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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他选择坚持抵赖,说:“我身上什么也没有!看在你远来是客的份儿上,我不与你计较,但还请你不要再随便污蔑我。”

顾长波这样说,虞影还真一时拿他没办法,总不能亲自上手帮他搜身吧?

北玄王看向虞影的视线愈发不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屡屡出言不逊,他是再也无法忍耐了。

突然,顾云涛上前一步,用眼神示意左右两名士兵架住顾长波的手臂,自己亲手摸上他的衣服,仔仔细细搜了起来。

顾长波大喊着:“顾云涛你做什么!快快放开我!”

他好歹也是王府大公子,怎能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被按住搜身?

顾云涛皮笑肉不笑,说:“我这也是担心兄长你啊,万一兄长身上真有什么能引得魔兽发狂的东西,岂不是危险?”

顾长波气得满脸通红,说话都不顺畅了,“你……你……岂有此理!”

此情此景实在不像样,然而北玄王还没来得及喝止,顾云涛已迅速从顾云涛身上摸出了一块深红发黑的石头。

顾云涛将石头高高举起,在月光下查看了一番,作为生在边境的人,他对魔域的许多事物都有所了解。

因此他脱口便叫出了这东西的名字:“这是……魔晶?兄长身上怎会有这东西?”

第106章 第106章√冒名顶替。

在场大多是常年居住在边地的将士们,稍微见识广博一点的,都知道魔晶是什么东西以及有什么功用。

对于正道修士来说,魔晶毫无用处,带在身上时间久了还会导致经脉中的灵气阻滞。不仅如此,品阶高一些的魔晶还会吸引魔兽前来争夺,让自己陷入危险。

这魔晶,实在算不得一个值得带在身上的物件。

顾长波为何会专门携带一块魔晶在身上?

为此还引来了巨蛇,害得王妃身受重伤,两名无辜的士兵丢了性命。

顾云涛思绪敏捷,此刻已然猜到了顾长波的全盘打算。

想必他这位好大哥专门把魔晶带在身上,就是为了操纵那条巨蛇重伤林雁。

边境一直是自己在管理,每年年末的围猎可是大事,不容半点错漏。如果北玄王妃在围猎中受了伤,甚至丢了性命,那么自己这个全权负责的人绝对无法逃脱惩罚。

届时,北玄王就会厌弃自己,他顾长波就能趁机谋得利益。

顾云涛心中暗骂,不打算放任顾长波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他立刻质问:“大哥,你随身带着这样一块品阶上佳的魔晶做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顾长波的身上,想要听他的解释。

顾长波急得满头大汗,脑子一片空白,不知如何作答。

他肯定不能承认这个东西是自己有意带在身上的,否则他就成了导致林雁受伤、两名士兵丢了性命的罪魁祸首。

唯一的办法就是装作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说自己只是无心捡到,以为是什么稀罕物就留在了身上,认下个疏忽的罪过。

可若是这样说,自己不就显得太过愚蠢无知了吗?

今晚的事闹得不小,不仅北玄王在场,还有不少军中将士,一旦顾长波说自己不知道魔晶是什么东西,他的脸可就丢尽了。

到时候恐怕北玄王也会认为他不堪大用,彻底失了对他的信任。

但不这样说,他还有更好的解释吗?

杀人和无知……孰轻孰重其实不需要多想。

于是顾长波只能咬着牙,阴沉着脸色,在北玄王面前跪下来。

“都是儿臣疏忽大意,围猎时偶然捡到这枚石头。儿臣瞧它颜色奇异,就捡来收在了身上。”顾长波脑袋埋得低低的,“但儿臣真的不知道这东西就是魔晶!儿臣鲜少来到边境,不如二弟对边境事物那般熟悉,都怪儿臣无知,才连累母妃受伤,儿臣愿领一切责罚!”

等他说完,周围人都陷入了一阵不短的沉默。

顾云涛更是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嫌恶。

他这大哥还真是豁得出去,不惜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自己愚蠢。

他的确愚蠢,但不是单纯的蠢,而是又蠢又坏。

顾云涛知道顾长波对自己心怀嫉妒,也理解他的心情,所以在许多事情上都不与他计较,必要时也愿意出手帮他。

但这不代表顾长波可以肆无忌惮地陷害自己。

而且就算他今日成功害得自己被父王责怪,顾长波自个儿又能得到多少好处呢?

或许父王会将许多原本打算交给自己处置的事务分给他,但还有一些事情是超出他能力的,就算自己被冷待了,他难道就能完全替代自己不成?

北玄王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顾长波说到底是他的亲儿子,儿子在众人面前丢脸,做老子的又能有几分颜面?

不管顾长波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北玄王现在都不想再看到他。

北玄王将刚才顾云涛呈上来的魔晶重重扔下,刚好砸到了顾长波的额角。

“你自己把这该死的玩意儿处理掉。”

说完,北玄王挥袖离去。

顾长波俯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其他人见北玄王离去,也跟着散开,不愿留在这儿多看大公子出丑的模样。

只有顾云涛逆着所有人上前,来到顾长波身旁蹲下身,小声对他说:

“你今日可算是丢尽了父王的脸。”

此言一出,顾长波气得目眦欲裂,转头瞪了顾云涛一眼。

顾云涛却已经重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离去。

按照往年的规矩,围猎要连续进行三日,最终角逐出战果最为丰盛的一队,获得奖赏。

但今年王妃受了重伤,实在耽搁不得,必须尽快回到雪掩城为她疗伤。因此围猎只能草草结束,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车马便启程回城。

围猎虽然结束得比预期更早,但该有的奖赏还是要有的。

回到雪掩城后,王府照例举办了围猎后的炙肉宴,品级够高的武将受邀出席,虞影他们作为客人,也被邀请前来赴宴。

北玄王在宴会上提到了奖赏之事。

“今年围猎出了些岔子,不得不早早结束。但奖赏该给的本王也不会吝啬。”北玄王看向凌子弘,“凌小友的两位师弟不愧是名门高徒,第一次参加围猎,就打败了我手底下那么多天天舞刀弄枪的将士,夺得了魁首,实在是后生可畏。”

