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情况下修士是绝对不会主动露出自己的脉门请别人来查探的。
查探经脉需要查探者放出一丝神识进入被查探者的经脉之中。在这期间,若是查探者稍微动一点歪心思,就能轻轻松松破坏被查探者的经脉,让其身负重伤甚至再也不能修炼。
凌子弘心中对虞影的那一星半点的怀疑已经被打消。
他想说不必了,他相信虞影的话。
然而在对上虞影那双坚定的眸子时,凌子弘忽然读懂了他这一举动背后的另外一层意思。
虞影把脉门交出来让凌子弘查探,不仅仅是在用行动表明自己信任凌子弘不会伤害自己,也是想要用来性命验证自己的信任是否正确。
凌子弘吞下了拒绝的话语,一言不发,用两根手指按住了虞影的脉门。
自己也要用行动来告诉虞影,自己没有害人之心,值得他的信任。
原本凌子弘只是打算随便查探一下就收手,可在他的神识真正进入虞影经脉中之后,他的心情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了。
凌子弘猛地抬头,像是在看活死人一样盯着虞影。
虞影的经脉不单单是无法修炼那么简单,损伤到这个地步,凌子弘都想不通他怎么会还活着。
查探结束,虞影收回手。
凌子弘的心情越发复杂,犹豫着说:“你的经脉……或许也不是无药可医,阮阁主医术高明,说不准能够救治。”
现在凌子弘有些明白虞影所说的“离开”是指的什么了。
他应当是认为自己时日不长,随时都有死去的可能,所以担心到时候陆惊澜太过悲伤,才请自己看顾。
虞影知道凌子弘误会了,但他并不打算解释,就这样误会下去说不定更好。
“那么师兄可愿意帮我?”
“我知道了。”凌子弘叹了口气,“放心吧,我会好好看着惊澜的。”
“多谢。”——
雪掩城外,白龙山。
高山巍峨蜿蜒,长年冰封,远看如一条腾飞的白色巨龙。
山中大雪纷飞,陆惊澜用灵气在风雪肆虐中护住自己,包裹在他身体周围的灵气则像是回到了家一般欢喜雀跃。
闭上眼,陆惊澜隐约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引他朝着某个方向前去。
陆惊澜听凭那个声音的指引,在雪山中前行,羽毛般的大雪从天降落,整个天地都是白茫茫一片。
最终,陆惊澜找到了一处冰洞。
洞口半人高的厚厚积雪掩盖,陆惊澜生凿开一个口子,才得了进入洞口的通道。
走进洞中,四周晶莹剔透的坚冰突然亮起荧光,整个空间被瞬间照亮,恍若白昼。
洞中什么也没有,干净到不见一粒灰尘,只有四面八方的冰墙,隐约映照出成千上百个陆惊澜的身影。
陆惊澜环视这方不大不小的洞穴,成千上百的倒影也跟着他的动作转头。
他走了几步,来到冰墙前站定,望着面前自己清晰的倒影。
镜中人很年轻,眼中甚至透露出几分青涩的懵懂,他穿着一身墨色衣裳,身量比起从前抽长了不少。少年人拥有一张可称为赏心悦目的面容,尤其是那双眼睛,与这洞中冰墙一般澄澈。
这一刻,陆惊澜*心中莫名升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自己曾经也站在这里,透过冰墙,审视过自己的模样。
但他无比确信自己此前从未离开过青阳州,更别提来到玄雪州境内的雪山深处了。
应当只是错觉。
这样想着,陆惊澜收回视线,转身来到冰洞中央,盘腿坐下。
洞中灵气充盈,修炼必能事半功倍。
陆惊澜闭眼调息,开始修炼。
近来有一件事叫陆惊澜很是在意。
几日前,与灼华交手时,陆惊澜向“他”借来了力量。按理说,那些力量本就不属于陆惊澜,事后应当消失才对。
可那道强大的力量并未消失,而是在陆惊澜的丹田深处选了个地方沉睡封存了起来。
那道力量的封印一点也不牢固,时不时就会散落一丝,融入陆惊澜自身的灵力之中。导致陆惊澜刚刚突破了金丹,修为竟有狂奔之势直冲元婴的关窍而去。
换成天底下任何一个修士,定是喜不自胜,天下岂有这等好事,能够叫人连破两个境界?
然而陆惊澜却觉得有些不安。
修为突破太快不全然是好事。
且那道力量每融入自己的经脉一点,陆惊澜就会感觉自己像是被外来的陌生力量更加吞噬了一分,若有朝一日那道力量完全解开了封印,自己说不定会变成另一个人。
因此,陆惊澜一边吸取着周围的天地灵气,增加自己的灵力,拓宽自己的经脉,一边又拼命压制丹田之中的力量,不让自己太快突破到下一个境界。
最终陆惊澜把自己的修为压到了金丹后期。
短短几个月,陆惊澜就从筑基突破金丹,现在甚至只差一线就要踏入元婴。
这种修炼速度真的正常吗?
陆惊澜眉头紧皱。
修炼结束,陆惊澜刚一起身,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袭来。
他扶住冰墙才好歹没有摔倒。
随即,他的眼前闪过一幕幕陌生的画面。
一个眉眼熟悉的小孩子,约莫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却板着脸像个小大人,戒备地望着什么人。
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少年人,他的五官更加像某个人,着一身神霄宗弟子袍,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了不爽。
他在对谁说:“……你不是我的师父吗?为什么不教我修炼?”
少年人活灵活现的面孔转瞬又消失。
再出现的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鲜血沾满了他的脸颊,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眼中的神采全不见了,怔怔地看着自己被黏腻乌黑的血弄脏的手。
陆惊澜听他低声呢喃了一个名字:
“陆……洲……”
又一阵刺痛,这次发生在心口,陆惊澜猛地攥住自己的衣领。
他不知道这一阵心痛是为了谁。
那个人,那个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少年,他分明从未见过,他不认识他。
纵使他长得有几分像虞影,但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自己为什么会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心痛?
