚动了两下,他伸出手掌,在空气中僵了僵又落了下去。

裴南澈微微抬眉,啧了一声,看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摸啊,我批准了你怎么还不敢呢,这么怂?

裴南澈摆摆手,一动也不想动,抬起指尖,声音轻颤着说:“过来,我也回报回报你。”。

裴南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嘶,你还需要学吗?咱们都……很多次了吧,老夫老妻的。”

“不用了,”江领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塞回被子,“你休息一下,我去冲个冷水澡。”

何序朝他阴恻恻地笑着,转身就牵起了裴南澈的手,陪着他一块骂:“我就说你不是个好东西吧,怎么样,让我说准了吧!上天不会放过一个心思不正的人,假的终究会被戳穿,你完了,你的报应来了,裴南澈以后都不会再靠近你,他是我的了!”

“哦,”江领淡然抿嘴,“那正好学习下。”

“!”

“事关你的健康,必须谨慎,”他用指节轻轻蹭过裴南澈的脸颊,像是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猫,目光下意识往下扫了一眼,声音低沉而克制地说,“那个不听话,我可以帮你,让它听话。”

裴南澈被吻到缺氧,脑子晕晕的,身体轻飘飘的,待再次睁开眼,两人的位置已经彻底调换,他陷进柔软的床垫,江领的手臂撑在他耳边。

“啊!”裴南澈惊了,“咻”一下抬起头,柔软的发丝被蹭得立起几分呆毛,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瞳仁里像一下子撒满了烁亮的星星。

“……你别撩我了,”江领深深吸了口气,下了床,不再跟他多说,迈着大步朝浴室走了过去。

裴南澈目送他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无奈又甜软的弧度。

当看到照片上的儿子与一位男青年亲密无间,又听说这就是江领喜欢的人,她第一反应就是荒谬。太离谱了,这怎么可能!

江领的动作温柔且耐心,细致观察着裴南澈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丝反应,直到对方绷紧背脊,白皙的脖颈向后仰起。

“老公,”裴南澈抬起手臂,柔软地环住江领的脖子,小狐狸似的眼睛扑闪了几下,声音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口。

“……”江领垂眼,眸色暗了暗,用嘴唇去堵青年的嘴唇,在唇瓣相贴的间隙,低缓地吐出几个字,“你说呢……”

他的内心此刻清晰无比,他就认定了裴南澈。

“等过了这段高甜剧情,之后就要开始虐了,唉。”

江领心里这样想着,看着呼吸平稳的裴南澈,没再喊他。

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下巴抵在青年温热的发顶,声音郑重而笃定。

“你——你说什么呢!”兰芳菲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电话里尖叫了起来,“你们才交往了几天你都要跟他结婚了?婚姻不是儿戏,更不是一时冲动,而且……你爸那边你怎么交代,他刚看到照片就差点要摔手机了,你知道的,你爸最不能接受同性恋这些,你是不想继承集团公司了吗?”

“……”江领口干舌燥,心头燥热,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这简直就是考验他,考验他究竟有多少人性!

在她眼中,自己的儿子人生轨迹清晰正统,名校毕业,接管家业,未来理应与一位门当户对的温婉女子组建家庭,诞育后代。

窗外的夕阳给房间镀上一层金光,微风吹拂过树叶,发出沙沙响声,衬得房间中的声音更加细碎更加隐秘。

“总之,你记得我的话,”江领忽略他的眼神,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我不在你身边,冒险的事情不要做。不要逞能,不要想着当英雄。”

江领闭上眼,仿佛已经彻底沉溺在他跟裴南澈的感情世界里,抛却了所有的现实考量,失忆不失忆也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留住现在这片月光。

“不隐婚了,我们在国内重新领证,拍结婚照,举行婚礼。”他咽了下喉咙,微微一个停顿,“只要你愿意。”

他嘴里抱怨着,气鼓鼓地翻了个身,弓起身体,用后背对着江领。

这一晚江领做了个梦。

他的嘴角不受自控制地向上扬起,猛地翻了个身扑到江领身上,用力抱住他的脖颈,带着满腔汹涌的爱意吻上了他的唇。

裴南澈咯咯笑起来,眼睛都弯成了两颗甜甜的小月牙,笑够了,他把脸往男人的胸膛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地说:

裴南澈:“??”

江领的心脏传来轻微的震动,抬起手环住怀里的人,低头在青年的发顶上轻轻一吻:“跟你一样,不要虐的,只要甜的。”

这个吻持续了好久,久到窗外的云彩都变幻了形状,落日余晖斜斜照进窗子。

他已经选好了一部电影,同性题材,虐恋情深,是一部比较知名的电影。

“好呀,你接。”裴南澈点头说,“我先去挑电影。”

……

江领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没有任何犹豫或遮掩地开了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男人。我只知道我喜欢他。他也不是什么情人,他是我想要结婚的人。”

江领焦急万分,想跟他好好解释,脚下却像被锁链拴住一样,一步也迈不开,喉咙里也像灌满了湿咸的海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间,眼前又冒出来一个人,何序。

“……”江领噎了噎,敏锐地护住“人夫”的马甲,一本正经说,“学习是终生事,不断进步才是根本,在任何领域都是。”

看到他从阳台回来,裴南澈咧嘴笑了,拍了拍床:“来,快上来。”

“以后一切危险行动都听组织命令,组织允许,我再行动,组织不批,我……就跟组织再申请一次,这样可以了吗?”

还好。

“啊?没关系的,”裴南澈半撑起胳膊,拉住他的衣角,“我只是头伤了,手指还是很灵活~”

裴南澈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捞过遥控器,利落地按下暂停,此刻画面刚好定格在两位主角一夜激情之后……

江领微微牵了牵嘴角,抬起手,揽上他的肩,将人又翻过来对着他。

“。”

太可怕了。简直就是十级恐怖。江领大口呼吸足足缓了半分多钟。

一番激烈的内心交战后,终于,江领还是做出了“最有人性”的选择。

“你说真的吗!你……不隐婚了吗?”

