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需要买点更精致的东西哄少夫人开心吗?
他主子不像是能拿起铲子铲土栽种的人,也不是有闲情雅致拿着水壶浇水的人,到时候不会还需要少夫人亲自种亲自照顾吧。
啧。
宿雨就这样在狭小的马车里坚持了一路。
等到他觉得自己的腿麻地快要不属于自己时,终于看到了谢府的大门。
此时夕阳西下,蓝色的天幕缓慢升起,已经缀了不少星。
宿雨掀了下帘子,迫不及待就要往下跳。
谢砚:“慢着。”
“让仆役先把树苗搬下去。”
宿雨:“……”
行吧。
宿雨只得将即将解放的双腿又往回缩了缩,看着三个仆役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株树苗搬下去后,才得以下车。
此刻,三棵幼苗已经被整齐地摆放在了庭院中央。
谢砚对宿雨道:“你去找一下姜云漾,让她过来一趟。”
宿雨应了声,快步赶往明园。
没多久,宿雨又返了回来。
“公子,少夫人说她此刻不便过来。”
谢砚疑惑看他。
宿雨:“似乎是已经睡了。”
谢砚微微皱了下眉,现在天色虽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但时辰还不算晚。
往常这个时候,别说是入睡,应该还没有沐浴才对。
今日怎的这样早?
谢砚顿了顿,转了身,亲自前往房间。
庭院当中一如既往的安静,月色如水,清透明亮地洒下来,掩映出一片疏离竹影。角落里不知道开了什么花,散发着淡而清幽的香气。
卧室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摇曳,映衬在棱花窗上,宛若一幅精致的剪影。
守在外面的翠竹一看到谢砚走来,先是怔了怔,确定来人却是谢砚之后,简直就是喜不自胜:“大人,您回来了!”
谢砚虽觉得翠竹这般表现有些怪异,但是也没有表露,只是淡淡道:“她睡了吗?”
翠竹既没有说“睡”也没有说“没睡”,而是道:“夫人在里面等您。”
谢砚沉默地一点,正准备推门而入,却忽地被翠竹拦了下。
翠竹目光有些躲闪,但语气还算稳: “大人,夫人之前交代过奴婢,如果您现在要进去的话,她希望您能先沐浴。”
谢砚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其实若在往日,有人对他这样说,他或许早已经发作。
但今日,也不知怎的,竟然如此平静地接受了。
应该不是嫌弃他刚归来的风尘。
既如此,那便是别的了。
*
谢砚去沐浴时,这边翠竹已经匆匆奔至姜云漾身边,连忙摇醒了她。
“夫人,谢大人回来了!”
其实翠竹刚刚说的是实话。
姜云漾刚刚是真的睡着了。
白天跑出去的一整天,简直让她疲惫至极,晚饭匆匆吃了两口,她就忍不住在床上倒头而睡。
但翠竹知道,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她在家忙碌的这几天,就是为了谢大人回来的那一刻,万万不能耽搁。
姜云漾起初还朦朦胧胧地,直到听到谢砚的名字,忽然彻底清醒。
原本笼罩在她心头的睡意立马散尽,眼睛里立刻有几分慌张:“谢砚真的回来了?!”
“是啊,奴婢亲眼所见,刚刚就要推门进来的,幸而奴婢找了个理由,让姑爷先去洗澡了。”
“您也赶紧准备吧。”
姜云漾脑海里乱了一瞬,但虽然手忙脚乱,到底还是开始了。算着谢砚沐浴的时间,终于在他到来之前,将东西准备好了。
红烛又燃了一盏,月影般的纱幔放下,绮丽若天边的流云。翠竹退下后,谢砚的脚步也随之迈了进来。
紧接着,深红色帷帐后,传来几声清脆响声。
似是铃铛。
第46章
帷帐映着昏黄的烛光,像是虚无缥缈的雾气,又像是纤纤细雨,挡在眼前,看的不真切。
也就在这朦胧实现,传出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喊他:“谢砚。”
“你洗好澡了吗?”
“嗯。”
“那……”那边语气有些犹豫,纠结了半晌之后,才道,“那你进来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里面的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只有短暂的一息,很快,整个房间就又恢复了平静。
谢砚也迈开步子,朝床帷走去。
两三步的距离,几乎不费力,就在他到达之后,准备扬起手腕掀开时,床帷却主动开了。
下一瞬,脖颈被一个轻柔的力量勾了下,细腻的触感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贴上去时温凉又柔软,再然后,唇上被一个力量覆上。
她在吻他。
谢砚心中停顿。
有多久没有接吻了?
三天?五天?还是十天?
这些用最多也就用两只手可以数出的日子,在他过往的人生长河中,根本算不上什么日子。任上的日子辛苦,但他辛苦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此刻,再次覆上那层柔软时,他才恍惚觉得,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这么久没有见面,这么久没有接吻。
熟悉的甜香萦绕在周围,呼吸也开始带着不均匀的喘息。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小姑娘这次吻的很深,也很沉,因着从前那几次经验,不仅没有慌张,还从这疾风骤雨中找到了几分自己的节奏。
谢砚感受着这节奏,顺应着节奏。
肌肉不知何时紧绷住,流畅的下颌线,有汗水滴落。
方才听到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脆生生的,悦耳至极,明明近在眼前,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胸前贴着的,不再是往日里绸缎料子的小衣,而是一层薄薄的轻纱。
而余光触碰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那哪里是纱……
或者说,是纱做成的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衣服吗?
脖颈上的黑色系带,确实是姑且能称之为衣服的证明。
本就窈窕的身段,因为这身衣服,凸显的更加有型,身前的那团软绵隆起,在烛光映照下,若隐若现,像是一片婀娜春光。怎么说,该包裹的地方确实被包裹着,但却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包裹,更像是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掩饰。
只要他稍稍动手,这件所谓的“衣服”,便会从两侧散去,将完整的她,展示出来。
那一阵清脆的响声也有了出处,是几个颇为精致的铜铃,就系在裙摆和系带之间,因为她刚刚的动作足够轻缓,所以发出的响声也不甚明t显。
让所有铃铛同时响起,大概只有一种办法。
完整地脱掉它。
谢砚凝滞了一瞬。
也因为这一瞬,这个吻有了终结的迹象。
姜云漾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顿了顿。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砚的表情,直到谢砚开口:“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这次换姜云漾一滞。
刚刚那带了几分柔情的眼眸,突然变得深沉冷肃,语调中的意思,像是指责。
好像是她做了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她的语调里带了几分惊慌,嫣红的双眸中氤氲着雾气,透着几分短暂的惊慌,声音小的出奇:“是不好看吗……”
谢砚却答非所问,继续冷声问:“你是故意的吗?”
