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终究,虞影还是答应陆惊澜今晚留下来陪他。
也默许了给他一段适应的时间。
在他点头的一瞬间,两人立即就恢复到了从前的相处状态。
虞影脱了鞋坐在床上,看陆惊澜熟门熟路替自己整理外袍与大氅。
他将外袍和大氅挂起来,细心掸去上面一整日沾染的风雪,旁边的炭盆距离刚刚好,能趁着夜晚将衣袍暖着,第二日起来直接就能穿。
虞影罕见地感到纠结,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答应留下。
这样一来,他俩岂不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也不知闹这么一场是为了什么。
陆惊澜的心思已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摊开来摆在了虞影的眼前。
虞影不可能再视而不见,可为什么他还能容忍陆惊澜留在自己身边?
虞影蹙眉按了按额角,他真的不大擅长思考这些问题。
从前大魔头不是没有处理过类似的事情。他有过不少所谓的爱慕者,但那些人都很好应付,只要不搭理,或是直接用拳头揍到断胳膊断腿,他们自然会退散,不敢再冒犯。
只有陆惊澜,叫虞影不知如何是好。
虞影没办法不搭理陆惊澜,更没办法揍他。
以前虞影还能归因于陆惊澜和陆洲太像了,自己心里亏欠陆洲的,总忍不住还在陆惊澜身上,所以才一次次退让、容忍。
可上回的争吵之后,虞影就已然醒悟,陆惊澜和陆洲其实并不像。
他现在已经没办法透过陆惊澜去看另外一道身影。
然而今晚他还是让步了。
这些缠缠绕绕无法得出明白答案的问题想得虞影头疼。
陆惊澜整理好物件,转身过来在虞影身边坐下。
陆惊澜问:“你身子如何,这几日骑马冷吗?”
其实是冷的,但虞影不想陆惊澜多问,就摇了摇头。
看出他不大想多说,陆惊澜也识趣的闭上嘴,转身去旁边的榻上坐下。
“我不睡,抓紧时间修炼一会儿。”陆惊澜说,“我就在这里坐着,你睡吧。”
虞影撇撇嘴,心想既然不在一起睡,那留自己做什么?
不过他当然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随便陆惊澜想做什么吧,他是已经困了。
无人出声,营帐内安静至极,外面夜虫鸣叫。
陆惊澜看了虞影一会儿,看他安静躺下,便准备开始修炼。
虞影尚未闭眼,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忽然问:“你可曾想过以后要与什么样的人成亲?”
陆惊澜抬眼,嘴角抿成一线,“由你来问这个问题,是不是过分了些?”
这小子。
虞影无声一笑。
上回还嘴硬,如今可算是默认了。
虞影语气变得轻松一些,解释说:“少年人应当都憧憬过未来的日子会是怎样的,身边会站着什么样的人。你没有吗?”
“那你呢?”
陆惊澜没接招,把问题扔了回去。
“你有没有想过要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
虞影倒是不意外陆惊澜会把问题原数奉还,他思索片刻,回答说:“想过。”
陆惊澜的唇角愈发绷紧,脸色沉沉。
按理说他应该顺着这话问下去,但陆惊澜做不到,他不想知道。他害怕从虞影口中说出的答案叫他心碎。
见到陆惊澜神色沉重苦恼,虞影心里畅快了。
这小子惹得自己心思烦乱,如今终于也叫他尝尝个中滋味。
大魔头翻了个身,仰躺着,慢悠悠吐出一口气,差点想哼一只小曲,说:“睡了。”——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围猎正式开始。
北玄王身上有伤,已多年不参与这些活动,在侍从们的簇拥下,端坐于营地中,面前桌上摆着茶水果子。
凌子弘与其他不擅骑射的北玄王府幕僚们坐在左右,其余要下场参与围猎的人已站在了马儿旁边整备行装。
今日围猎,两人一队,互相照应,猎物算在一起。
限时两个时辰,收获最丰盛的队伍就能赢得彩头。
彩头是在北玄王府库房中任挑一样。
王府库房里都是北玄王的多年积蓄,其中不乏高阶法宝丹药,对修士来说是不小的诱惑。许多武将也跃跃欲试,亲自加入了围猎。
虞影和陆惊澜一队,两人已整装待发。
陆惊澜站在旁边,护着虞影上马。
见状,凌子弘露出了欣慰的笑。
今日晨起,凌子弘在虞影的营帐里没有找到人,反而看两人一起从陆惊澜的营帐里走出来,当即放下心来,知道俩人和好了。
看来还是和虞师弟说话管用。
顾云涛也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氛围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骑着马过来,说了句:“果然小两口闹脾气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二位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虞影不愿搭理顾云涛的胡话。
陆惊澜淡淡回了一句:“世子误会了,我与师兄从未有过嫌隙。”
被冷脸相待,顾云涛不见半点恼怒,只是笑着。
陆惊澜转向虞影,对他说:“今日围猎,我们无需取得好名次,就当散散心,慢些骑就好。”
他这番话刚说完,虞影已经拉开了弓,搭上了一根箭,像是在试手感。
弓很重,虞影稍稍调动了一小缕魂力,瞄准了几百步远的一丛灌木。
呼——!
弓弦松开,利箭好似流星,破空飞出。
转瞬,在羽箭消失之处传来一声属于魔物的凄厉惨叫。
负责收取猎物的小侍从们赶紧狂奔过去,找到猎物后,大声报告道:“虞仙君猎到一头长牙野猪!”
所有人齐齐看向这个毫不起眼的凡人。
围猎才刚刚开始,队伍都还没出发,这人就一马当先猎到了一头野猪,倒不知他是故意出风头,还是当真实力过人。
连北玄王都停下了手中的酒杯,看向这个胆敢出言忤逆自己的年轻人,神色若有所思。
猎到魔物之后,虞影没有停顿,随即驱马加速,进入林中。
顾云涛的目光从虞影的背后流转到陆惊澜身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对他说:
“陆仙君操心过头了,虞仙君虽说修为不如你我,但终归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瞧,一句话不对,把人惹生气了吧?”
