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雨没想到自己无意的一句,却引得谢砚的目光望向他:“你说今年跟着的都是南方厨子?”
宿雨:“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这样的……”
只见谢砚原本还黯淡的眸子,忽然动了下。
接着:“你去通知主事大人,今年谢府要多几个人去。”
*
回到府内的姜云漾,一脸的苦闷。
不过是多喝了一盅桂花酒酿而已,谢砚怎的突然不高兴了?
唉,也就是他没有喝过,所以才这样不理解自己的情绪。
甚至还想禁她的足。
有点可怕。
姜云漾悻悻地想,甚至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于是她趁着翠竹被另外一个小丫鬟喊出去的片刻,从角落里摸出了那个话本子,再次翻看起来。
这一次她翻看的重点,主要落在了喝酒上面。
因为她记得女主没有因为桂花酒酿和男主产生什么嫌隙。
不过她很机智将范围从桂花酒酿扩大到了所有类别的酒,这样一来,还真找到了和醉酒有关的情节。
那天姜三姑娘约了许久未见的朋友在酒楼吃饭,一不小心就多喝了两杯,被刚好路过的谢砚给带回了家。
因为意识不清醒,一路上没少折腾男主,不仅如此,还因为着凉发了两天烧,男主为此没少生气。
而她清醒之后,立马反应过来自己闯了大祸,生怕男主是真的动了怒,继而造成最后的悲剧。
因此,这一晚上,她用了另外一个法子,和缓了两人的关系。
姜云漾看的有些迷茫。
这位姜三姑娘也是去见许久未见的朋友,和她见裴哥哥这一点倒是能对上,可是她没有醉的不省人事啊?
这两件事只能说稍微沾了点边,根本谈不上重合。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导致剧情越来越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上一次就偏离了些,这次又偏了下,下次还不知道要偏去哪里。
剧情是另一外,起码她要把避免祸事的方法记下来,这才是重点,如果有用的话,多用上那么一两次,应该问题也不大。
于是姜云漾又翻了翻,甚至拿出了个小本本,把重点一一标记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记录着,生怕翠竹半道回来了发现点什么。
没想到今日翠竹出门的时间竟然比往日都要久,记完了重点她没回来,甚至将那封信准备寄给书铺老板的信写完了,翠竹依然没回来。
一阵不安在她心中升起,就在她准备出门找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匆忙进来的翠竹。
翠竹脸色有些差,姜云漾肉眼可见地焦虑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翠竹不忍她担心,连忙收了下情绪,“夫人您别着急,不是什么大事,但确实让人有些生气。”
姜云漾:“什么事?”
翠竹喘了口气,接过姜云漾捧过来地茶,一杯饮尽之后,才道:“是大小姐的事。”
“您还记得和大小姐不太对付的那个徐良娣吗?”
姜云漾点了下头:“徐良娣如何?”
翠竹:“她有了身孕了!”
姜云漾:“啊?!”
翠竹叹了口气,虽然很努力控制着情绪了,语气却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女子有孕是大事,太子府如今还没有子嗣,只要徐良娣诞下孩子,就是太子的长子。这位良娣性子本就跋扈,还有些不知分寸,如今有了身孕,还不知道要骄纵到什么样子,大小姐今后的日子怕是有些难过了。”
姜云漾虽然没有姨娘,但是她二伯家里有好几个,就算是她们t这种小家庭,几位姨娘都因为子嗣下了不知道多少功夫,也就是她二伯母手段了得,这么些年,任由那几个姨娘折腾,也没折腾出个儿子出来。
饶是如此,家里还常年不安分。
更遑论太子府那样的地方。
姜云漾忽然好担心。
大姐姐这就受到威胁了?
该不会也是她偏离主线的后果吧……
她实在没想到,家中的祸事会先从大姐姐这里开口。姜云漾再也坐不住了,也不顾谢砚说的让她好好在家待着这样的话了,立刻让翠竹套了辆车,就往太子府赶去。
门庭本就兴盛的太子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徐良娣有孕,今日格外繁华。可是越往凝香居的方向,却越来越荒凉。平日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今天路上竟然连个洒扫的人都没有。
终于到了凝香居,姐姐不是像往常那样在梳妆台前将自己收拾的容光焕发,而是正在侍女的服侍下喝着汤药。
姜云漾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不少,也不顾什么礼仪了,立马就扑到了姐姐身边:“阿姐……”
姜云昭没想到妹妹会突然过来,赶紧把药碗放了下来,给侍女使了个眼色让她下去,这才摸了摸姜云漾的头,柔声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怎的突然过来?”
