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平二年, 经义进士科一甲状元,连华。”
红榜从门楼悬挂而下。
宣德楼临轩唱名。
从御街到朱雀街,从州桥到龙津桥,南北西东的每一座门楼声声相唱。
——“淳平二年, 经义进士科一甲状元, 连华。”
连华抬头仰望榜首的名字。
多少年来, 他已数不清在这里迎来送往多少人的命运。
父亲连安沉冤得雪;兄长冷青回县里兴学;周子孝调大理寺少卿;徐友文升知宝文阁;
萧岑,景元十八年进士,历任秘书郎三年,知应天府六年,太子詹事三年,中书侍郎六年,拔擢为中书门下平章政事,同宰辅之位;
韩双宏调国子祭酒;黄启鹤升宝文阁学士兼吏部尚书。
裴剑附庸乱党陷害忠良,徒刑二十年;曾涛革除官职, 允准继续参与编撰《文献大成》;杨淮、顾卫群、羌凯、丁铭一干降级处理;
帝姬李静吾与驸马袁万舒迁回封地颐养。
一切驶入新的轨道。
连华庆幸的是, 踏入官场对他而言并不是起点,而是一个终点。
他的功业已经完成,余下年华只想做一个隐居于朝的淡泊之人,在国家动荡之时出手,在太平岁月则安分守己。
他并非不想青史留名,只是一来他的身体条件实在不足以让他逞强了, 二来,他要对自己和李契之间的感情负责。
思来想去,还是清静最难得。
然而他还没遐想多久, 只听脚步声如潮汐涌来,眼前出现一张张笑脸。
——“连公子, 敢问生辰八字……”
连华暗呼不好拔腿就跑。
历朝历代新科进士都是大家千金的如意郎君,媒婆在放榜当日蹲守宣德门前物色人选,几乎所有的进士经过这一遭之后都将名草有主。
放榜次日,想招连华为女婿的大户人家从宅子门口排到崇明楼下。
“子孝兄啊,你别去上朝。”连华求道,“你一走,我连门都不敢出。”
周子孝也是哭笑不得,想了想,决定在朝会之上提起此事。
又是一年三月十五,圣人按照旧制要为金榜题名的新科进士赐宴庆祝。
——“朕想在琼林苑设宴,卿等觉得可好?”
周子孝清一清嗓子:“陛下,好是好,但状元郎可能来不了了。”
李契道:“为什么?他又病了?”
周子孝道:“给他讲亲事的人家太多,堵着门,他出不来。”
此言一出,满堂哄笑。
李契道:“东阳公笑得如此开怀,朕看你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潘旭连连摆手,苦笑道:“臣没有,臣不敢堵状元郎。”
“是朕的疏忽。”李契道,“小荷初露,不料早有蜻蜓立上头。”
听前半句众臣还在笑,听后半句噤声。
都知道连华在东宫住的菡苑取菡萏之名,再观二人从相识到相知的情分不似君臣更似知己,便不难觉察李契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下朝之后,唯李契自己怕人听不明白,又追了两道旨意。
不仅定安记香铺为御贡商户,且直接赐予状元连华一座在西大街外宣泽水门附近的宅邸,宅邸行船可以直通琼林苑,把皇家园林当成后花园。
两道旨意收效奇快,不费一兵一卒就赶走了堵在周宅门口的求亲大军。
*
三月十五,将入夜,汴河两岸灯火绵延。
宫人送状元红袍到周宅,伺候连华更衣。
屏风后头衣袂翻飞。
连华还是第一次穿这么讲究的服饰。
内里穿白纱制成的中衣,外层套织有仙鹤纹饰的红色纱袍,并且在领缘、袖口拼接金边,最后系上红色的纱裙作为下裳。
腰间束玉带系玉佩,脚穿皂文靴。
最别致的是那顶簪花乌纱帽,戴起来显得十分的娇艳欲滴。
连华照着铜镜,心想也就是这一回,但凡他再老一岁都不可能答应扮相。
宫人抬了抬眼,问道:“状元郎会骑马吗?”
连华道:“会,我会。”
周子孝道:“大监,他完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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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道:“无妨,不会骑马就安排人来牵马,只不过没有那‘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风头了。”
连华道:“子孝兄。”
周子孝道:“安全最重要,你别为出风头摔个鼻青脸肿回来。”
连华道:“我不回来了,我以后要住新宅子了。”
周子孝顿了顿,凝视屏风后头的纤纤人影:“伴君如伴虎,你风流一回也就罢了,岂是长久之计?”
连华笑道:“我本就不求长久啊,我只求随心所欲。”
周子孝莞尔,拾起盘中又一朵鲜花,找空子插进纱帽:“好,往后的岁月我便不纠缠你,但倘若有一日你倦了,记得回来。”
*
连华被一众宫人扶上马背,没来由的红脸。
他看宫人筹备一顶鎏金簪花马冠,两腿空悬蹭来蹭去,忍不住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