陆惊澜斜了顾云涛一眼,没有多言,直接策马向虞影追去。
顾云涛被陆惊澜的眼神镇住,片刻后,他饶有兴致地挑起眉。
这小子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我们已经被人抢先了,你还在耽搁什么?”
一道清冽的女声从顾云涛身后传来。
顾云涛转身,一名身形修长、满副戎装的女子正不耐烦地盯着他。
这名眉眼凌厉的美人正是当今北玄王妃,名为林雁,来自朱崖州林家。
林雁喜爱围猎,每年都要下场,还常常取得不错的名次。
今日,林雁与顾云涛组成一队,在看见虞影拔得头筹之后,她有些不太淡然了。
又见到顾云涛还在悠闲地说话,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快走吧,我们已然落后了。”
林雁年纪不大,却实打实算是顾云涛的长辈,在正式场合下,他还得管她叫一声母亲呢……
因此顾云涛没办法忤逆她,只能任劳任怨地跟上。
所有参与围猎的队伍都已出发,留在原地的北玄王与幕僚们面前升起一面水镜,能看见猎场中的情景,便于他们观赏这一盛事。
北玄王侧目扫了一眼凌子弘,开口道:“你怎么不与师弟们一同下场?”
凌子弘腹诽,还不是因为自己要抓紧机会向你打探魔尊遗骸的事。
“晚辈不擅长骑射。”凌子弘装作惭愧道,“不好下场丢人。”
“原来如此。”北玄王随口接了一句,不再与他多言。
猎场极大,占据了整片山林,魔物们机敏,早早察觉到了危险躲了起来,因此围猎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寻找魔物的踪迹。
转眼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有余。
林雁与顾云涛两人又一次偶然遇见了虞影和陆惊澜。
林雁胜负心强,早早打探过今日的对手情况。
她想过有金丹修为的陆惊澜可能会成为对手,却完全没有在意过陆惊澜身边那个凡人。一个凡人,箭法竟比修士还准。
她连这个人的名字都没记住。
眼见虞影又猎中了一只兔子,林雁有些焦急了。
她只考虑了片刻,就勒紧缰绳,打算变个方向,前往湖区。
在大陆中央,有一片横跨四大州的大湖,名为星月湖。
今日的猎场位于玄雪州与金砂州交界处,也同样在星月湖附近。
两百年前的那场战役之后,星月湖几乎成为禁区,无人涉足,再加上靠近魔域,所以魔物泛滥。
这一片猎场的魔物太少,林雁知道若是自己一直留在这边,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她打算冒险,进入湖区试试。
跟在林雁身后的顾云涛很快就看出她的打算,扬声劝阻道:“那边太危险了,最好还是不要去!”
林雁咬牙,回头对顾云涛说:“再这样温温吞吞下去我们就要输了,你难道打算叫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凡人骑在王府头上得意吗?”
顾云涛清楚自己这位继母的好胜心,无奈叹气。
说到底湖区边缘的确被划进了猎场范围,林雁要过去是完全符合规则的。
总归自己和林雁都是元婴修士,等闲魔物奈何不了他们。
这样想着,顾云涛选择了妥协,紧紧跟了上去。
另一边,陆惊澜也在尽力追逐虞影。
他才是师兄弟三人之中骑射最差的那一个。
陆惊澜出身农家,从前别说骑马了,连活生生的马儿都没见过,还是进入了宗门之后,才靠着自己绝佳的悟性,无师自通学会了骑马。
不知道是不是兴致盎然,虞影放任马儿跑得格外的快,陆惊澜在后面呼唤了他几声,也没能让他慢下来半分。
出发前陆惊澜看了猎场的堪舆图,虞影再以这种速度跑下去的话,很快就要经过星月湖,跨入魔域。
一旦跨过边境,事情的性质可就大不一样了。
魔尊身殒,不代表魔域就彻底无人了。
玄雪州在边境驻军,魔域自然也有不少魔修和魔物守在边境,恐怕这边一条腿刚跨过边境,那边就要派人来捉拿了。
陆惊澜咬牙,又一鞭抽在了马儿的臀上,马儿长嘶一声,撒开腿奔跑。
虞影侧头,发觉陆惊澜加快速度后,直接长鞭挥出,圈住旁边的一棵大树,猛地使力,狠狠一拽。
大树竟直接被拦腰折断,轰然于二人之间倒下,宽大茂密的树冠遮掩了虞影的身影。
陆惊澜不得不赶紧勒马停下。
等他绕过大树再看,前方哪儿还有虞影的踪迹。
第102章 第102章√背刺。
甩掉陆惊澜之后,虞影继续策马前进了好几里地,终于在即将跨越边境的时候停了下来。
停下之后,一个小脑袋从虞影的领口钻出来。
虞栖梢从虞影的怀中飞出,落在马儿的脑袋上,一双黑豆小眼睛眨巴眨巴,望着虞影。
“走吧。”虞影说,“你翅膀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不少,应当能够从这里飞回寂无宫。”
小乌鸦留在玄雪州就避免不了要东躲西藏,刚好猎场靠近边境,与其待在这边提心吊胆,不如早早回去,也能早些找回身体,神魂归位。
然而虞栖梢并未立即起飞,而是依依不舍地盯着虞影,问:“大人你不和我一同回去吗?”
虞影笑着摇头,“不是早就说好你自己走吗?”