……
……
等陆惊澜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坐在地上,地上透明的冰层表面落了几滴水珠,坚冰沉默不语,只忠实地映照着他此时此刻的模样。
半晌,陆惊澜撑着膝盖站起,他整理好方才被自己揉乱的领口,恢复如常,离开这处寒冷的冰窟。
从不见天日的洞穴出来之后,陆惊澜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月上九天,已经是后半夜。
陆惊澜没有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北玄王府——
虞影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梦到自己被扔进了冰天雪地,柔软蓬松的雪层将自己整个人包裹。
冷得打了个寒颤,虞影醒了过来,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抱着自己的不是冰雪,而是陆惊澜。
“吵醒你了?”陆惊澜的声音响起。
虞影打了个哈欠,说:“冷醒的。”
陆惊澜一顿,才意识到是自己身上沾染了太多寒气,虽然在火盆前站了一会儿,但还是没能把寒意驱尽。
“过会儿就好。”陆惊澜调动灵力驱赶寒气。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虞影往更靠近陆惊澜的方向蹭了蹭,直到两个人挨得太近,连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不是说冷吗?”
陆惊澜想往后退一些,不愿身上的冰冷侵扰他。
岂料他刚一动,虞影两条手臂立即伸长,圈住了他的脖颈,把他重重朝自己拉了回来。
两个人鼻尖相对,几乎要碰在一起。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给彼此一个绵长温柔的吻。
虞影也真的这么做了。
他一手按着陆惊澜的后脖颈,一边自己主动迎上去,含住了那两瓣冰雪味道的唇。
陆惊澜在最开始的时候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在冰洞之中看到的那碎片般的画面,以及画面之中那个同样要破碎的人。
他的心再度揪起,闷疼,于是便更加牢牢地抱住怀里的人,与他胸膛相贴,借此确认彼此的存在。
这一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几乎像是过去了几百年那么久。
等到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虞影向来苍白的唇都被揉成了红色,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陆惊澜的眉眼,而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调,对他说:
“走吧,以后我不再需要你的吻了,我们到此为止。”
第97章 第97章√我算什么?
陆惊澜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虞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短暂的晃神之后,陆惊澜皱着眉,问眼前的人:“什么叫到此为止?”
虞影别过头,不去看他,“就是你不需要再忍受时不时要和我做这种事了,我不会再找你,从此以后我们分个清楚。”
“那你要怎么办?”陆惊澜急忙质问,“是你口口声声说不和我亲吻就会有性命之忧,现在结束这一切,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自会想办法。”虞影说,“你不可能与我一辈子绑在一起,你还有你的路要走。”
陆惊澜起身,跪坐在床尾,“我已经说过我不介意。你为什么突然说到此为止?”
虞影仰躺着,似乎被陆惊澜的连连追问弄得有些烦躁,捂住了眼睛,“你少了个麻烦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陆惊澜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不高兴。”
闻言,虞影再度看向他,质问道:“你为什么会不高兴,你一开始不是并不愿意吗?为何如今却不愿意结束了?”
这个问题一出口,陆惊澜猛然一怔。
而后他明白过来,虞影知道了,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瞬间,陆惊澜眼前闪过前两日晚上,在虞影旁边眼神心虚的小乌鸦。
这只鸟聪明过头,还会说话,听到什么后转告给虞影并非不可能。
陆惊澜心中懊恼,小乌鸦平素表现得呆呆笨笨,他便未加防备,岂料这就栽了跟头。
接着陆惊澜又感到寒心。
他虽然知道虞影对自己没有那般的感情,但也没想到他在知晓自己的心意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将自己推开。
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一直苦苦支撑的东西倏然抽离,陆惊澜有些脱力。
他很想趁此机会干脆把自己心中的情愫全部说出来,但理智告诉他,绝不能这样做。
虞影之所以故意提起话茬,就是想要逼自己承认,于是他便好正面回绝,彻底断了二人之间的可能。
所以他绝不能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不顾坦白。
陆惊澜靠坐在床尾,垂下了头,冷笑一声:“你把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算什么?”
虞影看见陆惊澜这副样子,心里直叹气。
但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再心软,继续道:“你若是不甘心自己这段时间什么也没得到,我可以送给你任何想要的天材地宝补偿你。”
大魔头的承诺可是相当值钱的。虽然陆惊澜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陆惊澜依旧深深埋着脑袋,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虞影有些不淡定了,陆惊澜该不会是哭了吧?
虞影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话挺伤人,但他从没想过要把人惹哭,他还没见陆惊澜哭过。
就在虞影快要忍不住,想问一句的时候,陆惊澜终于开口,说: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
听他声音平稳,虞影松了口气,“总之,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不会缠着你太久,等我想到维续性命的办法,就结束这不清不楚的一切。你尚且年轻,以后还要娶妻生子……”
说到这儿,虞影闭上嘴,不愿再往下说。
再说,显得他像个唠叨的老头子。
“呵。”
陆惊澜笑得极具嘲弄意味。
“你还挺为我着想的。”
虞影怔然,被他这突然的笑搞得有些不明就里。
而后陆惊澜抬起头,那双过分澄澈的眸子能够映照出任何被视线锁定的人,虞影几乎能透过那双眼眸看清楚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这叫他莫名感到难为情。
“那你怎么不为自己想想?”陆惊澜道,“你把我撇开之后打算怎么活下去?你说你想到办法了,你想到什么办法了?说来听听。”
虞影蹙眉,他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陆惊澜。
平时的陆惊澜即便沉默寡言,看上去寒气逼人,不好接近,可相熟之人都知道他其实相当随和,似乎他根本就不会生气,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平和地接受。
虞影才知道原来他也有锋芒毕露的一面,连说出来的话都带着毒刺。
虞影在陆惊澜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只有自己。
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是化作了专门为他打造的囚笼,将他锁在了里面。
这一刻,虞影十分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另一个人。
从一开始,虞影就觉得陆惊澜和陆洲很像。
不止眉眼,还有性情。
除了偶尔表现出少年人独有的清澈之外,陆惊澜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陆洲。
而眉眼的几分相似,更放大了这种相像。
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虞影甚至会忍不住想,陆洲年轻时是不是陆惊澜这样的?
