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连华扶着屏风喘气, 但主座旁那盏灯已经熄灭。
他从左侧的走廊往后院探去,一路喊人,脑海中全是李契深情款款的样子。
他不怕黑。
曾经他的世界比这里更加黑暗,暗得让人看不到一丝希望, 直到那扇牢房打开, 李契出现在他的面前, 给了他月光。
他们走过的路不短不长正好三个春秋,但却弥足珍贵。
——“先生是来找扇子吗?”
连华回过头。
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李契手持檀扇站在垂花门前。
连华一笑:“不是。”
李契道:“那就是来找孤的。”
细袜宫鞋踏过庭中月光。
连华来到李契面前,背过手,垫了垫脚。
李契道:“所以先生这是,答应孤了。”
连华摇头微笑,在耳边轻声道:“臣本不该答应,但是又忍不住想见殿下,要不咱们就先好了吧, 往后记不记得看缘分。”
衣料摩挲, 纤细腰身被揽住,玉符摆动。
李契一把带过人来,吻住唇。
*
春宵帐暖。
连华发现李契的宫廷教养不仅体现在平时的仪态,也体现在行房的水平上。
李契做得很温柔但也很极致。
一夜,连华觉得够够的了。
没有想到的是李契把离京的日子又推迟了三天。
——其实等到次日天明的时候,周子孝已经知道结局回去了, 但李契对此人在自家门口等着连华这件事耿耿于怀,就好像要比谁更持久,坚决不放弃。
于是连华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几乎就没有下过床。
李契的理由很充分——缘是天定, 分在人为,为了让他们都记住, 必须留深刻的印象才行。
连华既快乐也忧愁,深是深了,但再这么下去他要废了。
“三郎,我记得了,记得了……不会忘了……”
“那你再说一遍,什么叫‘往后记不记得看缘分’?”
“我是你的人,你也是我的人,我们这辈子只有彼此。”
*
长夜将明,霜覆琉璃瓦,水滴屋檐下。
出发之际,王府门前站满正式送行的文武大臣。
晋王的军旗时隔多年再次在春风中立起。
连华一路陪李契到南熏门下。
“殿下保重。”连华道,“臣会为你祈福的,望你平安归来。”
“先生也保重。”李契替他把斗篷系好,拢紧脖子,“等孤回来为你庆祝金榜题名时。”
*
从此,东京酒肆茶坊只留下怜玉的传说,不再见其真人。
连华重拾过去读书的心境,认真复习,风雨不动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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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新一届科举考纲制定公布。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传遍朝野。
——圣人李庆惊蛰染病接连数日梦魇不止,问司天监,定于景元三十五年四月往西京祭祀皇陵,令宣王李睿护驾。
东京波澜再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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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三十五年,四月。
顺天门外的金明池水光涟涟。
皇室仪仗浩洁汤汤绵延数里。
从此往西是通往西京洛阳的大道。
大道正中六匹赤马拉着玉辂,帘子紧闭,行进中不时有太监宫女进出换水。李庆咳嗽剧烈,常年患的皮肤病近来加重,两边面颊的脓痘溃烂发炎,闭不见人。
仪仗前后左右是两万禁军,负责祭祀途中保护圣驾。
裴剑送李睿出城,二人在金明池畔谈话。
两年以来,裴剑依然在政事堂行走,李庆只是没有恢复其宰相之品级,但朝政大事还是交由其决策,其人也不显衰老,举止刚毅姿态俊朗。
李睿比从前瘦了,颧骨凹陷,似乎总在担惊受怕。
裴剑先是寒暄了几句,切入正题:“殿下守陵三年,对西京比较熟悉,加上安定侯也离得不远,老臣相信殿下可以顺利完成护驾的任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睿道:“请裴相放心,孤都安排好了。”
裴剑的目光眺向池水的尽头:“敢问殿下为何撤去皇陵附近的京西路驻军?”
李睿道:“此事乃护驾之机密,裴相就不要多问了。”
裴剑道:“好,老臣如今不在相位不管闲事,但有一句话,老臣觉得还是有必要在殿下临行之前提醒的。”
李睿道:“裴相请讲。”
裴剑道:“圣上连日呕血气色极差,此去西京恐怕体力不济,万一病情加重,一定会有人提出召诸皇子回京,届时宗正寺不得不按章办事,殿下当如何?”
李睿想了想,打开从枢密院拿到的舆图要计算兵力,被裴剑一掌按下。
风吹柳絮落在池中,水面阵阵波澜。
“老臣就担心这个。”裴剑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殿下切记切记,只要一路护圣上平安回来,皇位就是你的,但如果你中途自作主张,那就是自掘坟墓。”
李睿看了裴剑一眼,没说什么,点头应是。
皇室仪仗往西缓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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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已过,李庆终于又一次来到西京洛阳。
安山之下埋葬着本朝十二位先帝,也埋着他此生唯一挚爱的女人。
他率宗亲行过祭礼,然后独自来到毓妃的陵墓前。
掌政三十余年,年轻时英武非凡也曾开创稳定强盛的局面,却在毓妃离开之后失去了雄心,渐渐变得敏感多疑。
苍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
——“苏荷,我带着公浚和静吾来看你了,公浚这孩子不让人省心,好在我担心的两件事,一是地方拥兵自重,二是科举腐败党派根深蒂固,都已经替他解决了,我再扶着他走完最后的这段路,就来见你。”
夕阳西下,那道孤影如一根被风化的柱石轰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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