凌子弘不卑不亢,举起酒杯,“不敢当王爷如此盛赞。我的两位师弟的确是表现不错,也叫我这个没用的师兄跟着脸上有光。”

对于今年的魁首被两个外来的小子夺走一事,在座的将军们都没有半个字的怨言。

那一只只猎物都是人家实打实猎来的,技不如人,他们只觉得惭愧。

虞影此回能够获胜,也是占了围猎只许使用普通弓箭,而不准直接用修为猎杀魔物的便宜。

北玄王麾下修为深厚者众多,如果不是有围猎的规矩拘束着,以虞影现在的身体状况,说什么也不可能打败他们。

北玄王又看向了虞影和陆惊澜,他的目光在虞影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道:“照例,你们俩可以在本王的私库中任意挑选一样物件带走。若你们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现在便可告知本王。”

在渡劫期修士的私库中挑一样法宝带走,几乎没有哪个修士能够抵抗这种诱惑。

连凌子弘都有些羡慕,笑容洋溢地看着虞影和陆惊澜,真心为他俩高兴。

底下的将士们也心生艳羡,暗自遗憾得到奖赏的不是自己。

因着北玄王妃是个要强的性子,前些年夺得魁首的基本都是她。北玄王私库里的东西倒了个手进了自己妻子的腰包,根本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回林雁因伤退出角逐,其他将士们还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谁知半路杀出两个神霄宗的小子。终归是他们技不如人。

陆惊澜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便没有开口。

虞影却是勾唇一笑,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想要什么都行吗?”

北玄王对虞影没什么好感,但也不可能当着麾下将士的面出尔反尔,点点头说:“你莫非害怕本王言而无信?只要本王有,无论什么你都可以拿去。”

话是这么说,北玄王却清楚:以虞影的修为,也不可能要什么太珍贵的东西,拿在手里没用不说,还可能怀璧其罪,招来麻烦。

虞影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然后,他抬眼,看着北玄王,说:“我要冰破剑。”

冰破剑?

那是什么,没听过。

在座的将士们脸上划过片刻的茫然。

不止他们,凌子弘和陆惊澜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甚至连北玄王都微微蹙眉,沉吟片刻道:“我私库中有这么个东西吗?”

虞影依旧笑着,说:“王爷坐拥万千法宝,有所遗忘也是自然。明日进入私库,晚辈会自行寻找,若没有此剑,晚辈便什么都不要。”

他主动提出要放弃奖赏,北玄王也不可能上赶着送,便随意点点头,说:“那就如你所愿,明日给你们一个时辰去私库中寻找,找得到你便拿去,不必再来回本王了。”

事情就这样说定,等到第二日清晨,顾云涛带着北玄王私库的钥匙前来,领虞影和陆惊澜进去挑选。

之前顾云涛和虞影相处不算愉快,因为两人都对彼此带着强烈的戒备和试探,聊什么都是话不投机。

但今日顾云涛的态度居然和善了不少,没有说任何轻佻的话,安安分分把两人带到了私库门口。

钥匙是一枚刻有八卦的石雕,顾云涛将其安放在凹槽中,拧动到正确的位置,面前的大门随即发出一声闷响,接着缓缓在三人眼前打开。

“请进吧,我在这儿等你们。”顾云涛说。

虞影和陆惊澜点点头,抬脚就要进去。

顾云涛却专门叫住了虞影,说:“出来后我有话想对你说。”

虞影没有回答,只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往前走,进入了私库之中。

陆惊澜落后他两步,与顾云涛对视了一瞬。

顾云涛脸上又浮现出他常见的轻浮笑容,朝陆惊澜挤了挤眼睛。

现在陆惊澜也有点讨厌这个人了,转过头快步离去。

北玄王的私库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金子如一座座小山垒成堆,耀眼眩目,多看一会儿都会感觉自己的眼睛疼。

成千上万的高品阶灵石也好似河滩上的鹅卵石那般散乱在地上,散发着浓烈到有些沉闷的灵气。

无数的上等法宝、药材、丹药等等,更是毫无章法摆放在库中,因为太多了,北玄王又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根本懒得整理。

陆惊澜对眼前一堆堆的奇珍异宝没有什么感觉,他已经想好了要拿什么东西,提前与北玄王交流过,知道那东西的大概位置。

于是陆惊澜对虞影说:“先找你想要的剑吧,你可知它长什么样?”

然而虞影却摇了摇头,“不用找,这里没有。”

陆惊澜一顿,正要再问,虞影又开口,说:“不仅如此,我还有一件保管能叫你惊掉下巴的事情想告诉你。”

“什么事?”陆惊澜立即转移了注意力。

虞影脸上的笑容有些古怪,看上去不似高兴,却更像是嘲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说:“现在这位北玄王,恐怕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第107章 第107章√地下冰窖。

虞影明知冰破剑不可能放在北玄王的私库之中,自然不会白费力气去找。

倒是陆惊澜从私库的梨花木架子上拿下了一个雕琢精致的小锦盒。

他并未打开锦盒,而是直接放进了储物袋中,虞影都没来得及问一句里面装着什么。

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两人没有多逗留,很快从私库出来。

顾云涛果然如他所说,一直守在门外。

见到二人出来,顾云涛视线立刻落在了虞影身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问他:“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虞影对上顾云涛的目光,挑了挑眉,没有回答。

顾云涛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关心他是否回答,很快转了话头,说:“我想和你谈谈,不知虞仙君可愿意赏光?”