姜云漾顿了顿,看向的他的目光有几分闪躲。
谢砚重复:“你是故意的吗?”
指责的意思更明显了。
姜云漾指尖有几分泛白,心中却真的有点子生气。
他到底为何要这样问。
这一身衣服名唤“玲珑”,乃是她从外高价购来的孤品,衣服所用的纱是很珍贵的流月纱,上面所系的铃铛,也是市面上很难寻得雕花铜铃。她不是钱多的没处使,只是想按照书中描述,给两人的生活多点乐趣而已。
其实这样的东西她在从前的话本子中也读到过,不止是这一本书提到过这样的场景,所以她对这样的事情接受度还是很高的。
没想到谢砚竟然这点接受能力都没有。
姜云漾垂了下眸子,躲避着他的目光:“……也没有很故意。”
短暂沉默后,谢砚再次开口:“既如此——”
“现在脱掉怎么样?”
原本还在低头愣神的姜云漾:“???”
猛地一抬头,对上谢砚那双眼。
这双眼睛如往常那般深邃,但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沾染了烛光的缘故,出乎意外的有些亮。
像是被点燃。
“不……不怎么样。”
谢砚则道:“可我觉得,现下脱掉,是最好的选择。”
“……”
姜云漾感到一阵紧张:“真的吗?”
谢砚:“嗯。”
庭院内,一阵微风吹过,将夏日里的葳蕤草木香裹挟而入。
这一次,谢砚没再等她了。
在她犹豫间,他手臂轻轻抬起,亲自解开了那个系带。
一瞬间,铜铃声落了满屋。
……
她本以为这是结束,没想到,却是一切的开始。
薄纱散落的瞬间,一个吻再次重重落下。
柔软的唇瓣顷刻间被衔住,独属于他的那股清冷的苦茶香将她覆盖,于此覆盖下来的,还有男人滚烫的体温。
姜云漾被吻的发昏发沉,温热的气息蔓延的瞬间,搅动的两人之间的气息都浓稠。
突然间,她的身侧感受到一个本不该有的力度。
姜云漾怔了一瞬。
这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动作。之前的几句,她虽隐隐知道他那个地方的不同,可他从未向她寻求过帮助,至多是两人不经意的碰上,就足以让她胆战心惊。
今日是怎么了……
宽大的掌心覆盖在她的腰腹处,她赤着脚,下意识地用脚趾勾住旁边的薄纱,想要遮盖的念头展露无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砚再次开口:“你不想要吗?”
她不想要吗?
若是曾经,她定会想都不想便摇头。
可是这一次,却发现自己无法像曾经那样轻易下论断。
决断之事,若是掺杂感情,又是难上加难。
感情……
她告诉过自己,要尝试着用感情来感受。
雪白的脸蛋早已因身边那炽热的温度变得红润不已,漂亮的杏眼中泛着潋滟的水光,饱满莹润的双唇像是着了一抹嫣红。
“这也是为了你。”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
像是暮色里的晚钟,一下又一下地撞在她的心上。温热的气息就像是个千万只蝴蝶,扑簌簌的落入她的怀中,搅动的本就不平稳的心脏颤抖不已。
“真……的吗?”怀里的小姑娘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着身子,连话都说不真切。
谢砚:“嗯。”
姜云漾一点儿也不信。可她实在抖得太厉害,而她身边的谢砚又是那样强硬,且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完全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眼眶不知何时泛了红,终是她咬着唇,微微点了下头。
下一瞬,世界像是翻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原本氤氲在眼眶中的泪水,如珠似玉般在眼尾沁出。
明明都是第一次,他却如此精妙地掌控着节奏,而她自觉地颤抖的像是小猫,却还是期望着那一下之后的接续。
她从未有股那样的感受。
像是一场大雨,淋漓尽致地落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丝丝雨汽沁入心扉,在近乎窒息的瞬间,却又种兜头而下的极致。
微风吹过,烛光灭了一盏。
帐内的欢愉却仍没有结束。
……
没人知道一共继续了多久。
翠竹原本也跟着姜云漾跑了一天,到家之后,又忙着应付了一会谢砚,这会儿值守在偏殿,瞌睡地直点头。
没想到就打个盹的功夫,房内竟传来几道声音。
翠竹打了哈欠,恍恍惚惚地走了过去。
直到听清楚内容。
房内……竟开始要水了?
房内开始要水了!
原本的困意被突如其来的变化而打散,一个清晰而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升起。
所有她家小姐这是……圆房了吗???
等到她匆匆忙忙地送了三次水后,她才彻底相信了两人圆房的事实。
主子终于开窍了。
……热泪盈眶。
翠竹在这边激动着,里面躺着姜云漾的姜云漾却有些生无可恋。
那一瞬的快乐,显得现在的痛苦就有些长久了。
整个大腿根部又酸又痛,简直无法动弹,手腕因为撑的有些久,完全抬不起来。尤其是那个地方,简直让人不敢相信现在的状态。
可观之一旁的谢砚,似乎颇为正常。
起身后,该走动走动,该叫水叫水,不仅不累,反而兴致和精神都更高了些。
肩宽腰瘦,背肌充实,轮廓清晰,线条流畅,在烛光映衬下,很像一幅色彩浓郁的剪影,赏心悦目。
姜云漾心跳怦然,同时又有一瞬间的恍然。
何时她也敢这样大胆地观察谢砚了?
明明上一次,和他共浴之时,她还觉得是那样的不可接受。
那个地方就像个神奇的开关,打开之后,关于谢砚的一切,好像都发生了某种改变。这种改变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只是那样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悻悻收回目光后,姜云漾忽然觉得身下有种莫名其妙的清凉。
这阵清凉极大的缓解了她的不适,简直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只是……
这个位置怕是不对吧???