江领的心脏砰通砰通地跳,像被什么东西在胸腔中重重撞击,耳膜都跟着嗡鸣了一瞬,呼吸也停滞了两秒。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在遵从自己的心,去爱,去守护自己认定的人。

但江领之前没看过,事实上,同性题材的所有影视作品他都没有看过。在裴南撤没有进入到他的世界之前,他的人生规划严谨而“正常”,从未设想有一天会如此深刻地喜欢上一个同性。

这一觉裴南澈睡得非常沉,江领叫了餐,试着叫了他几次都没有叫醒。

裴南澈仍旧勾着他的脖子,眼神很执着,“那你轻点不就行了?剧烈不剧烈的不都在你吗?”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叩击心脏,兰芳菲像是听傻了,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来。

“要去洗个澡吗?”他亲了亲青年烧得绯红的耳尖,轻声问。

他梦到裴南澈记忆恢复了!

唇瓣分开,裴南澈的眼尾泛着动人的薄红,胸膛随着呼吸急促起伏,江领目光深深地看着他,拇指爱怜地抚过他泛着水光的嘴唇。

“医生说了你轻微脑震荡,不可以剧烈运动。”

江领的大脑像是被这句亲昵的试探按下了一瞬的暂停,随即一股灼热的暖流撞入胸腔。他喉咙发紧,呼吸都仿佛带上了灼热的温度,然而目光落到裴南澈头上微微隆起的那个肿包,眸底的暗色又渐渐熄灭了。

这部电影总时长两个多小时,当屏幕中的有情人终于抱在一起亲热,裴南澈的注意力开始明显不集中了。

“今天不行。”他沉声说。

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什么规则、规训、体面、体统,这些全都毫无意义,也跟他没有关系。

“好,我们就在教堂里举行婚礼,”他滚动着喉结,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只要你愿意,明天都可以。”

江领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太阳穴像是针扎一样痛,胸口剧烈地起伏,额角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后背也全是冷汗,把他的睡衣都浸得湿透。

晚上11点,他也上床关了灯,搂紧枕边的裴南澈,闭上了眼睛。

“真的。”江领看着裴南澈又懵又喜,几乎不敢相信的样子,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丝丝落落的疼。

他把他们的婚姻看得如此之重,可见之前“隐婚”带给他多大的委屈,又有多少次让他痛心。

江领的嘴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他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质问,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想有一天能跟你在教堂里举行婚礼,不需要很多人见证,也可以不要那么多祝福,只要交换戒指的是你,我就很满足,很开心了。”

大概是上午跳进海里救人消耗了太多体力,累坏了,再加上头部有伤,需要充足的睡眠疗愈。

裴南澈是失忆的,但他此刻的感情是真挚的,炙热得像是一团火……

……

这个吻热烈而缠绵,两人似乎都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渴求与不容置疑的占有。

“诶,那黄的呢?”裴南澈仰起头,一脸坏笑追问。

欢愉退去后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夹杂着大脑的昏沉感将他迅速吞没,他没再多想,陷进尚且残留着彼此体温的枕头,很快睡着了。

江领走去阳台,关上门,心里隐隐能预感到母亲这个时候打给他是为了什么事。

“……我先接个电话,家里打来的。”他说。

裴南澈靠着床头,目光安静地落在电视屏幕上,暖黄色的光线在他侧脸投出柔和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专注。

裴南澈怔怔地看着他,胸腔里绽开一簇簇的烟花,难以置信的喜悦如同星河骤落,在他眼底轰然点亮。

他皱了下眉,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母亲兰芳菲。

影片讲了两个少年懵懂又炽烈的感情,经历过艰辛最终在一起,却又因为世俗的眼光,分道扬镳,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漂亮的青年一改往日的温情,眉间凝着冰霜,眼里透出寒光,语气锋冷地指着他鼻子大骂:“骗子!撒谎精!占失忆病人的便宜,欺负我没有反诈APP!”

江领听着母亲压抑的呼吸,转过身来,目光隔着玻璃落到裴南澈的侧脸上,半晌,他又转了回去,继续说道:“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我做的决定,不会更改,也没必要向每个人都解释。”

裴南澈眼皮瞬间耷拉了下去,撇撇嘴角,不太满意地哼哼了一声:“我真是服气,你也太怂了,怎么顾虑那么多呀!我听话,可那个不听话,你说怎么办吧!”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像在跟对方郑重其事地承诺。

江领脱掉鞋子,坐上床。裴南澈紧挨着他坐过来,眼底漾起一抹狡黠的光:“等下电影里会有少儿不宜的镜头喔~”

裴南澈静静地看着他,指尖慢慢抬起,极轻地碰了碰江领依旧绷紧的小臂,感受那片皮肤下正有力搏动的血管和藏在血管下那抹仍未平息的紧张。

结束跟母亲的通话,江领从阳台回到卧室。

他反手握住裴南澈碰触他小臂的那只手,指尖带着点残余的力度嵌进了他的指缝。

父母同意,那就皆大欢喜,若是不同意,他也不会去在意。

两只手十指紧扣在一起,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江领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口袋中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打破了二人间的气氛。

“那也不行,只要发生,就会存在风险因素,你还受着伤,要听医生的话明白吗。”

是个梦。

江领黑沉的眸子深深凝进他的眼睛,绷得平直的嘴角此刻终于放松下些许。

“老公,咱们多久没做内个了……”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整个人逐渐倾斜,最终彻底歪进了江领的怀里。

他扔下遥控器,整个人软绵绵地趴进江领怀中,脸颊紧贴着对方的胸膛,听他蓬勃有力的心跳。

此刻窗外已经亮起天光,他抹了把额头,下意识伸手摸向旁边,空的。

“后面有眼睛尿尿的部分,不想看了,我只喜欢看黄的和甜的,你呢?”

……裴南澈不见了?

“我有我自己的公司,且运营良好,我也有最顶尖、最专业的团队。我不需要那么大的集团公司来证明什么。但我需要一个跟我心意相通的伴侣,我已经找到了。不是一时冲动,更没有当儿戏。”

果然,才刚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母亲急切又焦灼的声音:“儿子,江胜天那个混蛋刚才给你爸发了你的照片。你……”她稍停顿了两秒,似是深深吸了口气,语气中透出难以置信,“他说你牵着手的那个男孩是你的同性情人,他是不是在胡说?!妈不信,你怎么会喜欢……男人呢?”