虞栖梢不罢休,还想争取,说:“可是大人留在这边有什么用?倒不如一同回去,还能安心许多。”
其实虞栖梢想说的是,虞影现在没有修为,独自留在正道修士的地盘上,就如同一块肥肉掉入了狼群,一旦身份暴露,肯定立刻就会被撕碎。
这可是在北玄王的眼皮子底下,虞影曾经差点废了北玄王一条腿,他若是知道现在虞影修为大减,绝对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
而且既然虞影确信自己的身体并不在北玄王府,那虞栖梢实在*不明白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边。
今日虞影意外地耐心,伸出手指戳了戳小乌鸦的尖嘴。
他解释说:“我若是回去,那么魔域的人就会知道我没死,过不久全天下都会知道我还活着。我原本的身体下落不明,若真是落到了某个正道修士手中,他们见我还活着,就知道再无可能得到我的秘境法宝,定然会选择毁掉我的肉.身,到时候我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我仇家可不少。”虞影笑得轻松,“所以得藏好了。”
小乌鸦听懂了,有些不大高兴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走吧。”虞影说。
小乌鸦张开翅膀,正要起飞,虞影又想到一件事。
“对了,我还活着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顾夕迟。”
虞栖梢顿了顿,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要瞒着顾夕迟,不过对他来说,虞影的命令就是绝对的,他不会多问。
“好。”虞栖梢答应下来,终于扬翅起飞。
在地面上显得壮硕圆滚的小乌鸦,飞入空中后就变得渺小而轻快。
一团黑点在蔚蓝的天空中变得越来越小,很快消失在高林掩映之后。
目送小乌鸦离开后,虞影才调转马头,打算往回走。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看见几十步开外的地方,陆惊澜手握缰绳,轻甲戎装在身,将少年人挺拔劲瘦的身形忠实勾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剔透的眼眸,几乎像是要把人吸进去那般,看着自己。
陆惊澜亲眼看见虞影把小乌鸦放走的全过程。
他并不知道虞影是过来放走小乌鸦的,他还以为虞影打算趁围猎的机会越过边境,回到魔域。
进入宗门后,陆惊澜读了很多很多的书。
有那么一个名字,在各类书籍中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个人的经历就像是一部跌宕起伏的史诗。他横空出世,在百年平静如死水的修仙界中掀起了巨大的风暴。
即便藏书阁里的书本极力将他渲染成一个杀人如麻、无心无肺的恶鬼,但陆惊澜依旧能从那些字里行间中拼凑出那个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从书中,陆惊澜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虞影。但当世之人只敢称他一声西州魔尊,久而久之,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他真正的姓名。
陆惊澜还知道他惯用一柄名为“虹日”的长枪。
他的身边经常跟着一只凶神恶煞的金乌。
他忘恩负义,背弃师门。
他丧尽天良,亲手弑师。
他曾经杀死过无数正道修士,乃至于将星月湖的水都染红。
无数人恨他,偏生他又是当世唯一的大乘修士,无人能奈何他。
或许是不屑,或许是觉得没必要,虞影没有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而故意说过谎,甚至可以说他根本没有刻意掩盖过什么。
陆惊澜不傻,一个接一个巧合,足以让他产生怀疑。
确认小乌鸦神智已开后,陆惊澜就基本笃信了自己的猜测。
陆惊澜对此没有多少特别的感觉,无论虞影从前是谁,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直到方才,虞影阻拦了自己,用一种仿佛要抛下一切的架势策马向魔域奔去。
陆惊澜心底的惶恐才再度滋生,他害怕虞影不要自己了,回去继续当他的魔尊。
在追逐虞影的一刻钟时间里,陆惊澜甚至已经想好,如果虞影真的要走,他也会丢下一切跟上去。
但还好,虞影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陆惊澜眼底涌动着无数说不清的情绪,他朝虞影缓缓伸出手,说:
“回来吧,追曜,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
闻言,虞影轻踩马镫,马儿在他的命令下顺服地朝陆惊澜走过去。
走得近了,虞影才发现陆惊澜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像是不高兴,又有些焦急。
转念一想,莫非陆惊澜是以为自己为了躲他,不惜逃跑到魔域去?
自认为读懂了陆惊澜想法的虞影有些无奈,心想这小子实在心思太重,自己就算要跑,也不会是为了躲他。
于是虞影主动抓住了陆惊澜的手,在那温热的掌心上重重按了一下。
好似在借由这一实实在在的触感告诉他:我在呢,不会走的。
陆惊澜的心也在虞影的手握住自己的那一刻安然落地。
“回吧。”
虞影说——
小乌鸦与虞影分开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已经快飞入魔域的范围内。
可就在这时,虞栖梢突然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棒子敲中似的,一阵剧痛,眩晕紧随其后,眼前天旋地转。
虞栖梢很快就无法维持飞行,如无头苍蝇一般在空中晃晃悠悠跑偏。
他立即猜到了什么,恶狠狠大喊:“罗渊!”
本该安分待在虞栖梢识海中的罗渊冷笑一声,说:“很意外吗?我总不可能放任你平安顺利回到魔域,找回自己的身体,然后杀了我。”
虞栖梢咬牙,他真恨不得现在就杀了罗渊,但他此时做不到,因此不得不勉强服软,说:
“你别捣乱,我可以答应之后放你一马。”
“抱歉。”罗渊又向虞栖梢的识海发出一击,“我不信你,我只相信我自己。”
剧痛再度袭来,虞栖梢摇摇欲坠,
此刻,小乌鸦追悔莫及。
近来罗渊表现不错,没有烦他,也没作妖,所以在几天前,罗渊提出想要虞栖梢解开他身上的锁链时,虞栖梢答应可以暂时放他自由,前提是在自己有空盯着的时候。