意识到是那个位置时,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稳定的心态,又有了崩塌的痕迹,整个人宛若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简直就要跳起来。
直到被一个沉沉的语气轻斥:“别动。”
姜云漾哪里肯听,刚刚其实还好,她这么一动,更加敏感了起来,雪白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眸中再次蓄了水。
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姜云漾以为是呵斥。
没想到,这一次,他说的却是:“乖。”
“马上就好。”
这一句倒是真的,因为下一秒,他手上的动作确实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一个吻再次落了下来。
*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风缓缓吹入,将房内原本的燥热吹散。
姜云漾虽躺着,但盛夏的暑热,还是让她身下有了几分黏腻。
但比起昨晚,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做了。
还是做了。
当她脑海里出现这两个字时,像是失去了对生活的所有力气。
大脑麻木,身子也完全不听使唤,暂时不想面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眼睛眨了眨,除了想哭,暂时没有别的感受。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哭,明明昨晚她感受到过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那种快乐是那样极致、迷人,简直让人要忘记一切。
起初她完全不得要领,他就用那冷清的薄唇贴着她的耳颊,小声又细致地指导着她。
而那一刻,明明她大脑是抗拒的,身子却自然而然地就跟着他的指挥。
好堕落。
她到底为什么要接受。
姜云漾平躺在床上,麻木地望着床顶。
另一边,听到动静的翠竹端着水进来了。
“夫人,您终于醒了!”
姜云漾有气无力地嗯了声,想到昨晚麻烦翠竹送了三次水进来,就更不愿面对人生了。
谁知道翠竹竟没有问昨晚的事,而是激动道:“小姐,有咱家老爷的消息了!”
原本心如死水的姜云漾,终于起了点波澜,迫不及待地转了个身:“你说什么?”
翠竹兴奋地说着:“今早事情都传遍了,豫州的水患并未造成大祸,反而治理的很不错,圣上龙颜大悦,说是要褒奖所有任上的官员,今早姑爷已经入宫复命了,姜府里也收到老爷的信,说他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不日就能回来了。”
姜云漾怔了怔,一双漂亮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有些难以置信:“果t真?”
翠竹眨了眨眼,笃定道:“当然,公文已经明发各省了,不信,等姑爷下朝回来,您亲自问他。”
脑子一瞬间变得茫然。
她不过刚刚完成这样任务,爹爹的事情就有了着落,这么说,那个话本子上的事情,再次被印证了吗……
姜云漾又问:“那大姐姐呢?大姐姐那儿有没有消息?”
翠竹摇了下头,“那边倒是没有。”
不过她不好表现的太难过,又补充了一句:“夫人放宽心,有什么事情碧桐一定会说的,既然她不来,说明大小姐那边没什么大碍。”
姜云漾轻轻点了下头。
她其实很理解,毕竟她也是刚刚开窍,爹爹此番能周全,她已经很满意了。
至于姐姐的事情,应该也会慢慢好起来。
思及此,她终于有了起床的力气。
她因睡得晚,一顿早饭几乎吃成了午饭,盛夏将近,气温也一天天变高,堪堪一顿饭,就已经让人出了不少汗。
翠竹给她打着扇子,“夫人若还是觉得热,奴婢午后去南街上买碗梅子汤,听说他们家出了不少新口味,会往里面加荔枝、蜜豆,糯米等新奇口味,每天引得不少人排队呢。”
天气炎热,谢府厨房也会制一些夏日饮品,但因谢夫人脾胃不适宜用梅子,所以这种东西已经很多年没在府里出现过了,下人们最多会送些绿豆汤来。
听翠竹这么一说,她还真的有些馋了,只不过现在日头正盛,翠竹不好出门,而且她忽想起自己小日子不日也要过来了,因为每次来都有腹痛的毛病,不能饮冰,于是摇了摇头。
翠竹看她如此,也想起了什么,只好道:“那奴婢把窗子开大些,过些穿堂风也是好的。”
说着,她起身向前,将原本虚掩着的窗子,又推开半扇,只是看到窗外场景时,忍不住“咦”了声。
姜云漾顺着声音看过去,也注意到了让翠竹惊奇的东西。
小窗外,比起昨日,多了一抹与众不同的淡绿色。
第47章
那是一株和她个子差不多高的小树。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这是一株梧桐树。
这树是何时种的?
明明昨日,那个地方还是一片冬青,怎的今日突然栽成了树?
姜云漾放下筷子,忍不住跑到窗前一看究竟。
这树真的好小啊。
甚至连下面覆着的泥土,都是刚刚翻新的。
这树虽然个头还小,但是那股旺盛的生命力,却毫不示弱,像是攒足了劲往上生长。
姜云漾怔了一瞬,小声道:“好像哪里也种过这么一棵树。”
她还迷糊着,翠竹却想起来了:“夫人您忘了,从前在扬州时,裴公子院子里曾种过一棵,后来有一年下大雨,被淹死了。”
姜云漾被这么一点,才想了起来,这时翠竹的目光又被吸引,指着另一边兴奋道,“夫人您看,那边好像还多了棵桂花树。”
姜云漾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瞧,梧桐树的斜对角,果然种着一棵桂花树。
两棵小树遥遥相对,形成一种天然的平衡。
“这树是姑爷带回来的吧?”翠竹忍不住笑,“别人出差都带糕饼点心回来,姑爷倒是别致,竟然给您夫人您带了两棵小树回来。”
“听说豫州土壤肥沃,地势平坦开阔,最适植物生长,如今一看,果真如此。这两棵小树在路上颠簸了那么久,没想到刚种下久如此精神,一点儿水土不服的样子都没有。”
姜云漾眉心微动了下,望着梧桐树发了会呆,想象着它长大的模样。
至于不远处的桂花树,她已经将其脑补成桂花酒酿丸子的雏形了。
……
午饭结束后,姜云漾不愿躺着,索性开始读翠竹早前拿过来的那些账本。
上次和陆云的交谈后,她开铺子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但当下她做不了什么,只能从最基础的管账一事开始。从前苏柔莹教了她不少知识,她都记在了一个小本本上,这会儿正对照着本子上的内容,一点一点学。