噩梦。

怎么又害羞了,不是都老夫老妻了么,他躺下来在心里腹诽,眼皮却越来越沉。

江领才刚放松下来的心脏又是一紧,立刻撑起手臂坐起身,目光急切地在房间里搜寻,随即猛然定格。

只见裴南澈正端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微微曲着脊背,头低低垂着,碎发遮住了前额,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听到床上的声响,裴南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缓缓抬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抹江领许久未见的忐忑与疏离。

江领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紧,目光直勾勾盯着裴南澈的眸子,下一秒就见青年绞紧了手指,声音干涩而紧张地说:

“江、江总,昨晚我是不是……冒犯到您了……”

第 58 章 第 58 章

话刚说出口,裴南澈脸颊就红透了。

关于他跟“老公”之间的种种回忆一帧帧闪过脑海,忽然间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自己刚才那句“昨晚冒犯”简直太避重就轻了。

那何止是昨晚啊,失忆后的这段时间,他认知错乱,把高高在上的霸总上司当成老公,几乎每天都在心安理得地冒犯。

他撩老公,作老公,勾引老公,调,教老公。

理直气壮地使唤,肆无忌惮地亲密,甚至昨晚上他还哼哼唧唧地勾着老公的脖子索要爱抚,要做内个。

因为脑袋受了伤不得不作罢,最后还是让老公伺候着给打出来的。

尴尬!太可怕了。他是怎么做出了那么多荒诞可笑的事情的!

现在回想,每一幕跟“老公”的过往都像一枚看不见的尖针,狠狠扎在他终于清醒了的大脑上。

而这份清醒来得猝不及防。

他是在昨晚的睡梦中恢复记忆的,那个梦很长很长,梦里从他记事开始,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纷至沓来。

而那些属于秘书裴南澈的真实记忆更像是潮水般汹涌而至,冲垮了他错误认知下筑造起来的甜蜜婚姻幻想。

当他浑身冷汗睁开眼睛的一瞬,世界完全变了样。

他的爱情、他的老公、他的婚姻都是虚无,只有一件件宛如公开处刑的荒谬事件在提醒着自己:他完蛋了!

脸颊上的灼烧感越来越汹涌,裴南澈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胸口,根本不敢掀起哪怕一丝视线去看江领的眼睛。

他就像个笑话一样,江总会怎么看他!

是江领的手机。

短暂的一瞬对视后,他听到江领气息不那么平稳地说:“你已经很久不叫我江总了,都叫我老公。”

裴南澈下了车,往小区里面走,刚迈进大门,门卫老大爷就探出头,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呦,帅小伙儿,可是好久好久没见你了,这是调去外地工作了吗?”

就在此时手机又在掌心里震动了一声。

然而,一想到江领,那股羞耻与无法面对的难堪与尴尬再度在脑海中涌出,铺天盖地,汹涌澎湃,裴南澈指尖颤了颤,很果断地把手机又摁灭了。

相反的。那双一向沉稳如秋潭的眼中此刻正翻涌着一股罕以见得的紧张与惊慌。

“好的,江总。”

咚!咚!咚!

一想到以后上班还要跟江领抬头不见低头见,裴南澈就指尖发冷,头皮发麻,或许他该物色下一份工作了,或者申请调个岗位之类?

算了,不问了。就先这样吧。

现在梦醒了,你也该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了。

他有些自嘲地摇摇头,是在期待什么吗?期待江领主动跟他联系吗?

江领的目光瞬间黑沉。

江领听完舆情总监汇报,微皱起眉:“他们有依据吗。”

就在此时,手机突兀地在他掌心里震动。

江领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太阳穴突突跳痛,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拿起了手机,想给裴南澈打回去。

半晌,他艰难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淡定:“那个,是江总哈?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才应该是最好最正确的选择。

那是江总,他的上司,不是他老公,更不是狗爹地。

这处房子是裴南澈的母亲给他留下的,去年母亲到S市创业开公司,回来的次数就很少了,平日里联系也不算多,基本上只有过年才会回家。

江领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两行小字上,尤其是那句【对不起】,仿佛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柄利器,生生刺痛了他的眼睛。

身为秘书,这个时候他应该发条信息,问问上司的行程是否顺利,有没有安排司机接机,这是他应该具备的职业素养。

甚至都没意识到江领的航班怎么可能这个点就落地了。

“江总,舆情管理中心昨晚监测到,有媒体记者爆料咱们公司的JCA-II肿瘤早筛试剂盒有重大缺陷,试剂盒假阳概率20%,这种数据不符合产品上市标准,他们质疑咱们的JCA-II肿瘤早筛试剂盒明明不符合标准,却为何能市场上流通……”

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裴南澈惊得心头一跳,走到门口屏住呼吸凑近猫眼向外看了一眼。

势必要回归到最初那条清晰理智的轨道上。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下午四点十分准时起飞,没有延误通知。

怎么是……江领?!!

卧槽!

他脚下生风,把每个房间都找了,连衣柜都翻了。没有,哪哪都没有。

就在他仓皇起身,恨不得凭空消失之时,一阵突兀又及时的手机铃如同救赎般在空气中响起。

裴南澈收回目光,下意识低头往手机上看了一眼。

裴南澈:“!!!”

裴南澈攥紧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如实回复了

江领马上点开微信,低头看去:

进门,上电梯,输入密码开了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的记忆是真的都恢复了。

他说话语无伦次,声音因极度窘迫而微微颤抖,指尖冰凉,手心里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但或许只是江领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配合他的戏码。

电话挂断,江领甚至没来得及将手机从耳边完全放下,目光便已急切地在房间里扫过。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在他离开前的那个状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仿佛在告诉他,这才是你的家。过去几个月在那栋别墅里发生的一切就只当是做了个美梦吧。

消息发完他就把手机摁灭了,这种欠了人情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然而手指僵在屏幕上方,青年刚才那副窘迫到几乎破碎的模样蓦地浮现在脑海,眼神中的慌乱与尴尬都带着不可忽视的存在,让江领最终放下了手机。

没有任何寒暄与铺垫,只有一句言简意赅的问询:

【裴南澈】:江总,我已经落地了哈,勿念

失忆的这段时间他一直赖在江领那,如今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到时候让管家王叔清算一下江领给他花了多少钱买衣服配饰,计提折旧后得把钱给江领还回去。

裴南澈快步走出机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他所居住的社区的名字。

是裴南澈。

【江领】:你不回家吗?

