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中平稳穿行,机舱内灯光调至最暗。傅京墨仰靠在头等舱座椅上,黑色眼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空调温度偏低,他下意识将毛毯往上拉了拉,剩下半张脸也遮盖起来。
9800为了监督傅京墨,全程都跟在他的身边,它飞在傅京墨的面前,[宿主,你在想什么?]
傅京墨不想搭理它。
毛毯下的手指摩挲着座椅扶手,他在想明雪川。
他走了,明雪川该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走了吗?
他在干什么?
9800提醒他:[宿主,你没有再回去的可能了。除非……]
“除非什么?”傅京墨突然出声。
9800:[宿主,我就知道你没睡。]
傅京墨:“……”
“除非什么?”傅京墨追问。
9800:[除非你是主神的儿子。]
傅京墨:“……”
他猛地翻过身背对9800,毛毯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9800:[不是吗?开个玩笑。除非,这个世界的剧情彻底结束,你才能回去。]
傅京墨一动不动,活人微死。
这个世界的剧情彻底结束,明雪川已经和赵圳结婚了吧……
傅京墨:“你可以别吵了吗?去帮我看看狮子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声音闷在毛毯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不行。]9800拒绝,[我必须全程盯着你。]
傅京墨有点烦,“盯着我干什么?”
[防止你中途跳飞机偷偷跑回国。]
傅京墨:“?”
“我?跳飞机?”
这可是飞机上,万米高空。
9800:[那可说不定,以前还有炸飞机的,还有单挑本系统的,跳飞机算什么稀奇的?]
傅京墨若有所思。
系统还可以单挑吗?
全程一天一夜,昼夜不断颠倒,傅京墨终于落地普市。
9800虽然是突然而至的,但是傅京墨却不是毫无准备来的,他之前在考察非洲的时候顺便做了点准备,财产方面都是自由的。
傅京墨花了几天时间在普市逛了逛,买了一套环境不错的海景别墅,和狮子座过上了一人一狗的度假生活。
9800:[宿主,这个世界的剧情本来应该走三年的,你才花几个月就把剧情完全走崩了,你这在这里最低也要住两年。当这个世界的剧情结束,世界上空会绽放最漂亮的烟花,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回国了,你要记住……]
傅京墨带着墨镜漫步在海边,微咸的海风吹拂。同样是海,大西洋却和圣铂金港相隔万里。
启明市正是大雪纷飞的冬季,普市却是正值夏季。
今年的第一场雪,他还没看完。
突然,空间出现一丝诡异的波动,还在叮嘱傅京墨的9800如临大敌,连机械音都变得尖锐了,还都没说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开空间离开了。
傅京墨迷茫地看着9800消失的地方。
记住什么?
为什么9800总是这么来去匆匆?每次离开都像在逃命?这个世界难道有什么bug吗?
傅京墨皱眉,总觉得9800似乎在隐瞒什么……
9800离开了,这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彻底只剩下傅京墨和狮子座。傅京墨习惯性地看手机,就如9800所说,他的手机上没有一个人找他,他似乎都被所有人遗忘了,明雪川、傅相楼、傅家的那些人、连同启明市里的一切,都纷纷远离了他,从近在咫尺变成遥不可及。
就像他于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任务者。
格格不入。
普市是一座旅游城市,风景宜人,很多人不远万里奔赴而来旅游,傅京墨在短暂地沉寂了半个月后,买了一辆空间大的车,也加入了旅游的队伍,和狮子座一起开始了全南非的游玩。
启明市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
那场雪大到整个启明市都似乎陷入了冬眠。
明雪川早上从天寰醒来,有些头疼,可能是睡得太晚了……他想了想昨晚晚睡的原因,却发现只是简单失眠。落地窗外,世界几乎一片雪白。他起床,洗漱,做早餐,换衣服,再到去上班。
坐地铁来到景空,他冷淡疏离地和认识的同事打招呼,然后熟练地开始工作。
一切平淡而苍白。
雪在启明市停留不了多久,没过两天,积雪就完全融化了,整个城市又焕然一新,与平常没有多大的区别。
下过雪后,启明市的气温降到了最低,明雪川下班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冰冷的晚风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他不禁紧了紧衣领。
“雪川!”