但这点东西完全不够,学着学着,很快就陷入一种迷茫之中。
翠竹看着垮这个小脸的姜云漾,建议道:“夫人要不去书房里看看,说不定能有灵感。”
姜云漾顿了顿,觉得翠竹说的很有道理。
她大概因为平日里话本子看的太多,把脑子看看坏了,是该看些别的书籍,开阔一下思维。
可是那书房是谢砚的,从前她至多在里面溜达了一会,但从未动过他的东西,若是贸然翻看他的书,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可她又实在不知道谢砚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就这样磨磨蹭蹭,走来走去好半天。
一开始她是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值得借过来的书。
而为了看清楚一点,她和书架的距离就一点一点靠近。
而靠近着,靠近着,自己的手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不受控制地从书架上直接摸了本下来。
再然后……从他的书架上取书,就变得自然了起来。
一瞬间,她的桌子上堆成了小山似的。
什么《九章算术》《商贾便览》《生意初阶》《计然之策》等,但凡和经商有关的书,都被她好奇地取了下来。
不看不知道,这些书果然给了她不少灵感。这些书中不乏一些偏基础和常识类的书籍,佶屈聱牙,又冗长又无聊,简直让人昏昏欲睡,可她不想辜负了陆云的期待,也只能强迫着自己一点点学。
但其中有些书,却很有趣。
比如有一本名为《百家商经》的书就很好看。
这本书中有关经商的名词和解释很少,更类似于一个个经商的小故事。
姜云漾把这本书当成奖励自己的课外读物来看,每学一会基础知识,就看一个小故事,竟也看的不亦乐乎。
早朝上,因着豫州水患妥善解决的缘故,圣上龙心大悦,故在下朝后,给此番有功的大臣赐了宴。
圣上和往常一样,入宴后没过多久就先离开了,剩下一堆大臣自己联络感情。
和往常一样,不少人端着酒杯来向谢砚敬酒。
谢砚则和往日一样,全程端着自己那张八风不动的淡漠面孔,虽不至于当面拒绝,但态度极其敷衍了事。
敬酒的人尚且可以敷衍,但同桌的人,因为一直围坐在一起,也不得已要应酬。
今天的这一桌,说来也巧,刚好是在豫州任上的那几位。
谢砚,刘若昭,赵方,还有裴延。
几个人再次说起豫州的事情。
朝政之事敏感,又是天子赐宴,大家避而不谈,多聊些豫州的风土人情消解无聊。
话题不知怎的,聊到了各自带回家的礼物。
刘若昭:“那豫州不愧是九省通衢的繁荣之地,中街上的东西类别丰富,样式精巧,我给我家娘子带回去那个西域匠人的流苏发簪,她真是喜欢的不得了。”
赵方:“可不是吗,我此番带回去的是三匹和彩棉,虽不及南地的精致,但是摸起来却很舒服,材质极佳。”
裴延附和了一声,笑道:“我带给母亲的棉布、药材,母亲也很满意。”
之前的聊天内容,谢砚没怎么搭过话,此番话题,依然没有讨论。
他虽未发言,但是挡不住耳朵将这些话听进去。
然后再对这些话嗤之以鼻。
棉布、药材、吃食,这些用的,吃的,都有时限,当做礼物,俗不可耐。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怎样将这些落俗的礼物夸得天花乱坠的,又想这些家人们收到这样的礼物竟也没有意见?
正想着,旁边的裴延适时开口:“礼物代表心意,内容代表不了什么,俗也好,雅也罢,只要收到的人开心,那便达成目的了。”
旁边的刘若昭和赵方点头如捣蒜:“是,是。”
一旁的谢砚:“……”
这个人似乎总是在他的雷点上上蹿下跳。
谢砚的脸色更冷了。
只是脑海里,却还是忍不住思索,她到底对他的礼物是何种态度。
会喜欢吗?
……
漫长的宫宴终于结束。出宫时,天色已将近黄昏。
等在外面的宿雨望了眼刚刚被递到他手上的公文,例行公事般地询问:“公子,请问您是要去府衙还是去……”
“回家。”
此刻待在家的姜云漾,心情异常愉快。
因为刚刚她享受了一个非常美好的下午。
从前在家中书塾读书时,她总觉得那钟像是瘸了腿,如论如何都走不到下学时间,没想到今日,她过了三个账本子,看了几个小故事,时间就这样匆匆过去了。
璀璨的夕光落在重檐上,透过细密的树叶,投下寸寸金光。
究其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她看到了一个极喜欢的故事。
是《百家商经》所记载的一位嫁入元家的小娘子的故事,篇幅有些长,但却写的非常出彩。
这位小娘子本是江南地区的大家闺秀,因为长辈的婚约嫁入了商贾之家元家,没想到洞房当天,她的丈夫竟然因为接受不了这场婚姻竟然直接跑路t了。
眼见着就要活守寡,元小娘子简直要崩溃,甚至连死了的心都有。
但是,这位小娘子并没有自暴自弃,反而重振旗鼓,越挫越勇,不仅将元家本家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还将自己的独创品牌开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她本人也极富传奇色彩,一个小娘子,为做生意,所行之地,北至天涯,南至海角,生活丰富的要命。
姜云漾因为这样的经历激动地热血沸腾,还将故事读给了翠竹,两人一起讨论。
“翠竹,你说我按照元娘子这般做,日后是不是也能成为誉满天下的女商人呢?”
翠竹吓了一跳,起初这故事听得她也很激动,但她也知道那元娘子在出发前,早已经历了不少磨砺,积累了不少经验,可她家小姐,八字还没有一撇,就一副想要背着行囊仗剑走天涯的感觉了,怎么能一样。
于是她赶紧劝道:“夫人现在应该还不行。”
翠竹:“单说这夫婿不在家这一点,您就和元娘子不同呀,那元家娘子的夫婿一开始就不见了踪影,谢大人却还好端端地在您面前呢,要如此做生意,怕是也要和谢大人商量一下才行。”
“不是的,这件事完全不成问题。”姜云漾却摇了摇头。
此刻的她,正沉浸在对于未来的美好的畅想中。
爹爹的事情已经迎刃而解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姐姐禁足的事情。但她觉得,照目前的情势看,姐姐没有很危险。姐姐只要脱困,就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她们姜家了,那么书中所描述的抄家、流放等等事情,也不会映现。
如此一来,她自己也就安全了。
想到这一点,她的心情越发好了,兴奋之余,直接脱口而出:“按照那书上所说,我只要再摸一次谢砚的胸肌,就万事大吉了,到时候甚至可以和离……”
翠竹并不知道那话本子的事情,此刻完全被姜云漾的话搞蒙了,一脸惊恐的望着姜云漾:“夫人您在说什么?怎么着就和离了?”