如今他记忆恢复了,海浪退去,露出了现实的基底,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必要再继续荒诞下去。

江领一向是理智的代名词,情感内核稳定到几近冷血。过去几个月因为他失忆而引发的那些荒诞与纵容,看似像是江领终于被他捂热了,沦陷了,动情了。

江领迟疑了一瞬,显然不想就这样中断,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好,那我们等会再说。”

江领“嗯”了一声,心里大概有数了:“按正常流程处理,其他的,等我回公司。”

机舱里传出空乘的下机提醒,裴南澈几乎是刚一走出机舱就立刻在手机上查看了江领的航班。

他身体颤了颤,猝不及防抬起头,正撞进江领深黑色的瞳孔中,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似乎没有在那里面看到想象中的嘲笑,或者是那种看了这么久的笑话终于等到落幕的冷漠和讥讽。

所有冲动也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这会江领应该已经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室候机了吧。他在心里想着。

裴南澈条件反射般咧咧嘴角,却笑得有些不自然,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脚下没停,也没多说,快步朝他熟悉的那栋公寓楼走去。

下午三点半,裴南澈飞机落地A城。

但很快理智让他又清醒了。怎么能是【我们】呢!江领是江领,他是他,江领的家可不是他的家,他们没有任何关系,除了上司和下属。

或许欠的还不单单是人情。

这个念头也不知怎的就窜入脑海,裴南澈顿不过半秒猛地意识到什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嗯,挺好的,一切都在回归正轨。

裴南澈下意识想回复他:你说得是哪个家?我们的那个家吗?

裴南澈如蒙大赦,同手同脚地快步朝洗手间走去,江领目光收回,看到是公司舆情管理部总监打过来的。

【裴南澈】:江总,我有点急事先走了,机票我改签了,下午您可能要一个人回去了

似乎不单单是裴南澈为他此时的不辞而别道的歉,更像是对他们这段夫夫关系做出的道歉。要跟他划清界限,就此诀别了似的。

……江领!

裴南澈大脑嗡了一声,被“老公”这个词汇激得差点蹦起来。

那些私人物品就过两天再回去拿吧,或者让王叔帮忙发快递,他现在是真的没勇气踏入那栋别墅,也不想面对那里的每一个人。

“目前我们监测到,有一份公司研发部门出具的试剂盒检测内部评估报告疑似流出去了,到了他们手里。”

裴南澈“唰”一下抽回还被江领握住的手,像是摸到了电门似的,不行,受不了了!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或者马上申请登月计划,速速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星球!!

裴南澈咬了下嘴唇,组织了一番措辞再次回:

……

对面马上又回复:

他低头看向屏幕,上面出现的那个名字让他的心脏瞬间跳快了。

裴南澈想到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把,泛起一阵细密的锐痛,这种痛来得突然又莫名,他蹙起眉心用力按了按胸口。

他是下属,江领是上司。

【江领】:你在哪

特别是这话又是从江领嘴里说给他的,一股滚烫的洪流仿佛又一次席卷了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

他刚刚还在拼命从脑海里驱逐出去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他的门外,身形挺拔,面容沉冷,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仿佛隔着这扇门板都能感受到。

打住!他在胡想些什么啊!

裴南澈简直不要太感激打电话的人!这人就是他的救星,他的贵人!

空气里只剩下一点点尚未散尽的属于裴南澈的气息。

裴南澈整个人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已经不会思考了。

他的狗子好可怜,以后就只能孤零零地陪着自己在冷清的小公寓里呆着了,以后就没有爸爸了……

裴南澈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嘴巴里无声地重复着心里的声音,手掌却虚虚搭在了门把手上。

“对、对不起,江总,我是脑子坏掉了,才把你当老公……哦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就当我前段时间没长脑子,让你当我老公……哦不不,也不是……”

江领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目光紧紧盯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不动了。

【裴南澈】:江总,前段时间打扰到您,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会尽快把我的私人用品搬走,狗狗也会带走,给您添麻烦了,再次致以歉意,还请您见谅。

【裴南澈】:对不起

这三个字,怎么看都仿佛带着一种不祥。

一个人怎么能捅那么大的篓子呢!

房间里一片寂静,洗手间的门敞开着,裴南澈却没在里面。

反正他跟江领都已经搞成这副样子了,也不差这一点失职渎职了。

裴南澈使劲晃晃头发,把脑子里不该有的想法清出去,再抬起头时,出租车已经停在了他的公寓大门口。

“那江、江总,您先接电话,我先……去个洗手间。”他语速极快,目光里还带着尚存的慌乱,手指胡乱指着门口的位置。

哦,还有他的狗子江宠宠,也不能再养在江领那里了,得接回来,接回来后再把名字改了,改叫裴宠宠。

没有微信,也没有电话,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裴南澈重重叹了口气,琢磨着之后到底要怎么办,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

江领那样永远以理性为先的人,自然比他更懂得如何快刀斩乱麻,及时止损。

此刻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坚定地跟他说,不要开门,开了你又会陷入到无尽的尴尬。

就在裴南澈快要被羞耻感淹没之时,忽然,一只滚烫的大掌抓住了他的手腕。

应该不会了。

“晚吗。”江领声音压得很低,也很沉,“你要不要看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天还没黑呢。”

裴南澈:“……”

裴南澈闭了闭眼,指尖在门把手上悄然蜷紧,隔了好一会儿,才又局促地挤出几个字:“那您来我这……到底是有什么事情嘛。”

“有事,开门。”门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短暂的沉默后,声音再次响起,如同精准敲打出的鼓点,叩击着裴南澈的胸腔。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清楚?你这是在躲我吗,裴南澈。”