在以前,这种念头只要一出现,就会被虞影按下。
因为他知道陆惊澜就是陆惊澜,不是陆洲,不容混淆。
念头被按住,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直到此时此刻,虞影心底的这一点隐秘的想法终于被彻底击碎。
他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清楚地认知到——陆惊澜就是陆惊澜,他不是陆洲,他和陆洲不一样。
虞影的心没来由揪起。
尽管不愿承认,尽管拼命压抑,但虞影的确在看向陆惊澜的时候,会想到陆洲,并且隐秘地幻想他若是还在,想他若是能重回少年时……或许就能换成自己来守护他。
可就在这一刻,陆惊澜彻底杀死了他的幻想。
陆洲绝不会有陆惊澜这般炽热直接的感情,任何事物都无法在他眼底掀起半点波澜,他绝不会用这种汹涌着愤怒与嘲弄的眼神看向任何一个人。即便最亲近的人死在陆洲的面前,他也只会露出一丝怜悯罢了。
陆洲是彻彻底底的冰。
陆惊澜却是伪装成冰雪的一团烈焰。
虞影的沉默持续了太久,陆惊澜只当他没有办法回答自己,又一次逼问:“你的办法莫非不能说出口吗?”
虞影总算从泥沼般的思绪中抽身。
他的心里很乱,不愿再纠缠下去,敷衍着说了一句:“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话音落,陆惊澜盯着虞影,不语。
“好。”
沉默许久后,陆惊澜吐出一个字,接着下床,头也不回地离开。
屋内霎时间安静下来。
虞影靠在床头,用手背盖住自己的双眼,疲惫地舒出一口气。
系统悄咪咪探出个头,看见虞影的脸侧似乎有什么亮晶晶的痕迹在反光,吓得不敢说话。
好半天,系统实在是挂念以后该怎么办,才不得不开口问:【宿主啊,你把他撵走了,以后生命值不足可怎么办?你真的有办法吗?】
虞影放下手,神情恢复如常,说:“没办法。”
【啊?!】系统又受到了惊吓。
“刚才那个吻。”虞影一顿,“应当能维持一段时日,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系统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倒了,可惜它没有人中可以掐。
它的宿主怎么能这么随便!什么后手都没有,就把自己的路断完了,他到底凭什么当上魔尊的?凭颜值吗?——
翌日,清晨。
今日是前往边境围猎的日子,凌子弘素来起得早,下人来通传差不多该出发了的时候,他早已等在了院子里。
随后,凌子弘就惊讶地看见陆惊澜和虞影分别从两间屋子里走出来。
两人面上看去不见任何异样,陆惊澜还上前来规规矩矩与他问了安。
但多看两眼,凌子弘就发现不对劲,两人完全没有与对方说话的意思,连视线都刻意避开,不去看对方。
明显是闹别扭了啊。
凌子弘不解,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
难道……凌子弘眼神一亮,虞影把昨日与自己说的那番话告诉了陆惊澜?
糊涂啊糊涂,有些事可不好对爱侣坦白……
凌子弘有意想从中说和,却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三人各怀心思,沉默着来到了北玄王府正门,一列马车已俨然等候。
顾云涛骑在一匹纯黑色骏马的背上,笑呵呵朝凌子弘招了招手。
“凌仙君,你打算坐马车还是与我一起骑马?”
凌子弘心里计划着把两位师弟一起拉进马车里谈谈,当即要回答顾云涛,就见虞影一手拽住顾云涛旁边那匹马的缰绳,翻身而上。
“世子,我陪你如何?”虞影朝顾云涛扬了扬下巴。
顾云涛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消失又再度浮现,乐呵呵道:“自然好,我早想与虞仙君说说话了。”
虞影端坐马背上,高高俯视着旁边的所有人,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陆惊澜,紧接着手上缰绳一勒,马儿顺从地调转了一个方向,背过身去。
凌子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陆惊澜,见他脸上没有半点波动,若无其事地掀帘子坐进了马车里。
换成以前,陆惊澜定然会担心虞影骑马会不会着凉。
北地风寒,凌子弘都有些害怕虞影那身子受不住。谁知今日陆惊澜一句话也不问。
看来是闹得厉害。
凌子弘叹了口气,也跟在陆惊澜后边,坐上了车。
所有人上车后,北玄王府的车马队伍正式启程,前往西方边境。
顾云涛与虞影并排走在车队最前方,他只看一眼,就发现虞影唇色苍白,浑身透着病气,没有半点修士的样子。
但在四春县与灼华交手的时候,顾云涛分明在他身上察觉到了强大的灵力波动。
眼前这个人,处处透露着奇怪。
不仅如此,他还养了一只乌鸦,又使枪,且同样姓虞。
虽说天底下不是只有魔尊一人可以养乌鸦、用枪,但这几个巧合揉在一起,难免不让人多想。
“世子有什么话就说。”虞影突然出声,“一直盯着我瞧,倒叫人多心。”
顾云涛觉得这人说话有意思,忍不住勾起唇角,“哦?虞仙君有何多心的?”
虞影斜了顾云涛一眼,嘴角带笑,说:“世子扮做女子,在凌师兄身边一口一个夫君的叫着。我可害怕,世子什么时候厌弃了凌师兄,缠上我怎么办?”