一道呼唤声从右侧传来。
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的唇角已经上扬,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他转身,心底一个熟悉的、似乎已经叫过千百遍的名字就要呼之欲出,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雪川!”戴着银丝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他眉眼间带着关心和爱护,“你下班了,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赵圳。”明雪川脸上的笑意如同街旁的积雪,无知无觉、不声不响地融化干净了,漆黑的眼眸看着穿着一身灰黑色大衣的赵圳,“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下班。”赵圳没有错过明雪川脸上消失的笑意,轻笑一声递出手里的热可可,“你以为是谁?”
明雪川看了眼热可可,却没有接,“我不喜欢喝甜的。”
你以为是谁?
他有点迷茫。
他以为是谁?
刚才来的应该另有其人吗?
是谁呢?
赵圳不容置疑地将热可可塞到明雪川的手里,“你尝一尝。你要去哪里?是去医院见你爸爸吗?”
“嗯。”明雪川点头。
赵圳道:“别坐地铁了,我开车带你去。”
他伸出手拉住明雪川的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皮肤,明雪川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了赵圳的手,蹙眉道:“别碰我!”
几个走过的路人不禁侧目而视,纷纷打量过来。
赵圳皱眉,用身体遮挡住他们的目光,看向明雪川,低声道:“怎么了?你还是厌恶别人的触碰吗?没关系,是我啊,我不是那个变态,我是赵圳啊,你看我。”
“变态?”明雪川脑海里浮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我不该提他的。”赵圳耐心安抚道,“他虽然对你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情,但是我已经把你救出来了,你不要再害怕他了。”
“谁?”
赵圳温柔地看着他,“雪川,你不要问是谁好不好?医生说你忘掉他是好事,是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最好不要再探寻。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我们先去医院看你爸爸,我们给他带一束花吧。”
明雪川有些头疼,脑海里一片混沌,像是有一片黑色的浓雾阻挡了他最深处的记忆,他怎么也不能穿过那片迷雾探寻。
他被赵圳半拽半拉地带上了车。
到了西穹医院,明雪川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养父。
“爸。”明雪川握住他的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啊。”明听泉说,“我看再过不久我就可以回去了。你怎么又过来了?不是说不用天天来看我吗?你上班累不累?”
明雪川摇头:“我不累。”
看过了养父,明雪川和赵圳一起离开医院,赵圳说:“我订了餐厅,我们一起去晚餐吧,你饿了吗?”
“不饿,我想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明雪川此时特别想回家。
想回那个他早上醒来的家。
“你急什么?”赵圳将他推上车,关上车门,“餐厅我早就订好了,是新开的中式餐厅,他家的蟹黄包味道不错。”
蟹黄包?
明雪川确实有点想吃蟹黄包了。
“对了。”赵圳说,“我看你爸爸的恢复的很好,那两名护工可以先撤掉一个了,不需要那么多的护工照顾他。”
明雪川看他:“两名护工是你安排的吗?”
赵圳失笑:“不然呢?”
“是吗……”
明雪川扶着额头,又开始头疼了。
到了餐厅,赵圳停好车下车,熟练地去拉明雪川的手,却再一次被明雪川躲开。
明雪川把两只手都揣进了外套的口袋里,“我说了,你别碰我,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赵圳一愣,讪讪地放下手。
“好,我不碰你,你别怕。”
怕吗?
明雪川只感觉到有点恶心。
吃完了晚餐,明雪川觉得这家的蟹黄包味道一般,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鲜香。赵圳想邀请他去商场里散步,顺便给他买点东西,但是他毫无兴趣,只想回去。
赵圳没办法,只能看着明雪川进了地铁站。
明雪川的生活两点一线。
他对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也越来越忙,在下班后如果不加班的话,他只想回到家,哪怕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灯塔或是发呆,他都不想接受总是能从任何地方突然出现的赵圳的各种邀约。
吃饭、聊天、逛街。
他只觉得对方在耽误他的时间。
过年了。
当启明市的市中心的大钟响了十下后,启明市迎来了新的一年。
明雪川在新年后的某一天起,半夜莫名其妙地起身,打开了一间他从来没有打开过的房门。
房门打开,房间里有小床、沙发、电视机、地毯、玩具筐、衣服和配饰架……阳台上还有一张漂亮的绿色果树和红色苹果的针织毯和已经枯败的盆栽绿植。
这是谁的房间?
