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下朝房的官灯隔着朦胧夜色如启明的星点。
大臣看着新一届贡士似品着新一茬茶叶,有夸赞后辈的也有挑剔文章的。
连华备受关注,一盏茶功夫,中书侍郎、礼部尚书、国子祭酒等等官员都来前来赠言勉励,看得薛纪、常易笛等人羡慕不已。
事实上这是连华第一次参加殿试,相比于前两级考试,他并没有什么经验。
——“考生入殿庑。”
宫门打开,内侍掌灯引着所有的贡士从东华门绕行到集英殿侧。
贡士登上白石台基,按顺序坐在大殿的侧廊之下等候。
连华以省元的成绩排在第一位。
他略感些好奇地摸了一下六瓣莲花纹琉璃彩釉窗柩。传说中这些装饰能让阳光透进殿中有金碧辉煌、万物生长的视觉效果,他一直想领略一回。
日已出东方,朱红宫墙绿琉璃瓦的尽头亮着一际红光。
龙首遍染丹红。
斗拱斜影照在廊下。
——“考生进殿。”
衣料摩挲,脚步轻而细碎。
连华却是一副逍遥自在的款款公子步,左顾右盼,提袍跨过及膝的门槛。
“连公子。”薛纪在他旁边,轻声道,“你好自在啊。”
连华微笑:“人生总是第一次最新鲜。”
话音刚落,只见御座屏风后面走出一袭蓝袍,太监目视前方,清了清嗓子。
——“恭迎圣驾!”
大殿两侧的臣工,如考官、封弥官、监察吏叩拜行礼。
连华感受到袍衫扑地的气流,才发现这座殿里除了参加殿试的贡士以外还有这么多人。
贡士紧随在考试座位旁边跪地叩拜。
御座屏风后面走过一道雍容的影子,平稳的脚步声传来。
连华低垂眼眸。
面前的玉砖光洁如镜,映出一袭王树。
李契戴着素日接见朝臣的平脚长翅纱帽,外套浅黄圆领云龙纹纱衣,通身赭黄朴素自然,只有腰间革带系水苍玉佩作为配饰点缀。
越是如此,越衬得身段挺拔,肩背平阔。
——“平身。”
连华听到熟悉的声音,站起来。
他数过玉砖有几块御阶有几级,所以大概知道,以自己站在第一排的距离李契是看得清楚自己的脸的。
但是三年未见的生疏感让他暂时还无法把回忆温热起来。
他也没抬头,因为从这一刻起监察吏就开始记录考生的行为举止,未经允许抬头直视圣人会被记成不端正。
——“考生入座。”
连华听从指令坐下。
紫檀书案摆看空白的答题纸和笔墨砚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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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卷。”
考官拆掉封缄,从书筒中拿出活字印刷的考卷。
金铃响,篆香点燃,铜漏计时。
“考试开始。”
连华拿起墨条,衣袖抹过桌案之际,看见空白的题纸上流转着金色的光纹,似一朵莲花在生长,原来正是那琉璃窗柩透进阳光的效果。
春冰墨很润,在月砚中轻轻注水研磨就化为墨汁,泛出淡淡花香。
富阳竹纸薄而不透,底有菱形金纹。
连华瞬间有一种很好的体验感,简单形容就是——不管考题难不难,不管会不会,都一定要写点什么才不枉来此一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连华专注于答题,全然没有注意到李契走下来。
李契从右边第一排开始,每过一人都稍停片刻看一看答题情况。
所经之处,有的打翻砚台、有的字写歪了,有的当场昏过去……
李契也有点歉疚,事已至此,只能本着一视同仁的原则再把剩下半边也祸害过去,才能到最前面看一眼那个从龙门浪涛中脱颖而出朝自己走来的人。
连华用一气呵成的书法写着墨义。
题纸很快写满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放到右手边,余光这才瞥见一袭赭黄袴袍就在身侧。
鞋靴挪出半步,离得又近些。
李契一动不动看着连华那低垂的似小鹿般灵性的眼眸。
连华的思路被打断。
他不想被看到写的内容,所以拿起砚台,把写好的题卷从右边又放到左边。
可砚台被拿起之后不慎没有放回原位,压到现在正在写的题纸了。
连华扒拉了一下纸,正想如何是好,却见那方月砚被一只好看的手拿了起来……他秉住呼吸,抽出题纸,又盯着那只手把砚台放到原来的位置。
李契的手指因此印下一抹墨痕。
连华舒口气,抬起眼眸,而此时李契已经背过身往御座走去。
两个人默默守护着心中的底线,一切尽在不言中。
*
上晌考完之后,侧殿赐食,下晌继续考试。
连华不太喜欢和陌生人同处狭小空间之内吃饭,更何况同榜贡士都在互相对答案押题搅得人心神不宁,于是随意吃两口就到外面透风。
忽然有个人推开门冲到走廊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满地是黄疸水。
连华怔了一下,见是一向被人吹捧才思敏捷的薛纪。
薛纪吐完才看到连华,用袖子擦了擦嘴,满脸窘迫。
连华道:“你怎么?”
