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131章我很自私。
陆惊澜被关在獬豸堂地下监牢已经整整三日。
地下监牢没有窗户,暗无天日,常年燃烧着晃眼的火把,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这三日里,陆惊澜纹丝不动,盘腿坐在草席之上。
对于修士来说,常年打坐修炼是基本功,闭关修炼十几年的都不在少数。
但陆惊澜被关押于监牢之中,四周设置了封锁修为的阵法,其实无法修炼。
他静坐,是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在紫天瀑布下反省的那一日里,水声吵得他脑子里很乱,没有功夫静下心来,直到被关进监牢后,他才渐渐回忆起了之前在镜湖中看见过的卷轴内容。
镜湖卷轴记载了陆洲的生平,叙述平实、事件完整,再加上是被宗门郑重地收在了秘境之中,初看,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其中内容是否真实。
连陆惊澜在看见卷轴中说虞影亲手杀死了陆洲的话语后,也有片刻的不可置信,一瞬间去思索会不会是虞影有什么难言之隐,而不是去怀疑卷轴内容是否为伪造。
但很快,他凭借与虞影相处多日的了解,开始有所怀疑。
而这几日的静思,让他终于想明白了卷轴中的种种不合常理之处。
卷轴上说,虞影是杀害了九十九名同门后,在宗门公开审判的仪式上暴起挣脱了束缚,袭击了陆洲。
然而虞影当年不过十八岁,修为顶了天也才金丹后期,如何能在宗主和诸位长老的眼皮子底下成功袭击到身为大乘修士的陆洲?
即便退一步思考,拥有魔根的虞影真的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不输大乘修士的修为,那他挣脱束缚之后为何不选择立即逃跑,而是要冒着被整个宗门围攻的风险去主动攻击当时还在苦心劝告他的陆洲?
还有,卷轴上写,当年虞影是为了喂养魔根、提升自己的修为才杀害了九十九名同门,那他为什么偏偏要放过一个柳青岩目睹全过程出来指认他?
柳青岩与他一同进入秘境,一直在他身边,如果要动手,第一个死的就该是柳青岩才对。
难道说虞影是念在与柳青岩平时的情谊,所以放了他一马?
那就更可笑了,一个连同门之谊都放不下的人,会去杀了那个将他养大的师父吗?
在五百年前的这件事上,神霄宗卷轴上的记载全是破绽。
而如果所有的叙述剔除干净,只留下最无可辩驳的事实,再将这件事和两百年前的那场大战联想在一起,又会得出一个更令人悚然的结论。
五百年前,在一场审判之后,陆洲身亡,虞影叛逃。
两百年前,星月大战的尾声,虞影亲手杀死了神霄宗上一任宗主,又掷出三柄长枪,荡平了整个神霄宗。
这一切连在一起,事情的真相分明更像是五百年前,神霄宗出于某个原因害死了陆洲,导致虞影从此对宗门恨之入骨,叛逃后潜入魔域蛰伏三百年,最终找到机会发起战争,亲手了结了当年的仇怨。
想到这里,所有迷雾仿佛忽然消失,所有事情自然而然地连在了一起。
谎言即便被粉饰得再精巧,也会有破绽,只有真相才能拨开所有迷雾。
陆惊澜缓缓睁开眼。
监牢内依旧除了他空无一人,墙上的火把跳跃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音,不知头顶上哪里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渗透进来一丝丝水,化作水滴,落在地上,滴答滴答。
如果事实真相真是这般,那这五百年来……神霄宗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虞影只当手刃了敌人、毁掉了神霄宗的大殿与山峰,就算是彻底报了仇。
却没料想过杀死了一个宗主,还会有下一个。
毁掉了神霄宗的大殿,还会有人建立起下一个更大更新的殿宇——在某个倒霉蛋的尸骨之上。
也不知道虞影是否清楚现在的神霄宗是靠着他师父的遗骸秘境才建立而成的,他若是知晓了此事,又会是什么表情?
既然要复仇,就应该更加彻底,直到将这溃败不堪的脓疮连根拔起。
没关系,你没能完成的事,我会帮你结束。
地下监牢的门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带进了一阵森冷的风。
风肆意地穿过整个走廊,吹熄了两边墙上挂着的一排火把。
失去了所有烛火,地下监牢霎时变得阴森黑暗。
进来的那个人倒吸了一口气,随后点燃了手中的灯笼,走到了陆惊澜的牢房前。
林传凤举起灯笼,想先确认陆惊澜是否还在,却不期然撞进了一双寒芒闪烁的眼眸中。
林传凤的心跳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她又恢复镇定。
她此次前来是要替宗主传话,三天了,不知陆惊澜有没有好好反思己过。
虽然……她也不知道陆惊澜应当反省什么。
可就在她开口之前,先听到了房间内低沉冰冷的声音:
“去和宗主说,我想好了,我会按照他的意愿,成为宗门首徒。”——
一个时辰之后,陆惊澜换上了新的干净衣裳,被林传凤带着前去了乱石阁。
柳青岩的神色依旧不大好看,但已经比之前淡然了许多,好歹恢复了往日仙风道骨的仙宗之主的模样。
到底是在监牢内待了整整三日,陆惊澜的面上终究留下了几分憔悴。
他沉默着步入阁中,俯下身来周全行礼。
一举一动,在柳青岩看来都是认输服软的表现。
柳青岩只当这三日中陆惊澜终于想通了,成为宗门首徒对他个人来说没有任何坏处,甚至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因而担心自己改变主意,所以连姿态都变得谦卑了不少。
谁知陆惊澜抬眼,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中分明没有丝毫的变化,执拗又坚决。
柳青岩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得到的消息是假的,陆惊澜根本没有改变主意。
他有些按捺不住,居然率先开口询问:“说是你想明白了?”
