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道:“太子?”
殿中无比安静。
李契握紧手心,眼中的神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人生在世,各有生存之道。
他的生母身份低微,从小被皇后收养,活到现在凭的就是一个狠。
不是对他人狠而是对自己狠,狠心剥离所有的私欲,爱惜羽毛如爱惜生命,才能让人找不出一点错。
却也是这份对自己的狠,如今被他的父亲当今圣上李庆拿捏在手中作为制约他的工具。
封为亲王之后,调去北境守边疆。
回京推行新兵制之后,册立东宫,削去兵权。
科举改革之后,再次调往地方远离中央。
他别无二心,只是对游戏规则有些疲累了。
“臣改革科举之制绝无私心。”李契跪地叩首,用响亮的声音回应李庆的问话,“若本届科举能成功,臣请带三万军马去汐州平定海患,三年不回东京。”
李庆道:“太子要去汐州治海,寒英,你如何看待?”
裴剑道:“若是如此,臣以为百官一定会相信太子改革科举是出于公心,潘旭可为礼部尚书,周赟堪当国子祭酒。”
李庆闻言悦然:“好。”
之后,圣旨从垂拱殿传出,大朝定音。
……
竹帘忽然掀起,风携细雨吹进室内。
——“殿下,臣……”
连华迈过门槛,在李契的凤眸中摄到一丝罕见的戾气。
他不知李契对别人有没有过,至少对他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眼神的。
只瞬间他就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如猎物对弓箭产生本能的畏惧。
“先生?”李契倒是不急着收图,只立即收起如刀刃般锐利的目光,看着连华的眼神化为温柔平和,“孤一直在等先生的消息。”
连华笑了笑,俯身扫开地图和公文,把茶盘和茶宠端到案前。
李契抓过连华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中。
连华一怔。
距离之近,能清晰地看到手背跳动的筋脉。
“殿下,你怎么了?你的手好烫。”
李契话音暗哑:“没什么,让孤握一握。”
手碰到了青瓷双龙莲花灯,灯台晃动,晶莹蜡油从指间滚下。
“殿下,臣已拿到裴剑陷害臣父的证据。”连华定了定神,抽出手扶稳烛台,扑灭滴落的火星。“不过,事实真相比臣之前所说的更加复杂。”
李契逐渐从回忆中挣扎出来,抬起手指,点了点茶盘:“为什么说真相变得更加复杂了?”
“有个词叫欲盖弥彰。”连华斟酌用词,道,“犯了一个错误,却用更多的错误来粉饰太平,无穷无尽,环环相连,直到捅破穹顶。”
李契静默片刻,道:“先生的意思,裴剑也只是其中的一环,最初的错并非是他犯下的,他只是在命运的关口选择了顺从天意,对吗?”
连华看着李契的眼睛,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没有想到李契这么快就悟出了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心照不宣的,就好像是方才那灼热的蜡油把两个人的心融在了一起。
“殿下英明。”连华回道,“臣以为,臣父之事当分为正名和正道,一来,臣父对裴剑鼓动河东学子闹事之事确有失察之过但罪不至死,此为正名,二来,臣父主张天下为公的取仕之道非为逆党助长声势,此为正道。”
李契道:“正名之事证据确凿,肖立冈、祝远、陆虞、项琛等人都已离朝,裴剑身为在朝唯一一个直接与事件相关的人,无法推卸责任。”
连华道:“是的,正名本身不难,难的是让圣上承认当年所做的决策从根本上失之偏颇,如果吏部能按科举名次录用河东学子,一切都不会发生。”
“要如何才能逼他承认?”李契顿了一顿,“孤问的是,如何能尽人臣之道?”
连华道:“目前,圣上除了想亲自主持殿试以外还有别的旨意没有?”
“没有,或许是……”李契闷了一口茶,道,“或许是在等着孤为他献上改革之功。”
连华道:“既然如此,臣有一策——殿下可以上奏,凡殿试及第之考生当自称‘天子门生’,拜天子为座主,既可免去党派之患,也彰显陛下仁恩。”
李契道:“先在殿试加此环节,出于何意?”
连华道:“架势之意,在闻喜宴引用扶光自然会引出正名之事,圣上既当明白,殿试之上他已经受了及第考生的‘拜师礼’,现在再否认天下为公的取仕之道,那就是前后矛盾。”
李契拿起茶壶:“明白了,等于先把堂皇冠冕戴在他的头顶,再让他知道,想要不摘下来就只能借着正名之由当场惩处裴剑,然后让众人以此为戒,正取仕之道。”
连华笑道:“正是。”
茶水浇过两颗通透的荔枝,冲走残留灰烬。
*
这个夜晚,连华的及时出现平息了李契心中第一次燃起的发动政变兵谏的念头。
二人共同商定以先行架势后顺水推舟的方式智谏圣人。
*
十五日后,省试评卷结束,千万人翘首以盼的入选名单被张贴在贡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