姜云漾把头抬起来,不经意间,一双漂亮的云眸里泛着水光:“不是我的事情,是姐姐你的……”
姜云昭稍显惊讶:“我的事情?我能有什么事情?”
只见小小的人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会,才开口道:“听说徐良娣有身孕了,我担心姐姐今后的日子会很难过,忍不住想过来看看……”
姜云昭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是这个。
她先忍不住叹了口气,但是眼中的情绪却全然不是失落,反而透着些奇怪的光,但因为压着,所以并看不出什么:“这个事情确实是棘手啊,可是女子有孕本就是理之自然的事情,姐姐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啊。”
姜云漾不关心徐良娣,只想着姐姐,便又问:“姐姐刚刚在吃药,可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
姜云昭望着侍女端下去的汤药,笑了下,解释说:“是调理身子的药,漾漾不必担心。”
姜云漾眨了眨眼:“这汤药能让姐姐也有身孕吗?”
姜云昭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忍不住捏了捏姜云漾的脸,道:“汤药只能起辅助租用,到有小娃娃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漾漾想必也知道这个道理吧?”
很正常的一句话,姜云漾却想起什么,小脸倏忽一红。
第28章
无论什么时候,子嗣对于女子来说都是大事。
这时出嫁前,叔母对她教导的一件大事。
往后的话就顺其自然了,虽然当时被叔母的话羞到差点躲在墙角,但关于如何小娃娃的事,她还是记在心间了。
此刻姐姐骤然提起,又让她想起了那脸红心跳的一幕幕。
最关键的是,她现在还未和谢砚做过那事,就更让她难以启齿了。
为了不让姐姐发现,她立刻别开通红的小脸,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可那徐良娣向来不是好相与的,万一日后欺负姐姐刻怎么办……”
姜云昭总算知道了她今日情绪这么沮丧的点,只见她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漾漾不用担心,这个事情,姐姐有分寸。”
姜云漾自然知道这是姐姐安慰自己的话,又暗自惆怅了一会,又说:“我听说麝香什么的,能使女子终身不孕,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香,也都不好,姐姐在这太子府生活,一定要注意着一点……”
姜云昭被她这孩子气的发言逗笑,什么听说,不过是从话本子上看到一些小伎俩,女人之间真实的斗争,远比那恐怖骇人的多。
但她还是很耐心地道了句:“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小心的。”
姜云漾又和姐姐聊了会有的没的,算着谢砚大概快回府了,便赶紧辞别了姐姐,自己也往回赶。
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她赶着往回走的路上,竟然迎面碰上了那位徐良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孕后心情好,徐良娣今日打扮的格外艳丽。
明黄色的上襦,搭配石榴红的留仙裙,发髻上则簪着两支璀璨的鎏金凤尾流苏簪,白皙的细粉扑了满面,胭脂如烟霞般点缀在脸颊两侧,整个人宛若一朵盛开的艳丽花朵。
姜云漾本想躲着对方,没想到一眼就被她看到,并虚情假意地打起了招呼:“呦,这不是姜家小妹吗?”
姜云漾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给她行了个礼:“见过良娣。”
徐良娣脸上虽然挂着笑,语气却是难掩的阴阳怪气:“来看你姐姐?”
姜云漾很小声地:“嗯。”
徐良娣挽唇:“也确实应该来看看,我最近身子越来越重了,太子来的次数自然也多了不少,免不了就冷落了你姐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这个做妹妹的来陪陪,也好给你姐姐解闷。”
这话中明晃晃的嘲讽,简直让她快要气死了,可她就是嘴笨,愣是想不到一句回怼的话来,只能站在原地尴尬地望着脚尖。
她本以为这位徐良娣会自己离开,没想到她不仅没有离开,忽而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既然在这里碰到了妹妹,能不能帮我个忙?”
姜云漾怔了下,白皙娇小的面容上露出几分探寻:“什么?”