小乌鸦只是想着罗渊毕竟是被无端卷入这一切的,既然他表现乖觉,那稍微放松一些也无妨。
虞影之前提点过,叫小乌鸦不要留情,早些动手把罗渊杀了。
可小乌鸦自始至终没有想过杀罗渊,他想的是抹去罗渊的记忆,把人扔回神霄宗山脚下就够了。
不懂人心险恶的小乌鸦哪里想得到……罗渊近来的乖顺,不过是另有图谋。
地面上,林雁刚好骑马经过。
乌鸦纯黑的羽毛在白日的天空中太过显眼,林雁都不需要专门去找,一眼就发现了飞得艰难的虞栖梢。
林雁眼中划过喜色,当即拉开长弓,一箭射出。
她箭法极准,一下便射中了乌鸦的翅膀。
本就飞得不稳当的小乌鸦彻底脱力,断线般坠落而下。
林雁收起弓,小腿夹了下马肚子,马儿带她疾驰着前往小乌鸦掉落的方向。
顾云涛跟在林雁身后,很快就认出了那分明是跟在虞影身边的那只乌鸦。
他有一瞬间失神,不明白这只乌鸦为何会独自出现在此处,而且看他飞的方向,分明是往魔域去的。
总归不管如何,林雁阴差阳错射中这只乌鸦却不是坏事。
顾云涛也加快了速度,跟了上去。
……
虞栖梢被射中后失去了意识,罗渊瞬间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支配权。
小乌鸦在半空中化作了人形,变回了罗渊的模样。
重重摔在地上后,罗渊猛地吐出了一口污血。
这是他方才攻击虞栖梢神识的代价,他们共用一个身体,虞栖梢受到伤害,罗渊也会同等受之。
何况方才还不小心被人看见,中了一箭。
罗渊捂着左胳膊,一支羽箭深深埋入他的血肉之中。
想来应当是北玄王府的人把虞栖梢当做了猎物。
此地不可久留,自己不能被北玄王府的人找到。
西州魔尊见过自己,一见到自己这副模样,他就会知道虞栖梢出了事。
就在这时,马蹄声逐渐靠近,罗渊没有时间深思,瞥见旁边的斜坡,咬牙生生拔出胳膊上的箭,随后护住脑袋,翻身往坡下滚去。
斜坡并不陡峭,但相当漫长。
罗渊感觉自己可能滚了一辈子那么久,终于在乱石滩前停了下来。
手臂的伤口洇出血,他强撑着站起身,抬头看见面前的景色,惊得暂时忘记了自己在逃命。
广阔到看不见边际的大湖在眼前展开,湖面上雾气缭绕,岸边除了罗渊脚下的一片小小浅滩,其余地方长满了翠绿葳蕤的树木。
最奇诡的却是浅处的湖水,竟不是寻常的深绿,而是有些过分鲜亮的淡粉,与如画美景极不相称的是,这般梦幻缤纷的水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远看湖中央,突兀伫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山峰。
周围地势平坦,不知为何独有一座高峰坐落在湖水之中。
似一柄斜插入地的长枪。
此时,罗渊已经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星月湖古战场。
最初的震撼逐渐退却,罗渊回过神,抓紧时间拿出宗门给每个弟子配备的腰牌,注入一丝魂力重新激活。
随后罗渊猛然攥紧腰牌,咔嚓一声,将其化作齑粉。
借由这个简单的动作,神霄宗内属于罗渊的魂灯便会猛烈燃烧起来。
这是神霄宗弟子在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时向宗门求助的信号。
归兮塔的守塔弟子在发现异样之后会立刻禀告罗渊的师尊和同门。
接着,罗渊猛地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角,咬破手指,在布料上写下了一句话:
魔尊仍在世,实力大减,速遣人至雪掩城。
猩红鲜血在破碎脏污的白布上格外刺眼。
罗渊暗自在心中咬牙,他必须想办法把这条重大的消息传回宗门。
第103章 第103章√魔尊仍在世。
写这句话的时候,罗渊的手都在颤抖,甚至敬畏到在不知不觉时屏住了呼吸。
西州魔尊啊,那可是天底下唯一一个大乘修士。
罗渊抬起头再看了一眼湖中心的奇崛山石。
他在神霄宗时修炼刻苦,课业也是认认真真修读过的。
记得不错的话,书中说过,星月湖中央原本是没有任何山体的,唯有一片广阔无垠的湖水而已。
可现在,星月湖面上星罗棋布着大大小小的山石。
这些全是当年星月之战时,由西州魔尊的虹日枪挥出的一次次攻击,烈焰如雨,坠入水中,冷却成石。
一块块山石之下,或许还埋着神霄宗先辈们的遗骨。
无声昭告着魔尊造下的杀孽。
在罗渊这样的神霄宗弟子眼里,西州魔尊就是一尊活生生的杀神,只要有他在一天,魔域的魔修和魔兽们就有恃无恐,盘踞在魔域中对无辜凡人以及正道修士们虎视眈眈。
只有彻底诛灭西州魔尊,世道才能重归和平。
罗渊小心翼翼收好血书,贴在心口处放着,接着才腾出空清理自己胳膊上的伤口。
虞栖梢占据罗渊的身体太久,当了太久的乌鸦,嫌弃累赘,早就把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全扔了,他身上没有伤药,根本没办法妥善处理伤口,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因伤势恶化死去。
所以罗渊才选择留下一封血书,如此一来,即便自己在被师门找到前就死了,他们还能在自己身上得到这封关键的血书。
不过罗渊也不打算就坐在这里等待,处理好伤口之后,他找了一根木棍,撑着前进。
那场战役过后,星月湖周边就成了无人涉足的禁区。
走在其中,罗渊只觉魔气浓郁,呼吸之间都极其不适,浑身灵气阻塞,若是遇见敌人,根本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功力。
然而这种浓郁到能滴出水的魔气环境,对魔修来说却是修炼圣地,能够增强修为。
此时罗渊本就元气大伤,修为受损,再加上这种恶劣的环境,哪怕遇见个金丹期的魔修他都无法抵抗。
意识到这一点后,罗渊变得更加戒备,心情也愈发焦躁。
他没有判断方向的法宝,只能通过头顶的太阳粗粗分辨东南西北,而周围密林又长得太过相似,走着走着就会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兜圈子。
又一次遇到一棵仿佛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树木,连旁边的碎石位置好似都是相同的。
罗渊终于停下脚步,考虑要不要掉头。
思考了一会儿,罗渊还是决定不更改方向了。他能确定自己始终在直走,没有拐过弯,贸贸然换方向,只怕会南辕北辙。
如果罗渊灵气充足,能够凌空飞到树林之上俯瞰的话,他就会知道自己做了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他若是掉头,还能继续北上,远离边境。