姜云漾也愣住了。
她刚刚太兴奋,完全忘记了翠竹并不知道这个事情,
两人各自震惊了一瞬,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此刻愣在原地的,还有刚刚走到窗边的谢砚。
第48章
男人顿住脚步,眉头微皱。
那一瞬,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窗内,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开口。
很轻的一声,却很笃定:“嗯,和离。”
事到如今,姜云漾也不想瞒着翠竹了,于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同她讲了一遍。
起初翠竹也不相信,直到姜云漾从角落里摸出那本《春月记》,将里面的内容一一指给她看。
“这里,洞房之日,他不愿与我同房,完全对应,书中女主亲了亲,我也亲了亲。”
“这里,长公主为难的剧情,我也同样遭遇,女主狠狠抱住他,我也如此,遂逢凶化吉。”
“还有这里……”
姜云口干舌燥地说了好半天,到最近的章节时微顿了下。
她没好意思说,翠竹却明白了,那个剧情,对应的应该是两人买“玲珑”的那件事。
全部说完之后,姜云漾整个人感觉好多了,像是憋了许久的情绪得到释放,有种难言的轻松,颇为感慨道:“翠竹,你知道我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吗……”
翠竹还是有些懵,一时间也有些分不清真假,喃喃道:“这是真的吗……”
姜云漾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睁着一双大眼,语气真诚道:“真的。”
翠竹咽了咽嗓子,沉默了好一会。
忽然间,她想起个事情:“我听以前的老人说过,有些方士可推断人的前程、命运、婚姻,据说还流传过能预知后世的书,难不成,这话本子,也出自这样的方士之手?”
姜云漾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一时间像是被点醒了似的:“确实有这个可能……”
“幸好,大部分困境已经解决了。”姜云漾松了口气似的道。
翠竹心中这会却直打鼓:“那您说的和离……又是为何?”
“您不会……真的想和谢大人和离吧?”翠竹语气艰涩道。
姜云漾看了眼翠竹,收回目光后,抿了下唇,暗自沉思。
其实这个念头萌芽的很早。
甚至在两人成亲之前,也出现过。只不过那时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想怎样安稳地将剧情走完,至于最终的结果,只是个美好的设想。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到了实现设想的这一天。
但她真的……要和谢砚和离吗?
很久之前,第一次看到话本子上的爱情故事时,她还是很憧憬,很相信的。但是渐渐长大之后,目睹了身边的一些人,她对这个事情便没有那么期待了。
更多的原因可能还在于,她觉得自己没有好的运气。
她的容貌没有书中女主那样出众,家世也没有她们那样好,尤其是脑子还不太灵光,根本配不上一门好姻缘。
但是那些所谓的好姻缘,她其实也没有觉得有多好。大姐姐那样优秀,嫁的又是太子府那样的高门大户,尚且有诸多不如意,如今还被陷害到禁足的地步,更遑论那些家道艰难的小门小户。
这样一想,她这三月,在谢府的日子,虽然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但整体还是让她很满意的。
谢砚虽不如话本子中的郎君一样浪漫,但好像也没有很差劲。
大部分时候,算是个合格的丈夫。
一瞬间,脑海里像是充斥了两个黑白小人,吵吵闹闹个没完。一会说谢砚的好,一会又说谢砚的坏。
只是抛去这些,她们两人之间终归没有爱情。现下时间还短,尚且能坚持住,那往后呢?
她总不能一直当做一个凑数的存在。
若是他们两人都能活到七老八十,还是如此勉强地过下去,岂不是很恐怖?
姜云漾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此刻,窗户忽然传来宿雨的声音:“公子!”
姜云漾怔了一瞬,猛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梧桐树旁,谢砚一身玄衣,面无表情地站着。
姜云漾:“……???”
不远处,宿雨匆匆走过来,颔首道:“公子让属下好找,老夫人那边让您过去一趟,您别耽误了。”
“知道了。”平静的语气,却像是淬了冰。
两人的视线并没有对上,实际上,谢砚自从听到宿雨的声音后,就转过了身,所以她没有机会从他的眼眸中读出他的情绪。
姜云漾心里慌了一瞬,再看一眼,转过身的谢砚正阔步离开。
她不知道他待了多久,只看他肩头落上的几片落叶,就知他绝不是刚刚才来到。
姜云漾很崩溃。
*
云庆堂内,灯火明亮。
八角穗花的灯影落在桌角的富贵竹上,舒影斑驳。
谢夫人手上拿了串翡翠玉珠,百无聊赖地盘着。
此番唤他过来,是为了姜云漾开铺子的事情。
豫州的事情已经平安度过,其实当时陆云也没有很紧张,她向来知道她这儿子的能力,当时便断定不会有什么大事。
就算真有什么事情,贬官也好,外放也罢,磨一磨他的性子也是好的,不然整天顶着张目中无人冷漠高傲的脸,也不知道给谁看。
“我和你莹柔姐姐商量过了,在元盛街正中间给漾漾盘了个铺子。”
“你整日不归家,她成天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想做生意是个好事,不求能赚多少钱,用来打发时间,找点乐子就足够了。”
“漾漾一个闺阁女儿家,一开始对这样的事情可能不上手,你切不可打击她,凡事多帮趁着,无论如何,先把铺子开起来再说。”
陆云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抬头却发现,谢砚似乎并没有认真在听。
他端着那张八风不动的脸,眼眸却冷的要命。
“我说的你可听到了?”陆云面色不善道。
“听到了。”谢砚回说。
他回答的语气是惯有的冷淡,只是今日,这冷淡中却透着股无形的寒气,像是被经年累月的寒霜包裹过一般。
陆云心中微微动了下。
两人母子多年,尽管已经分房,可是自家儿子的脾气和性格,她又怎能不知。
他往日的冷是淡漠的,疏离的,是常年身处高位,发号施令惯了的仪威。这种冷漠既是某种不得已的威慑,也是某种自保。
大部分时间,只是不带感情的习以为常。
但今日,好像不一样。
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而就在陆云准备再看一眼时,谢砚却倏地起了身。
向来克己复礼的他,第一次没有同陆云告退,沉默地走出了云庆堂。
如此反常,差点让跟着的宿雨都没反应过来。
“宿雨。”陆云开口留了下他,忍不住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宿雨这会也很懵,实话实话:“刚刚公子在明园的院子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啊。”
“明园……”陆云轻声念叨。
明园里还能有谁。
*
此刻的谢园里,只有姜云漾。
谢砚迟迟没有归来。
宿雨也没t了踪迹,她根本无法得知关于谢砚的任何消息。
她好焦虑。
自己怎么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说秃噜嘴了呢?