第 59 章 第 59 章

江领没有告诉裴南澈他也改签了航班。

在发现裴南澈仓皇逃离后,他几乎是第一时间跟着改签了。

只不过这次江领刻意没选择头等舱,而是选了经济舱。为了不让裴南澈发现,他混迹在拥挤的经济舱登机口排着队缓慢登机,登机后又在倒数第二排靠着窗的逼仄位置坐下了。

这是他第一次坐进经济舱,狭窄的座椅对于他高大的身形来说几乎是一种折磨,膝盖几乎就抵在前排座椅,屈腿伸腿都非常不舒适,旁边座位还坐了一个精力旺盛的男孩,全程一直对着空气左摇右晃模仿奥特曼,时不时就会踢到他的腿,江领昂贵的西裤上没一会就落上了灰白色的印子。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难以忍受。

但他都忍了。

未登机前他在贵宾休息室的门口看到了裴南澈,青年坐在沙发一角,头低垂着,眼神空洞,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人看起来都没有什么精神。

那副模样看得江领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的疼,他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进去打扰。

这个时候去打扰,他怕裴南澈会再一次逃跑,这人太鸵鸟了,脸皮也太薄了,与失忆时那个热情直白、经常跟他亲亲抱抱的小粘人精判若两人。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放不下心,必须得跟着裴南澈,看着裴南澈,确保他安全无虞地待在自己视野范围才能够安心。

从C市返回A市,航程三个半小时。

飞机落地后江领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远不近地像个影子似的跟着只顾埋头走路的裴南澈。

看到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他也紧随其后坐进了另一辆。司机听他说“跟上前面那辆车”不由得从后视镜打量了他两眼。江领没心情跟他解释,只在心里跟自己说,我不是变态跟踪狂,我这是在暗中护送裴南澈回家而已。

回家了应该就都会好起来了。

然而当车子行驶到一半,拐进一条他平日里很少经过的岔路,江领坐直身体,忽的蹙起了眉心。

然而这种情绪仅仅持续了一小会,他就猛地睁开了眼睛,一种更为偏执的情绪涌上心口,强行压倒了所有的负面思绪。

另一边回复得很迅速:

裴南澈的心口像被这句话投下了一颗炸弹,“轰”得一声大脑成了空白一片,只剩下一阵阵嗡鸣。他睁大眼睛,瞳孔中映出江领冷峻的脸庞,他张了张嘴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冲刷过每一根神经,又倾泻而下,烧红了他的脸颊,灼得他眼眶微微泛红。

裴南澈:“……”

杜思铭诧异挑眉,他这位哥们可是很少喝酒,除非是真的遇上了不开心的事。

他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对。这条路不对。这不是回家的路。

而同样的,他也需要一些时间考虑“裴南澈本澈”是不是真的喜欢江领。

江领看着他下车,也跟着一块下车了,径直迈进了小区大门,门卫老大爷正跟一位买菜的大妈聊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气质气场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悄然步入……

他放下酒杯,往前倾了倾身体,略微组织了一下措辞,又问:“此话怎讲?裴南澈恢复记忆了,就把你这个老公甩下了?”

他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绅士,更不可能允许裴南澈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

现在他是真听不得“老公”这两个敏感字眼,还有什么“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裴南澈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身体愈发绷紧,心想着要不然你还是变成凶猛的动物,把我吃了算了。

他们的确是有过关于婚礼的承诺,可那不是……

杜思铭:“……”

江领深深吸了口气,眸底暗潮翻涌,杜思铭的话虽然粗暴直白,却有很多可学习借鉴之处。

裴南澈从他怀里轻轻挣脱开,抬起眼帘,这次终于敢坦荡地直视进男人黑沉的眸子。

江领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到了,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手上力道加重,把裴南澈白皙的手腕都攥出了红痕。

江领闭上眼,猜想着各种可能,胸口愈发闷痛,指尖冰冷,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唔,您是想跟我说什么,江总。”他紧张地咽了咽喉咙。

小鹿的睫毛簌簌颤抖着,不敢与他对视,江领眸色暗了暗,大步一迈,强势且强硬地挤进了门内。

江领抬眼瞥他了一眼,没心情跟他斗嘴,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裴南澈在那样的目光中无处遁形,密长的睫毛一下下眨动,最终像是泄了力气般垂下,极轻地开了口。

这应该叫越界吧。

空气缓慢地流动,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

房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灼热的呼吸拂过青年微颤的睫毛,手臂用力一拉,裴南澈“咚”一声撞进了他的怀中。

裴南澈呼吸一滞,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掌心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的灼灼热意,他抬起头,仓促地看了江领一眼,又快速把目光移开了。

从他那晚醉酒追到酒店,把上司扑倒在浴缸,又跟人睡了一觉,他就知道这段孽缘大概会永永远远地横亘在他们之间了。

“呦,怎么,跟嫂子吵架了,脸色好像不太好?”杜思铭一上来就笑着调侃他。

“领哥,你这就有点太着急了啊。”杜思铭摇头,一板一眼说,“嫂子才刚恢复记忆,看到自己之前把老板误当老公,那肯定吓坏了,换位想想,要你你不尴尬么?”

“所以啊,这事得这么办,他说要你给他时间,你就说‘好,我给你时间,但我也要陪着你’。他推开你,你就往后退半步,等他喘口气,你再往前进两步。而且,”杜思铭神秘一笑,微微抬高声音,“你知道追老婆的终极秘诀是什么吗?”

他微微俯下身,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你还想退到哪里去?我又不是什么凶猛的动物,不会吃了你。”

当房门拉开一道细缝,熟悉的脸庞映入瞳孔。他看到裴南澈的眼里瞬间盛满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和错愕,就像一只毫无防备的突然撞见了丛林猛兽的小鹿。

“……好,”江领紧绷的肩膀线条略略放松了些许,顿了顿,又追问道,“几天。”

“对不起,江总,我不是要甩下你,”裴南澈又一次当着对方的面道了歉,眼神格外认真,态度相当诚恳,“那件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段时间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把您都当成是……我给您添麻烦了,我再次为我的所作所为道歉,我一定深刻反省,努力改正……”

杜思铭怔愣了一瞬,还是头一回看到江领这副“天塌了”的样子,在他印象里,这个在国际谈判桌上都大杀四方的男人,貌似从来就没遇到过让他束手无策的事。

“……也不算,”江领抿紧嘴唇,“但跟我不像之前那么亲密了,也不喊我老公了,他说让我给他时间,他要好好考虑考虑。”

“好,我不躲你了。”他说。

“所以,请你严肃认真地看待我们这段关系,还有,不要再躲我了,可以吗。”

所以如果自己就这么顺水推舟地接受了江领,对他们俩来说都是一种不公平。

江领看着他皱起了眉:“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只是因为尴尬,难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还是说,突然想到了其他什么,生气了?