“是。”陆惊澜重新低下头,藏好了自己的神情。
“怎的忽然又想明白了?”柳青岩拿着架子,问。
陆惊澜早已想好了如何应对,平静地说:“我若不答允,便永远无法出去救人。”
这个答案可不是柳青岩想要的,他冷哼一声:“别把宗门想得那么冷血,我已经派人前去星月湖附近查找那名弟子的下落了。”
陆惊澜没有说虞影并不在星月湖,他不打算靠宗门的力量去寻人,也不愿意宗门的人率先找到虞影。总归这件事结束之后,他会亲自去找。
看着陆惊澜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柳青岩便气不打一处来。
首徒之位明明是所有弟子梦寐以求的,他主动送上,眼前这年轻人竟还多番推拒,到最后仍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
可他没有办法,宗门再找不出第二个和陆惊澜天分相似的弟子。宗门要想复兴,必定要有强者坐镇。
柳青岩默然叹气,这件事他做得着急,很是得罪了陆惊澜,但日后只好好厚待他,他自然也会真心实意为宗门着想。
“既如此,过几日我会带你去继承陆洲长老的灵光,再那之后……”
“不必。”陆惊澜突然打断他。
柳青岩蹙眉看过去。
陆惊澜解释道:“我无心继承那点灵光。这对宗门来说也是好事不是吗?首徒之位许出去了还能随时收回,可陆洲长老遗留下的灵光只有那么一点,给了我,日后我若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宗门可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你!”
柳青岩霎时拍案而起。
陆惊澜却仍旧镇定自若地站着。
柳青岩深深呼出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心神。
“你要这样说,我也无可奈何。是你自己拒绝继承灵光的,那就只待七日之后,弟子大会上,我便当着宗门上下所有弟子的面,将首徒腰牌传与你。”
“谨遵师父的意思。”
陆惊澜的礼数无可挑剔。
说完,陆惊澜请辞,就想离去。
柳青岩忍不住叫住他,补充了一句:“这七日你先在听雨阁静修,不要擅自行走,等弟子大会结束……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陆惊澜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虽有些不满,但还是顺从应下。
从乱石阁中出来,没走几步,陆惊澜就碰见了凌子弘。
他看向陆惊澜的目光中写满了担忧。
知道陆惊澜要来见师父之后,凌子弘就再也坐不住,悄悄跑来偷听,生怕二人再起冲突。
还好,看上去今日陆惊澜没有和师父争执。
“你总算想明白了?”凌子弘问。
陆惊澜与他并肩走在游廊之中,点头,道:“我不能一直被困在监牢里。”
凌子弘苦笑一声,说:“其实我不明白你之前为什么一直不愿,能成为首徒,还能继承陆洲长老的遗物,这对任何弟子来说都是大好事才对。”
陆惊澜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凌子弘。
凌子弘觉出自己这番话有些不对,连忙解释说:“我并非嫉妒你能成为首徒,你的天资我心服口服,我只是……”
“师兄。”陆惊澜平静温和的打断他,“我很自私,这一生只想为自己活一场。”
他这样说,凌子弘终于明白了,自嘲一笑。
自己痴长几十岁,却不如陆惊澜这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活得通透。
凌子弘追上去,也有了说笑的心思,挤兑道:“你这种只想顾全自己的人成为宗门首徒,只怕要把宗门带到沟里去,真是叫师兄我不放心。”
陆惊澜轻笑:“我瞧师兄颇具大爱,这位子分明应该由你来坐,定能照管宗门上下,带领宗门走向复兴。”
“哈,你这是揶揄我了。”凌子弘指着陆惊澜。
陆惊澜笑着摇头:“是真心话。”
凌子弘没放在心上,他知道自己实力不算突出,拍了拍陆惊澜的肩膀,道:“行了,我送你回听雨阁吧,一应布置,我和那位江师弟已经帮你置办好了,你还真是个不需要操心的命。”
“师兄辛苦,便说你才是应当接管宗门的人选。”
凌子弘大笑:“得了吧你,你当宗门首徒就是照管弟子起居老妈子啊?”