翠竹也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好像已经脱离了某种轨道了,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看着姜云漾实在是愁苦,只得劝道:“夫人,要不要亲自找一趟姑爷呢……”
“当时姑爷走的匆忙,说不定没有听到……”
姜云漾垮了下脸,她觉得这种可能,比自己登基当皇帝还要低一些。
“总是坐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晚上天气凉快了些,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姜云漾此刻思绪很混乱,也为多想,便跟着翠竹的步伐走了出来。
暮色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沉沉地压下来。檐下的那几盏灯,发出微弱的灯,照在花影上,一地凌乱。
一轮孤月挂在苍穹之上,冷静地俯视着人间。
她低着头,闷头走着,丝毫没有兴致欣赏任何景致。
从前总觉得偌大的园子,今日竟然一走就走到头了。
心中的闷气还没有发出去,她只能折返回来,准备继续走。
翠竹跟在后面走了好半天,忍不住道:“夫人还在因为姑爷的事情而烦心吗?”
“其实有些事情,说开了就好了。”
姜云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说清楚。
尤其是在她自己现在心绪都不稳定的情况下。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忽见前方有间亮着灯的房间。
她总觉得这个地方有种莫名的熟悉,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翠竹,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翠竹四处张望了下,然后道:“似乎是谢园书房的卧室。”
谢园的书房……
一段不太清楚的回忆在她脑海里复现。
她就说这里为什么那么熟悉,原来上一次她就是在这里中的药。
往事不堪回事。
翠竹张望了下:“夫人,那里边坐着的好像是姑爷,咱们要不要……”
“不要不要……”姜云漾小声抗拒,急着掉头就要往回走。
“都已经走到这儿了,您确定吗……”翠竹又劝了一句。
姜云漾顿了下脚步,心中忽然有了半分的怔然和犹豫。
都已经走到这儿了。
难不成一切真的是天意?
姜云漾下意识抬了下眼,望向书房。
接着,她在翠竹鼓励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
可就在两人快要到窗前里,窗边的烛光,突然灭了下来。
原本明亮的房间,顿时漆黑一片。
第49章
夜风轻轻刮过,落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姜云漾微怔了一下,思考了半晌,转过头对翠竹艰涩开口:“我们这是……被拒之门外了吗?”
翠竹默了一下,小声道:“……可能是。”
姜云漾叹了口气,小脸立刻垮了垮,心道早知道就不来了。
看来谢砚是真的听到了。
而且不仅是听到了,应该已经开始介怀了。
既然人家的意思都这么明显了,她再厚着脸皮去找他,岂不是自讨没趣。
更何况,她这个人最不擅长辩解了。
虽然她不知道谢砚会怎样想,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事情被谢砚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他相信不相信是一方面,可就算相信了,真的能同她感同身受吗?
遭祸事的又不是他。
说到底也是她太不谨慎了,竟然就那样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书中没有这样的剧情,所以也给不出她任何的参考。
姜云漾在心中叹了口气,垂下眸子,调转了个方向,心道要是能找到那个写书人问问就好了,说不定她真的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
这么一想倒是提醒她了,她看翠竹一眼,问道:“之前那个书铺的刘掌柜,最近可有消息?”
上次她的信写到一半,没想到被长公主给偷了去,回来之后又发生了这么些事,差点让她忘了还要寄信。
翠竹顿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夫人,您不说奴婢还差点忘了,前两天去街上买缎子时,看到一个颇像刘掌柜的身影。”
姜云漾顿了下,刚刚还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下:“果真?”
翠竹点点头,语气有些遗憾:“只不过当时奴婢忙着付钱,准备仔细看的时候,被一辆马车挡了下视线。”
“不过奴婢瞧着,那刘掌柜像是去官道街的方向去了。”翠竹说着有些疑惑道,“我记得刘掌柜的从前的书铺和家都在吉庆街,官道街那边多是署衙,普通人躲都躲不及,他去那边干什么……”
姜云漾眉心微动了动。
是啊,刘掌柜没事去官道街干什么。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谢砚的府衙,就在官道街。
姜云漾心尖紧了一瞬。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他们两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有交集呢?