可他选择了往前走,便在无知无觉间越过了那条线,进入了魔域之内——
决定北上之后,顾夕迟连半日都不愿耽搁,立即启程,此刻已经抵达了边地。
魔域与玄雪州接壤的地方只有一小块,但两边都彼此防备得紧,陈守了重兵。魔域这一方也设置了几处规模不小的边卡。
顾夕迟要越过边境去玄雪州,自然得经过边卡。
这一边卡的镇守将军是鹿族的人,顾夕迟在虞影出事后就全权统管了魔域,镇守将军已经站在了关卡的城门之下,恭候顾夕迟的到来。
这位将军名叫鹿禾,鹿族归顺之后,所有化形的族人都给自己取了个人名儿。
鹿禾身形高大,虽已化形为人,额前却依旧保留着雄伟的鹿角。
鹿族人都爱这样做,毕竟鹿角可是雄鹿们实力与魅力的证明,他们可不愿意藏起来。
再说了,其他部族在化形时也会保留一些原本的形态,他们优美的鹿角总比蛇族的分叉长信子好看。
鹿禾睫毛很长,眼珠大而黑,清澈专注,看上去竟比许多所谓的正道修士还正直忠厚。
“顾统领。”鹿禾朝顾夕迟抱拳,就算是见过礼了。
顾夕迟远远就注意到鹿禾身边卫兵擒住的一个人,那人身上散发的分明是灵气,竟是个正道修士。
“鹿将军,这人是?”顾夕迟询问。
被卫兵抓住的那个人,正是罗渊。
边境戒备森严,任何风吹草动都有人盯着。魔域这边几乎是在罗渊越过边境的同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
听到斥候来报有正道修士越边,鹿禾还惊讶了一瞬。这么多年来,鲜少有正道修士敢闯入魔域,也不知这人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竟大摇大摆就越过了边境。
鹿禾立即派人去捉拿。没想到这人修为不低,竟将其中一个前去捉拿的士兵打成了重伤。
但双拳难敌四手,这人再如何强大,面对五个魔修还是败下阵来,最终被五花大绑带回了关卡。
顾夕迟听鹿禾说明了此人的来历后,略点了点头,不甚在意。
边卡有专门处理越境者的章程,不需要他多余出手。
但考虑到这人修为不低,顾夕迟还是额外叮嘱了一句:“严加看管起来。”
卫兵们把人拖下去关起来,顾夕迟与鹿禾一同进入关卡,商议过关事宜。
顾夕迟身份特殊,只能偷偷进入玄雪州,其中需要运作的地方不少,这也是他会选择在此短暂停留的原因。
鹿禾常年驻守边关,对边境的了解比顾夕迟更深。他知晓玄雪州有一处守备不算严密,趁着夜色,以顾夕迟渡劫期的修为,足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关。
两人商讨了半个时辰,大致敲定了过关方式。
这时,一名士兵匆匆闯了进来,神情复杂而胆怯。
在他手上,还宝贝似的捧着一块沾了血迹的破布条子。
士兵禀告时,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说:“大、大人……我们在给那个正道修士搜身时,找、找到了这个……兹事体大,还请大人亲自过目。”
边卡是鹿禾在管,顾夕迟不打算越俎代庖,因此士兵直接将布条呈送到了鹿禾面前,他也没有多言。
鹿禾拿过布条一看,直接站起了身,不可置信的大喊着:“这……当真!?”
语气中除了震惊,似乎还有些许的欣喜。
顾夕迟刚抬眼,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让鹿禾如此失态,鹿禾就已经亲手捧着布条,放在了顾夕迟面前。
顾夕迟一低头,就看见了那清清楚楚的几个血字。
“魔尊仍在世,实力大减,速遣人至雪掩城。”
这几个字猛地刺入顾夕迟眼底,他也按捺不住,从鹿禾手中夺过了布条,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最初的震惊过后,鹿禾满心只剩下了狂喜,他忍不住道:“大人竟当真还活着!太好了……大人还在,东边那群正道修士便不再敢造次,咱们也不需要成日里严防死守,和平的日子能继续了……”
鹿族吃素,居于深林之中,除了求偶季节,向来不爱打打杀杀。
要不是每个部族都要派最强大的年轻族人出来服役,鹿禾才不会进入军队,他更喜欢留在家中,过吃吃草、喝喝水,然后晒太阳睡觉的恬静生活。
顾夕迟心中的震荡半点不亚于第一次知道此事的鹿禾。
虽然此前顾夕迟已经有猜测虞影还活着,但那毕竟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测。
现在终于有一样东西明确告诉他:虞影真的活着。
顾夕迟攥紧了布条,手背青筋鼓起,拳头都在微微颤抖。
他恨不得现在立即越境,去找到虞影。
但很快,顾夕迟头脑冷静下来,看向那名报信的士兵,问:“有多少人看过这封血书?”
士兵被顾夕迟周身冷厉的气质镇住,有些不太敢大声回话,说:“搜身的两人,加上我,还有二位大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了。”
闻言,顾夕迟又叫了一个人过来,命令他去把负责给罗渊搜身的两个人找来。
随后,顾夕迟抬手一指,那名传信的士兵瞬间失去意识,瘫倒在地。
鹿禾吓了一跳,不解他为何这样做。
“鹿将军,这件事太重大了。”顾夕迟冷冷地盯着鹿禾,“在我找到大人之前,绝对不能再让其他人知晓。我不清楚还有没有其他正道修士知晓大人修为大减的事,但此事多一人知道,身处正道修士地盘的大人就多一分危险,你明白吗?”
鹿禾吞了吞口水,事发突然,他哪里想得到这么多,经过顾夕迟这么一点拨,他也反应过来。
顾夕迟声音低沉,再度打开布条,看着说:“已经知道的人,我会叫他们昏睡个几日,还请鹿将军将他们看管起来。”
“如果在此之后,消息还是走漏了,那我只能唯你是问。”
鹿禾神情严肃沉重,应了一声是——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参加围猎的队伍陆续回到了出发点。
虞影和陆惊澜两人的马儿上都绑着满满当当的猎物,有些放不下的猎物被虞影塞进了北玄王府提供储物袋中。
其他队伍也和他们类似,收获颇丰。
北玄王坐在中央的位置,看着底下一个个满载而归的狩猎队伍,表情欣慰。
还有一个队伍没有回来,北玄王挥挥手,叫人先清点其他队伍的猎物。
然而又过了快半个时辰,其他队伍的猎物已经清点完毕,剩下的那个队伍还没有回来。
这下,所有人都觉出了一些不寻常。
就在北玄王打算派人去寻找的时候,顾长波不停抽打着马儿,朝这边疾驰而来。
到达之后,顾长波竟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顺势跪在了北玄王面前,他满头大汗,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大喊道:
“启禀父王!母妃出事了!”