第132章 第132章忍辱。
林昼找林沣谈过之后,林沣不敢怠慢,第二日就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叫来林雏,带他前往焰心池。
焰心池位于林家府邸的最中央,常年有专人把守,自从上一任家主颁布禁令后,守卫就变得愈发森严,禁止闲杂人等入内。
不过林沣身为家主,进出此处自然不会受到阻拦。
他和大门两旁守卫的子弟颔首示意,便径直大步走了进去。
林雏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小小的孩童腿还不够长,林沣既不牵着他,也没有放慢脚步等他的意思。
林雏平日在家中行走范围有限,还是第一次到这儿来,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只是他向来习惯于隐藏,旁人看不出来而已。
那日去老祖阁中,他看似应对自如,实际上是紧张得面无表情。
今日紧张之情更甚,尤其是想到自己待会儿要做什么,林雏就忍不住心慌,去捏脖子上带着的那枚泛着七彩光芒的小石子。
不一会儿,两人进入了林家最中心的这座大殿,热气瞬间铺面而来,在大殿中央,一汪温泉水正在涓滴流淌。
连四周的景象都被热气烘烤得扭曲,在场的二人脖子上立即冒出了丝丝汗意。
林沣转过身来,微仰着下巴,说:“这便是焰心池,若你有造化,进去泡上一回,就能够生出灵根,从此之后再也不是凡俗之人。”
林雏的目光在焰心池上停留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看向林沣。
“原本家中子弟都是不允许靠焰心池催发灵根的,今日是老祖疼惜你,特允你进入焰心池,你若能顺利得了灵根,不可忘记老祖和家族的恩情。”林沣肃容叮嘱道。
林雏自是恭敬地答应。
于是林沣让林雏脱了衣裳。
林雏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
看着他的动作,林沣又想起了老祖训斥自己的话。眼前这孩子身上穿的衣裳的确太过简朴,不是林家子弟的规制,必定是有人故意苛待为难,或是身边伺候的人见钱眼开,偷拿了衣服出去变卖。
无论哪一种情形,都说明林雏在家中没少受到磋磨,难怪老祖那般生气。
等林雏脱完了衣裳,林沣才发现他脖子上挂着一枚小石子。
林沣本想出声询问,却看那石子平平无奇,不过是路边俯拾皆是的玩意儿而已,想来不过是小孩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捡来玩玩罢了,便没多说。
焰心池灼热,熏得整个大殿也炎热难耐,林沣不愿在此多待,便扬扬下巴,对林雏说:“入池吧。”
林雏走近了池水边,先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见状,林沣皱起眉头,训斥道:“能进入焰心池水洗身是你的福分,做出那忸怩的模样作甚,堂堂男儿,连一点热水都受不住吗?赶紧下水!”
林雏被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反驳,只能忍着灼热,整个人泡进去。
殿内愈发潮热,林沣实在受不住了,交代了一句,“一刻钟,你泡好了就自己出来”,随后转身走出殿内。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着:“今日这焰心池怎么这样热?”
留在池水中的林雏也热得整张小脸发红,他错觉自己已经快被煮熟了。
虞影的声音从石头里响起:“傻子,这么烫还坐在水里干嘛,赶紧起来!”
林雏有些犹豫:“可我还没有……”
“焰心池本身没有这般烫,是我为了赶走你爹,多加了一把火。”虞影解释,“还不快出来,小心真的被烫熟。”
林雏这才赶紧从池水中越出。
焰心就在大殿中央的那只纯金的鼎中熊熊燃烧着。
虞影催促林雏走到金鼎旁,站上了旁边的台阶,居高临下,能够清楚地看见正在燃烧的焰心。
焰心火乃纯然的红色,没有任何杂质,看上去格外妖异。凑近后只觉炽热难当,仿佛纯金打造的鼎也要被其融化。
林雏胸口的七彩石子闪过几道光芒,焰心便立即像是受到了吸引,化作一束光芒,被吸入了石头之中。
林雏惊讶地瞪大了眼,又见石子之中重新飞出了另一道火焰,与焰心极像,但细看之下能发现红色之中跃动的橙色光芒。
新的火焰代替了焰心的位置,落在金鼎中,继续燃烧。
“大功告成,赶紧穿衣走人。”虞影道。
林雏有些担心:“这火焰和焰心一点也不像,定然会被发现的。”
虞影说:“肯定会被发现,早晚的事,你现在赶紧走,他们发现后,怪不到你头上。”
林雏瘪了瘪嘴,没多说什么,掩去眼里的失望,从台阶上下来,跑去穿上衣服。
穿好衣服后,他多看了一眼已经失去焰心的池水。
他的体内没有生长出灵根,是因为泡池水的时间太短了吗?
还是说……他的资质当真差到连焰心池水都无法挽救吗?
虞影怎么可能没发觉林雏的表情,这孩子平日里看不出多少喜怒,此时此刻的失望却是明晃晃的。
他方才已经把一小缕焰心植入了林雏的体内,这可比单纯泡泉水来得有效,只不过焰心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在丹田中扎根,而且和泡池水一样,也不是一定就能生成灵根的。
虞影不愿多解释,也不想到时候林雏再失望一回,就干脆什么也没说。
等穿好衣服出去,差不多刚过去一刻钟。
林沣一直站在门外等待,见到林雏出来,二话不说,先用灵力探查了一番,发现他并未生出灵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差点叫出一声“好”。
相比于让林雏长出灵根成为修士,林沣更希望他永远做个凡人,而且做个认命的、安分的凡人。
他的出生本就是错误,夫人不喜,自己又常年忽视他,年纪小点倒还来得及,可七岁已经记事了。
他如今小小年纪就知道找老祖撑腰,若真得了灵根,成为修士,老祖愈发疼爱,只怕更难应付,就算日后能有所作为,却未必是和自己一条心的。
还好还好,他没有生出灵根。既是凡人,他就算再如何记恨,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老祖就算再喜欢他,见他确确实实朽木不可雕,也会失望,最终渐渐忘记他的存在。
想到这里,林沣便毫无顾忌起来,把老祖训斥自己的怨气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
“如今你也入过了焰心池,依旧没有生出灵根,可死心了?”林沣问。
林雏本就不大高兴,闻言更是低落,垂下了脑袋。
林沣冷哼一声:“你本就天资愚钝,没有修行的资质,理应安分守己,和家族里其他凡人子弟去上学堂,也是一条出路。”
“你倒好,什么也不懂,竟大张旗鼓跑到了老祖面前,说是我不叫你修炼。你若能够修炼,我难道还会阻拦你不成?”