掌心不知何时出了层薄汗,她轻轻抓了下裙角,努力定了下心神:“翠竹,你明天出门打听打听,看能不能见到那位刘掌柜。”
翠竹闻言,笃定地“嗯”了声。
大概是因为想着这事,姜云漾一整个晚上都在辗转反侧。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还全部都是那个话本子的影子。
还有谢砚。
梦中他还是那身熟悉的玄色衣衫,可是比现实中要高大很多,他像是审判般,高高举着那本《春月记》,姜云漾好崩溃,踮起脚尖想要取下来,可无论如何,都够不到。就这样,她睡了又多久,就抢了那本书多久,一觉起来,恍恍惚惚地不成样子。
第二天又浑浑噩噩了一整天。
终于下午时分,翠竹带着刘掌柜的消息回来了。
翠竹刚开始还有些犹豫,但半晌之后,她还是详详细细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讲给了姜云漾听。
而听着听着,姜云漾原本期待的小脸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直到最后,唯一的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
*
整整一个晚上,谢砚都在看那本名为《春月记》的话本子。
这本书本该在昨晚就看完的,只不过那晚府衙里开了场急会,他不得已才丢下书灭了灯出去。如此一忙便又是一夜一天,到第二晚,才有了翻看的时间。
白皙修长的指尖,在熠熠烛光下,翻过一页又一页。
每一个句子,每一个段落,甚至连书封上的阅读指示,以及插图里的小字,都全部过了一遍。
他上一次这样挑灯夜读,还是十六岁,司马殿试前夜。
屋内陷入一阵短暂的黑暗。
合上书的瞬间,谢砚凝眸沉思。
两天前,宿雨已经从书铺刘掌柜那里了解到了关于这本书的全部信息。
结果就是……这是一本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话本子。
笔者虽是写故事的老手,但是笔力不太稳定,比如在出版这一版的《春月记》前,还出过一版内容剧情差不多的,只不过那本销量没有达到预期,所以后又修改了一版,在原来的剧情上增加了个替嫁的情节,与此同时,女主便从原来的二小姐,变成了替嫁过去的三小姐。
其实谢砚觉得这个情节加不加都无所谓。
反正都很落俗。
只是……
这让很多他之前觉得费解的事情变得有迹可循。
所以在洞房当晚,她突如其来的吻,长公主宴会上,她对他那么亲密的拥抱,还有他受伤时的关心,以及在他归来后,她那样打扮自己……
原来她接近他,靠近他,和他亲密,和他在一起,既不是因为两人的关系,也不是因为两人的感情。
一切都是他手上这本话本子。
这三个月来,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姜家,为了她姐姐,为了她爹爹……
没有一件事为了他。
黑暗中,他薄唇紧紧抿着。他强迫自己沉住气,好好想一想,再好好想一想。这个事情是不是还有别的误会,是不是哪里有什么不对,是不是能从千头万绪中捋出一条清晰的线。
可只要他一闭上眼,脑海中便是她在窗边同翠竹的谈话内容。
笃定真诚到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她读这个话本子,信这个话本子,并按照这个话本子中的内容,规划了自己的人生。
她付出了她的吻,付出了她的拥抱,甚至连身体都愿意,唯独没有给过他一丝真心。
灯灭了好一会,宿雨几番想要进来添灯,都被他沉默而阴冷的目光给劝退了。
月光如水,从小窗款款落下。
谢砚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被微风吹动的枝头。从前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太多的事情没有做,时间便从夹缝间一晃而过。
这是第一次,他觉得夜也能这么长。
长到能将他的冷静克制沉敛肃静全部击碎。
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接着,只听咣当一声,也不知道是他如何用的力,原本放在手边的翡翠扳指,竟然被他捏碎了一角。
手背上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骤然崩开,殷红的血染透了洁白的纱布,沿着他手背的方向顺流而下,沾染在袖口的方向,t像是一朵朵艳丽的桃花。
谢砚也终于坐不住了。
他既顾不上手上的伤口,也顾不得被血污沾染的衣袖,匆匆抬步朝明园的方向走去。
一袭夜风轻轻拂过,明园内安静的仿佛落花的声音都能听到,谢砚推开门入。
这一次,书桌旁,等着他的,不是那个熟悉的小姑娘。
而是一封,摆放的整整齐齐,字迹工整的,和离书。
第50章
已到一年中最热的暑夏天。
马车中,就算打起帘子,依然有种闷不透风的窒息感。
翠竹在一旁帮她打着扇子,几番犹豫之后,终于开口道:“小姐……我们就这样离开,真的可以吗?”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这已经是她思考了许久的事情,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犹豫的了。
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像一场匪夷所思的梦。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那话本子不过是作者闲来无事,以标准的冷清公子和贵小姐为原型,创作的虚假故事。话本子的套路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再加上她先入为主的概念,与其说是话本子内容映入现实,不如说是她自己创造了那些内容。
明明那么多漏洞,那么多不合理的地方,她竟然就这样信以为真,丝毫没有怀疑过。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若是遇上和她一样的糊涂蛋还好说,将来当做笑柄一桩,还能给生活带了点调剂。
可她偏偏碰上的是谢砚这样严肃认真,古板到人生不曾出现过任何的失误和差错的人,简直足够丢人。
翠竹刚刚安慰她说,人都有当局者迷的时刻,可她觉得自己已经不仅仅是迷了,她是纯纯的脑子有病。
这时候她真的想丢掉脑子,不管不顾地自由洒脱地活下去。
但现实是,她一想到这个事情就难受的不像话,并且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脸面,能在谢砚面前待下去了。
刚好他也不待见她。
和离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
更何况,这门婚事本就是二姐姐的,二姐姐才情高,性子也沉稳,或许两人在一起,真能成就一堆才子佳人的佳话。大姐姐也是二姐姐的家人,她必不愿看姜家人受困至此,想来,也是愿意帮助姐姐脱困的。
而大姐姐只要解了禁足,能再次得到太子宠爱,一切复归于平静,她也就没有任何值得遗憾的地方了,也算全了她的初衷了。
可是这一切明明是件喜事,姜云漾却觉得有些高兴不起来。
心中像是下了一场闷闷的雨,憋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想来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吧。
只要到了新住处,生活再次正常起来,一切回归寻常之后,就会好起来了。
……
她们的目的地是城郊的一栋别院。
两进两出的房子,是她出嫁前,姐姐用这么些年的体己钱给她的陪嫁。这房子虽然面积不大,但周边环境清幽,尤其是夏日,气候凉爽适宜,是一套很合格的避暑房。
从前时她觉得太奢侈,所以并没有启动过,想着等什么时候自己有钱了,在旁边也给姐姐买一栋,两人一起避暑。
没想到她还没变成有钱人,就已经暂时没了去处了。
不过也好,将这个地方当成新的开始,她也能够静下心来,仔细思考自己今后的生存之道了。
……
谢园后院。
琴房。
整整一个白天,谢砚都把自己关在里面。
地气热的让人快要承受不住,可他既没有开窗,也没有要冰,甚至拒绝了宿雨要在室内摇扇的要求。
淙淙琴声从屋内倾泻而出,却和从前的声音完全不同。
谢砚自六岁开始习琴,教导他的夫子常夸他悟性强,天赋高,是天生的琴师。抚琴讲究心平气和,心无旁骛,而这些常人需付出艰辛努力才能养成的品格,谢砚生来便有,加上他原本清冷自持的性格,一抚一拨间,风清月朗,深邃苍远,自成风雅。
可今日……
那一声声,铮铮然如金戈铁马,又如悬泉飞瀑,湍然而下,和所谓的清幽静雅,修身养性的初衷全然背离。
宿雨在门外犹豫了一会,直到听到那铮然琴声中,传来一声不客气的“进来”,才敢推门。
只见男人一身墨鸦青色的长衫,一丝不苟地端坐在琴前的蒲团上,深邃的眉目和往日一样凛冽,加上这琴声,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这已经不叫抚琴了。
说是发泄,也不为过。
盛夏的暑热天,宿雨却觉得周身似有冷意,他低眉颔首地走过去,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也是此时,宿雨惊恐地发现,谢砚手背上的白色纱布,已经被浸出的血迹染上了一片殷红。但他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指尖发力的瞬间,涌出的鲜血如汩汩流水,接连不断地漫出。
宿雨终是忍不住了:“公子,你的手——”
琴声不绝于耳,甚至愈演愈烈,终于,一声石破天惊般的商音后,正中的那根弦如碎冰般,骤然崩裂。
宿雨吓得就要上前查看,垂眸间,对上男人深沉的眼。
因为一整夜未睡,眉眼间已有了几分疲态,可笼罩着的阴霾,却经久不散。
“找到了吗?”谢砚沉声问,没有给他任何讨论伤势的机会。
宿雨也只好将刚刚的话憋回去,只道:“找到了。”
“夫人就在京郊的别院,就是曾经良娣给她做陪嫁的那一套。”
谢砚眸光暗了暗:“几时走的?”