第104章 第104章√与虎谋皮。
一听到王妃出事,在座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直到北玄王出声,雄浑的气势立即把其他声音压了下去,“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顾长波喘了两口气,说道:“今日狩猎,儿臣为了获得一个好名次,便往林子深处走了许多……不料遇见了母妃和二弟两人正在与一只水中魔兽交手。那魔兽修为不低,恐怕有出窍期的实力。儿臣自知不是对手,便没有留下添乱,而是赶紧回来禀报。”
出窍期修为!
今日参与围猎的都是北玄王麾下的佼佼者,却也只有两名将军达到了出窍期修为,没想到猎场内竟然会出现如此强大的魔物。
那两名出窍期将军当即义不容辞站出来主动请缨,要前去支援王妃与世子。
北玄王不愧是渡劫修士,很能沉得住气,听到自己妻儿陷入危机,竟也不见太大的神情变化,更没有打算亲自出手,只是点了点头,允准那两名将军带人进入林中支援。
援军进入林子后,其他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有两名出窍期修士在场,对付一只同等级的魔兽还是轻而易举的。
顾长波被随身侍从扶着带了下去,现在正捧一杯热茶喝着压惊。
没想到围猎最后演变成这样,虞影和陆惊澜从马背上下来,回到凌子弘身边的位置坐下。
坐下之前,陆惊澜的目光在顾长波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凌子弘发现他出神,叫了他一声:“惊澜,你瞧什么呢?”
陆惊澜收回视线,说:“今日之事,似有蹊跷。”
“哦?”凌子弘好奇,“你有什么想法?”
陆惊澜的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顾长波的队友早早就回到了这里,方才清点猎物时,他们队伍的猎物数量非常少,只有两只兔子,根本不像是顾长波所说为了好名次不惜深入密林,反倒更像是为了做另一件事而耽误了围猎。”
“而且,如果顾长波当真想深入林中狩猎,应该带着自己的队友才更有利,可他却离开了队友独自行动,着实古怪。”
除了这些理由之外,还有昨夜顾长波与自己谈话时的表现,也让陆惊澜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
凌子弘思索一回,觉得陆惊澜说得不无道理。
“终归是北玄王府自己的事,与我们不相干,我们也不好掺和。”凌子弘说。
比起北玄王府内的弯弯绕绕,凌子弘更关心另一件事。
他笑着,目光在虞影和陆惊澜二人之间打了个转,说:“我更高兴你们俩今日和好了。这才对嘛,都是同门,在外无论发生什么,都理应齐心协力。”
骑马半日,虞影早就口渴难耐,端着茶杯润了好几口茶水,缓过劲儿来,就听见凌子弘的话。
于是虞影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回话说:“都是师兄教诲有方。”
这种事怎么是他教诲得出来的。
凌子弘失笑,指着他,“你这是在笑话我呢?”
“不敢不敢。”虞影摇头。
陆惊澜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看着两人。当然,他的目光更多时候还是落在虞影身上的。
凌子弘余光瞥见陆惊澜的表情,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
他好歹也是曾经流连花丛的人,对于感情之事比旁人要更敏锐一些。
两人看似和好如初,但凌子弘总能从他们的一举一动中品味出那么一点点不同。
恐怕连虞影自己都没有察觉,他今日一直与陆惊澜保持着小小的距离,视线也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不大看向陆惊澜。
陆惊澜则是一切如常。
可正是他一切如常,才显得不太正常。
连凌子弘都能察觉出虞影似有若无的疏远,陆惊澜不可能没有发觉。
换了以前,陆惊澜就算不发作,神色之间怎么也会带出一些难过和焦躁,然而现在,陆惊澜一派淡然,不见半点不对。
凌子弘不清楚二人昨晚是怎么和好的,也不知今日他们之间的变化是因何而起。
总归如今这样也不算是坏事,陆惊澜能接受二人的距离慢慢变得更远一些,其实对谁都好。
哎,自己真是个操心的师兄。
凌子弘摇摇头。
没过太久,林雁与顾云涛便被前去支援的人救了回来。
林雁受了重伤,腹部被一根形似尖牙东西刺穿,留下了拳头大的伤口,即便被紧急处理过,血依旧在不断涌出,浸透纱布。
一回到营地,士兵就把她抬去了随军医修那里。
但她的伤势还是被在场所有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不少人于心不忍,倒吸了一口凉气。
北玄王当即看向了全程陪在林雁身边的顾云涛。
顾云涛此刻的脸色也相当难看。
他也受了伤,只不过没有林雁那般严重。
让他心烦意乱的自然不是那些无足轻重的皮外伤。
他连头都不用抬,就能感觉到北玄王责备的目光落在身上。
顾云涛不假思索,立即朝着北玄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他没有说任何推诿的借口,朗声道:“儿臣办事不力,愿领任何责罚。”
顾云涛狠狠咬了咬牙,他心中不免对林雁有所埋怨,如果不是她争强好胜,非要进入湖区,这件事便不会发生。
但他更责怪自己,早知湖区危险,他该坚持阻拦林雁的。
他毫不逃避的态度倒是打消了几分北玄王的怒意。
北玄王沉声质问:“你是怎么管理边境的?为何猎场会出现如此强大的魔兽,此前竟无半分察觉?”
顾云涛低着头解释说:“那是一条潜在星月湖底的巨蟒,此前从未现身,因而没被发现。都是儿臣的疏忽。”
边境会出现魔兽很正常。所谓魔兽,实则就是一般的鸟兽鱼虫在魔气的滋养下修炼出了内丹,反之,若是在灵气滋养下修炼出内丹,便被称作灵兽。
低等级的魔兽与普通兽类混杂在一起,不可能全部赶尽杀绝。但他们灵智未开,除了个头可能大点,与普通兽类无甚区别,害处有限,放着不管也无大碍。
但高等级的魔兽就不一样了,他们很可能已经生出灵智,甚至与魔域有所勾连,加上修为高,破坏力强。一旦发现高等级魔兽,是一定要剿灭的。
顾云涛统管边地驻军,此处出现高等级魔兽,他的确有逃脱不了的责任。
被北玄王当众训斥,顾云涛算是丢了个好大的面子。
此事与虞影师兄弟三人无关,他们只默不作声地看着事态发展。
虞影的视线扫过在场不少人,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顾长波身上。
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北玄王和顾云涛身上,没有人关注顾长波。
也正是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顾长波松懈了不少,被虞影看见了他嘴角那一抹抑制不住的狞笑。
只这一个笑容,虞影就全明白了。
虞影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陆惊澜,侧过脸小声对他说了一句话。
陆惊澜便也看向了顾长波。
无需多言,陆惊澜也猜到了事情的原委,明白了虞影想对他说什么。
陆惊澜收回视线,低声说:“但我有一点不明白。”
“什么?”