顾云涛有瞬间的惊异,没想到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会第一个看破自己,但随后他就大笑起来,说:
“哈哈哈,虞仙君大可不必担心。宁破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你与陆仙君情好,我自不会做那挖墙脚之事。”
他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虞影黑了脸。
顾云涛哪里瞧不出今晨两人之间的不对劲,他就是故意提的。
“世子真会开玩笑。”虞影沉着脸说。
“哪里。”顾云涛摆摆手,“我还有一句玩笑话,想要问问你呢。”
“哦?”虞影看向他,“什么玩笑话?”
顾云涛盯着虞影,语气轻松,眼神却如鹰隼,他说:
“我近来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西州魔尊根本没有死,而是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藏了起来,所以世人才遍寻他的遗骸而不得。虞仙君觉得我这个想法,好笑不好笑?”
第98章 第98章√我已被他厌弃。
听了顾云涛的话,虞影脸上不见丝毫异样,反而笑起来,说:“听世子这意思,看来魔尊遗骸果真不在北玄王手中。”
顾云涛怔然,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他刚刚为了试探虞影,反倒暴露了自己。
不过也无妨,顾云涛解释说:“我与你们一样,并不知道魔尊遗骸的下落。不过是妄自揣测魔尊遗骸或许并不在王府之内。父王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虞影冷哼一声,对顾云涛的说法不置可否。
而后他再度开口,带着淡淡的嘲弄意味,说:“世子当真是出生牛犊不惧虎。若我真是你猜想的那个人,你这般贸贸然上前试探,难道就不怕招来怒火?”
顾云涛想了想,态度轻佻地点点头,回答:“虞仙君言之有理。万幸的是,你不是我猜想的那位,否则我现在只怕早已人头落地,可对?看来顾某人还要多谢仙君提点了。”
虞影扫了顾云涛一眼,对他无话可说。
两个人都想从对方口中打探出消息,却又都不愿意吐露半点真话。如此,再多说也是无益。
于是虞影一夹马腹,马蹄踏踏快步往前走了一段,与顾云涛拉开距离。
顾云涛则维持着原本的速度,没有追上去。
他看着虞影渐渐变小的背影,唇角的笑容缓慢消失。
马车内,凌子弘也与陆惊澜展开了一场谈话。
两人相对而坐,凌子弘觑着陆惊澜的神情,只觉他比平日更加沉默寡言,心下叹息。
随后,凌子弘关切地询问:“你和虞师弟吵架了?瞧你们俩,今日连一句话也不曾说过。”
陆惊澜双手抱在胸前,视线低垂,好歹还是愿意交流,说:“他知道了我的心意。”
没想到是这样,凌子弘有些惊讶,问:“你同他说的?”
陆惊澜摇摇头,但也没有说出真相,不过含糊着回答:“或许是我露了马脚,叫他猜到罢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刚一说出口,凌子弘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还能怎么办呢?情与爱的事情,其中一个人不愿,另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果然,陆惊澜抬眼看着凌子弘,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说:“我没有办法,总不能把人锁起来永远绑在身边,对吧?”
不知为何,凌子弘在听见这句话之后没来由打了个寒噤,“你还有心思说笑呢。”
陆惊澜不再说话,视线重新垂落,整个人好似阴云密布。
迟疑片刻,凌子弘想到虞影那随时可能出事的身体状况,又觉得或许虞影推开陆惊澜是有自己的苦衷。
本着做师兄的职责,凌子弘忍不住多劝了一句,道:“你也不要太过伤怀。既然他无意,那么就到此为止也未尝是一件坏事。即便不能相守,但你们依旧是同门师兄弟。”
到此为止……
陆惊澜如今听见这四个字就有些莫名火大。
他起身,掀开马车的门帘,“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陆惊澜便跃下马车。独留凌子弘一人在马车里扶额叹气。
下车之后,陆惊澜却是远离车队,走向了道路两旁的深林之中。
等走到足够深的地方,再看不见道路上的车马,只有密密丛丛的树林高耸入云时,陆惊澜才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拿出里面的肉干。
接着陆惊澜吹响了口哨,是从前他训练小乌鸦时常用的指令。
很快,不远处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拍着翅膀,飞落在陆惊澜的手上。
车马出发后,虞栖梢便听从虞影的命令藏了起来,但又担心魔尊大人的安危,所以远远跟在车队旁边的树林中,以茂密的树冠为掩护。这样既可以不叫人发现,又能随时警戒虞影的情况。
看见陆惊澜的一刹那,虞栖梢才反应过来虞影呼唤他的时候根本不会吹口哨。
但他身体的动作比脑子快,还没想明白,就已经习惯般停在了陆惊澜的手臂上。
陆惊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翅膀,让他即便意识到不对,也无法再逃离。
“嘎嘎!”虞栖梢慌乱地叫了两声。
陆惊澜直截了当地问:“那天夜里,是不是你在偷听我与凌师兄的谈话?”
闻言,虞栖梢心中一凉,陆惊澜果然怀疑到自己头上了!
他“嘎嘎嘎嘎”叫了几声,装作根本听不懂人话的模样,胡乱挣扎着,两只爪子在空中乱晃。
“别装。”
挣扎时,虞栖梢的爪子不小心划破了陆惊澜的手背,出现了几道深红的血痕,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依旧捉着翅膀,纹丝不动。
“我知道你会说话,而且灵智已开,根本不是一般的乌鸦。”陆惊澜沉声道。
被戳穿的虞栖梢心慌慌,但仍然装作什么也不懂,只会嘎嘎乱叫。
陆惊澜见他不打算主动承认,手上愈发使劲,威胁道:“你若不说实话,我就折断你的翅膀,扒光你的毛做毽子。”
他手上的力道渐重,扯到了虞栖梢尚未痊愈的伤口。
钻心的疼痛让虞栖梢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他只感觉到翅膀上的压迫越来越重,陆惊澜说到做到,当真打算折断他的翅膀。
虞栖梢刚想调动灵力给陆惊澜来一下,就意识到自己若是出手,岂非更坐实了自己并非普通的乌鸦的事实?