只见徐良娣指了指不远处的花丛:“那有两只蝴蝶,麻烦姜妹妹帮我扑一下吧?你看我这身子,也不好进去。”
姜云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花丛中却有几只蝴蝶,但是因为地面新浇过的缘故,想要走到那里,要穿过两道草丛,好几片泥泞地。
姜云漾盯着自己干净的鞋子,面色僵了僵。
就在她犹豫间,只听徐良娣幽幽道:“我这个人最是和善的,妹妹如果肯帮我这个忙,我肯定会帮衬着你阿姐,想让殿下去你姐姐那边,也不过是一两句的事,你说对不对?”
姜云漾一时犯了难,一股酸涩之感泛上心头,心中忐忑极了。
她知道徐良娣根本不可能帮姐姐,可是她要是此番拒绝了,说不定还会去害姐姐。姐姐此刻的处境本就艰难,若是她再给太子殿下吹个耳旁风,还不知道会如何。
顿了一会后,她憋着唇,努力将心中那点委屈给压回去,看了眼那湿哒哒的泥土,狠了下心。
就在她准备拨开草丛往内走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一个不客气的声音:“你在那里做什么?”
这声音低沉,凛冽。
若是平日里听到,她还不知道该有多担心。
但今天。
简直就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姜云漾从未像此刻一样期待着见到谢砚。
只见他一袭黑色长袍,长身玉立地站着,黑色长靴站在光洁的青砖上,脸色极为淡漠地注视着她的方向。
旁边跟着好几位朝臣,也不知道在正同他商讨着什么,见他把目光落过来,那几位朝臣立马顿住了话头。
姜云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刚还能忍住的情绪,在看到谢砚的这一刻,立刻有了崩溃的迹象。眼眶立即蓄满了泪,眼巴巴地盯着他,委屈的不行。
姜云漾知道自己这幅模样很不争气,大概也是为此,谢砚的目光才闪过一丝不快,但他还是说:“过来。”
姜云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近处的徐良娣。
因为突然冒出来的谢砚,徐良娣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是很快她就调整了过来,换上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她不笑还好,一笑,姜云漾就更害怕了,立马提着裙子,哒哒哒跑到谢砚身边,还很不争气地又往后一步,很像躲在他身后一样。
徐良娣脸上扯出一抹微笑:“没想到在这里碰上谢大人,有失远迎。”
谢砚睨她一眼,冷声道:“良娣客气了。”
他明明一副淡漠清冷,看谁谁不上眼的高傲模样,却因为长了一副好皮囊,一切薄情也好、冷漠也好,也变得合理了起来。
就是此刻的徐良娣,心中都忍不住倏忽一动。
就在她定了定眸子,准备再次开口时,只听耳边那个声音凉凉道:“良娣既有身孕,站在这里吹风就不合适了。”
徐良娣还以为他在关心,眼眸一动。
下一秒:“我会给殿下提及此事,让您好好在院内休息的。”
徐良娣面色一僵。
他的语气依然冷清,但是这一句,却带了一种不经意的狠戾和威胁,听起来根本不是休息,而是……禁足。
徐良娣震惊了。
他竟然如此在意刚刚的事情?
他这样一个手握无数权柄的朝臣,竟会给姜云漾出头?
男人向来将面子视为天底下最大的东西,很多时候,这种小事告到他耳边,都会以小打小闹被驳回,姜云漾不过稍微委屈一下,谢砚就这般在意。
可她明明听说这位面冷心狠的权臣,和这位小妻子并无感情,t怎么会……
“谢大人……”就在她想要开口位自己辩解一二时,谢砚却再也没有想要理会她的意思,转过身走了。
而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太子那边就派人传来消息。
“良娣,殿下念您身子一日一日重了,所以免了您的各项请安。”
这是理之自然的事情,徐良娣没什么负担地接受了。
“并说这次的汤泉新浴,您也不必去了。”
“还说……”
“这一个月您就好生待在自己院子里,不要轻易出门。”
徐良娣:“???”
另一边,姜云漾在耳房里闷闷地等了许久,才等到谢砚议事出来。
带着她离开遇见徐良娣的那个花园之后,他就神色不善,让那几个朝臣好一顿紧张,好在出来之后,原本脸上的那阵阴霾,似乎散了些。
姜云漾也就敢上前一步,和他说上几句话。
“对不起……”只见她眼睫下垂,覆盖住原本潋滟的双眸,整个人委屈巴巴的,很像一只打蔫的小白兔。
谢砚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竟是给他道歉。
因为他根本没觉得她做错什么。
但他依然没什么情绪地觑她一眼,问道:“哪里错了?”
