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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华道:“太子这次来不为别的,专为整顿地方学制。”
年纪看起来稍大的一个人端起手道:“在下曲闰,临安拱县人士。”
连华带李契坐下,笑道:“我们外地人,不充熟络。”
曲闰眯起眼睛:“打渔的?”
连华道:“是,东京来的,天大的事不闻不问,我们只管钓点小虾好交差。”
旁边几个人面露惊异之色,呼道:“那正好了。”
曲闰点了点头,把坚果盘挪放到连华的面前。
连华道:“方才不巧听见几句话,不知曲兄能否告知一二。”
曲闰道:“不瞒二位大人,我们是临安辖下几个县的主簿,前年秋闱,县学垫资资助学生参加考试,可是这笔钱到现在还没有发下来,讨了三回了。”
连华道:“这事难道不应该走州县公文流程吗?”
曲闰道:“呵,走流程那得走到猴年马月,知府一换,又得重来。”
“这事我们算已知道,会有动作,但不知……”连华把手肘撑在案前,附身过去,小声问道,“余县的范晏又是何人?”
曲闰叹口气,目光落在四格果盘之上:“临安府有四大商行——桂枝擢秀,想必两位大人已听说,府学的藏书阁、玉津苑、官舍都是他们出钱建造维修,美其名曰捐学,其实是为了换取文人对他们的宣扬歌颂,等到有合适的机会,再让上面的人举荐他们的子弟到驻泊司等等管理商贸的机构做官,两相照应。”
连华道:“难怪府学的建筑装潢如此齐整华丽,原来是因为有商行捐学。”
曲闰道:“可这样一来县里办学就越发艰难,有真才实学的人架不住待遇优渥都争着去府学教书,而留下来的人大多资质平庸,加之经费紧、教具稀少、教材短缺等等,如今许多地方的县学都荒废成了仓库。”
连华在交谈中得知,范晏是余县人士,景元二十六年临安府秋闱头名,经州府铨选到余县县学担任讲学。这人有一副热心肠,五年以来不仅自己出钱资助学生,还多次到临安府替贫寒子弟讨要经费支持,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不按公文流程上访,多次被临安府缉拿入狱,这次也不例外。
曲闰陈情之后,端茶润了润唇,道:“两位大人,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今夜出了酒楼,可千万别让州府知道是我们透的风。”
李契的目光没有聚焦,冷冷道出四个字。
——“岂有此理。”
“咳,咳咳……”曲闰一听就呛着了水,咳得满面通红,“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连华看李契一眼,拍着曲闰的背,宽慰道:“他初到此地水土不服,神游之中并不是说你们,曲兄放心,今夜这话谁也拿不着证据。”
*
月下,连华与李契沿看小玉河往回玉壶园的方向走。
晾丝架子分布河岸,丝绸随风飘舞,染水顺石板的纹路流进河道。
“三郎,现在看来我们面对一个选择。”连华道,“那就是要不要见范晏。”
李契道:“你说。”
连华道:“范晏是一个比较极端的案例,如果不提见他,那就只督办曲闰所说拖欠各县教资之事,然后规定县学在调往国子监的学官之中必须占有比例,这样比较温和,也给地方一个缓冲调整的时间,不会引起网浪。”
李契道:“但是如果提见范晏,性质就变成问罪了,立即会牵连知府孔德海及临安商行,触动朝廷的税收、皇城的御贡,来之前你已提醒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连华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只看个轮廓,这时身在局中。”
前面人群拥挤,原来是几口巨大的染缸侵街摆放,堵塞了交通。
“就说这几口染缸吧。”李契停住脚步,“阿云,天下之大如同沿河千百匹丝绸,我不可能一匹匹亲手去染,但我能做的事是换掉染缸里的水,所以你不必担心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而改变初心,因为我本就不在意缸里原来装着什么。”
连华静静地听完,眼眶微湿。
*
连华在馆驿门前与李契道别,休息一夜之后,次日来到临安府后街墨行。
“怜玉公子。”
御贡墨商钱潮、刻书大匠孙泉在此等候多时。
连华闻到空气中麝香的味道,走进坊中,看见匠人正在用桐油烧制油烟。
这是当下较新的工艺。
松烟改用油烟使墨的质地更加润滑。
高级的墨中常常还加入麝香、金箔,又在墨面压刻阴文,使价格更贵重。
连华拿起一条让无数文人求之不得的画眉墨,问道:“不久之前我送来一张信纸让两位摸查,现在可有什么进展?”
孙泉道:“公子,贡墨流于民间虽不合法,但这样的事屡禁不止,只凭流金朱砂的墨迹实在如海底捞针……”
连华道:“国子学新编《玄思》用孙氏雕版,一句话的事。”
孙泉笑道:“谢公子!”
连华道:“现在可以开口了?”
孙泉道:“可以可以,这几日我和钱老板一家一家地追查询问,断定此信出自石观澜之手。”
连华攥紧手心。
墨在掌纹之间留下暗痕。
石观澜,江南第一丝绸商,也是范晏五年来从未停止过状告的对象。
连华没想到的是,在他刚追捕到气味之时,对方已经摆开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