现在的局面可谓是进退两难,不反抗,陆惊澜随时会折断自己的翅膀,反抗,那便是不打自招。
没办法了,虞栖梢可不愿意失去翅膀,嚷叫起来:“住手!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翅膀上的力道霎时减轻。
虞栖梢心噗噗直跳,怨怪地瞪着陆惊澜。
陆惊澜眸光闪烁,神情意味不明,喃喃道:“你果真不是一般的乌鸦……”
虞影不是偶然捡到这只乌鸦的,他们必定早就相识。
先不提在路上捡到一只开了灵智的妖兽是多么罕见的事,即便虞影真有这个运气,只是碰巧捡到了小乌鸦,可有了自我意识的灵兽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不到的时间内认主,还如此忠心耿耿。
陆惊澜凝神,又问了一遍:“那晚是不是你偷听?”
虞栖梢点点头,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是我,但那又怎样?”
“是你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虞栖梢说,“大人疏远你,你只能怪你自己。”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可陆惊澜却不以为忤。
他又问:“看来你很早就陪在他身边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虞栖梢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一时为难起来。
虞栖梢并不知道虞影是以何种身份与陆惊澜他们相处的,他只知道虞影现在还不愿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所以虞栖梢不可能和陆惊澜说实话,但他也同样拿不准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好。
“几……几十年吧。”
虞栖梢两个黑豆似的眼睛心虚地闪烁着。
说几年太短,几百年又太长,虞栖梢自认为机灵地选了个中庸的回答。
谁知陆惊澜直接断言:“看来你与他相识已然不止几十年,恐怕要以百年计了。”
虞栖梢一个激灵,心想这人到底是有多少个心眼子,为什么总能戳破自己的谎言?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虞栖梢不敢再多言,怕说多错多。
猜测得到了印证,陆惊澜心中不大平静。
能在百年以前就驯服一只灵兽,虞影自然不可能是凡人。
虽然陆惊澜一早觉得虞影不可能只是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但在今日之前,一切都只是他虚无缥缈的猜测罢了。
然而现在,眼前的这只小乌鸦就是实实在在、活生生的证据,证明虞影的身份另有隐情。
陆惊澜多想趁此机会威胁小乌鸦把知道的事全部讲出来,但理智归位,他明白,以小乌鸦的忠心,引诱他说漏嘴一星半点真相还行,真要深问下去,涉及到了要紧的秘密,小乌鸦绝不会吐口。
呼出一口气,陆惊澜松开了抓着小乌鸦翅膀的手。
“今日我与你谈话之事,半个字都不可告诉他。”陆惊澜叮嘱。
虞栖梢没作声,他才不听陆惊澜的话呢,他待会儿就去禀告。
陆惊澜像是能够读懂小乌鸦的心思,随即警告道:“劝你趁早打消去与他说清的心思。你好好想一想,你说了,他就会知道你今日没有扛住我的逼问,将他瞒了许久的秘密告诉了我。”
说着,陆惊澜蹲下身,单膝撑在地上,降低视线看着地上的小乌鸦。
“你觉得他会不会怪罪于你?”
虞栖梢抖了抖,不禁顺着陆惊澜的话去想。
他眼前甚至已经出现了虞影在得知此事后蹙眉不满的模样。
“我已经被他厌弃了,倒是无所谓。”陆惊澜继续道,“那你呢?”
虞栖梢想到陆惊澜被虞影冷待的情状,代入了自个儿,发现自己根本受不了,想想就伤心。
“好……我不会说的。”虞栖梢低声应下。
“很好。”
陆惊澜拿起手中的肉干,喂给了虞栖梢。
“乖乖听话,他就永远不会发现我们之间的事。以后有事我还会来问你的。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他,与我说几句话,不会改变你忠心于他的事实。”
说完,陆惊澜用手指轻轻刮了刮虞栖梢毛茸茸的脑袋,仿佛刚才那个差一点就折断小鸟翅膀的人从未存在过。
虞栖梢叼着肉干,抖了抖,错觉嘴里叼着的是自己的断头饭。
第99章 第99章√露马脚。
陆惊澜走后,虞栖梢识海中,罗渊的笑声响起,带着些许轻蔑,“你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唬住了?”