虞影似乎在思索什么,没有立即答复。

陆惊澜瞧了眼他的神情,转而对顾云涛道:“世子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就好。”

“不好。”顾云涛笑着,“这件事我只想和虞仙君找个无人处单独谈。”

和硬朗的骨相不同,顾云涛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再加上他那未语先笑的习惯,叫他无论说什么话,都带上了几分轻佻的狎昵。

陆惊澜心中不爽,皱了皱眉。

“那就谈谈吧,还请世子带路。”

虞影终于出声,一边说一边上前一步。

“多谢虞仙君赏光了。”顾云涛侧过身,“还请随我去我的屋子里坐谈。”

见虞影要跟着顾云涛去,陆惊澜心中愈发不悦,可他又没有办法阻拦。

两人不过是去说话,陆惊澜清楚自己其实连不爽的理由都站不住脚。

他不喜欢虞影瞒着他去做什么事,他想要掌握这个人的一切行动。

可正是这个念头,才最见不得光。

虞影不知道陆惊澜在想什么,但他看得出此时此刻陆惊澜变得有些焦躁和生气。

虞影只当陆惊澜是在担忧自己,于是悄悄伸出手,在他的手上重重握了一下。

“你先回去,我不出半个时辰就能结束。”

一个简单的动作,陆惊澜心头的烦闷瞬间被抚平。

陆惊澜呼出一口气,点点头,“那你早些回来。”

亲口道别过后,虞影才终于松开手,转身向顾云涛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让他带路。

顾云涛已经偷偷在心里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腻腻歪歪,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分开多久似的。

顾云涛的屋子距离此处不远,很快二人就来到了屋内坐下。

进屋后,侍从们奉过茶,顾云涛就立即挥退了所有人,甚至叫人把窗户也紧紧关上,还留了几个侍从守在门外,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

戒备如此严密,换一个人只怕要以为他有什么不轨之心,虞影却心中有数,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

等到门窗全部关上,下人们也都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顾云涛才终于打算开口了。

顾云涛双目牢牢地盯紧了虞影,语气笃定地说:“仙君没在父王的私库中找到冰破剑吧。”

“没有。”虞影十分坦诚。

顾云涛笑意不达眼底,“自然找不到了。如此神兵,怎么可能被随便搁置在私库之中。不过有一个问题我很好奇,你为何会知道冰破剑?”

虞影的身子稍稍后仰,以悠闲的姿态靠在了椅背上,将问题反抛了回去:“世子又为何认为我不该知道呢?”

见他不愿回答,顾云涛不打算继续纠缠下去,对他来说,此刻还有比细究这些小节更加重要的事。

顾云涛强压下翻涌的念头,问:“你当众在宴会上提出要冰破剑作为围猎魁首的奖赏是为了试探……你猜到什么了对不对?”

虞影好整以暇地看着顾云涛,吐出两个字:“不错。”

此时,顾云涛没来由突然觉得有些口渴,端起茶杯,润了润嘴唇,借由这个动作平复了一番心神,而后缓缓放下杯盏,道: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与你兜圈子了。我和你想得一样,认为如今坐在北玄王位置上的那个家伙不过是个拙劣的冒充者——他连冰破剑是什么都不清楚,竟能瞒过众人这样久,实在荒谬。”

说到最后,顾云涛握紧的手背上青筋鼓动,语气中也带上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想不到堂堂北玄王,居然会被人冒充。”虞影轻描淡写道。

顾云涛不再强装镇定,露出了焦头烂额的神情,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紧接着,顾云涛恢复镇定,对虞影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虞影并不意外。今日顾云涛来找他必然是有所求。而他答应前来,又耐心听顾云涛说了许多,便是有心想要看看这位年轻的北玄王世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见虞影没答话,顾云涛以为他在犹豫,继续道:“兹事体大,这件事现在只有你我二人知晓,绝不能泄露给第三人。若你肯帮我,事成之后,我可以告诉你冰破剑在哪里。”

虞影终于回答:“我帮不了你太多。”

顾云涛苦笑:“我不需要你做太多。”

想了想,虞影有了成算,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另一边,陆惊澜和虞影分开后回到他们所住的院落,却看见一名行踪鬼祟的下人在院门口徘徊。

陆惊澜上前去,按住那名下人的肩膀。那人当即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转过身来。

看清那人的面容,陆惊澜有些惊讶地喊出来:“大公子?”

那人正是穿了一身下人衣裳的顾长波。

围猎回来之后,顾长波就被勒令禁足于自己的屋子里,不知他是怎么溜出来的。

顾长波挤出一个难看的谄媚笑容,他既想讨好眼前的人,又拉不下脸面,于是表情就在脸上变得扭曲。

院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陆惊澜先请顾长波进屋。

他们走进凌子弘所居的屋内。

凌子弘一见到下人打扮的顾长波也惊讶了片刻,但随即恢复平常,请顾长波坐下,问他:“不知大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许是从出生起顾长波就从未穿过如此粗糙的衣裳,他浑身不自在,像是有几千根针在扎,因而说话气息都有些虚。

“两位仙君见笑了。”顾长波自嘲一笑,“在下今日前来是为了兑现之前的承诺。”

闻言,陆惊澜和凌子弘对视一眼。

上回与顾长波见面后,陆惊澜第二日就将此事告诉了凌子弘。因而两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顾长波今日造访的意图。

陆惊澜答应在顾家两兄弟之间会帮顾长波,作为交换,顾长波要带他们去王府的地下冰窖查看。

顾长波说是来兑现自己的承诺,实则也是在提醒陆惊澜该兑现他的承诺。

“大公子想要我们做什么?”凌子弘代替陆惊澜发问。

顾长波嘿嘿一笑,却不明说,而是道:“在下只不过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如我先带二位去地下冰窖里瞧瞧,看过之后,二位再考虑是否帮忙。”

凌子弘蹙眉,“既然大公子不愿明说,那就恕我们无法答应。”

他当然很想知道地下冰窖里有没有魔尊遗骸,可也不能为此胡乱答应顾长波的条件,谁知此人心中在打什么算盘。

见凌子弘就要起身送客,顾长波赶紧道:“算了算了!我不求二位帮忙……只要二位能稍稍记得我的好处!我如今惹怒了父王,在这偌大的王府已然是失了势,我不过是不想那般孤立无援……”

凌子弘还有些犹豫,一旁的陆惊澜已然出声:“那就请大公子带路吧。”

顾长波急得满头是汗,听他松了口,才慢慢用袖子擦拭起来。

“此事……还要等到入夜之后。”——

几个时辰后,北玄王府点过灯又熄了,连值夜的下人都开始昏昏欲睡。

顾长波换了一身极厚重的皮毛衣裳,前来带陆惊澜和凌子弘前往地下冰窖。

虞影不在,他一直没有回来,原本说好半个时辰,可天都黑了还不见他的踪影。

陆惊澜差点就要去寻他,顾云涛身边的小厮及时过来传话,说世子和虞影聊得投契,要留他用饭,得很晚才能回来,叫他们不必等待。

陆惊澜有些不爽,却也无法。

因而只有他与凌子弘两人前往地下冰窖。

顾长波带他们在偌大的王府内穿梭,很快来到一处藏书阁中。

“这里值夜的下人都被我打发了。”*顾长波用钥匙打开门上的铜锁。

推开门,三人走进去,屋内靠墙排开五六个大书架,看上去不过是一间寻常书房。

顾长波走到那张大桌子旁,卷起袖子,朝陆惊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帮自己一起把桌子移开。

陆惊澜顿了顿,手上掐了个诀,桌子便凭空悬浮离地半寸,飘悠悠自己往外移开来。

顾长波:“……”

同样是金丹期修士,他怎么不会这招?

