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孔德海以攻为守的节奏。
“陈夫子,晚生不才,读过临安府学之作,知其中另有‘桂枝擢秀’一说。”连华道,“桂枝擢秀四字乃是临安府丝行、酒行、香行、瓷行的总称,可有此事?”
陈琛道:“这位是?”
连华道:“晚生怜玉。”
听到怜玉的名号,陈琛和孔德海的神情皆是一变。
谁曾想这抛转真引出了玉。
从方才在府学门口看见藏头“松竹”二字的对联起,连华就确定在这和谐的表象之下一定藏有乱流。
他冷眼旁观不动声色,直至此刻决定出面替李契解开重围。
“入城时,有几个小孩还唱着童谣。”连华走到陈琛面前,弯下腰,拿折扇晃了晃,“东门擢丝长,桥下桂酒香,河边秀香坊,驻泊平枝仓,这事总有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陈琛看了看孔德海的脸色,定神回道:“是有此事。”
连华道:“既然如此,让太子殿下写这四个字岂不是有歧义吗?日后流传民间,叫商贾之流窃去拉虎皮扯大旗,恐怕不好。”
东宫随从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溜须拍马,而是临安官商联手给太子设下的文字陷阱。几人连忙又站到连华一边,但此时,石头上的文章变成了难题。
陈琛一笑,提起腰间革带,反问众人:“此‘桂枝擢秀’乃上天之意,难道你们另有解读?”
东宫随从把希望的目光投向连华。
连华挽起衣袖,走到山石之前,开扇笑道:“愿意一试。”
陈琛嘶了声,开令:“桂枝擢秀。”
连华道:“藻鉴抡才。”
陈琛道:“桂枝擢秀,柳荫护书堂。”
连华道:“藻鉴抡才,浙水映文宗。”
陈琛不依不饶,七步成句,回过身道:“桂枝擢秀,柳荫护书堂,看南山左江右湖,千尺峰头延俊杰。”
连华思忖片刻,摇动手中扇,笑应道:“藻鉴抡才,浙水映文宗,愿多士春华秋实,万松声里拨弦歌。”
一时间亭下如有龙争虎斗。
众人喝彩。
“东宫人才济济,臣今日算是开眼了。”孔德海长叹一口气,放下墨条,躬身对李契行礼,“这题字之事,臣实在是弄巧成拙,还请殿下恕罪。”
李契看着连华,径自提笔蘸墨,眉眼之间不经意流露一丝宠溺之情。
笔落千钧。
纸上墨迹干涸。
——藻鉴抡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临安府学之内,连华当场识破孔德海、陈琛与地方商行设下的诡计,以过人的胆识保全了东宫声名,使李契免受牵连。
*
晚间,玉壶园设宴。
连华剥完一个橘子,面对觥筹交错的酒席,无聊地打了一个呵欠。
这种歌舞升平的场面在他看来最是虚度光阴,尽管陆续有人慕名敬酒,酒也确实是好酒,但他无一例外地拒绝。
三巡过后,连华趁人不注意溜出酒席,准备到瓦子夜市办事去。
他想知道到底哪个嚣张人物送了自己一棵树。
湖畔彩灯连绵不绝。
他走着走着,忽然在湖边撞见一个孤单的影子。
“殿,殿下?”
连华揉了揉眼睛。
那人身穿月白长衫,肩披如瀑黑发,发带在风中轻飘。
彩色灯光在那张清冷的面孔之上流转。
“殿下你怎么跑出来了?”连华笑问,“臣不在没什么妨碍,可若你不在,那宴席都得散了。”
李契平静道:“孤不在已多时,宴席也没有散。”
连华道:“好像……也是。”
宴席之中丝竹管弦齐奏,有的人吟诗作对填词唱曲,有的人谈生意,有的人论时务,就是没有一个局中人发现太子和怜玉离席不归。
李契道:“今日题字之事让孤心中很不是滋味,这繁华盛世原来全为虚假,孤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这回,孤想知道这疮疤究竟还有多深。”
连华叹一口气,并肩望向彼岸灯火,良久道:“殿下想知道人间真实的模样,在殿堂之上是看不见的。”
李契道:“所以孤换了一身平民衣服。”
连华上下打量,摇头道:“殿下虽然换过衣服,但满脸都写着四个字。”
李契道:“藻鉴抡才?”
连华没忍住笑,手指在李契面前的空气轻轻点过:“天横贵胄。”
暗哑的话音仿佛带着一枚钩子。
李契上了钩。
连华开怀一笑,拉住李契,朝玉壶园外的瓦子夜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