一听见罗渊的声音,虞栖梢就觉得心里堵得慌,没好气道:“闭嘴。”
罗渊不料自己好心好意想要提醒他两句,招来的依旧是嫌恶和不待见,他想要劝告的心顿时就歇了。
既然人家不愿意听自己说话,那自己也没必要那么贱,非要上赶着贴冷屁股。
罗渊冷哼,“你也就能在我面前张牙舞爪了。”
虞栖梢不搭理他,拍拍翅膀飞回了枝头藏着。
在小乌鸦全然没能注意的角落,有一个人隐匿了声息躲在茂密的灌木之后,看见了刚才的场景。
等小乌鸦飞走后,窥探之人也悄悄后撤,快速回到了车队里。
紧接着,窥探之人径直前往了车队中最中央、最气派的那驾马车,通传后进入。
这正是北玄王的马车。
北玄王魁梧的身形塞进这狭小的马车中,显得愈发高大,威严十足。
窥探之人在北玄王面前恭恭敬敬跪下,将刚才看见的一五一十禀告,道:
“正如王爷所料,那只乌鸦的确不是凡物,属下方才亲眼看见神霄宗的其中一个弟子与他交谈。属下害怕被发现,没能走近,不知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对此,北玄王并不苛求,点了点头,就摆摆手叫人退了下去。
手下人退出去后,北玄王独自一人,他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了明显惊讶的神色。
那只乌鸦其实藏得很好,然而百密终有一疏。
几日前的晚间,王府烧水的粗使侍女去客人院里送水,无意间看见了一只硕大的乌鸦飞过。
因乌鸦常与尸体、疫病一起出现,被民间视作不祥,王府内从未有过乌鸦出现。那名侍女心中惶恐,以为自己要招来厄运,回去与同住的其他侍女嘀咕了这件事。
她们说话忘了时间,吵扰了另外一间房的侍女睡觉,两边爆发了一场小小的争吵,惹得管事嬷嬷过去训斥了一番,于是闹得几乎侍女都知晓了此事。
本来这等琐碎小事是不可能传到北玄王耳朵里的,可偏偏这件事与不祥之兆搭上了关系,在下人们中间越传越广,最终引得大管事注意,向北玄王提了一句。
北境到处都是乌鸦,原没什么稀奇,但北玄王府有结界保护,所有会喘气的东西进入都需要得到通行许可,否则就会被结界屏蔽在外,府中连只耗子都没有,乌鸦这么大的活物只可能是跟着客人进来的。
北玄王当即留了心,立即安排人在不惊动的情况下把虞影他们监视了起来。
如今猜测得到了印证,北玄王不得不有所应对。
他的神情肃然,眉间隐约可见愁绪。
金乌在此,那个人呢?——
没过两日的夜里,车队抵达边境驻地。
一行人安营扎寨*,一切安置好后,夜色已深。
一只纯白的信鸽从营地起飞,划破墨色的夜空,扑簌簌向着远方而去。
虞影心有所感,抬起头,刚好看见信鸽飞走。
在他旁边,凌子弘正苦口婆心地劝着,说:“你与惊澜之间无论发生了什么,终究都是同门。如今我们师兄弟远在北境,彼此之间理应多多照拂,不好在这种时候闹不愉快。”
“我没和他闹不愉快。”虞影转头,看着凌子弘说。
凌子弘说:“你俩这几日一句话都没说过吧,还说没闹。”
“那也不是我和他闹。”虞影纠正,“是他要跟我闹。”
“行行行。”凌子弘不与他讨论到底是谁和谁闹,“你既如此说,那你现在去找惊澜,跟他说,明日围猎,你与他一队。”
虞影已经过了会中激将法的年纪,转开视线,敷衍道:“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说罢,虞影快走几步,把凌子弘留在了后面。
凌子弘无奈叹息,他这个师兄真是当得太操心了——
魔域,寂无宫。
一名身穿月白束袖长袍的俊逸男子正坐在案后,手中拿着奏表在看。他全程眉头紧锁,时不时还要放下奏表,按两下鼻梁,以缓解心中的烦闷。
虞影出事以来,魔域就变得不大安稳了,许多有心之人蠢蠢欲动。
仅仅半年多,顾夕迟已收到了无数封请他继位魔尊的奏表,都被他以遗体尚未找到,无法确认魔尊是否当真身殒为由打了回去。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人心浮动,这样的奏表只会越来越多。
蛇族首领甚至上了一封心思昭然若揭的奏表,说魔域不可长日无主,建议顾夕迟召集各个部族的首领前去寂无宫共同商议,推举新的魔尊。
虞影的存在就像是一枚定海神针,从前有他在,所有人都忌惮他,不敢造次。
即便虞影从来不亲自管理魔域的大小事务,全都是一股脑丢给顾夕迟,可只要他在,顾夕迟的政令便相当通畅,也绝不会遇见这么多棘手的事情。
顾夕迟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扶着额角。
从前虞影就成日嚷着什么时候要把所有事全托付给自己,现在可好……真全交给自己了。
他可不想管这些劳什子的杂事,他只想要他回来。
忽然,有人推门而入,上前向顾夕迟躬身行礼,随后手中捧出一根小小的信匣。
“大人,北边来信。”
顾夕迟漫不经心地摆手,说:“搁着吧。”
侍从上前,把信匣放在了顾夕迟的手边,接着悄声退了出去。
顾夕迟没有立即去看信匣里写了什么,而是继续处理起了庶务。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顾夕迟放下了最后一本奏表,得了空闲,才重新想起那个信匣,随手打开来看。
小小一张纸上,简明地写着一句话:
“金乌现身,疑认新主。”
顾夕迟猛地起身,后方的椅子不慎被他推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侍从,忙进屋来问。
顾夕迟全然没有搭理侍从的心思了,纸条上短短八个字,却叫他先是困惑,紧接着心神震颤。
相处百年,顾夕迟了解虞栖梢,这小鸟是虞影亲手养大的,绝无可能另认新主。
虞影出事之后,虞栖梢听说神霄宗的柳青岩在四处寻找遗体下落,气得根本不听顾夕迟的劝阻,孤身一人闯入了神霄宗,说是要给那群道貌岸然之辈一个教训。
这样的虞栖梢,怎么可能认新主?
那么这后半句话到底是何意?
怕是虞栖梢跟在了什么人身边,被写信之人看见了,以为他认了新主,所以才写了此信。
虞栖梢会心甘情愿跟在谁的身边?
这个问题想都不用想,答案显而易见。
可……真的吗?
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顾夕迟便呼吸粗重,心跳如擂鼓。
他终于注意到了闯屋里的侍从,没有怪责,而是吩咐道:“我要动身去北方一趟,期间小事由你们商议决定,大事暂缓处置。”
侍从惊讶,脱口便问:“大人要亲自去北边?可我们的计划……”
顾夕迟将纸条攥在掌心,耳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说:“我要去确认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若这件事是真的,我们还筹谋那狗屁倒灶的劳什子计划作甚?”