桌子移开后,顾长波又找到某处的机关按下,地下的青砖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随即缓缓打开,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寒气扑面而来。

顾长波点亮提前备好的油灯,一马当先走了进去。陆惊澜和凌子弘随后跟上。

第108章 第108章魔尊遗骸。

越往下走光线越发黯淡,周围也越发寒冷,只有顾长波手中的油灯还在倔强地发出幽幽暖光。

陆惊澜随手摸了一下身边的砖墙,摸到了一手的冰霜。

身为冰灵根修士,陆惊澜毫不怕冷。凌子弘和顾长波却没那么好受了。

凌子弘有元婴修为的灵力为他抵挡,也还好,只有鼻尖被冻红了。

而顾长波早就冷得发抖,即便穿了御寒的皮毛衣裳,依旧忍不住吸气搓手。

“快到了,嘶……”顾长波牙关打颤。

随着他的话音,三人终于迈下了最后一级阶梯,进入了一间开阔的冰室。

冰室穹顶镶嵌了上百颗夜明珠,将这里照得几如白昼。

顾长波领着他们又往冰室深处走了几丈路,来到了一扇掏空的冰门处。

“就是这儿了。”

说着,顾长波让开身子,陆惊澜和凌子弘一眼便看见了冰室中央的高台上躺着的那具躯体。

一时间,整个冰室仿佛连声音都被冻结。

唯有顾长波在旁边不断搓手,窸窸窣窣的。

“你们走近一点看啊。”顾长波提醒。

陆惊澜和凌子弘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竟僵在了原地。

不怪他们,换做谁都无法想象此时此刻安静躺在琉璃冰雪之中的亡者正是那位叱咤风云的魔尊。

凌子弘率先上前,来到冰台前站定,屏住呼吸端详着眼前的遗骸。

他第一眼先看向了遗骸的脸。

那是一张看过之后就永远不会忘却的俊美面孔,因为在寒冷冰窖中躺了太久,遗骸的皮肤呈现出微微泛青的煞白,恍若与他身旁的坚冰融为一体。

他的手搭在小腹上,双眼紧闭,如同睡着了。

凌子弘不敢看太久,像是是在害怕那双眼睛会忽然睁开。

看了许久,凌子弘仍有些迟疑。

他没见过魔尊本人,并不能确认这具遗骸的身份。

“是他。”

陆惊澜沉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凌子弘倏然回头,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陆惊澜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形容安恬的面孔上,无人发现他藏在宽袖之中手已悄然握紧,甚至微微颤抖。

“是他。”陆惊澜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笃定。

凌子弘依旧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师弟,他转头看向顾长波,对他说:“多谢大公子带我们前来,若大公子日后有需要凌某帮助的地方,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凌某定当倾力相助。”

确认过遗骸的存在之后,顾长波催促两人赶紧离开,这里太冷了,他快受不住了。

凌子弘跟在顾长波身后往外走去,脑子里盘算着如何再与北玄王商议,现已确认魔尊遗骸的确在此,接下来便该思考该如何把遗骸带回宗门。

走出好几步,凌子弘才发觉陆惊澜没有跟上。

回头看过去,陆惊澜仍旧站在那具遗骸面前,垂着头久久凝望。

“惊澜?”凌子弘不禁喊他。

陆惊澜终于收回视线,转身迈步跟上,把遗骸抛在背后。

“来了。”——

从地下出来,顾长波说自己还在被禁足,不能溜出来太久,匆匆回去了自己的住处。

于是就剩下各怀心思的师兄弟二人缓缓走在深夜王府的小径上。

凌子弘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魔尊遗骸竟真的在北玄王府中。

虽说他一直不认为北玄王会拿这种一下子就能被戳穿的事情开玩笑,但因为此前虞师弟的一番推断,他心中的确也生出了些许怀疑。

在亲眼看见遗骸之后,那些本就虚无的怀疑早已被击碎,现在凌子弘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如何能让北玄王答应移交遗骸给神霄宗。

“师兄。”

就在他想得入神时,陆惊澜忽然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凌子弘停下脚步,“怎么了?”

陆惊澜的脸色在月光下也有些苍白,他说:“魔尊遗骸之事,先暂且不要告诉追曜,好吗?”

“为何?”凌子弘不太明白,这种事瞒着虞师弟做什么?

陆惊澜垂下眼,沉闷地说:“因为我还没有想好。”

闻言凌子弘更不解了,还没等他追问,陆惊澜再度开口:

“总归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带走遗骸,是否告诉他并没有什么影响。”

凌子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盯着陆惊澜看了许久,然后慢慢说道:“你今晚很是奇怪。”

陆惊澜仍旧低垂视线,不为自己辩解。

“哎,好吧。”凌子弘叹了口气,“但这件事虞师弟迟早会知道的。”

陆惊澜只是说:“多谢师兄。”

两人回到院落,虞影也已经从顾云涛那处回来。

见他俩一同走来,虞影抱着手臂,问:“大晚上的你们俩跑去做什么了?”

凌子弘笑着,编了个相当不走心的借口:“今晚月色如醉,我和陆师弟出去赏赏月。”

虞影仰起头往天上一看,今晚是下弦月,只有一线弯刀,还被云雾遮住了不少。

“是吗?”虞影显然不大相信这个说辞。

凌子弘背后渗出冷汗,“这个嘛……”

陆惊澜出声替他说:“凌师兄问我有关顾世子的事情,我们就边散步边说了会儿话,一时忘了时辰。”

凌子弘:???