“还害得我被老祖叫去问话,替你这个无知小儿解释。”林沣越说越气,“你如果还有半点良心,就该日夜反思,以后该不该为了一己之私,去叨扰老祖他老人家。”
林雏的脑袋深深低埋着,咬住了下唇,眼眶发红,满眼泪花。
见他不敢说话,林沣也摆摆手,说:“罢了,以后你衣食住行和其他人一样,过几日就去学堂吧。日后无事,我也懒得见你,你便安分守己,好好念书,往后能有什么作为,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林沣挥挥袖,头也不回的离开。
林雏失魂落魄,缓慢走出焰心大殿,往回走去。
走在半路上,林鸠从一旁貌似路过,装作没看见,一下子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雏本就神思不属,差一点被生生绊倒,踉跄好几步才站稳。
林鸠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阴阳怪气道:“哎哟对不住,我没看见你。诶,弟弟,我记得你今日不是受了老祖的恩典,要去焰心池吗,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没去?”
之前林鸠没少欺负林雏,林雏怎能不知他今日就是故意过来看笑话的,咬了咬牙,什么也不说,低头就想走。
然而林鸠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
“我这个做哥哥的只是关心一句罢了,你跑什么呀?”林鸠笑着,“莫不是你已经去过了焰心池,那怎么身上还没有灵根呢?”
林雏猛地甩开林鸠的手,眼睛发红,对他低吼道:“我知道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我没有灵根,你高兴了吧!何必惺惺作态,叫我恶心!”
说完,林雏没有傻傻留在原地等林鸠羞辱,而是转身跑开。
林鸠虽然被兜头骂了一顿,却也不太生气,毕竟林雏没能生出灵根这个事实已经足够让他高兴了。
在这个以修为决定地位的家族,林雏的未来已经完蛋了。
林鸠高兴地打开折扇,哼着小曲儿走了。
林雏走了一段路,又忽然想起脖子上带着的石头里装着一个人的灵魂,全程看完了自己受辱的模样,气得拽断了绳子,把石头捏在手里。
“你看够了吗?”
对虞影来说,这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他见过太多修士之间比这残酷百倍的倾轧。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光顾着欣赏焰心去了,你说什么?”
林雏根本不相信,只当他是为了避免卷入自己家中的事端才这样说的。
林雏心中不平,这一切都是为了帮他盗取焰心才引发的,如果自己依旧默默无闻,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所以林雏语气中难免带上了些许责备,道:“你倒是得了自己想要的,却害得我白白受了这样多的羞辱。”
“这点小事你便受不住了吗?”虞影冷冷道。
林雏咬了咬下唇,眼中倔强,不说话。
“我原以为你心性过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虞影毫不留情。
林雏越发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虞影继续说了下去:“我今日才知道,你之前之所以不在意旁人的看法,泰然自若,并非因为你心性过人,只是因为你认命了、心死了。然而,当你骤然得了一点能够变强的希望,就立即忘却了曾经的心境,满心只想着获得力量一雪前耻,因而今日稍微受了些挫折,就怨天尤人、焦躁气馁。”
“若今日你真的生出了灵根,是不是马上就会变得骄傲自满,甚至忍不住想要去从前看不起你的人面前大肆招摇一番,恨不能让他们追悔莫及才好?”
“此等心性,就算给你天灵根的禀赋,只怕也是浪费。”
林雏被说得羞愧不已,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今日的不对劲。
虞影说得不错,他在知道自己有可能生出灵根之后,心思就变得不像自己了。
见他将自己的话听进了心里,虞影也不愿将他的心气打压得全然消失,便说:“你年纪尚小,一切都还来得及。人生漫漫,谁知道明日会不会迎来转机。回去好好睡一觉,今日之事,就当做一个教训,记在心底。”
林雏心中烦乱,茫然无措,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第133章 第133章翻身。
虞影被林雏送回了溪无忧身边。
溪无忧*接过石子的时候,发现了林雏神情似乎不大对劲,担忧地询问他怎么了。
然而林雏只是摇摇头,说:“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
刚刚才对人家小孩儿说了一大堆过分的话的虞影仍是没有半点心虚,大言不惭道:“可能是泡池水太累了,你别问太多,叫他早些回去歇息。”
溪无忧还是有点担心,林雏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了几步,林雏忽然停下来,想了想,问溪无忧:“我以前看过一个话本……”
溪无忧不解:“?”
林雏继续道:“话本上的主角也有一件随身佩戴的饰品,饰品中寄宿了一名渡劫前辈的灵魂,随时在主角身边加以教导和点拨,最终主角在他的帮助下飞升成仙……”
说着,林雏指向了那枚栖身了虞影灵魂的石子,问:“这颗石头里寄身的,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前辈?”
溪无忧:“……”
虞影乐了,小声对溪无忧说:“这小子果真有几分眼力。你快告诉他,他猜得没错。”
溪无忧已经无力吐槽,对林雏说:“你……少看些话本子,看了也别信,那些都是穷酸书生做梦想出来的无稽之谈。我这个石头里没有装什么前辈的灵魂,只是成精了,石头精。”
虞影:“……?”
闻言,林雏低下头,似是有点失望。
溪无忧上前两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他不高兴,其实已经猜到了今日结果或许并不好,便也没多问。
“好了,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等明日我再去找你玩。”
林雏点点头,和溪无忧告辞。
等林雏走后,虞影和溪无忧两人回了房间,一同进入虞影的神识之中,查看了刚刚拿到手的焰心。
看着眼前跳跃火红的焰心,溪无忧还是有些不爽,幽幽地说:“不问自取是为偷。”
虞影直接忽视了溪无忧的话,满意地望着焰心,说:“其实我想要这个,并非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
“那是为什么?”
溪无忧不明白了,不是为了修为,那费这么大劲偷来干嘛呢?