宿雨:“亥时。”
谢砚:“几时到的?”
宿雨:“丑时末刻了。”
闻此,谢砚本就冷肃的面容更加阴沉。
那个地方虽然景致好,但是过往的道路却崎岖,距离也远。他根本不敢想象,昨天那样黑的夜里,她竟然只带着一个婢女和一个车夫就敢出发。
沉默半晌之后,谢砚再次冷声开口:“让人去请过了吗?”
“已经请过了,只不过……”宿雨说完犹豫了一下,但想着公子现在的状态,觉得还是实话实话更好些,“只不过夫人说,除非是您签好了和离书送来,除此之外,没有必要相见。”
室内死一般的沉寂。
宿雨负手肃立,连呼吸都忍不住跟着放慢。
一时间,气氛简直冰冷到了极点。
半晌后,谢砚:“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宿雨怔了下,没听明白。
男人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再开开启时,却如疾风暴雨般兜头而下:“请不回来,还逼不回来吗?逼不回来,架着,绑着,锁着,还带不回来?这种事情,还要我教你?”
“她当谢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宿雨怔了一瞬,以为自己耳朵出错。
公子这是在说什么?就是从前审铐犯人,他也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宿雨的目光就这样在空中静止了几秒钟,再对上谢砚时,他眼中几乎冷戾地看不出一丝情绪,眉头紧紧皱起,像是不耐烦到了极点。
下一秒,那只受伤的手握拳重重落在琴上。
名贵的凤凰木,当即便裂开了一道纹路。与此同时,宛如虚掩般的纱布彻底脱落。
早已结痂的伤疤彻底拨开,鲜血喷涌而出。
宿雨吓得就要往前,却见谢砚将那纱布卷下来,狠狠一扔:“给我备车。”
*
小院里起了风。
夏花繁盛如梦,轻盈的日光,透过细密的香樟树,从缝隙中落下,在地上铺上一层斑驳的痕迹。
姜云漾正坐在廊庑下乘凉。
晨起时请的两名仆妇已经将里里外外都收拾齐整了,一个出门采买,一个正在烧火做饭。院内此刻已被打理地井井有条,秩序井然。
姜云漾深吸一口气,院中清新的花香便沁入鼻尖。
她很喜欢这个地方。
小时候,在家里被欺负的狠了,她就想日后能有个小院子,姐姐住东边,她住西边,最好还能养上一只猫或者狗,离那些伤害自己的人,伤害自己的事远远的。
现在来看,这样的梦想,似乎已经实现了一半。
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吧。
前一段时间思考的内容,渐渐有了雏形,加上她最近看的书,终于让她下定了决心。
她要开一家胭脂铺。
但又不是街上寻常的胭脂铺。
她要将自己的折纸和胭脂售卖结合起来,打造一个和普通铺子售卖方式不同的胭脂铺。
她的胭脂不像寻常一样标明颜色,而需要顾客在门口从她端出来的一盒六个一样的折纸中盲选一只,然后按照上面的数字,选择胭脂。
她都已经想好了,偏鲜艳那一系列的,她用红色的纸玫瑰代替,偏浅色系列的,她用白色的纸百合代替,偏深色的,她就折成纸鹤的形式,这样一来,顾客既能在自己喜欢的色域范围内挑选,也能保持神秘感,并且由这样的神秘感带了惊喜感和刺激感。
姜云漾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翠竹,翠竹起先有些疑惑:“小姐t,这样一来,要是选到了自己不喜欢的颜色,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钱?”
姜云漾想了想,然后道:“翠竹,如果你已经决定要买这样的胭脂,你真的很会为价格担忧吗?”
翠竹滞了一下,是啊,如果她已经决定承担风险了,就相当于做好了最差情况的心理准备,这样一来,只要不是最不喜欢的那个颜色,其他对顾客来说,就都是惊喜。
想通这一关窍之后,翠竹惊喜道:“这岂不是和在街上买奖子一样?”
姜云漾点了点头。
买奖子本来就是消遣,如果足够幸运,获利翻倍是最好的,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失了几个铜钱,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却收获了开心。
姜云漾又道:“除了胭脂,还可以将簪子,镯子,耳饰等制成这样的模式,附带销售,也能当成贵女们解闷的玩法。”
翠竹点点头,忍不住夸道:“小姐您好厉害,您是怎样想到的这法子啊?既新颖又有趣,开起来后,必定能吸引不少人过来。”
提到这个想法的灵感,姜云漾默了下。
她生活在物产充足的太平盛世,寻常的东西,市面上都有,看多了,也就觉得没意思,激不起客人们的购买欲。但是要来一些惊喜,一切就不一样了。
就像那日,她按照书中所说那样,身着玲珑,在帷帐中等着谢砚归来。
思及此,姜云漾心中恍惚了几分。
她怎么会突然想起谢砚。
明明走的时候没有一点留恋,现在也应该彻底将这个人忘了才是。
正沉思着,刚从外面采买回来的仆妇忽然进来通报:“娘子,外面有位郎君来拜访娘子,可是要开门应客?”
姜云漾顿了下,心跳没来由地加快:“可说是谁?”
仆妇摇了摇头:“对方没说明身份,只说要见娘子您。”
她略思索一下,道:“模样很是俊俏,个子高,身量好,如金似玉样的人,就是……看上去脾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