“原来如此。”虞影露出了然的表情,竟真的没有再追究。

陆惊澜跟着虞影进屋,只剩下凌子弘一人留在院子里不明所以。

屋内,虞影和陆惊澜谁都没有说话,两人安静而默契地收拾东西上床休息。

陆惊澜在榻上盘腿坐下,看样子今晚并不打算与虞影一同休息,却是要修炼一整晚的架势。

瞧他没有说话的意思,虞影也只当他是想要专注修炼,索性背过身去,面朝床里边,闭上眼睡了。

等到虞影呼吸变得平稳,真正睡着后,陆惊澜总算停止了装模作样的修炼,缓缓睁眼,轻叹一声。

他的心很乱。

从见到那具遗骸之后,他就失去了冷静。

直到今晚,陆惊澜才惊觉自己和虞影之间的联系竟如此脆弱。

虞影会待在自己身边,只是因为他现在的身子需要自己,一旦他找回了原本的身体,就彻底不再需要自己,便会无所顾忌地离去。

在思绪尚且混乱的时候,陆惊澜就凭本心而动,请求凌子弘帮忙瞒下了这件事。

只要虞影不知道他原本的身体就在这片土地之下,他就不会走。

陆惊澜觉得自己真是卑劣至极。

为了留下他在身边,竟然不顾他的性命安危。

自私又卑劣。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好。

就放任自己做一回坏人吧——

魔域,边境哨卡。

在得知魔尊大人很有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后,顾夕迟再也按捺不住,原本计划过几日再越过边境,可现在他只想立刻出发。

顾夕迟和虞栖梢不一样。虞栖梢只要化作乌鸦就能任意飞去任何地方,顾夕迟却不能。

他要进入玄雪州,必得准备一个完全的伪装,这便是为何他会在哨卡久久停留。

但如今实在等不得了,他打算直接用幻术伪装自己,只要不遇见比自己修为更高的修士,便不会被识破。

鹿禾有些忧虑,前来相送。

顾夕迟劝他安心:“对面的渡劫期修士仅有两人而已,不必担心。”

鹿禾说:“但你毕竟是要去玄雪州,顾辰兴便是渡劫修士,一旦遇上他……”

“不必说了。”顾夕迟抬手打断他,“不会遇上的。”

鹿禾怔怔,不明白他为何这般笃定,但转念一想,北玄王因腿伤已多年不曾露面,的确不大可能遇见。

顾夕迟将自己变作了一名长相泯然众人的三十岁男子,让人看过就会忘记。

交代得差不多了,顾夕迟正要辞别,身后的哨卡突然爆发了一道巨响。

轰——!!!

顾夕迟与鹿禾同时回头。

鹿禾大喊道了一声“怎么回事”,就再顾不上顾夕迟,立即飞身往回赶去。他身边的兵卒也匆匆跟上。

不过转眼功夫,鹿禾已经回到了哨卡,就见哨卡上方火光滔天,浓烟翻涌升腾。

他一把抓住旁边跑过的一名兵卒,问:“发生什么了?”

兵卒看清是鹿禾,气喘吁吁地禀告:“将军,地牢突然发生爆炸,似乎、似乎是今日抓来的那个灵修在搞鬼!”

听闻此事,向来温文尔雅的鹿禾也忍不住暗骂一声,又问那兵卒,有没有把灵修转移出来,人现在在哪?

兵卒一一回禀,鹿禾转身朝他说的方向走去。

哨卡外空地上,罗渊浑身伤痕累累,衣衫褴褛还沾满了黏腻的血污,极其狼狈的被两名士兵压爬在地上。

鹿禾走过来,一见到他就恨得牙痒痒,当即上前抬腿就想踹他。

罗渊忽然大喝一声:“老鹿,我要见顾夕迟!!”

鹿禾的动作猛地停下,差点没收回来把自己摔倒。

好不容易重新稳住身子,鹿禾神色怪异地盯着罗渊,像是见了鬼,问他:“你叫我什么?”

罗渊,或者说叫他虞栖梢更为确切,目光凌厉看向鹿禾,说:“我是虞栖梢,我夺舍了这个家伙,但是没有灭掉他的神魂。之前我的神魂受了点伤,这才叫他夺回了身体。”

鹿禾狐疑,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难道真的是……?”

虞栖梢咬咬牙,仰天大喊道:“鹿禾你屁股上有个三叶草胎记,暗红色的,你每次洗澡都觉得那玩意儿不好看想用法术遮掉!还有你化形之前喜欢族里的一头小母鹿,想和人家生小鹿,结果化形闭关出来之后人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

周围士兵瞬间瞪大了眼。

鹿禾脸色爆红,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声嘶力竭道:“闭嘴!你给我闭嘴!”

第109章 第109章小心眼。

鹿禾的脸红得几乎能提炼出十斤朱砂。

在他旁边,虞栖梢已经简单清理过身子、包扎过伤口,换上了干净衣裳。

一名兵卒走进来,偷觑着自家将军的神色,同时小心地将热茶放在了虞栖梢的手边。

虞栖梢对他说了句“多谢”,鹿禾立即没好气地赶他出去。

兵卒欲哭无泪,他又不是故意听见鹿将军的黑历史的。

经过虞栖梢那一嗓子,鹿禾已经大体相信了他的说法。

此时,他扶着额头,用一种无颜面见父老的姿势说:“顾统领已经出发了,你想见他只能等他回来。”

虞栖梢捧着热茶喝了两口压压惊。

他没想到罗渊竟有这么大的本事对他发起偷袭,还当真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若不是他走错了路被哨卡的守军抓住,就差点坏了大事。

稳住心神后,虞栖梢继续道:“顾夕迟往哪个方向走了,我要去找他。”

“找我做什么?”

低沉的男声从门口传来,虞栖梢与鹿禾转头看去,一名长相普通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虞栖梢愣了一下:“你谁?”

顾夕迟抬手去掉自己脸上的幻术,露出真容,语气略带责备地问:“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的?”