虞影笑着回答:“我打算亲手制造一具新的肉.身,因此需要天底下最纯粹的火焰来淬炼。焰心刚好合适。”
溪无忧有些惊讶:“你之前不是说要找回原本的身体吗?”
“原本的身体也要找。”虞影沉声,“但这样久了,连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不能将所有的希望完全寄托于此,总得有备无患。”
溪无忧也很赞成虞影的这个决定,他又问:“那你做出来的身体,修为会和以前一样吗?”
不料虞影却摇了摇头:“哪那么好,自然是要从头练起。”
溪无忧有些失望,“哦”了一声。
瞧他这样,不知道还以为要重新修炼的人不是虞影而是他呢。
虞影被他的小模样逗乐,宽解说:“但我的神识永远是大乘境界不会变,哪怕重新修炼,也会比旁人快上许多。”
同样的灵魂,新的肉身,修为不会自动承继。但与其说是重新再次修炼,新肉身的修行更像是一场重新觉醒的过程,比起其他真正第一次修炼的修士来说,速度要快上几倍不止。只要身体能承受得住,一连跨越好几个大境界都不是没可能。
当然,锻造新的肉身并非一件简单的事,需要集齐各种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不说,还需要锻造者本身的实力强大,否则所有高阶修士在寿元将尽的时候都直接重新锻造一副身体来延寿得了,还苦哈哈地修炼什么。
听到虞影这样说,溪无忧心里好受多了。
他对虞影其实一直有些愧疚,如果他再强大一点,就能和其他系统一样保护宿主,就能给宿主制造一个可以修炼的身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忙也帮不上,只知道拖后腿——
两日后,林昼召集了能赶回来的所有林家支系子弟,准备召开一场家族议事会。
林昼病重、寿元将尽的消息外界不知,林家内部却一清二楚,赴会之人多多少少都能够猜到这场议事会上将要讨论一些什么事。
和他们猜测的差不多,这场议事会实际上就是林昼要对身后事做出一些安排。他要在议事会上钦定林沣之后的下一任家主,尽量避免百年后的纷争。还要对毕生积累的珍宝做出处置和安排,包括自己的遗骸秘境日后该如何管理云云……
最后,他会公布魔尊未死的消息。
来的人很多,林家偌大府邸都有些容纳不下,溪无忧都只能搬去和六指老道挤一间屋子了。
因此这两日虞影总窝在石头里,没再使用溪无忧的身体出来晃悠。
不过并非所有到场的子弟都能坐进殿内真正参与议事,只有部分修为较高、在家族中拥有话语权的人才有资格入殿内。
林沣想了想,决定把林雏带上。
一来老祖最近很宠爱这孩子,带上之后悄悄坐在角落,老祖见了挑不出自己的错。
二来……林雏已经去过了焰心池,却没有生出灵根,老祖近来事多,忘了过问,自己又不可能专门上去禀告说他看中的孩子资质特别差,泡了池水也没法挽救。干脆把人带上,老祖看了,心里自然就清楚了。
林雏不知道林沣的小心思,但感觉得出他没安好心。同辈的兄弟姐妹里,只有身为元婴修士的林鸿有资格入殿,他年纪尚小,又没有修为,去了能做什么?
但经过了虞影的一番教训,林雏已经不会再怨天尤人,既然林沣要自己去,那去便是。
林雏跟在林沣身后进入大殿时,里面已经坐满了其他人,约莫二十来人,都是元婴境界之上的高阶修士。
林雏长这么大,未曾见过这样多的高阶修士,心底不自觉生出向往。
但随即他又有些失落,可惜自己此生是无法和他们一样强大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高阶修士太多,殿内难免灵力波动,林雏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林雏?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林沣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林雏摇了摇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看向林沣:“孩儿……有些……”
他本想说自己头晕,可他又担心一旦说了,林沣就会赶自己走,能够参加家族议事的机会对他来说很宝贵,他想留下来多听一会儿。
然而林沣根本没有在意他说了什么,兀自把刚才自己叮嘱的话又说了一遍:“你待会儿就坐在我身旁,不要说话,更不要乱动,不要叫在场的叔伯见了你觉得丢人。”
林雏忍着眩晕,低头应声。
众人全都就座后,林昼终于从殿后缓缓走出来。
他今日气色看上去比平时好了许多,身上的药味也已用法诀驱散,除了眼角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外,根本看不出缠绵病榻的模样。
他身边,六指老道与他一同走出来,向诸位林家各支的话事人颔首致意。
“这位是天枢仙师,今日本座特请他出席。”林昼介绍说。
介绍完,林昼在大殿主位上坐下,按部就班开始说事。
林雏坐在底下,尽全力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可眩晕越来越严重,光是坐着就已经让他满头大汗,更别提听清楚林昼在说什么。
难受到这个程度,林雏也顾不得什么议事会了,他只想赶紧离场,回到屋子里好好休息一会儿。
“父……”
他想伸手去够前方的林沣,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他想出声呼唤,结果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没能发出。
再然后,林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噗通!”
安静的大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异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顺着声音,朝家主林沣的身后看去,只见那里原本坐着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突然倒头摔在地上。
林沣第一个站起来,心里暗骂,面上还是装出一副焦急的模样:“孩儿?这是怎么了?快来人,把小少爷带下去,叫医修来看看!”
很快下人们应声赶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林雏抬着,带出了大殿。
林昼也微微蹙眉,他一进来就发现了林沣身后带着林雏,心下不赞成,带个小孩子来此作甚?