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语听得江领是心惊肉跳,他眉心骤然一沉,一把攥住了裴南澈的手,力道大得都让青年有些吃痛。

现在回想失忆期间自己的种种行为,他还会尴尬到脚趾抠地,怎么就能做得出那么多羞耻的事!明明他从来不撒娇,也不会撩。

嗐,就这,就这啊!杜思铭笑起来,拿起酒瓶又给江将领倒了一杯,冰块儿撞击杯壁,发出脆响,就像是在敲打他的脑神经。

他喊了上司多少声老公,都是在什么情况下喊的,对“老公”都做过什么,他心里清楚。

“哎,你别自己喝啊,有啥不开心的跟我说说呗,是不是真跟嫂子闹别扭了。”他边说边给自己也倒满了酒,捏着酒杯跟江领碰了碰。

“什么?”江领坐直身体,手指下意识想去摸手机记备忘录。

“哎,这可不是玩笑啊,领哥,”杜思铭说得一本正经,又指指自己脸皮,用力捏了捏,“想追到老婆,那就不能端着,也不能弯弯绕绕,得直球出击,一杆进洞,不管是当白莲示弱,当绿茶撩骚,当鸭……哦这个你可能还真干不了,哎,反正核心思想就是豁出去了,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就只要你认定的那个人,老婆贴贴~!”

一听到这些,脑袋里的尴尬画面儿就不受控地往外涌,牵扯着他的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江领垂下眼,浓密的睫毛眨了几下,指节摩挲过杯壁边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杜思铭的话像是一面镜子,让他看清了自己内心的焦虑与过于强盛的占有欲。

“我会很仔细很认真地思考的,你放心,毕竟我一辈子只结一次婚,所以给我时间,可以吗。”

他缓缓眨动眼睫,目光深处的急躁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和耐心的考量。

裴南澈,不管是失忆也好,恢复记忆了也罢,既然先招惹了他,那就别想那么轻易地抽身离开。

“……不算是闹别扭。”江领垂着眼,声音低沉说,“他恢复记忆了,之前的一切都不作数了,不知道以后他还是不是你嫂子。”

那个充满甜蜜回忆的地方被他单方面抛弃了。

裴南澈:“这不好说。”

江领眸光亮了亮,刚要开口,裴南澈马上又补了一句,说,“至于我们的关系还有之前做出的承诺,我现在脑子还很混沌,心里也很乱,我还不能马上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江领嘴唇又抿紧了。

杜思铭看着他噗呲一声笑了,紧接着吐出三个字:“不要脸。”

这一切,江领对裴南澈只字未提。

裴南澈被这声关门声激得身体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江领的皮鞋踏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沉稳且不容抗拒地向着他逼近。

确实,在这件事情上他的确有些急了。

那一瞬间江领的心脏又像裹上了一层冰霜,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向下一坠。

在他的认知里,江领喜欢上的是失忆时的那个脆弱的、粘人的、爱撒娇,爱撩人的“裴南澈”。

江领听着那个疏离的称呼,抿起嘴,摇了摇头,但也没在那上面过多纠结,直奔主题说:“你为什么要跑?叫了我那么久老公,也跟我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现在记忆恢复了,就想招呼都不打甩下我?”

“不过呢,你的做法其实也能理解,”杜思铭喝了口酒,又开口,挑起眉心,嘴角一勾,“嫂子这是有鸵鸟属性的那类人,你要是不主动,原地踏步,他可能就真跑了。”

前方,裴南澈乘坐的那辆出租车最终停在了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门口。

气他趁人之危,明明他是全程都清醒的,却跟着一个失忆的病人瞎胡闹,一步步踏入那些亲密无间的虚假幻象中,什么亲密暧昧的事情都做了。

“我为什么不当真,”他声音沉冷,往前迈近一步,将青年彻底笼罩在他的阴影里,语气霸道又强势,“裴南澈,你应该知道我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我不会拿结婚开玩笑,既然我说了那我就会去做,我希望你也一样。明白吗。”

天色渐渐暗下来,几颗星星早早缀在了天际。从裴南澈家出来,江领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给杜思铭打了个电话,约在一家西餐厅见面。

“为什么躲我,”江领的声音飘入耳朵,打断了他的思绪,裴南澈感受到一双手掌轻轻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早晨你不辞而别,有很多话我还没有说。”

最后的几个字毫无征兆地软化下来,就像是一尊无比坚硬的外壳突然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了罕以一见的脆弱。

他的目光沉沉地锁住裴南澈的脸,几步之后,就将青年困在了自己与门板间的狭小空隙。

【江领】:我给你一处住宅地址,你去帮我把房子买下来,尽快!

“……?”江领。

就算以上几种可能都成立,那又如何。难道裴南澈要当逃跑的鸵鸟,他也跟着一起鸵了么?

不能。

但事实上,他并不是那个样子的。

吃完晚饭,从西餐厅出来,在回别墅的路上,江领掏出手机,给管家发了条信息。

“…………”

江领目光深邃执着,直勾勾地凝着裴南澈的眸子,不容他逃避,也不准他拒绝。

他明白了,裴南澈不想回到他们的那个家了。

他们的别墅在新城区,这明显是通往老城区的路。

裴南澈心脏猛一阵突突,耳尖“唰”一下红了。

吃了也就不会再有尴尬了,也不用再面对以后了……

“哦,我是说追老婆的终于秘诀是不要脸。”

裴南澈身体一僵,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这柔软的钩子使劲勾了一下,又狠狠一扯。刚刚组织好的语言这会儿又说不出来了。

“你要改正什么,我吗?”江领绷紧了嘴角肌肉,“我从来就没怪过你,你完全不需要跟我道歉。我们不是都已经约定好,要领结婚证,要在教堂里举行婚礼,我们的情侣戒指也定制了,难道你要对我始乱终弃吗?”

