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华缓缓朝墓碑走去, 人群为他让出一条道,草青雾浓,如船桨在碧波之间划开一道白浪。
前不久,新任青城知县徐友文听说李契到此地烧过几次平安信, 才知道连家墓地就在自己辖区, 立即组织有志之士共同为连家扫墓祭祀。
顾羽、陈雍、谢林等自发前来, 短短几日又有上百人到此地敬香祭拜,在丛生荒草之间踏出了一条道路。
连华走到香炉前,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周子孝和冷青一早就到这儿了。
看到连华,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恍若隔世的神情,止不住感慨。
白烟抚过面庞,熏着眼睛。
连华抬起衣袖擦了擦。
冷青看到连华手腕上的伤疤,回想一切,终于明白父亲临终前的叮嘱是何意义,泣不成声。
“兄长, 子孝兄。”连华道, “连华过去是罪人,怕牵连你们所以隐瞒身份,对不起。”
周子孝道:“公子那日到防潮室,是不是取当年证物?”
连华道:“是的。”
周子孝的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一声叹息。
连华提袍跪下, 叩拜行祭礼。
墓碑无声镌刻他的父母兄长的名字,祭祀时,名字在火盆热浪中颤动, 像是回应着他的心情。
连华燃起纸钱。
一座纸搭的楼阁燃起熊熊大火,如天上有广厦千万间, 庇护寒士俱欢颜。
连华没有说什么,只在心中默默缅怀。
他离家时仅仅六岁,记书文早,记人事晚,实在也回忆不起什么家长里短。
待火熄灭,灰烬飘远去,连家坟前立住了一个纤瘦而挺拔的白衣背影。
*
下晌,青城郊外天清地明如同被洗涤过一般。
连华、周子孝和冷青结束祭祀,见踏青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很热闹,于是坐在路边的食肆里,点了一些时令的稠汤、麦饼、乳酪品尝。
周子孝道:“公子,那你之后有何打算?”
连华道:“我要读书备考。”
周子孝道:“什么?你还要考?”
连华掰开麦饼,一人分给一瓣:“我们家世代出状元,到我这一代就断了,说不过去。”
周子孝本想多问两句,把饼接到手里,才知道连华不是开玩笑。
冷青道:“可是你未娶妻未生子,到下一代不还是得断?依我看,你还是尽快找一个女人才好。”
连华嘶了声:“兄长你怎么总是劝人成亲,你看子孝兄就从来不劝我成亲。”
冷青道:“那是因为他自己还是老光棍一条,哪有空管你这小光棍。”
连华道:“没有孩子可以认徒弟呀,在这批誊录生徒之中我就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回头收他为徒,他考上状元,一样算是我连家的功德。”
周子孝听对面二人斗嘴,吃饼噎着脸颊微红,默默低头咥汤。
连华接着琢磨起如何备考。
冷青道:“你想好在哪里读书了吗?”
连华道:“国子监那么大,安排我一席之地就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冷青想了想,道:“国子监馆舍多人住一间,自习更是几十人同处一室,你往那儿一坐,影响周围生徒不说,恐怕没有夫子敢教你,岂不是添乱么。”
连华道:“我就是年纪大点,又不添乱,何至于不敢教。”
冷青道:“你不需要人教,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这时,周子孝放下空碗,咽掉嘴里的汤水,拿起茶水漱口。
连华道:“子孝兄吃饱啦?”
“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住到我那儿。”周子孝的语气温和,让人听着踏实,“我那儿两间厢房都空着,比起菡苑楠木铺地是寒酸些,但还算清净。”
连华笑了笑,用折扇把自己那份乳酪推到周子孝的面前。
周子孝道:“你愿意吗?”
连华点头:“我吃的很少,如果住子孝兄那儿,我还可以吃得再少些。”
三人吃完点心,在杏红柳绿的城郊又散了散步,傍晚才回京。
*
清明过后,连华带着阿悦搬入周宅。
对于周子孝,连华没有太多羁绊,但他始终记得这个人之所以愿意随自己出生入死,是因为一直都盼望和他过安生日子。
什么是安生日子呢?
他想,大概就是初到东京还没有走入贡院考场时的那样,每天代笔赚点小钱,天亮天黑就等着听打更的钟鼓,什么都不图。
那样的日子虽然不会再有,但现在的心境可以比那时还更宁静。
他在备考之余还是能腾出精力帮助周子孝在激流中架稳扁舟的。
连日,春雨拍打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