紧接着他觉察出林雏身上依旧没有长出灵根,恍然大悟林沣的用意。
林昼暗自感到遗憾,看来这孩子的确与仙道无缘。
林雏被带走后,林沣赶紧和各位叔伯兄弟们赔礼,说犬子无状,还请各位多担待。
其他人自然不可能与他计较此等小事,轻轻揭过,议事会继续。
议事会的进程比预计中的慢了不少,原本林昼打算说完遗产分配就宣布魔尊仍然在世的消息,然而有几支为了遗产的事争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便耽搁了好些时辰。
林昼有些头疼,正在考虑要不干脆暂停今日的会议,等到明天再继续。
这时,一个下人悄悄从外面走进来,在林沣耳边说了句什么,林沣突然失了仪态,差点摔了手中的茶杯,压低声音向下人又确认了一遍。
林昼微抬眼,抓住了这一场面,问:“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林沣闹了个大红脸,站起来,恭敬行礼,道:“禀老祖,下人方才传来话,说……说小儿林雏,刚刚觉醒了火天灵根,现已清醒过来,孙儿得过去看看。”
在座的林家子弟听到这个消息,纷纷送上祝贺,上一瞬还为了宝物争得眼红脖子粗的一群人,这一刻又变得其乐融融、一团和气,真心真意为林沣高兴,为林家的未来庆贺。
连林昼都难掩激动,对于林家这种世家来说,天灵根的资质并非多么难得一见,难得的是林雏觉醒的恰好是火天灵根,和林昼一样,又在这样一个特别的时间节点。
生命即将步入终结的老者,在最后的一段时日里,遇到一个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又同样是火灵根的孩子,对林昼来说,仿佛是天道刻意安排,让自己的生命在这样一个孩子的身上延续。
“好,这是好事。”林昼掩饰住激动,点了点头,“你理应去看看,叫厨房给那孩子做点粥,恢复些体力。”
随后林昼扫视一圈整个大殿,道:“想必诸位也累了,今日的议事就先到此为止吧,其余的事,容后再议。”
说完,林昼率先起身,从后方离开。
在座哪个不是活了多年的人精?已然闻风咂摸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看来刚才那个觉醒了火灵根的小孩福泽不浅啊,这是入了老祖的眼了。
第134章 第134章突袭。
林雏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身边严严实实围了一群人。
靠得最近的是林夫人,满眼担忧地望着自己,一见到自己睁开眼,立即喜笑颜开,仿佛有多么担忧似的,亲自伸手来扶。
“你这孩子终于醒了,可叫我们好一番担心。”
林雏从未和林夫人这般亲近过,有些排斥,本能地躲了一下,林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大好看,但又很快掩饰了过去。
在林夫人旁边的是林沣,他也做出了一副林雏从未见过的慈爱模样,让人看得有些倒胃口。
除了他们二人和侍奉的下人,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中,正是林昼。
林雏完全不明白此时此刻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会守在自己身边?
难道自己要死了吗?
不对,就算是要死了,他们应该也不会这样齐齐地守着自己。
“我……”
他刚一开口,林夫人赶紧殷勤开口,说:“好孩子,你还不知道吧,你觉醒火天灵根了,这样好的资质,比你大哥都强呢。”
林沣和夫人的长子名为林鸿,是风天灵根资质。
即便听了林夫人的解释,林雏也不敢相信,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而此时林昼也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床边。
“家中子弟里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火天灵根了。”林昼望着林雏的目光全是赞许,甚至还有意思不易察觉的温情,“好孩子,看来让你去焰心池洗身是正确的,否则我们家便要错过这样好的一个苗子。”
其实即便是天灵根,也无需身为渡劫修士的林昼亲自来看,当年嫡支的长子林鸿,也是天灵根资质,林昼也不过是送上了一些固本培元的丹药,以及一把灵剑而已。
直到亲耳听见林昼的话,林雏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真的觉醒了灵根,还是天灵根。
可焰心池不是对自己没用吗,为什么过了这几日之后又有用了?
见他呆呆的不说话,林夫人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调侃了句:“瞧这孩子,都高兴傻了,连话也不会说了。”
无论怎样,她这话总归是提醒了林雏。
林雏翻身起来,麻溜地下床,毫不犹豫在林昼面前跪下磕头:“孙儿感激老祖照拂,没有老祖的恩典,孙儿不会有今日。”
林昼哈哈笑起来,缠绵病榻多时,他已许久没有现在这般开怀过了。
“既然你行了大礼,那本座刚好问你,可愿意跟在本座身边修行?”
林雏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到忘记了礼数,直直盯着林昼。
林昼抬起眉毛,语气轻松,道:“果真是傻了,回答呢?”
林雏回过神来,却并未露出狂喜的表情,而是愈发慎重坚定,再度磕下一个头:
“孙儿定不负老祖栽培。”
“好,好孩子。”
说着,林昼弯腰,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一旁的林沣夫妇俩也惊得瞪眼张嘴,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一直以来都不受宠爱的小庶子竟然会这般讨老祖的喜欢,连当年万千宠爱于一身、如今在修行一途上也已小有所成的林鸿也只是偶尔能得到老祖的一两句指点而已。
这小子何德何能!
