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李庆咳血不止,身体情况急转直下,卧榻不起。
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护佑一生的爱子李睿此时正策划着一场惊天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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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睿自从拿到军权之后做了三件事:一是以安防为由令皇陵附近的京西路驻军撤到百里之外;二是更换大营布防,让禁军守卫在外营,自己王府亲兵守卫内营和行宫;三是把他的舅舅安定侯的三千军队调到附近各处关口把守。
此时,李睿见李庆病重而太子之位仍然未定,担心宗正寺召诸皇子回朝之后圣心有变,于是决定发动政变逼迫李庆传位于自己,在西京郊外的安山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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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风大,旗帜被吹得哗哗作响。
帝姬李静吾被风声吵醒,披着一件薄绒走出宫闱,忽觉四面刀剑冰寒。
她登上箭楼,见月光之下一营连着一营如银白的毯子围着行宫,却只有李睿的帐中灯火通明。
李睿与几名心腹正在地图旁谋事,帘帐突然掀起,走进一袭明黄的罗裙。
“哥哥要做什么?”李静吾道,“陵墓庄严之地,人来人往的成何体统,念儿都被吓哭了,怎么哄也哄不好。”
李睿道:“静吾,你回行宫睡觉。”
李静吾不动。
李睿叹口气,见隐瞒不过又怕李静吾继续吵闹,便说出全盘计划。
“圣上病危,宗正寺马上就要召诸皇子回朝。”李睿道,“孤别的不担心,唯独李契,他在朝中的党羽还很多,不得不防。”
李静吾道:“此事裴相知道吗?”
李睿道:“你不是一向反对我和他交往吗,怎么今日又问他,他毕竟与圣上做了数十年的君臣,难免于心不忍优柔寡断,孤不能听他的贻误时机。”
李静吾道:“哥,裴相与爹爹只是君臣,可你与爹爹是父子!”
李睿道:“此乃天赐良机,李契此时兴许已经在回京的路上,等他到了一切都晚了,孤顾不得那么多。”
李静吾听完,淡淡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李睿没想到的是,一母同胞的妹妹李静吾在这个夜晚彻底与自己离心离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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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之间站满兵士。
李静吾听见儿子袁念嚎啕大哭,原来是李睿紧跟着派人把守寝室门窗不让他们进出,吓得袁念以为有强盗绑匪。
驸马袁万舒一张俊朗的面容此刻也愁眉不展。
李静吾道:“万万没有想到,哥哥居然要政变。”
袁万舒道:“好好地护驾回京,圣上必然传位于他,你没有劝他吗?”
李静吾道:“我要是劝得动,现在也不会被软禁,唉,他就是当初守陵三年守怕了,不相信爹爹了。”
袁万舒道:“那现在怎么办?”
“娘……功课还没写……”袁念哭着道,“冷先生会罚我的……”
李静吾被儿子的话吸引,忽地想到一个人。
“袁郎,你把念儿的功课送回东京,就说请冷先生过目。”李静吾定了定神,小声道,“冷先生他自然知道怎么办。”
夫妻二人拿定主意,共同守着袁念把功课写完。
门打开,士兵放行。
这一招偷梁换柱骗过了兵士,等李睿听说反应过来,袁万舒已经飞马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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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送来的几页功课暗藏玄机。
冷青不敢怠慢,掌起书筒仔细查看,对着光见筒壁内侧另写着几行文字。
“此乃帝姬亲笔所写,更深些还有她按的手印。”袁万舒道,“只不过事情危及不能写在正式的纸面上,否则会引起叛军怀疑。”
冷青道:“帝姬何意?”
袁万舒喝了口水,道:“她找你只能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去问连公子。”
冷青意识到情况紧急,立即出发往崇明门,敲响了周宅的门环。
——“阿奕!十万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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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似冥冥之中有天命,连华两三年前在李睿和李静吾之间埋下的因最终修成了果。
冷青走进书房如走进一片桃花源,杂念顿无,眼界清净。
“阿奕,打扰你了。”冷青对连华还是用从前的小字,没有改口,“现在情况真假难辨,帝姬和驸马也拿不定主意,让我来找你。”
连华听完,从床榻下来,不慌不忙地穿好鞋履。
周子孝拉住门,关紧窗户。
连华接过冷青手中的书筒,镇定道:“兄长,你和子孝兄去找萧侍郎和季统领,先告知情况,接着说三件事,一不要打草惊蛇,先派可靠之人八百里加急把消息完整无误地送到殿下那里,二控制朝野议论安抚民心,防止有人生事,三再通知开封府、枢密院做好应急准备。”
周子孝道:“好。”
冷青道:“阿奕,这么大的事,要不你同我们一起去吧?”
连华笑了笑,指着案头摆的一本写满注释的《春秋》:“再大也大不过春秋,我就不去了,我要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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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南西路与荆湖南路的界碑之处,一支羽箭划过空气发出鹰隼般的啸鸣。
骁龙卫往传出声音的位置看去。
一骑飞马踏过浅滩溅起浪花。
骁龙卫揉了揉眼睛。
——“殿下已到荆湖南路!?”
李契勒住缰绳,驭住腾起的烈马。
“晋王殿下。”骁龙卫跪地,呈上信报,“圣上在祭祀皇陵途中病重,宣王撤去京西路驻军,企图用王府五千亲兵及安定侯五千府兵合计一万人举事。”
李契道:“孤知道了,孤的车仗还在汐州州府,你在此等候宗正寺派来通知孤回朝的官员,不要告诉他孤已经出界,陪其往返。”
骁龙卫怔了一下:“臣等都到了,宗正寺的人还没到?”
李契道:“因为有人不想让孤回京,所以孤将计就计,就让他们以为孤还在广南西路好了。”
语罢,扬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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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契虽然身处边远之地,然而感觉却如苍鹰般敏锐,在听闻圣驾西行的当日他就从中嗅出非同寻常的气味,立即动身奔赴中原。半道之上见骁龙卫馆驿换马,他鸣箭示意自己的位置,果然就接到了李睿谋反的消息。
荆湖南路与荆湖北路的交界之处,李契再度停马。
他看到宗正寺派来的队伍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鸣箭。
他的前方有一个岔口。
“殿下,右边往东京汴梁城,左边往西京洛阳皇陵。”黄启鹤拿出地图确认了一遍,“按宗正寺的通知应是所有的皇子都直接去洛阳面见圣上。”
李契站在岔口,面向左边层峦叠翠的远山默然凝望。
山顶钟声响起。
李契拉过缰绳,纵马朝右边而去。
——“先取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