姜云漾:“都怪我没听你的话,偷偷跑来看姐姐……”
谢砚心里一时有些烦躁,他何时说过不让她来看自己的姐姐?
“如果不是来看姐姐,也不会让你如此麻烦……”
明明是道歉的话,他却一点儿也不中听。
他不知道她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得,但凡有点责任,永远都往自己身上揽,动不动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这天底下有多少责任需要她去揽,有多少错处,需要她去担?
越想越不满,偏生这个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阵不小的叫声。
姜云漾惊得到抽一口凉气:“啊啊啊啊,虫子!”
茂盛生长的槐树上,不只什么时候用丝吊了根虫子下来,她刚刚只顾着担心谢砚是不是在生气,完全没注意,这会已经摇摇晃晃地打在她的肩上了。
谢砚:“……”
不仅脑子单纯,胆子还小的要命,就这样,还要揽责任?
谢砚觑了她一眼,看到她那副天快塌了的模样,脸更黑了。
可就是这样黑着一张脸的谢砚,忽然走到姜云漾的面前。
“别动。”他没什么情绪地说。
修长身影一点点靠近,那股清冷的苦茶香,深沉又冷冽,似有若无办地萦绕在她鼻尖。
姜云漾只觉得那股距离好近,心跳几乎是无意识地跳的飞快,再然后,肩上被一个力量轻轻一拂。
“没事了。”
很是冷冰冰的一句话。
姜云漾却觉得自己好多了。
她将衣裳抚平,垂着眸子,小声道了句:“谢谢,我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收拾东西。”
姜云漾怔了下,心中再次惊恐万分,哆哆嗦嗦地问:“收、收拾什么东西?”
谢砚是看不下去她总是惹出这些事端,想赶她离开吗?
这么一想,刚刚的委屈还没散尽,眼眶里立刻又憋出了泪来。
第29章
但这一次,谢砚没有给她继续委屈的机会。
他像是早已防备似的,说:“别多想,是去泡汤泉。”
姜云漾面露疑惑。
谢砚难得多解释了一句:“是圣上既定的行程,这次分派给了礼部和户部。”
姜云漾歪着头看他一眼,还是没太明白。
只见谢砚冷着一张脸,一句话像是从嘴里拽出来似的:“……要带家属。”
姜云漾终于明白谢砚的意思了。
那可是温泉啊!
若是别的活动,她这个社恐肯定是拒绝的,但泡温泉不一样,小时候祖母倒是会去泡一泡温泉,但是因为她精力有限,所以只会带着二姐姐去,那时候她就很好奇,这温泉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她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此刻,原本皱巴巴的眉目现在弯成了月牙,心情立刻好了许多,显然也没有想“要带家属”和“能带家属”有什么细微的差别。
再然后,她就带着翠竹欢天喜地地回家了。
两人回去之后她就着实开始收东西,只是收着收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晚的任务还没完成!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的谢砚,他好像并没有书中所描述的那么生气,若真要说,大概就是生了点小气?
但为了保险起见,姜云漾还是决定还是按照小册子所说的来。
因此将手上的东西交给翠竹之后,她便换了件衣服,往西厢去了。
另一边,宿雨也在为汤泉的事情忙碌。
“大人,东西我都收好了,现在就送给夫人那边?”
往年的汤泉新浴,只有谢砚和他两个人,他们两人东西虽然不多,但是也会单独占一辆马车,在一众捷家带口的车马中,显得很尴尬。
今年就好多了,夫人那边肯定会雇一辆马车,他两的东西只要放在一个角落里就可以。
送走姜云漾后,谢砚便回了户部府衙继续批改公务,这一下就已经堪堪到了戌时。
这点小事情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因此头都没有抬,就“嗯”了一声。
宿雨又继续道:“夫人还遣人问了句话,询问您今晚大概几点回去,似乎是有什么事……”
听到这一句,原本还在聚精会神批改公文的谢砚,忽然顿住了笔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宿雨:“小的也不知……”
谢砚忍不住沉思。
这个小姑娘心思向来写在心上,还总是为一点小小的事情莫名其妙的担心,今晚也不知道又脑补出了什么,若是他不回去,还不知道要发散成什么样子……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让宿雨去套马车回家。
只是走出门的时候,心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是何时开始,对她了解至此?