尤其是林沣,如今心中百感交集,很有些后悔。
他在林雏六岁之前还因为考虑到这孩子有可能会觉醒灵根,所以好歹还照拂过一二,直到测过根骨之后才彻底放弃。几日前,他看见林雏泡过焰心池后并未生出灵根,就又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如今想要修补与他的关系,只怕比登天还难。
早知如此……早知他能得到老祖的疼爱,当初夫人苛待他的时候,自己应该拦着的。
想到这里,林沣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林夫人。
归根到底都怪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
林夫人本就心思烦乱,被丈夫无端瞪了一眼,更是气得咬牙,可又无法发作,只能憋在心里。
就在一墙之隔的廊下,林鸠附耳在窗边,已经将方才屋内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听了去。
他面色青白,明明是暖阳高照的仲春,他却感到一阵寒凉爬上脊背。
正发呆间,林昼忽然从屋内走了出来,林鸠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了柱子后面。
林昼走后,林夫人也快步走出来,林鸠听见她的侍女亦步亦趋跟在后方,小声问了一句什么。
林夫人火气冲天,呵斥道:“什么都别做,不仅如此,还要好好待他,一应用度全比照着鸿儿的来,听到没有?”
林夫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林鸠有些脱力地靠在柱子上。随后,他咬牙,握拳重重捶在柱上,满眼写着嫉恨与不甘。
同样是靠着焰心池才生出灵根,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能是火天灵根?
林昼满心欢喜回到阁中。
天灵根的资质对渡劫大能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全因林雏运气好,恰好觉醒了火灵根,又刚好碰见了林昼寿元将尽这么一个特别的时期。
林昼刚走进阁中,就发现六指老道已经坐等在前方,与此同时旁边迎上来一个人,是林昼手下一个专门负责打探各路消息的旁支子弟,恭敬行礼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昼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消失,最终摆摆手,示意阁中所有人退出去。
阁中一时只剩下了林昼和六指老道两人。
在老友面前,林昼不再强撑,微微佝偻了身子,叹了口气,坐回榻上。
“魔域出兵占领了北境二镇的事,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六指老道缓缓点了点头,说:“昨夜我观星卜卦,觉察到天生异象,今日得了信,方才印证。”
林昼仿佛一瞬间苍老了百岁,垂眸哀叹:“魔尊一直不在,他们果真沉不住气了。”
片刻后,林昼看向六指老道,问他:“你欲如何?”
六指老道暗暗在手中掐算一番,回答说:“我要去一趟边地,那里有与我有关的因果要了结。”
闻听他的话后,沉吟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我也走一趟吧。”
六指老道很是意外,还有些不赞成,蹙眉道:“以你如今的状况,若再出手,只怕剩下的时间会变得更少。”
林昼苦笑:“我已经避世太久了,好歹在这辈子的最后,再为家族和无辜的百姓们做点什么吧。”——
傍晚,溪无忧的房间里映照出两个人影。
“你这样很诡异的你知不知道,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以后都这样。”
溪无忧满眼嫌弃地看着对面的人。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身量高挑、乌发束起,着一身利落墨蓝竹纹袍服的……豆豆眼弯弯嘴男子。
光看身形和背影,还以为此人必定是个出尘的美男子,然而那张脸上根本没长着正常的五官,就像是偷懒的画师懒得画鼻子眼睛嘴了,随意敷衍了一下。
那张线条嘴弯了一下,应该是在笑,随后虞影的声音从那嘴里响起:
“我不过是试一试焰心的功效。效果不错,我很满意。”
说完,虞影还操纵着自己的新身子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
这是他用符纸做了个替身小人,再由焰心淬炼后而得来的身体。如他所说,只是试验而已,所以他连五官都没认真画。
听他不打算以这不人不鬼的样子出去见人,溪无忧可算放下心来,又问:“纸做的身子恐怕不够牢靠吧?”
谁知这话还没说完,虞影便一个没站稳,往一边倾倒。
仔细一瞧,他的一条腿竟然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形状折叠了。
“啊!”溪无忧差点没吓出个好歹。
虞影还很淡然,撑着桌子站好,叹了口气说:“朱崖州太过潮湿,我受潮了。”
溪无忧:“?”
虞影只好坐下来,一边调整自己的腿,一边正经回答:“自然不能真的用纸人做身子。我打算把识海空间中的一截子上好千年楠木拿来做原料,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大满意,且先用着吧,到时候再找更合适的材料。”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应当是六指老道回来了。
虞影赶紧遁了,“砰”的一声,桌面上多出一个除了一只脚折叠,其他地方都平平整整的小黄纸人。
溪无忧将小纸人捡起来塞进怀里。
做完这个动作,六指老道恰好推门走进来。
六指老道神情凝重,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对溪无忧交代道:“抓紧时间收拾收拾行囊,我们明日就要启程离开林家了。”
这个消息有点突然,但溪无忧并不意外,他们一开始本就没打算在林家停留太久,如今林雏的事情已经结束,虞影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焰心,此时离开正好。
溪无忧多问了一句:“我们接下来去哪?”
六指老道默然片刻,来到溪无忧面前坐下,认真地问他:“今日魔域占领了玄雪州边陲的两座城池,老夫要去前线探查一番。前线危险,你小孩子家家不好跟着去,我问你,可愿意去老夫的太仪宗?”
“我想跟着你。”溪无忧没有多想,回答道。
魔域出事,虞影肯定想跟着去看一眼,溪无忧自己也对去什么太仪宗躲避没有兴趣。
六指老道似乎早有预感他会这样选,没有十分惊讶,只是担忧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也好,也好。”
深夜,六指老道已经歇息了,溪无忧躺在榻上,抓着胸前的小石子。
“你听见了吗?”
