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华顺利通过州试, 以解元的成绩跻身于从五湖四海选拔出来的才俊之列。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今年已经三十一二岁了,到底比不过少年人的反应力,好在考纲中大部分著作他已经很熟悉, 多温习几遍, 稍稍想一想还能记起来。
然而在这个年纪, 他无疑还有一项更大的劣势,那就是身体。
每年冬天对他来说都是一场病去如抽丝的浩劫。他之所以在秋天熬着夜读,就是想要找补冬天生病的这段时间。
二月的省试对他来说比殿试还更不轻松。
冬去春来,河道解冻。
涓涓河水冲开冰封,淌过州桥。
二月初一,省试开考。
礼部贡院大门缓缓打开,等候在清晨雾霭中的考生队伍开始挪动。文吏高喊人名,脚步匆匆,各地才俊陆续进入考场。
即将结束时却仍有一人未到。
——“开封府贡生, 景元四年生人, 祖籍芜州,连华。”
喊人无应。
——“开封府生徒……”
——“到。”
喊到第三遍时,人影姗姗来迟。
全场考生回头张望。
连华身着一袭素白的布衣扫开风雪。
递交公验,核对面相。
——“过。”
净房脱衣验身。
光洁白皙的脚踝系着一根红绳,通体无痕。
——“过。”
穿好衣衫,系带, 戴巾帽。
连华在万众瞩目中来到自己的座位。
他并非有意迟到吸引考官注意,而是连夜高烧到此刻还没有消退。
他刚坐下,眼前一黑, 手臂扶紧书案却险些碰掉笔架。
周围声声议论,十几年了, 真还能考状元么。
省试主考官潘旭看到这般情形,让文吏给每一位考生都送去一碗姜汤驱寒,亲自把连华的那碗端到案头。
连华抬起头,虚弱笑道:“多谢东阳公。”
潘旭道:“保重身体,官家其实只望你平安。”
连华道:“我尽力,一定尽力。”
金铃敲响,试卷分发,第一场帖书进入计时。
连华握着碗,分不清是真的因为病还是因为心魔,手直哆嗦。
似命运弄人,在旁边的考生都已经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思绪仍然是一片空白,就和初次参加考试时一般情形。
他用左手强行握住右手腕落笔。
笔尖触到纸页,一个一个名字重重叠叠在脑海中闪过。
杨淮、袁万舒、孙氏、钱氏……
他心下一惊,甩开笔杆。
不,不是他原本的名字,他还没写名字。
墨水飞溅卷面。
考官走过来。
连华举手示意:“换一张答题纸。”
考官拿起原卷,微皱眉毛:“都完成一大半了,确定要重新写吗?”
连华道:“确定。”
新的题纸铺开,满眼是清净的白,
连华深深吸一口气,心神终于安定下来。
他再次拿起笔,在封弥线内落下两个端正的楷字——连华。
一瞬之间,天地清明。
他全神贯注,落墨如飞,再也听不见任何杂音。
一行、两行……一页、两页……上半场、下半场……
古今文华在那白皙纤细的手腕之间流动着。
他的口中默念词句,一点一滴雕刻着绝世的作品。
铜漏报时,香篆尽。
本届经义进士考题题量极大,金铃响起的那一刻,考官收卷,前后左右都在拖延赶写,只有连华的书案整整齐齐按顺序摆着写完的答卷,座位人已空。
破除心魔之后,到第二日考策论时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连华。
策论是他的优势所在。
他反思过顾羽对他的评价,即‘词赋流于形式,策论毫无力度’,如果是十余年前确实如此,但现在他历经锤炼,思想成熟文笔稳重,不会再写“圣人以德御天下,威加域中……”那样的话。
五道策论题,上晌写三道,下晌写两道,一日之内完成。
连华的每张题卷都是中规中矩的篇幅,几乎和官署公文风格一致,简明切要。
二月初二,申时已尽,日入。
金铃响起。
考官收卷,考生离场。
贡院灯火通明。
连华搁笔起身,背对着满堂红光,心中仍有余音绕梁。
正当他准备用剩余的力气钻出茫茫人海之时,一颗冰霜落在鼻尖,引得他猛地吸气打了一个喷嚏,朝前摔去。
出乎意料的,一只手扶住了他。
接着是第二只手、第三只……
扶风道:“连公子,保重。”
徐浩存道:“保重啊连公子。”
连华笑道:“谢谢。”
又有人道:“连公子不必谢,是我们要谢你。”
考生自发地为连华让出了一条道路。
“连公子看起来病得很厉害。”徐浩存望着连华离去的背影,发出与周围人同样的疑惑,“他真的还能考中状元么,不该晚节不保吧。”
扶风听到众多质疑,也面含担忧之色。
*
二月初七,省试结果公布,贡院门口张贴红榜。
——“经义进士科省元,开封府贡生连华。”
连华的名字,历经北风摧残仍在枝头抱香,醒目地排在了第一的位置。
前十名的原卷裱褙在画廊下示众。
“他,他居然……”考生们面对连华的那十几页如标准答案的卷面,发自肺腑地惊叹道,“在病中都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真惊才绝绝也。”
第二名是河东路德州贡生薛纪;
第三名是应天府解元常易笛。
画廊之下再度成为风云际会之地。
薛纪才高,有小顾郎的美称,一到场就到处说家乡悬赏他三万贯拿状元。
常易笛出身大户人家,年纪也有三十岁,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
两人在廊下相识,一时瑜亮,笑谈之中各有机锋。
薛纪先笑道:“常兄,我听闻应天府天旱,墙头芦苇是头重脚轻根底浅。”
常易笛应道:“那阁下一定没听说过有种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其余入选殿试的考生们围在在旁边凑热闹。
这时,连华来了。
薛纪和常易笛辩论之余看见连华,都想抛出话题试一试对方的真实实力。
谁知连华笑着从书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春秋》。
薛纪道:“连公子,你这是?”
连华拱手道:“两位继续辩论,我要读书,排到麻烦叫我一声。”
语罢,搬来一个小马扎就坐在队伍之中,翻开书卷认真阅读。
薛纪和常易笛双双变了脸色,暗呼不好,人家省元都还要读书,他们怎么能在此学两小儿辩日?于是立即也之乎者也摇头晃脑跟着背起春秋来。
连华瞄前面那两人一眼,偷偷笑了笑,合上书。
他在此签字确认,然后走出画廊登到西院阁楼之上,隔着万家灯火远远眺望笼罩在紫气之中的皇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春暖花开,他完全从病痛中恢复过来了。
他游走开封十七县,把各处官署新发布的公告都研究过一遍,见微知著。
他知道这个在盛世边缘徘徊已久的国家需要他给出什么样的答卷作为药方,也知道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想用一份什么样的答卷作为万象更新的开端。
状元的精义不在辞藻华丽也不在循规蹈矩,而就在于能给出这份答卷。
*
三月初,宣德门钟声交错。
连华与众多参加殿试的贡士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到此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