……
谢砚一到家,翠竹就急哄哄地跑到姜云漾这边通风报信。
姜云漾正忙地热火朝天。
也的亏是晚上气温低一些,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衣衫能湿到什么程度。
翠竹看着满头大汗的姜云漾,关切道:“夫人,要不要我帮您一下——”
“不用不用,”姜云漾扬起个小脑袋,信誓旦旦道,“你让他稍微等那么小小一会儿,我马上就过去。”
姜云漾说到做到。
谢砚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看到远处一个小姑娘端着个乌木盘子过来了。
因为极少干活的原因,她的动作略显生疏,还有些摇摇晃晃,但是神情足够小心翼翼,看上去又认真又细心。
那个乌木盘子最终还是稳稳当当地出现在了谢砚面前。
他对着上面的那个白瓷碗,面露沉思。
“这是……”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宵夜呀。”姜云漾没怎么犹豫就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此番举措,完全是按照书中那个姜三姑娘来的。
书里的谢大人也是个工作狂,每每工作至深夜,却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偶尔腹中饥饿,也会待到第二天天明。
过午不食本是养生之法,但凡事无绝对,肚子饿久了也不是好事,姜三姑娘就想了个办法,用宵夜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
姜云漾便按照书中所说,也给谢砚煮了碗面。
而抡起煮面的过程,还颇有些胆战心惊。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动手煮面条。
她是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
首先生火就是个问题。
她学着生火小厮的模样给里面架了柴,又添了一些干草,然后冒着生命危险给火折子点了火,赶紧扔了进去,火倒是很快就升起来了,但是燃起的浓烟差点把她熏晕。
好不容易起了火,她就赶紧往里面加了点油,想要炒点葱花进去,没想到油下锅没多久,就滋啦滋啦地一蹦三尺高。
她刚把葱花扔进去就绷不住了,“哇”地一声便跑出去老远,还是翠竹赶紧舀了两瓢水加在里面,她才敢再过来,把面条给加进去。
等到面条快熟的时候,她准备敲个鸡蛋进去。
这又是大问题,因为她从前从未敲过鸡蛋。
先是在灶台上磕了一下,没想到力度太大,直接半个都黏在了灶台上,还有一点差点滴在她的裙子上。
灶台不好使力,于是她又敲在了铁锅上。这一次还算好,基本顺利完成,看着白色混色黄色的东西逐渐凝固成一个完整的荷包蛋,她终于松了口气,从旁边拈了点盐以及别的调味料进去,再然后,将面条和鸡蛋全部捞了起来,放在托盘上,给谢砚端了过去。
夜色微凉,澄黄的月光像是一层薄纱,越过树梢,一半洒在庭院里,一半洒在窗台上。
谢砚望着眼前的东西,嘴角很短暂的抽了下。
虽然是一碗面条,但是和他之前见过的面条都不一样。
……简直称得上可怕。
汤水不甚清澈,面条也都黏在了一起,上面还漂浮着小小的黑色东西,唯有那个荷包蛋还能看过眼。
谢砚看了两眼,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一些。
“这么晚了,你一定t饿了吧。”
“我看厨房有面条,就试着下了一碗……”姜云漾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张小竹凳坐在他的身边,颇为紧张地揪了下裙角,生怕自己做出来的这碗面卖不出去。
而此时,刚刚还盯着面碗的谢砚,终于提起了筷子。
面条入嘴时姜云漾就一直在旁边巴巴地看着,漂亮的一双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淡淡的光,似乎很期待他的评价。
一口,两口,三口……
等到他吞下面条并喝了口汤时,姜云漾终于忍不住了,仰起小脑袋,颇为忐忑地询问:“味道怎么样?”