折返后,顾夕迟已经从兵卒口中大体了解了方才发生的事,知晓此刻罗渊的身子实际上是虞栖梢在控制。

虞栖梢别过头去,不太想提,但还是简短地讲述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只隐瞒含糊了遇见虞影的事。

听完他的话,顾夕迟冷冷嗤了一声,说:“你早该动手先杀了那灵修。”

“啊啊啊我知道了,别说了。”虞栖梢捂住耳朵。

魔尊大人教训自己就算了,怎么连顾夕迟也责怪自己,烦人。

顾夕迟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条,上前一步将其扔到了虞栖梢的身上,说:“就因为你的心慈手软,差点叫那人把这等大事传回神霄宗,你自己看。”

虞栖梢捡起布条,展开,看清上面血字的瞬间立即站起来,嚷嚷着:“他!他胡说八道!”

见状,顾夕迟皱眉,目中流露出一丝质疑。

虞栖梢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不妥,摸了摸鼻子,说:“我、我的意思是,他的身体一直是由我在控制,我都不知大人的踪迹,他怎会知晓,纯属胡说八道。”

顾夕迟与鹿禾两人定定看着他,若有所思。

片刻后,顾夕迟再度开口,“你的意思是你并不知道大人的踪迹?”

虞栖梢低落地摇摇头,“我原本想杀了神霄宗的宗主替大人出气,可一时疏忽,被他们发现端倪。我费了不少功夫才逃出来,翅膀还被他们的人打伤。好在后来遇见一个好心人收留我,我便装作普通的灵兽跟在那人身边养伤。直到近来才终于找到机会逃回来,这段时间里从没有听说任何有关大人的消息。”

“既然如此,那么这名灵修为何要写这种血书?”

顾夕迟眯了眯眼睛。

虞栖梢噎住,脑子飞速思索,好半天才心虚地猜:“或许是他觉得不这么写宗门就不会大老远跑到魔域附近来救他吧。”

“我用他的身体干了不少坏事,嗯,所以他如今在神霄宗内名声特别差,他师父也已经厌弃了他。”

说完,虞栖梢抬眼看着顾夕迟,不知他信了没有。

虞栖梢不明白魔尊大人为何不许自己把他还活着的事告诉顾夕迟,害得他要绞尽脑汁编这么多瞎话。

顾夕迟沉吟许久,眼底失望之色尽显,好半晌才长叹道:

“原来是这样。”

看来他相信了,虞栖梢也暗自松了口气。

眼见顾夕迟失魂落魄在椅子上坐下,鹿禾问他:“那你不去那边了吗?”

顾夕迟摇了摇头,又看向虞栖梢,问:“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虞栖梢放松下来刚喝了口茶水,没想到顾夕迟杀了个回马枪,呛得不停咳嗽:“咳咳咳!!

他擦了擦嘴边的水渍,说:“我?我要去找回我的身体啊。”

顾夕迟想也没想,决定道:“你受伤严重,我护送你去。”

虞栖梢:“哈??!”

顾夕迟这厮什么时候如此体贴了?——

翌日,北玄王府。

还没等凌子弘找到机会再次和北玄王商谈魔尊遗骸归属的事,就先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来信。

收到信后,凌子弘立即叫来了两位师弟。

虞影和陆惊澜进屋坐下,凌子弘将手中的信放在桌面上,示意他们看。

“这是我刚收到的,你们看看。”

陆惊澜瞟了一眼就已经将信中的内容尽收眼底,虞影却对这封千里之外的来信无甚兴趣,而是看向了窗沿上歇着的一只小翠鸟。

拳头大的一只圆乎乎的小鸟,翠绿色的羽毛在阳光下五彩交错。

察觉虞影在看自己,还歪着脑袋“啾”了一声。

陆惊澜正要说什么,发觉虞影的目光,解释了一句:“这是师尊豢养的灵宠,专门报信使用。”

“原来如此。”虞影随口评价道,“小东西挺能飞。”

凌子弘:“……”

从神霄宗飞到雪掩城好几千里的路,的确是能飞。

不过这是今日的重点吗?

还好虞影很快回神,转头问陆惊澜:“信上写什么了?”

陆惊澜一边将信纸递给他,一边说:“师尊说他已经在来雪掩城的路上,不日就会抵达,他要亲自与北玄王商议魔尊遗骸的归属。”

虞影接过信看了,确如陆惊澜所说。

此刻凌子弘心情有些复杂,他既高兴师尊能亲自前来,这样他就不用再顶着压力去和北玄王接触了,但同时他又不太想得明白。

他们昨夜才刚确认了魔尊遗骸的存在,尚未来得及写信告知师尊,为何他老人家会突然改变主意亲自前来?

明明离开之前师尊还说自己忙得分身乏术,否则北玄王亲自相邀,按礼数只要他抽得开身,就不该只派凌子弘这个小辈前往。

莫非忙完了?

“总之不是坏事,师尊来了我们就能轻松些。”凌子弘叹了口气,“我这就去将此事告知北玄王。”

凌子弘走后,屋内只剩下了虞影和陆惊澜。

两人对视一眼,虞影看出陆惊澜似有话要说。

“你想说什么?”

虞影从昨晚就发现陆惊澜不大对劲,虽说他平日也少言多思,但现在却显得格外心事重重。

陆惊澜默然片刻,忽然问:“你之前为什么一定想跟着师兄来北境?”

稍顿了一下,虞影才反应过来他问话的意思。

之前抓到灼华后,原本陆惊澜打算继续遵师命去寻找天枢仙师,是虞影坚持要跟着凌子弘前往玄雪州,陆惊澜放心不下才不得不一同跟上。

当时陆惊澜可什么也没问,怎么如今才想起来问上这么一句?

想了想,虞影语气变得随意,说:“当然是想过来见识见识传说中的魔尊遗骸啊,你难道不好奇?”

这个理由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无法使人完全信服。

陆惊澜好似真的只是随便问问,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转而又提出了下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自己的身子变得康健甚至能够修炼,你会做什么?你还会留在宗门里吗?”