虞影歪着身子,靠向陆惊澜,两人就这般旁若无人地咬起了耳朵。
“如果此事背后真的是顾长波在弄鬼,他如何能操控一只出窍期的魔兽乖乖听他的话?”陆惊澜问。
“办法有很多。”虞影笑起来,“只不过与虎谋皮,就要做好被老虎当晚饭的准备。”——
是夜。
营地守卫增强了不少,顾云涛甚至不顾伤势,亲自带着人巡视。
巡着巡着,顾云涛迎面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站在原地,似乎是专门在等自己。
顾云涛打发身边人继续巡视,自己走上前去,笑呵呵问:“凌仙君莫不是在等我?”
凌子弘点了点头,“今日你也受了伤,怎还亲自巡逻,身体没事吧?”
闻言,顾云涛愣了一下,随后嘴角的笑容扩大,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凌子弘本想说“是”,可看清顾云涛的表情后,他突然想起了之前顾云涛的轻佻言语,当即黑了脸,反唇相讥回去:“世子还有心说笑,看来是无事。”
这才对嘛,刚才凌子弘那般坦率认真的模样,还关心自己,顾云涛差点要以为他被夺舍了。
顾云涛问:“找我有事?”
还真有事。
凌子弘可不是闲得没事做专门来关心顾云涛的。
“我方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提醒你一声。”凌子弘道。
“什么不对劲?”顾云涛正色——
另一边营帐内,顾长波刚痛痛快快地干了一大碗酒,他畅然喟叹一声,随后用袖子擦嘴。
在他旁边,坐着一名读书人打扮的男子,也刚饮尽碗中酒水。
“这回可算是叫那臭小子狠狠地挨了次训!”顾长波咬着牙说。
读书人是顾长波的心腹幕僚,也是主要策划了今日之事的人,他奉承道:“今日过后,王爷必定会发现大公子您才是更加值得倚重的人。”
“哈哈哈哈!”
这话说到顾长波心里去了,他放肆大笑,犹嫌不够,又给自己倒满了一碗酒喝下。
“你那法宝还挺有用的。”顾长波高兴了,也不吝于夸奖夸奖手下人,“竟真能引出高等级魔兽。”
心腹谦虚道:“在下不过是运气好,偶然得了这样一个法宝。在下修为低微,这种法宝落在我的手中实在是暴殄天物,只有献给大公子,才能物尽其用啊。”
“哈哈哈,你很好,放心,跟着我,以后有你的好日子!”
心腹又举起酒碗,说了好一顿谄媚之语。
两人在这儿尽情畅饮,没能注意到脚下的大地忽然开始发出轻微的震颤。
营帐外,不远处的林子里惊飞一行雀鸟。
一条比树木还粗的巨蛇以一种与身形极不相符的速度疾驰在树*林之间,不消片刻就来到了营地附近。
两名士兵巡逻正好经过,听见异响,拨开灌木看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巨蛇张开血盆大口,朝那两人扑去。
第105章 第105章√魔晶。
这两名倒霉的士兵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巨蟒吞进了腹中。
他们手中提着的油灯与尚未来得及完全拔出剑鞘的兵器当啷掉落在地。
吃掉这两名巡逻士兵后,巨蟒餍足地吐了吐信子,继续匍匐下来,朝着营地中的某个目标坚定滑行而去。
此时,顾长波和他那名心腹仍然在营帐内畅饮。
顾长波今日太痛快了,他很久没有如此痛快过了。
自从顾云涛六岁那年被测出冰天灵根之后,顾长波的日子就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虽说周围其他人都顾忌着他的身份,不会当面拿他和年幼的弟弟比较,但北玄王的偏心却是毫不掩饰地摆在明面上的。
顾长波到现在还未有过师父,他本以为能够偶然得到父王的指点就已经是无上荣幸了。
可顾云涛六岁测过根骨后,北玄王立刻就为他找来了北境军的总兵做师父,此人不仅手把手教导顾云涛习武修炼,还注定将会成为他日后在军中站稳脚跟的助力。
不仅如此,北玄王还常常亲自把顾云涛带在身边教养。
等顾云涛成年之后,北玄王更是对他委以重任,许多要紧事都派他去历练处理。
而顾长波呢,基本只能留在府中,处理一些鸡毛蒜皮、买菜做饭的小事。
顾云涛触手可得的东西,却是顾长波连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今日能看见北玄王对顾云涛露出失望的眼神,顾长波只觉得胸口多年来积压的郁结之气瞬间疏通了不少。
顾长波又倒满一杯酒,仰头欲饮,眼前却猛然出现一双阴冷碧绿的竖瞳。
一条巨蛇正吐着信子,垂头专注地、用看猎物的眼神看着自己。
“啊!!”
顾长波吓了一大跳,手一抖,把酒杯甩了出去。
巨蛇突然张开嘴,它体型极大,整个儿吞下一个成人根本不在话下。
眼见得顾长波就要被吞入蛇口,他竟还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僵在原地,连逃命都忘了。
那名心腹倒是反应快,一转眼就跑得不见了,把他的主子独自丢在了原地。
千钧一发之时,一柄长剑飞入营帐,向巨蛇狠狠扎去。
巨蛇察觉到危险,迅速闪躲,没被击中,但也留给了顾长波逃跑的间隙。
顾长波在地上翻滚两下,想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跑了两步又跌倒,最后只能狼狈地在地上爬行。
发现顾长波想逃,巨蛇立马再度追上来,就像是认准了今日一定要把他吃掉做晚餐似的。
顾长波也发现了巨蛇对自己的执着,欲哭无泪。
他的肉闻起来很好吃吗,为什么偏要追着自己不放?
