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竹帘, 门槛画上丝丝雨痕。

紫砂茶盘仍是温热的。

玉石荔枝的表面渐渐沥干。

李契在案前办公，抬起手活动一下腕子，隔着竹帘看向对面的回廊。

那儿亮着一盏灯，灯下敞开的厅室坐着一个人, 昨夜没见过。

他于是猜到连华来了, 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见自己。

是夜, 他已经陆续见过许多官员。

韩双宏等文兴阁成员前来履行抽检职责，被依次传唤到二楼书房议事。

——“殿下找臣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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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契道：“双宏先生在广南西路出生，省试有一道帖书考的是《舆地广记》西南地理，孤正看治海方略，于是想起你来。”

韩双宏探了一眼李契手中的书簿，微微皱眉，不解道：“殿下，即日西侧院就要开始评卷。”

李契道：“如果本届科举顺利举行，不敢说千秋万代, 至少往后二十年都有范例可参照, 改革也就算是成功。”

韩双宏道：“话是如此，但和治海有什么关系？”

李契道：“功成身退，闻喜宴之后孤便要去汐州治海，你可愿意同去？”

韩双宏道：“汐州？圣上年事已高，这个时候离京……”

李契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一眼。

韩双宏道：“殿下心系国家, 臣是不应当说这话，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向圣上进言，让殿下去千里之外的汐州治理海运, 这个人一定是图谋不轨。”

李契道：“如果是孤自己提起的呢？”

韩双宏犹豫了片刻。

白瓷杯盖在杯口碰绕一圈，清音环响。

“不必困扰, 孤随口问问。”李契道，“你去忙吧，叫启鹤先生来。”

——“殿下要去汐州？！”

黄启鹤的性子比韩双宏更直烈，刚看到那本《治海方略》就坐不住了。

“你愿意与孤同去吗？”李契问了同样的话。

“殿下将往，虽刀山火海臣所不辞也！”黄启鹤道，“但臣在海战之事上出不了力也是事实，且此时离京绝非上策，还是劝殿下三思！”

李契道：“好，你去监督阅卷吧，不可掉以轻心。”

掀帘时，黄启鹤回头看过李契一眼，欲言又止，离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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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丝丝雨痕如水墨般染开。

李契收起海图，摆出前些时日到枢密院拿到的新一轮换防图。

跳跃的烛火之下，京畿路宛如一颗闪闪发光的珍珠嵌在京西路、京东路、河北路、河东路围成的蚌床中。

夜渐深，蜡油顺着烛柱流下凝固成浪花。

李契抬眸，看见竹帘对面的人影动了动，视线逐渐模糊。

他又回忆起九月初一的朝会。

……

那日垂拱殿中，君臣三人的影子被日光拉得斜长。

“太子，不要怪裴相苛责于你。”李庆道，“清白是人臣本分，可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世道本就浑浊呐，你要让朕相信你，首先得让朝中百官相信你。”

李契道：“臣迷惘，不知怎么自证清白。”

李庆道：“寒英你听到了，太子只是不知道怎么做，并非对你有恨意。”

裴剑道：“陛下教训的是，方才大殿之上臣过激了。”

李庆道：“那请你教一下太子，好吗？”

裴剑顿了顿，收起玉笏：“太子是储君，臣不敢教。”

李庆笑出声来，却紧接着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君子行》诗云，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咳，呵咳，咳……”

太监近前服侍，拿出一个小瓷瓶。

瓶身彩画芍药美人，长颈细口，精美异常。

瓷瓶打开，几粒丹丸落入刻满掌纹的手心。

李庆伴温水接连服用了七八粒，咳嗽渐缓，仍捏着瓷瓶不肯放开。

李契凝视地上的影子，没有说话。

——宫中都知道这个小瓷瓶是毓妃的遗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咳，好了。”李庆休息片刻，终于把小瓷瓶交还给太监，开口道，“太子欲自证清白，何不效仿古人瓜田不纳履呢？汐州海患，持续多年……”

影子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