虞影蹙眉。

这小子今日真是奇怪,他平日并非爱设想“如果”、“假如”之类问题的人。

虞影也同样不是个爱空想的性子,脱口便反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闻言,陆惊澜垂下眼,喃喃道:“是啊,没什么意义。”

话音落,屋内安静极了。

虞影实在见不得他这副样子,恹恹的,满腹心事却又不明说。

他不禁要想:难道年轻小孩儿都这样?

扶了下额头,虞影颇为无奈,道:“让我想想……如果我能够修炼的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陆惊澜抬眼看向他。

虞影本来想随便说几句敷衍过去了事,但对着陆惊澜,他不知为何就忍不住说了真心话。

“我不在乎修为高低。”他说,“就算能修炼我也懒得修炼了。若是能换个康健的身子,不用担心随时可能归西的话,我应该会选个僻静的地方睡上一场大觉。”

“那我自然是不会继续待在神霄宗了,毕竟宗门不养闲人。”

“最好什么人也别来打扰我,让我做一场美梦。”

说着,虞影看了一眼陆惊澜,补了一句:“至于你,就好好在宗门里修炼,争取什么时候达到大乘境界,我再出来给你办个贺宴。”

陆惊澜的嘴角总算露出一丝笑意。

看他笑了,虞影心里才舒坦些,心想果然小孩儿就是得哄着。

陆惊澜说:“听上去你对现在的身体也没什么太大的不满意。”

“那倒也不是。”虞影说,“如果能换个好点儿的身子当然好啊,没人喜欢自己是个病秧子,风一吹就倒下,跑两步就气喘,睡着觉还要随时担心自己明天能不能醒过来。”

他说得轻巧,陆惊澜嘴角的笑却渐渐变淡、消弭。

虞影简直服气了,今日陆惊澜心眼怎么如此小,一句话不对就变脸色。

他知道陆惊澜不太喜欢自己提生死,但他也只是一时嘴快而已,真不至于往心里去吧。

哄一回两回可以,再闹别扭只能说明是陆惊澜自个儿钻了牛角尖,他可懒得奉陪,总不可能把陆惊澜真当小娃娃一样抱着哄吧?

于是虞影想干脆留陆惊澜独自冷静一下再说。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陆惊澜已经收起了所有外放的情绪,抬眼定定地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找到了魔尊的遗骸,就在王府地下冰窖内。”

第110章 第110章了断。

虞影怔愣许久,才终于意识到陆惊澜说了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他分明没有感应到自己身体的存在,若身体当真在附近,他不可能全无察觉。

但万事皆有可能,他也无法断定是不是有其他因素干扰了自己与身体之间的联系。陆惊澜不是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

虞影果断道:“带我去看。”

既然已经决定不再瞒着他,陆惊澜便不会后悔,也不再纠结犹豫,点了点头。

“我去拜托顾大公子,等入夜后带我们去冰窖。”

深夜。

三道鬼祟的身影穿梭在北玄王府之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嘟囔道:

“上回干嘛不一起去看,非得让我多跑一趟,折腾人么这不是。”

虞影的声音冷厉:“少废话。”

听见他的呵斥,顾长波不自禁缩了缩脖子,随即又觉丢脸,对方不过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自己为什么要怕他?

很快三人来到了上次那间藏书房。

顾长波熟门熟路打开通往地下的暗门,被门后涌出的寒气熏得抖了抖。

虞影正要迈步走入,却被陆惊澜抓住了手。

他回头,看见陆惊澜眸光流转,对自己说:“里面很冷,你穿得不够厚,牵着我的手,我用灵力帮你御寒。”

思索一回,虞影想到自己现在这副身子弱得那样,决定不与自己过不去,反握住了陆惊澜的手。

冷得发抖的顾长波:“……”

他都没有人给自己暖手。

三人走下台阶,很快就来到地底的冰室。

虞影远远就看见那具躺在冰台之上的躯体,脚步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后又快步上前,来到了冰台旁边。

虞影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这感觉相当奇异。

他遗失多时的身体竟真的就在王府中,此时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他将眼前的躯体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依旧无法完全确认,于是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那张脸。

“看看就行了你别上手摸啊!”

顾长波突然跳出来抓住虞影的手腕。

然而顾长波没料想眼前的凡人力气竟出奇的大,居然一下子就甩开了自己的手。

顾长波踉跄后退两步,愈发觉得丢人。

虞影直截了当的对顾长波说:“我要带走这具身体,你有什么条件就趁现在提出来。”

虞影可不像凌子弘那般会在乎北玄王同不同意,他带走自己的身体还需要问谁吗?

只要眼前这个顾长波不阻拦,他现在立马就能拿回自己的身体。

顾长波愣了一下。

他当然是有事想要虞影他们帮忙才这般近乎殷勤地带他们一次次来地下冰窖。可虞影到底只是凡人,他在师兄弟三人之中能说得上话吗?他要拜托的事可不是一个凡人能做到的。

顾长波无意瞟见了一直默默站在虞影身后的陆惊澜,灵光在脑中闪过,他可算想明白了。

起码陆惊澜是听虞影话的。

对顾长波来说,魔尊遗骸毫无意义,不如换成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来得实惠。

于是他不再犹豫,说:“我想要你们帮我制造一场幻境。”

……

一刻钟后,虞影和陆惊澜已经从地下冰窖里出来,走在回院落的路上。

方才虞影听完顾长波的条件,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并要求顾长波与自己签订灵契。

修士之间达成约定可签灵契,请天道见证,若有一方出尔反尔,便会受到天谴。

灵契已成,魔尊遗骸就是虞影的了,等他兑现了顾长波的条件,便不再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带走遗骸。

现在,心事重重的那个人换成了虞影,陆惊澜平静地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

两人沉默着走了很久,快要到达院落前,虞影才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回头看向陆惊澜,只看到一片淡然。

陆惊澜甚至微微一笑,问他:“怎么了?”