只见谢砚慢条斯理地放下面碗,抬眼看她。
“……还行。”
姜云漾听到这话,刚刚的所有担心都散去了,心情称得上愉快。
任务总算是完成了,而且她看谢砚的表情,一时间她觉得自己甚至有做饭的天赋!若是以后谢砚在生气了,她还可以用这个保命绝招。
想到这,姜云漾欢天喜地地转过身,准备去给他再盛一小碟咸菜。
而等到那抹藕色的身影消失在门框,谢砚才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同时在心中将那句话补全。
能吃是能吃,但下次不要再往里面放鸡蛋壳了。
……
日子一天天热了起来,转眼已是五月中旬。
去泡汤泉的行程,也终于要开始了。
第30章
温泉在城郊的山中,那边温度适宜,未沾染一点暑热气,是泡温泉的绝佳之地。
一大早,姜云漾就带着自家的两驾马车出发。
日光和煦,微风徐徐吹来,很是惬意。
谢砚因还有公事处理,听说一大早,就上了太子的马车议事,故而只有姜云漾和翠竹两人乘坐,非常之宽敞。
一开始她还很兴奋,和翠竹有说有笑,但两个时辰过后,不适感就涌上来了。
从前去外祖家,也是赶路,但是江南地界平缓,马车并不颠簸,加之每走一段时间就要更换水路,她还算能适应。
但今天全程走的都是山路,前半程的新鲜感散去,头晕和烦闷的感觉随之而来。
也幸好这时谢砚不在车中,她才能稍稍松快地躺一下,缓解一下头晕的症状。
她不禁有些心疼太子,都这么晃了,还要和谢砚在一起商量公务,一定非常痛苦吧。
马车就这样行驶了大半天,终于,在中途驿站时,为首的车驾停了下来,众人也终于得了空休息。
这次休息的时间比较长,也包括了饭食时间,宫内品阶严苛,只有特定品阶,才能吃到随行的御厨所做的熟食,剩下的人只能吃一些自己带的糕点冷食。
谢砚一直没有回来过,姜云漾也不知道她属于哪个阶层,很自然地就将自己划归为不能吃饭的阶层。
翠竹已提前在下面寻了一片空地,收拾齐整后,姜云漾便下了马车。
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姜云漾很明显感觉舒适多了。
不远处便是苍翠的林海和腾起的云雾,非常漂亮。
她先是看了会风景,又喝了盏茶,没一会,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云漾下意识往后看了眼,没想到过来的人竟然是裴延。
原本茫然的眼睛顿时一亮,语气也跟着惊喜了起来:“裴哥哥!”
“没想到你也来了。”
裴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解释道:“我也没想到自己能来,不过是因为圣上想要沿途记载一些风土人情和所见所闻,我和几个同僚才有机会一同随行。”
姜云漾点了下头:“裴哥哥文采想来很好,这一路定能写出不少作品。”
裴延被姜云漾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才问:“对了,我看你刚刚下车时皱着眉,可是有些不舒服?”
姜云漾没想到他会这么细心,也没有隐瞒,便直接道:“有些晕车,不过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听到这,裴延点了点头,又道:“我猜着就是这样。”
说罢,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这时,一直等待后面的侍从才上前,将手中的东西端至他面前。
竟是一盘黄澄澄的橘子。
橘子并非这个时节的时令水果,且多生长于南方,盛京城所在北地,现在想吃上那么一口,必是重金才能寻得。
姜云漾正出神时,裴延便毫不犹豫地将盘里的三个橘子递给了她:“姜妹妹不如用橘子试一试?橘皮可以缓解头晕,橘肉酸甜可口,吃下去也清爽。”
姜云漾怔了怔,没想到裴延竟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她,刚准备摆手拒绝,就已经被裴延塞过来了。
“上次因为我的唐突,给妹妹带了不少麻烦,还望见谅。”裴延真诚道。
Q
姜云漾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上次”是什么事。
这些天你来我往地发生了许多事,和裴延在酒楼见面的事情,竟然被她忘了
山中风景绝佳,淡淡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
两人又聊了不少有的没的事情,偶尔相视一笑,很是和谐。
他们不知道的是,两人的身影,堪堪落在不远处的某人眼里。
此刻的谢砚,正负手立于高台之上,等待着面见圣上的太子。
圣上此番出行意图意味不明,往年的汤泉新浴只有太子随驾,今年,除了太子之外,竟又在皇嗣中选了三皇子,众多后宫中,又挑中了三皇子生母舒贵妃。
一时间,朝中流言不断,均说圣上有废太子,扶持三皇子之意。
自从这个消息传出来,赵琰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圣上如今年岁增长,他觉得自己越发读不懂这位老父亲的心事了。
立储之事乃是国本,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深渊。
谢砚虽担着扶持太子的重责,但他从无站队之念,他深知三皇子是何种品性,也不愿国家被这样的小人所掌控。
因此整整一路,他都在与太子商讨应对事宜。
此时目光虚虚然落在远处。