他需要一些时间让江领看清楚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裴南澈的心脏怦怦跳动,撞得他耳膜咚咚作响,他咬了下嘴唇,努力抑制住汹涌的情绪,小声问:“那是我失忆的那段时间做出的承诺……唔,那些话,您不会要当真吧?”

“你得让他缓缓,等他过了这个劲儿你再展开攻势,不能一上来就拉着人结婚入洞房,他要真那么痛快地答应你,那反倒是有问题了。”

【王管家】:先生想买房子?已经看好了?有房主的信息吗?

【江领】:房子刚看完,房主信息没有,你自己去查

他不知道那户房子的房主是谁,只知道隔壁住的人是谁。

是裴南澈。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江领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何把逃跑的老婆追回来,他心里有数了。

第 60 章 第 60 章

管家不知道江领为什么非要去买一处老城区的二手房。

但办事效率很高。

次日他就联系上了房主,说明了来意。

“啥?要买我的房?”对面房主很吃惊,语气也很坚决,“不卖!我什么时候说要卖房子了,中介少扰!”

他把电话挂断了,管家又执着地打了过去:“你好,我不是中介,我还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我会按照高于市场价三倍的价钱,这种机遇不是谁都能碰上。”

对面不说话了。

隔了好一会儿:“你不会是缅北那边儿的吧,想诈我的房?”

管家:“……”

管家:“不是。我是怀着十二分的真诚来跟你谈交易的。你不用管我是谁,只管跟我办过户,三倍市场价,全款,唯一条件就是你尽快搬家。”

“你、你确定真要三倍市场价?”

“确定以及肯定。”

“行,成交!”对面房主一改之前的果决,立马拍板说。

接下来的一周,裴南澈请了三天年假自我调理。这三天江领完全没有打扰他。

周四他决定复工上班了,一早出门就看到隔壁家门大敞,几个穿工装的工人在大包小包地往外搬东西。

这户人家他认识,一家三口,女主人跟他母亲很熟,他们在这里住的时间比他还要久。

目光再往下滑,是江领的衬衣领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一颗,严密地锁住里面的风景,透出一贯的禁欲气息。

那个部位对于男人来讲太重要了,关乎到后半辈子的性,福,这要是被他弄坏了,那他罪过大了!

“………………!”

周围其他同事纷纷议论电梯是不是这个月没检修,裴南澈心不在焉地听着。

裴南澈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马上把视线偏开了:“没……”他声音有些发虚,在脑子里迅速搜罗着措辞,“我还没有完全想好,嗯,就是觉得,这段时间我们是不是少在私底下接触比较好?”

裴南澈:“……”

【江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听到门响,裴南澈马上站起来往斜对面的办公室看了一眼,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穿着挺括有型的高定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不知道是去办理什么事情了。

将这一幕全然看尽眼里的裴南澈:“!”

就只有他们两人你知道我知道。

江领滚动了一下喉结,转过脸也看向他:“在这里看一下?”

黑色越野车停在专属车位上,江领走上前,利落地拉开副驾车门,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上车。

公司餐厅就在这一层,除他们之外其他所有同事都是去餐厅的。

久吗?三天而已。

“刘叔,你确定对方是真的要买房,他什么时候打款,全款还是分期,这些你们都聊过了,是吧。”他委婉提醒邻居,别是遇上了骗子。

他抿了抿嘴,把写好的前几个文字又删掉了。

裴南澈晃了一下神,从那种朦胧模糊的暧昧氛围中抽离,“……哦哦好、好的,江总,我记得了。”他忙不迭点头说。

裴南澈的心脏莫名跳快了两拍,眼角余光感受到周围同事都在看他,江领也在看着他。

裴南澈:“?”

显然不太对。

裴南澈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地下车库,他踉跄了一步被人带着出了电梯门。

江领淡淡点头,一步迈进电梯,裴南澈原本想说人多,可以再等等下一班的。

但眼瞅着上司已经站在电梯里,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迈了进去。

整整一个上午,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都紧闭着。

紧接着,又解开了第二颗。

江领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脸颊泛红的人,语气如常开了口:“裴秘书,你记得通知一下电梯维修部,电梯里的冷气再调低几度。”

“现在跟你吃个饭都这么难了吗?”他的声音低缓下来,不像刚才在办公室门口压迫感那么强。

裴南澈重新迈进电梯,按下关门键,此时轿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而在同一瞬间,江领的手臂也迅速朝他腰后圈揽过来,两人严丝合缝地碰在了一起。只是这“碰”的角度不太对,裴南澈身体稍微往旁边偏离了几分,手里攥着的手机正正好好戳中了江领下月复部的某一处。

他的小鸵鸟显然是又想把脑袋埋进沙子里面了。

天上怎么可能真的掉金元宝?

【江领】:一顿饭而已耽误不了多长时间,我今天不太舒服,想吃甜的。你陪我一起。

“走了,还愣着干嘛。”

【江领】:让别人做

裴南澈睫毛颤了颤,解锁手机。

【江领】:快中午了,带你出去吃饭,杜思铭给我推荐了一家店,提拉米苏做得很正

他背对江领,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只留下一个僵硬的背影给身后人,直到电梯在负二层停下,江领迈开步子,拉了他的手腕一把。

梯门打开,其他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出去,大家都笑呵呵跟江领挥手道别:“江总,我们先走了哈。”

都已经埋了好几天,再埋大脑都要缺氧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靠两侧的同事纷纷抓紧了扶手,裴南澈本身背立而站,失重感要比别人更加明显,黑亮的眸子闪过明显的震恐,几乎是本能地去抓江领的胳膊。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齐刷刷抬起头,目光聚焦到门口。

正掏出手机,准备给电梯维修部发信息,用绝强执行力掩盖住他内心的兵荒马乱,就在此时,突然,电梯箱体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还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异响。

江领当即利落起身,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到斜对面董务办的门口。

“!”裴南澈呼吸一紧,赶紧摆摆手,磕磕巴巴说,“不、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要不要现在去医院看看,做个检查……”