薛纪面色发白,苦道:“第一次实在有些紧张,虽然官家衣着平易,但他一动我就静不下心,脖子被掐着似的。”
连华道:“如此严重么。”
薛纪道:“我看官家还挪了一下你的砚,你,你都不怕么。”
连华笑道:“怕,怕他看到我写的内容,阅卷认出我来。”
“你……不过也是,你是奇才,你曾为官家出谋划策功不可没。”薛纪道,“我今年是不行了,都说第一次十有八九会被刷下来,三年之后我再考吧。”
连华安慰道:“别想那么多,坚持下来再说。”
薛纪点了点头,回去休息。
中午,侧殿不断传出动静,拨人心弦。
连华没想到,许多佼佼者最后不是败在学业不精而是败在心态上。
相比于省试的筛选,殿试更像是一场复试,是确认考生的综合素质堪当重任。
省试时他与第二名第三名的卷面成绩其实差别不大,但一到殿试,截然不同的环境直接拉开了人与人的差距,有的人会名落孙山,更有一部分人会后来居上。
*
下晌,考试正常进行。
考场的人数由于各种原因减少了将近一成。
别的贡士越考越艰难,连华却是越考越轻松。
连华没耽误时间,写完就搁笔交卷,然后趴在书案上补觉。
李契让监察吏取几件薄绒给在场所有睡着的考生披上。
——“时尽,收卷。”
铃声敲响,殿试结束。
考官收卷封弥,卷头打号。
如此庄重的场合没有喧哗哭闹,只是有的双腿发软被架出去,也有的辨不清东南西北走错门,能得体地交卷离开已是凤毛麟角。
连华醒来,揉了揉眼睛,起身往大殿外面走。
走时,他又摸了一下集英殿西侧被夕阳烤得发烫的莲花琉璃彩釉窗柩。
淳平二年的春闱至此接近尾声。
*
集英殿连夜阅卷,要赶在第三日定出前十名顺序及录取进士名单。
有一份答卷,帖书全部填中,墨义一字不差,策论更是不蔓不枝波澜老成,经初审与两遍复审的严格把关,被誉为一枝独秀。
这份答卷刚被看到,立即就被评卷考官挑出来加录十份作为标准答案,一直到阅卷结束都无人能超越,于是毫无争议地被放到第一的位置送至御前。
李契拿起卷面,反复看了几遍,心中有些忐忑。
这不像是他所认识的连华的风格。
“臣也觉得不像是连公子擅攘众家之长的文风。”潘旭表达自己的意见,“但这五道策论全面提到兴学、治海、水工、商税,涵盖未来三年朝廷要做的事,臣与诸位副考官一致认为定这位考生为状元更合适。”
李契心中固然难舍,终于还是定该考生为淳平二年科举状元。
是夜,拆封。
灯烤之下的桃胶如美人落泪从封弥处化开。
李契伏在案前等候结局,突然听到考官们爆发出一阵惊呼。
原卷拆开,赫然是一个正楷的名字——连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