青绿色的树叶层层叠叠,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看到空地上站了不少贵女,但目光还是一眼就被最角落的那个人吸引。
跟随圣驾出行,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需按照品阶穿着打扮,同行不少的官家贵女,都大差不差。就是这样千篇一律的装扮,依然掩盖不了她那张芙蓉面。
就是面前站着的那人,有些碍眼。
想起那人所名所姓之后,谢砚眉目皱得更深了。
*
姜云漾当场就把橘子给剥开了。
一半自己吃,一半给了裴延。
橘子汁浸出来,给指尖染上淡淡的金黄。
裴延本想让她带回去吃,没想到她这么客气,推辞半晌之后,终是不愿辜负对方美意,便接手了过来。
两人默默吃了会儿橘子。
而就在沉默的间隙,姜云漾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两声。
这是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事情。
其实刚刚车子停下的时候她便吃了些带在路上的糕饼,还喝了不少茶水,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吃饱了。
谁承想这糕饼竟然一点儿也扛不住,这么短暂的时间,就已经被肚子消化完了。
不仅如此,还不争气地在裴延面前响了起来,简直就是尴了个大尬。
姜云漾脚尖蹭地,企图用这点声音遮掩刚刚的尴尬。
这点小动作自然落在了裴延眼里,他唇角微微勾了下,也不戳破,只是对身边刚刚那个端橘子过来的小厮说:“我饿了,你去马车里将我们带来的烙盔和咸菜拿来。”
烙盔和咸菜虽然也是路上的干粮,但是比糕饼解腻,果然姜云漾听到这些,眼睛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厮动作很快,裴延淡笑着对姜云漾发出邀请:“一起过去吃点吧。”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真诚又自然,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姜云漾也就没什么负担地点了点头。
而就在她抬步跟随裴延的步伐时,手腕忽然被身后的一个力度握了握。
“姜云漾。”
清冽的声调,流淌在空气中,似乎比不远处的泉水还要冷。
姜云漾一怔。
慢吞吞地转过身,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砚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深邃的目光无波无澜,但就是让她忍不住一颤。
“你饿了?”
姜云漾顿了顿,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远处的裴延闻声,也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两人一眼。
只见谢砚先是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一眼,继而再次将目光落在姜云漾眼中:“跟我走。”
姜云漾这下更尴尬了,因为手腕还被拽着,因此她只能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靠近谢砚。
太近了。
周围的家眷就没有这样的……
姜云漾忽然尴尬极了,生怕被旁边的人看到后议论。
“有什么事吗?”
她抿着唇,小声问了句,大概也是因为声音小,所以裴延并不听到,立马跟着她来了句:“谢大人。”
谢砚淡淡“嗯”了声。
裴延似乎也有些尴尬,但他知道再尴尬也不会比上次再尴尬,干脆实话实说,“我正准备和漾漾吃点东西,既然谢大人也过来了,不如一起——”
“不必了。”
裴延话还未说t完,便被打断。
“我来就是带漾漾去吃饭的。”
裴延怔了下,还未开口,谢砚又道:“是随行御厨所做的陪驾宴,裴大人也在列吗?”
裴延:“……”
他当然不在列。
据他所知,只有圣上、太子以及极少的近臣才有这个资格。
气氛有一瞬的凝固。
其间谢砚的目光就一直看着他,锋利直白,带着权臣天然的孤傲和轻视,毫不遮掩地看着他。
谢砚:“既然裴大人不在列,那谢砚和夫人就不奉陪了。”
裴延:“……”
别说是裴延,就是姜云漾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谢砚牵着走了一路了。
他腿长,步伐也大,她需得加快步伐,才能堪堪跟上。
期间不少人都投来目光,似乎很好奇他们两人在干什么。
姜云漾觉得自己的脸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可她又不敢做出什么过激的行动,生怕吸引更多人的注意力,只敢小声在他耳边开口:“谢砚,你放手——”
不仅如此,还奋力往外拽了拽,试图挣脱她的束缚。
可这个人偏偏像和她作对一样,她越挣脱,他反而越用力。
她的手本来就小,这样一来,完全被他的掌心包裹住。
“为什么要放手?”半晌沉默后,谢砚再次开口。
姜云漾刚准备开口解释,便听那个声音冷道——
“你是不想让人牵。”
“还是……不想让我牵?”
【作者有话说】
云宝:简直无法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