江领会不会很痛……

他看了眼表,11:45,距离上一条信息发过去已经过去了快5分钟。

“……呃好的,江总。”他咽了下喉咙,低声应,手忙脚乱地捞过笔记本,匆匆忙忙从工位走出,跟上了上司的脚步。

裴南澈看着几行小字,脸蛋有点发烧,这几天才刚调理好的心境又轻而易举地被弄乱了。

这种晃动不似平常那种轻微的颠簸运行,是有些剧烈地向下的顿挫力。

“下午有个行业论坛,”他嗓音低沉,没给裴南澈留下任何思考或推拒的间隙,“你跟我一起,现在走。”

裴南澈心脏漏跳了一拍,耳尖也莫名发烫,他慌忙移开视线,细密的睫毛快速眨动。

很快电梯又恢复到正常,平稳下行,“叮”得一声停在了二层。

敞开的领口瞬间松弛下来,露出极其分明的锁骨线条和一点点肌肉的轮廓。那片原本被严密遮挡的肌肤,在眼下这种近距离、又是封闭空间的环境里,呈现出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张力。

裴南澈动作一滞,看了看四周,“哦”了一声,很听话地停在江领正对面不动了。

“你就站这吧,不要动了。”江领突然开了口。

两人面对面站立,之间仅剩寸许距离,近得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衬衣面料下传来的体温。

电梯里人确实多。门口两侧还立着两个技术部重量级大男生,那肚腩一个赛一个得大,裴南澈转身都有些费劲。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走廊,一直到电梯门口,江领才转过头,目光落在青年的脸上。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刚刚那个解扣子的动作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并不是刻意撩拨。

“诶,江、江总……”他像是坐到了仙人球,一个弹射猛地起身。

而且这大中午的,上司带秘书出去吃甜品,这对吗?

江领将他的慌张尽收眼底,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烁光。

“早,早,小裴。”

电梯门缓缓关上,狭小的空间被一股闷热感笼罩,裴南澈僵硬地站立,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任何细微的动作会引起一些亲昵的不必要的摩擦。

裴南澈睫毛又一颤,下意识就敲出【你不舒服?是生病了吗?怪不得上午没来公司。】

裴南澈手腕剧烈一抖,大脑都空白了,他刚刚戳到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真造孽啊!怎么坐个电梯也能捅娄子呢!

裴南澈点点头,“哦”了一声,不是骗子就好,也可能就是个不懂行情的大冤种,等到时候搬过来,他一定要去观摩观摩冤种本种到底是个样子。

江领眸色黑沉地看着他,唇角微微一抿,随即扬起一道难以察觉的弧度:“没这个必要。”他斩钉截铁地说,“没想好就慢慢想,我不着急,我也不催你,但是你说了不会再躲着我,成年人,说话要算数。”

裴南澈愣了愣,忐忐忑忑地坐了进去,待江领从另一侧上车关上门,他也当即侧过身体,忍不住往对方的某处部位看了一眼。

江领那头等着裴南澈回复,却迟迟没见回复出一个字。最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好几次,也不知道究竟在憋什么东西。

裴南澈:“……”

裴南澈重新坐回到椅子。刚坐下来没两分钟,微信响了。

他走过去,跟门口站着的男主人就打了个招呼:“早啊,刘叔。”

【江领】:好久不见

电梯到达他们所在的楼层,“叮”得一声停下,门开,里面已经载了不少人,大概到了饭点,大家都提前个三五分钟去餐厅了。

裴南澈点开OA,看了眼上司今天的行程安排,上面写:待定。

“裴南澈,”他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冲着某个工位的方向喊了声。声音不高,却带着摄人的气场。

到了公司,一切按部就班。

男主人大喇喇地一挥手:“确定,他是真的要买,很急,而且不差钱,至于为什么就相中了我们家,那我还真不知道了。”

裴南澈还在对着手机憋信息,冷不丁被上司点名吓了一跳,手机都差点扔了。

“要说也是啊,我们也觉得很突然,”男主人摩挲着下巴,笑得更灿烂了,迈过地上的箱子,走过来跟他细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前天晚上一个陌生电话突然打到我们家,说要买我的房子,还是高于三倍市场价。我的天,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天上掉馅饼,还是个金的,真不知道买我房子的是个什么品种的土豪!我寻思着我这房子风水也没有那么好,哎反正不管怎么说我们家算是撞了大运了!”

只是上午没有在公司见到江领。

【裴南澈】:[尴尬]

可见方才的尴尬瞬间并未被任何人看到。

是江领。

他退出来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宋助理和钱助理,是不是江总今天出差了,然而这俩人也是一脸的不知情。

裴南澈很少见这位男主人笑得这么开心,但在他看来,这件事过于玄乎了,

“刚才真对不起,江总,”裴南澈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慌乱,“您没事吧?刚才……没被我弄伤吧,要不要现在看一下?”

临近中午的时候,江领终于出现在了公司。

目光也是无处安放,只好微微垂下,视线所及是江领的喉结,那处线条锐利,像立起来的冰块一样突起,不时滚动两下。

【裴南澈】:中午我就不出去了哈,感谢江总好意,休了三天年假,有不少工作还没做

裴南澈:“……”

“哦,那恭喜乔迁,还挺突然的。”裴南澈冲他笑笑,心里还有点舍不得,这栋楼唯一的熟人要走了。

然而就在眨眼的瞬间,忽然江领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搭上了自己的领口,随性而利落地解开了一颗扣子。

“对对对,我们要搬了。”男主人满面红光,嘴角大大地咧着,好像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这些小事江领从来没管过,里面的同事见了大boss都纷纷笑着打招呼。

这样想着,他抱紧手机敲字回:

江领耐心告罄,不等了。

“你们这是?打算搬家了?”裴南澈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到了满屋的凌乱和一地大大小小的打包箱。

江领身体一僵,动作和呼吸都暂停了一秒,其他人察觉不到,裴南澈却很清晰地看到男人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下颌线骤然绷紧。

可又一想,不行,感觉过于关心上司的身体了。

江领的目光在青年绯红的脸颊和游移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他往副驾驶倾了倾身。

“你很关心我?”

裴南澈:“……”

他敢不关心吗?

“我很欣慰,”江领沉默了几秒,低缓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温热的呼吸随之拂过裴南澈的耳朵,“你还是会在乎我,就像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顿了顿,“我没那么脆。你可以完全放心。”他带着十足的自信还有那么一丝丝骄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