这里的东西怎么都小小的?
明雪川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站到阳台外的天尽头都泛起了鱼肚白,他恍惚地蹲下身,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真的只是一个变态吗?
傅京墨刚从好望角回来。
敞篷的跑车在路上呼啸而过,狮子座张大嘴巴吐着舌头吹风。
南非很大,真的玩起来是很花费时间的。傅京墨买了个旅游地图,把能去玩的好玩的景点都标注出来,每去过一个地方都在上面做个标记。
又玩了大半年,普市开始进入冬季。
地中海气候,即使是冬季也只能说一句凉爽,远远达不到寒冷的地步。
天南地北的玩了几趟下来,傅京墨认识了几个来自不同国家的朋友,偶尔聚聚会,谈天说地,也算是小有所乐。
在几个朋友都约好去南极的时候,傅京墨忍痛地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为什么?”几个朋友不解。
傅京墨道:“我有不能离开非洲的理由,如果你们去,就带上我的狗吧。”
几个朋友大惊:“你被诅咒过?”
傅京墨:“……”
离谱,但是也差不多了。
狮子座不愿意离开傅京墨半步,冷傲退朋友,于是那个几个朋友只能先走一步了,答应傅京墨到了南极会给他拍视频。
傅京墨抱着狮子座看海,告诉狮子座:“其实南极一点都不好玩。勒梅尔海峡、天堂湾、洛克罗伊港,都很普通。”
狮子座沉默地看着他。
傅京墨:“我们三年后再去。”
狮子座点头,把毛茸茸的大脑袋靠在傅京墨的肩膀上,跟他一起看海。
9800消失了,傅京墨怎么叫都没反应,想了解很多具体的东西都很困难,也许只有傅家被火烧了,新闻报道才会报道一点相关的,剩下的就别想了。
傅京墨无聊到了极点,思考了一晚上,带着狮子座预约了八月的非洲大迁徙,即刻就出发了。
非洲大迁徙壮观到了极点,傅京墨在外待了将近一个月才回到普市。
回到普市的一个晚上,神出鬼没的9800再次出现了。
跟上次的崩溃和绝望不同,9800这次来的时候,周身都洋溢着得意和快乐,像是有什么上司去世的好消息发生。
傅京墨正在熬夜打游戏,见它突然出现就开始自顾自转圈圈,觉得它有点ooc了,明明之前是不苟言笑的,说话冷淡到了极点,难道都是装的吗?
[怎么看到我没有反应?]9800问。
傅京墨靠在狮子座的身上,狮子座本来就很大,来到这里也有这么长时间了,体型直线飙升,毛发又浓密,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只大狮子,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你需要什么反应?”
9800:[起码看我一眼。]
傅京墨:“你很缺爱吗?缺爱到需要在宿主身上索取情绪价值了吗?”
9800:[……]
9800冰冷的机械音里多了点恼怒,[不是你做任务失败了吗?你居然还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对我?多少对我有点敬畏之心吧!]
傅京墨:“没有。”
9800:[这个可以有。]
傅京墨:“这个真没有……不是,你有什么话就说,来跟我表演节目的吗?”
[哼,我来只是提前告诉你,你马上就可以回国了。]
傅京墨放下游戏手柄:“什么?”
9800:[他要结婚了。]
傅京墨愣了一下,没说话。
9800继续说:[明雪川今天和赵圳订婚了,再过三个月,就是他和赵圳结婚的时间,他结婚的前一天,你就可以回去了,还能看到举行婚礼。]
它的得意毕露无疑,[还以为掰正剧情多有难,没想到被我这么轻易地就掰正回来了,我很快就可以升级了。]
傅京墨还是没说话。
9800来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就撕开空间离开了。
静谧的夜里,傅京墨幽幽地叹了口气,又拿起游戏手柄继续打游戏,不到一分钟,输了,他无心再重新开始,躺在了狮子座的身上看着天花板的失神。
原本以为最起码还要再待一年多,却没想到只需要三个月就可以回去了,这是好事。
赵圳已经接手了赵家,成了赵家说一不二的掌权人——赵家也没有其他的继承人了,死的死,败的败,没有一个可以和他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