仿佛他们只是今晚吃饱了撑的出来散步消食而已。

虞影想问什么,可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

“没什么,回去吧。”——

魔域某处深山,一棵高耸入云的巨树下。

虞栖梢脸色仍有些苍白,不幸受伤好几回的那条手臂吊在胸前,单手骑在马上。

“就是这儿了,我离魂的地方。”

顾夕迟抬头仰望,这棵古树也不知生长了多少年,遮天蔽日,看不见尽头,树干更是估计有十来人合抱那么粗。

修士闭关都会有个固定的地点,往往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并且鲜少叫外人知晓。例如虞影大多数时候都在寂无宫的密室之中,顾夕迟自己则是在一处隐秘的洞府。

此前顾夕迟并不知晓虞栖梢的闭关地,他们虽说一同在虞影麾下共事几百年了,却一直算不上亲厚。

虞栖梢从马背上站起来,轻身一跃,落在了半空中的一根树枝上。

顾夕迟紧随其后,飞身来到他身旁。

随后虞栖梢移开了树干旁边的一堆枯树叶,露出了一个足以一人弯腰通行的洞。

原来他闭关的地方竟是在树干内部。

顾夕迟跟在虞栖梢的身后走进那小小洞口,方见得其中别有洞天,剔透五彩的各色宝石装点了整个空间,中央用干草铺开一个宽大的巢,因宝石之中也混着不少夜明石,所以洞中还算明亮。

一道背影盘腿坐在中央鸟巢之上。

正是虞栖梢的原身。

虞栖梢原本的长相比起罗渊更显得柔和许多,面容轮廓较钝,无甚攻击性,根本看不出他的原型是一只凶悍的乌鸦。

虞栖梢走到自己原身旁边盘腿坐下,闭上眼便准备神魂回体。

顾夕迟忽然说了句:“这回别心慈手软了,这个神霄宗的家伙知道太多事情又心怀不轨,留不得。”

虞栖梢没有回答,已经开始了回魂仪式。

神识之中,虞栖梢看着眼前被自己用层层锁链捆缚的罗渊,想说句什么,但最终还是觉得对他已然无话可说,转身便要离去。

这时罗渊却冷笑一声,自嘲道:“终归是我输了,但你这段时间也不太好受吧?被我夺回身体,还差点暴露你主子的秘密,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你没有在第一时间杀了我。”

将死之人的挑衅而已,没能在虞栖梢心中激起什么涟漪。

罗渊也不在乎他是否回答,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下次遇到这种事可别再心软了,仙魔两道本就是你死我活,你那不值一提的怜悯只会叫我觉得可笑。”

虞栖梢握紧了拳头,但很快又放开。

他问:“我不明白,仙魔两道有什么不同?”

“少装无辜相。”罗渊哼了一声,“你们魔修全都是造下了累累杀孽的恶魔。”

虞栖梢沉默下来。

罗渊忽然虚弱地低下头去,呢喃道:“呵,其实我也错了,没有在觉察你身负魔气的第一时间就杀了你。”

虞栖梢瞳孔猛地放大,他心神震荡,甚至连神魂都出现了瞬间的闪动。

……

那日罗渊和另外一名霆云殿的师弟前往宁和府购置长老所需的物品。

他们仅用一日就买全了东西,但想着已经在宗门告了两日的假,就干脆多逗留了一日,在城中住了下来。

深夜,罗渊忽然听见师弟房中传来叫喊声,立即前往查看,便见师弟身着中衣,已经拔出了佩剑,在与一只黑乎乎的乌鸦对峙。

师弟向罗渊求助,对他说:“罗师兄,这、这只乌鸦不对劲,我已然睡着了,突然感到一阵寒意,睁开眼就看见它站在床头,直勾勾盯着我!”

罗渊觉得师弟有些大惊小怪,这只乌鸦身上没有灵力波动,分明只是一只误闯的普通鸟儿。

师弟却坚称这只乌鸦邪性的很,根本不像灵智未开的飞禽。

“如果它真的只是普通鸟儿,那、那它为什么不怕人,也不飞?”

“可能是什么地方受伤了飞不了。”

罗渊上前,想要检查一番,不料刚伸出手,这乌鸦竟然用脑袋主动蹭了蹭自己的手掌。

罗渊有片刻的怔愣,才又开始检查乌鸦身上是否有伤,检查之后不见异常,更不明白它为什么不飞走了。

师弟见乌鸦任由罗渊摆弄,颇有些乖巧的模样,便也没那么害怕了,还打趣道:“我瞧他与师兄你有缘呢,能收下做个灵宠也不错。”

罗渊碰了碰乌鸦的尖喙,笑着说:“我们成日里事情那么多,哪儿有心思养灵宠?”

话虽这么说,罗渊还是把乌鸦带回了宗门,但并不收作灵宠,打算只偶尔给些饭食,若有朝一日它想走了,他也不会挽留。

其实罗渊早已发现乌鸦身上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魔气,但他并未告诉任何人。或许这只乌鸦真是来自魔域,但它终究未做什么坏事,若是声*张出去,宗门定然会宁愿错杀也不放过。

何必呢。

然而几日后的夜间,罗渊修炼时突然出了个小岔子。

立时便被虞栖梢抓住机会,趁他神魂不稳之时,夺了他的身体。

在罗渊师兄弟二人刚入城后不久,虞栖梢就注意到了他们。他原本是打算夺舍罗渊的那名师弟的,那人神魂较弱,睡觉时便能下手。可谁知那人格外敏锐,竟能及时醒来撞见自己。

被带入神霄宗后虞栖梢就改变了目标,因为他发现罗渊比那名师弟更得师长喜爱,能够接触到更多的宗门事务,便于他行事。

但罗渊神魂稳固,轻易夺舍不得,虞栖梢只好耐心等待,终于等来了这一大好机会。

……

罗渊的呢喃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虞栖梢却听得真切。

他狠狠将指甲掐入掌心,好不容易终于稳住了心神。

接着,虞栖梢无声念了一串法诀,魂魄逐渐消失在罗渊的神识之中。

顾夕迟眼看着一道魂魄从罗渊身上分离出来,飘回了旁边虞栖梢自己的身体。

神魂离体的瞬间,罗渊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顾夕迟上前,两根手指放在他颈侧一探,没有脉搏,已经死了。

与此同时,虞栖梢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颗难以捕捉的泪水从他的眼中滑落,瞬间消失,无人察觉。

——“你们魔修全都是造下了累累杀孽的恶魔。”

他不是恶魔,他从未杀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