侍从听不明白,但不敢继续说话,只老实点头应下——
边境营地。
夜已深了,虞影却没有睡,而是冒着寒风穿梭在营帐之间。
很快,他来到了陆惊澜的营帐前停下。
过去几个时辰里,他偶然捡起凌子弘的话想了想,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身在异乡,别人的地盘上,自己人起内讧只会招来算计,得不偿失。
不过虞影也没有打算要主动与陆惊澜求和。
废话,这事儿本就不是他要闹的,那晚分明是陆惊澜说着说着就跑了,然后自顾自不搭理人。
按虞影的意思,他只是想与陆惊澜划清界限,并非要与他决裂。
虞影打算过来看看陆惊澜,叫他知道自己没有要彻底决裂的意思,就够了。
这样想着,虞影站在营帐前,抬起一只手,犹豫,是直接进去还是喊一声?
正当他拿不定主意时,从营帐里突然伸出一条手臂,抓住虞影的衣领,把人拖了进去。
虞影惊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那人的手臂紧紧箍住,上面的手捂住他的嘴,下面那只手圈住腰。虞影整个儿被锁在了那人的怀中。
如果是别人,虞影当时就要冒火,但他在被捂住嘴的一瞬间就认出了鼻尖熟悉的气息,这才没有动真格地反抗。
“嘘……”
陆惊澜凑在虞影的耳边,小声提醒。
虞影想侧头去看他,结果被陆惊澜牢牢按住,连转头都不能。
陆惊澜力气使得有些过分,虞影手臂被勒得生疼,他动了动身子想示意陆惊澜放开,却忽然听见营帐外传来谈话的声音。
“行了,你留在这儿,我进去片刻就出来。”
“是,大公子。”
顾长波,他来这儿是找陆惊澜的?
虞影停下了动作,脑中开始思考。
果然下一刻,顾长波就扬声喊道:“陆仙君可在?”
陆惊澜放在虞影嘴上的手仍未松开,他低声叮嘱:“我要去应付他一下,你躲在这儿,不要出声。”
虞影不明白陆惊澜和顾长波两人何时有的交集,又要说些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同时他用眼神示意:我知道了,赶紧松手臭小子,你没完了是吧?
陆惊澜这才松开手,竖起手指做了噤声的动作,在走出去之前,最后说了一句:
“待会儿回来再问你为什么过来找我。”
虞影一愣,眨了眨眼:“?”
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第100章 第100章√呼吸。
陆惊澜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他抬手指向座位,意思是请顾长波落座。
“不知大公子夜来拜访,是有何事?”陆惊澜也坐下,问。
出来围猎,其他人都选精干便利的衣袍来穿,唯独顾长波依旧穿一身宽袍大袖,不似北境大多数男子那般不拘小节,他通身锦绣绸缎、香囊玉佩,贵气逼人,竟不像出来围猎,而是到城郊踏青的公子哥。
“却也没有什么太要紧的事。”顾长波笑着,“想来瞧瞧陆仙君可住得惯,有没有什么缺的物品,毕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此次围猎的事宜都是舍弟安排的。他年纪轻,又满心是修炼之类的要紧事,这等杂务怕是做不周到,还请陆仙君多担待才是。”
顾长波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给顾云涛上眼药的机会。
陆惊澜不大关心兄弟之间的勾心斗角,直说:“一切都很周到。”
“那就好,我生怕舍弟哪里错漏了,叫客人不便。”
陆惊澜没接茬,如果顾长波还要继续说这些不痛不痒的废话,他就要送客了。
还好,顾长波停顿片刻,也进入了正题。
“在下知道仙君们远道而来,是专为了魔尊遗骸的事。在下对那日接风宴上的事也有所耳闻,实在不忍心看着仙君们无功而返。”
陆惊澜一根手指敲着椅子扶手,“不知大公子的意思是……?”
顾长波笑着往后仰了仰身子,继续道:“两个多月以前,父王的确秘密开启过王府地下的冰窖,往里边放了一件东西。我斗胆猜测,应当就是魔尊的遗骸。”
“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舍弟经常不在王府,对许多事都不如我了解。仙君们拜托他实在是找错了人。”
说到这儿,顾长波得意一笑,似乎终于有一样事情是自己做得到而顾云涛不行的。
陆惊澜笑意不达眼底,打断了顾长波的自夸,说:“大公子的意思是愿意帮我们找到遗骸了?”
“这是自然。”顾长波说,“我掌管着进入冰窖的手印,可以带你们其中一个人进去瞧一眼。”
陆惊澜瞧着顾长波,没有喜形于色,而是问:“那么大公子所求又是为何呢?”
见他这般敞亮直接,顾长波也高兴起来。
“不怕仙君们笑话。我虽然是家中长子,可天资有缺,处处不如舍弟。”顾长波摇头叹气,“舍弟走到哪里,都有人众星拱月似的捧着。我只能望洋兴叹。唯有多加谦虚,用真心去结交一些朋友,彼此照拂罢了。”
顾长波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惊澜,“这件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也不求什么回报,只当与仙君们交个朋友,仙君们能记我一个好,便是我的荣幸。”
他弯弯绕绕,其实就是自己不愿看见弟弟占尽好处,也来卖神霄宗掌门嫡系一个好,以后若是兄弟俩发生了什么矛盾,还请念着今日的情。
陆惊澜轻笑一声,说:“大公子若能助我们不负师命,我们自不会忘恩负义。”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顾长波喜上眉梢,起身告辞。
“陆仙君早些歇息,我便不打扰了。”
送走了顾长波,虞影也从屏风后转出来。
北玄王府到底有没有自己的身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现在的他没办法笃定地告诉陆惊澜真相,陆惊澜与顾长波商议一番,也是不想放过任何查探的可能。
因此虞影什么也没说。
倒是陆惊澜默默片刻,忽然问:“你今晚为什么来找我?”