幸好就在巨蛇即将追上顾长波的前一瞬,顾云涛掀开帘子闯了进来,横步挡在了巨蛇和顾长波的中间,徒手一拳,把巨蛇打得在半空中翻滚两下,而后重重摔在地上。
巨蛇正是今日伤了林雁的那条,足有出窍期修为,高出顾云涛整整一个大境界,正经交手,他不会是巨蛇的对手,这一下子纯属胜在出其不意。
因而在击退巨蛇之后,顾云涛没有半点恋战,一把抓起顾长波的衣领,把人拖着往外拉。
顾长波不知是不是被吓得太厉害,整个人瘫软在地,格外沉重。
顾云涛一边拖,一边暗骂,好歹也是个金丹修士,怎的遇上危险后如此不堪,还不如稍微有点血性的凡人。
兄弟俩来到营帐外,顾云涛实在忍不住了,大吼了一声:“你倒是自己站起来跑啊!”
顾长波这才哆哆嗦嗦起身,期间还原地又绊倒了一次。
等他站稳,巨蛇已然从营帐中追了出来。
出窍期的魔兽,已有些许灵智。
巨蛇能感觉出眼前的两个人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追了出来,打算把他们一起吞吃入腹,变成自己修炼的养料。
然而顾云涛在来之前就通知了其他人,此时已有不少士兵围了过来。
这边的动静又很快惊动了其他人,那两位前去救人的出窍期将军也赶了过来。
巨蛇终于露出了几分忌惮。
但即便如此,它的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顾长波的身上。
虞影和陆惊澜也赶了过来,见到几十个人将那条蛇团团围住的场面。
虞影看了一眼那条蛇,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他虽有个魔尊的名头,统治着魔域的所有生灵,但也不会大包大揽保护所有魔修与魔兽。
这条蛇灵智尚未全开,但的的确确是擅自越过了边境,进入了正道修士的地盘,会被围攻甚至处决,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与之相对的,正道修士进入魔域,被魔域的人如何处置,也都是应当的。
因而虞影并无救下那条蛇的打算。
不过他到底还是多看了这条巨蛇两眼,心想魔兽修炼不易,出窍期修为,少说也要花费五百年光阴,就这般折了,怪可惜的。
然后虞影就发觉巨蛇的目光总是落在顾长波的身上。
更加反常的是,趋利避害乃魔兽天性,这条巨蛇在被几十个人围住的情况下,竟然迟迟不愿逃跑,仍继续留在原地,像是这里有什么东西叫它无法割舍似的。
不一会儿,北玄王亲自驾临。
士兵们让出一条路,北玄王越过人群,走到了包围圈内部,看见了那条巨蛇。
出窍期将军及时禀告,说:“王爷,这就是今日伤害王妃的那条巨蛇。”
北玄王眉头紧锁,话语中充满责备:“你们竟没有当场将其诛杀?”
那名将军面带惭愧,替自己解释了一句:“当时我们考虑到救人要紧,就……”
话还没说完,巨蛇突然暴起,闪电般朝北玄王扑去。
在场所有人俱是一惊。
这条蛇疯了吗?想要突围不选择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攻击,却自投罗网去招惹在场修为最高的北玄王?
虞影一直关注着巨蛇的动作,然后他有些惊异地发现,北玄王在被巨蛇锁定的瞬间,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出招制服这头猛兽……
而是仿佛胆怯般,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极小,除了虞影无人察觉。
左右两名出窍期将军反应相当迅速,在巨蛇接近北玄王之前,就齐齐出手,把它按在了地上。
巨蛇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本性自私,所以它不会明白为何人类之间会彼此帮助,不明白为什么它明明攻击的是这个人,另一个人却跳出来反击。
巨蛇被彻底制服打晕,危机解除,众人总算能松一口气。
与此同时,一名士兵面色沉重地跑出来禀告:“王爷,我们在营地边缘发现了两名士兵的东西,却遍寻不见他们的人影,恐怕是被这魔物给吞了。”
顾长波原本躲在顾云涛的身后,确认巨蛇已经没有反击之力后,他才重新站出来,对北玄王说:
“父王,这头畜生伤了母妃还吞吃了无辜的士兵,实在是罪不可赦!应当立即将其诛灭!”
北玄王面容严肃,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下令,有人抢在了他前头开口了。
“大公子所言极是,那么我斗胆请问,把这罪不可赦的畜生引来,导致无端伤亡的人,又该当何罪呢?”
所有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说话的居然是外来的神霄宗弟子,还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虽然虞影今日围猎表现亮眼,但在凭修为说话的世道下,一个凡人而已,还是外来的客人,怎么有胆子抢在王爷之前说话?
顾长波从一瞬间的惊慌中回过神来,毫不客气对虞影道:“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虞影根本不在乎他说了什么,继续扬声说:“大公子身上藏着什么东西,还是赶紧拿出来吧,今日那物件能引来出窍期魔兽,说不准明日就会引来更危险的东西。到时候可不知大公子还有没有今日这般好的运气能化险为夷。”
闻言,顾长波瞬间面色铁青。
他是最清楚那法宝的作用的。为了今日计划,顾长波叫人提前磨下了那法宝的一小点点粉末涂在了林雁的衣服上。只是那么小一点,就能惊动出窍期魔兽从沉眠中醒来。
今晚那心腹献上法宝的时候,他顺手就接了,整块儿放在了怀里。
难怪刚才那条巨蛇非要紧紧追在自己身后!
在发现巨蛇对顾长波异常执着后,虞影又在顾长波的身上察觉到了魔气。
顾长波是个灵修,不可能自己散发魔气,只有可能是他身上的某样东西发出的。
联想到巨蛇的表现,虞影很快就猜到了顾长波身上藏着的是什么。
魔晶,独产自魔域的特殊矿石,能够源源不断地散发不同强度的魔气,如同灵石之于灵修,魔晶对魔修来说也是相当珍贵的宝物。
顾长波心中打鼓,他一面意识到那法宝是块烫手山芋,不可久留于手中,一面又不敢当着北玄王的面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