虞影才想起还有这茬。
承认的话太丢人了,虞影别开视线,说:“我没有找你,我只是路过。”
陆惊澜怎么可能相信,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可是你方才都准备伸手掀帘子了。”
好吧,这种时候陆惊澜的眼神怎么这么好。
虞影按了按太阳穴,不得不坦诚,“我确实是专程来找你的。”
陆惊澜压了压自己的嘴角。
“凌师兄今日找我谈过,说我们远在他乡,应当互相照应,而不是自己人先起矛盾。”虞影说,“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机,彼此僵着不说话更是毫无意义。所以想来问问你,有什么想法,大可说出来。”
陆惊澜乖乖听着他的话,等他说完,突然道:“对不起。”
虽然虞影是专程过来说开的,但他也没料想陆惊澜会这般果断的服软。
他道歉得太快,搞得虞影准备好的话都没了用武之地。
陆惊澜继续道:“是我年纪太轻,太过幼稚。我们明明在一开始就说好了,这种关系迟早会有结束的一日。可我……却在听见你突然提出要结束的时候,一时无法接受,才选择了逃避。”
陆惊澜看着虞影的眼睛,问他:“你明白我的感受吗?”
虞影茫然地看着他,显然并不明白。
于是陆惊澜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贴在虞影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陆惊澜的手掌也被带着一起一伏。
虞影的脖子被碰到,有些痒,但他到底还是没有躲,任由陆惊澜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看他想要做什么。
“呼吸,一件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事。平日一切正常时,人们便不会留意,甚至忘记它的存在,只当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生来如此的事。”陆惊澜说。
忽然,陆惊澜的手缓缓向上,来到虞影的脖颈处。
他稍加使劲往下按去,虞影便感觉到咽喉的重压,有些呼吸不畅。
陆惊澜的声音低沉,说:“只有当呼吸被剥夺的时候,人们才会如梦方醒,意识到这被习以为常的事物有多么重要——自己不可以失去这样东西,否则就会窒息而亡。”
陆惊澜放下手,也垂下视线。
“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如此亲近、信任过另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习惯了替你收拾行李、为你叠好胡乱脱下的衣衫,习惯了跟在你的身边,一抬眼就能在视线所及的地方寻到你。”
再度抬眸,陆惊澜清澈见底的眸子倒映着虞影的身影。
他忽然伸出双手,放在了虞影的脖子上,虚做了一个扼喉的动作。
“你突然要推开我,我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所以我呼吸困难、心思烦乱,无法适应,才发了脾气。”
说完,陆惊澜迅速撤回手,眼底竟闪过一丝脆弱。
“我知道,你是为了能活命才待在我的身边,我不能自私到想要把你困住……我会努力适应的,只要你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姿势变成了虞影在椅子上坐着,而陆惊澜跪坐在地,两只手臂按在椅子扶手上,用自己的整个身子把眼前的人圈.禁,仰着头恳切地盯着他,乞求他的垂怜。
虞影刚才听陆惊澜说话太认真,现在才注意到他居然已经跪在了地上。
虞影忍不住蹙眉,心中各种奇异的感情在翻涌。
“起来。”虞影抓住陆惊澜的领口,想把人拽起来,“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陆惊澜不为所动,固执地看着他,非要求一个正面回答。
跪在地上的明明是陆惊澜,虞影却清楚地明知:不断在丧失原则后退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虞影咬了咬牙,很不愿在这种情况下让步。
陆惊澜立即捕捉到了他的情绪,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也不能得到想要的回答,于是选择听话,慢慢起身。
但他脑袋却耷拉了下去。
虞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心肝儿一颤,心想别是哭了吧。
“哭了?”虞影想到,就问出了口。
陆惊澜摇摇头,重新抬起脑袋。
虞影看清楚了,没哭,只是眼睛有些红。
“真是小孩儿……”
虞影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又不是马上就要消失不见。”
默然片刻,虞影终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们二人本就是被强行绑在一起才有的关系。正如你自己所说,在你尚且短暂的生命中,我莫名其妙成为了你最亲近的人,必定会带给你一种非常需要我的错觉,仿佛离了我就不行。”
虞影抬头,直视着陆惊澜的眼睛。
“但这对你来说很不公平。你还没有见过其他人,没有见过更加广阔的世界。等你经历更多之后,你会遇见更好更适合的人,会希望在仙途中走得更远,也会发现,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
陆惊澜却反驳他:“或许世上真的有人离了另一人就活不下去,否则也不会有那许多的殉情之事了,不是吗?”
虞影在陆惊澜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独属于少年人的赤忱、热烈,与飞蛾扑火般的执拗。
终于有这么一天,虞影站在了陆洲曾经的位置上,面对一个比自己年轻了几百岁的少年的追问,用一种过来人的姿态,笃定又高高在上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殉情之人只是一时被悲伤蒙蔽,若捆了他们的手脚,过上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再放开,他们也会做出另外的选择。再深刻的伤,都会逐渐变成一道浅色的疤痕。到那时候,即便再迟钝笨拙的人,也会发觉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另一个人的生活。再想去寻死,心底就会有一道声音响起,告诉他没有必要了。”
说这话时,虞影的眼神缓慢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叫人很容易产生一种奇怪的迷惑:
他的这番话到底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他自己?
陆惊澜觉出了不对劲,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地说:“你怎么总是考虑分离之类的事?”
虞影微微一笑,“因为所有人终有一天都会分开。”
陆惊澜不喜欢这个回答,但他不知如何辩驳,于是沉默下来。
虞影察觉氛围有些不大对,转了话题,问陆惊澜:“你今日怎么总问一些蠢问题?”
“最后一个蠢问题。”陆惊澜抓住他的手,“在真的离开之前,你愿意给我一些适应的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