“当然,我没聋。”
溪无忧担心:“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擅自替你做了主,你……要去的吧。”
“那是自然。”虞影沉声,“这个顾夕迟,究竟在搞什么幺蛾子。”
第135章 第135章同赴北境。
神霄宗主峰大殿前有一片足以容纳宗门所有弟子的广阔空地,下沉式结构能够汇聚声音,站在空地中央说话,足以传遍整片场地,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弟子大会便在此处召开。
仙宗自由,并不会定期召开如此大规模的弟子大会,除了五年一次的弟子大选,很少有这样将弟子聚集起来的盛事。
上千名弟子凑在一起,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而在人群中央,圆台之上,陆惊澜穿着一席象征着宗主亲传弟子的天水碧竹纹仙袍,长身玉立于柳青岩身后,相貌俊朗、气度冷冽,再加上那宗门内说他即将成为首徒的传言,使得他无可避免地吸引了最多的目光。
柳青岩说过了一些套话之后,果真拿出了首徒令牌,叫出了陆惊澜的名字。
四周的弟子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陆惊澜忽视了周遭的声音,上前几步,来到柳青岩面前,掀开长袍,单膝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十足诚恳谦卑地从柳青岩手中接过了首徒令牌。
“望你以后砥砺刻苦,为宗门表率。”
陆惊澜深深低头:“弟子谨遵教诲。”
神霄宗首徒便是事实上的宗门接班人,拥有一些连长老们都没有的权柄,能够在宗主闭关时代领宗门事务,宗门内对此位置有心的弟子可不在少数。
此时便有一名弟子不大服气地盯着陆惊澜,冷哼道:“一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也不知走了什么旁门左道,短短一年就达到了元婴境界,还哄骗得宗主和长老们相信他天赋异禀,成了首徒。”
另有一名弟子阴阳怪气道:“那就是师兄你不如人家会钻营了。据说他在成蹊堂的时候,就曾设计将一个与他名次不分上下的弟子赶走了。”
“当真有如此手段?那看来让他做首徒都是屈才了,哼。”
“你们在说什么!”江岭听见这些没影子的谣言,终于忍不住了,“惊澜日日刻苦修行,你未曾见过,也没有证据,为何要在这儿胡乱编排?何况当初那个人……是自己犯了错,还差点害得无辜女子丢了性命,被赶出宗门都是他咎由自取!”
刚才说话的弟子有些惊讶地盯着江岭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转过头继续与同伴说:“你们可瞧见了,我说的确有其事吧,到现在还有蠢货被蒙在鼓里呢。”
几人霎时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
江岭没想到他们这般不讲道理,瞪大了眼:“你们……!”
颜妍在他旁边,也是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她比江岭更豁得出去,根本不与这群人讲道理,一张口就骂:
“请问你父母健在吗?他们是不是从小就把你丢在路边了,所以没人教你人话该怎么说!?”
“还有你,是不是你娘生你的时候旁边有一只野狗刚好也在生崽子,你娘不小心把你扔了,把野狗崽子当成人养大了?”
这话的威力比江岭的解释大多了,那群人当即变了脸色。
“哪里来的泼妇,满嘴脏话,我还以为自己到了菜市呢……”
“泼个屁!”颜妍一脚踹出去,“老娘是你姑奶奶!”
那人没防备,修为也不算高,被颜妍一脚踹飞老远。
江岭目瞪口呆,眼见颜妍撸起袖子还要动手,赶紧上前一步拦住她。
“好了师妹!这里这么多人,宗主也在,小心惊动了獬豸堂的弟子,抓我们去蹲监牢。”
那几个传谣言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既忌惮颜妍,也忌惮獬豸堂,瞪了他们两眼,干巴巴扔下了一句狠话,赶紧跑了。
颜妍还不解气,跳起来叽里呱啦骂了一大堆,让人不忍多听。
还好他们的动静隐藏在几千人之中,不算显眼,没有惊动獬豸堂的弟子。
江岭和颜妍也换了个位置,挪到了更后面地方。
江岭望着广场中央的陆惊澜,他在接过首徒令牌之后就安静地立于柳青岩身后,无声无息、不喜不亢。
“哎。”江岭突然叹了口气。
颜妍看向他,问:“你咋了,突然伤春悲秋的。”
江岭摇摇头,苦笑着说:“刚知道惊澜能成为首徒的时候,我是真心为他高兴,可现在看来……成为首徒未必全然是好事,惊澜自己应该也是不愿的吧。”
颜妍不太能懂,眨眨眼说:“事情有利就有弊,我们只要知道陆师兄他是凭自己的实力走上那个位置的,他想当我们就恭贺他,他不想当了,也依旧是我们的挚友,不是吗?”
这话让江岭豁然开朗,点点头:“你说得对。”
弟子大会结束后,陆惊澜本打算去找江岭与颜妍,他们约好了今晚去山下酒楼,颜妍说要比一比谁酒量最好。
半路上却被凌子弘与柳柔竹拦住,两人笑眯眯祝贺了陆惊澜。
既然是自愿接过了首徒的担子,陆惊澜也就不会扭捏,坦然接受了师兄师姐的祝贺。
柳柔竹望着陆惊澜,像是家中长姐看最小的弟弟长大成人般,满眼欣慰,说:“你明明早就回宗门了,我却一直不得空见,你可不要怪我啊。”
说着,柳柔竹拿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了陆惊澜的手中,不必想,里面定然是她亲手炼制的丹药。
陆惊澜没有推拒,谢过之后收下。
凌子弘笑着打趣:“我可没什么东西给你,帮你收拾屋子就足够叫我费心了。你这是要去和师弟师妹宴饮吗?这就去吧,我俩不耽搁你了。”
然而柳柔竹却出言阻拦,说:“我只怕你今晚没办法去宴饮了。”
陆惊澜疑惑地看向她,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连凌子弘都不知内情,转向柳柔竹。
柳柔竹点了点头,秀眉微蹙,说:“是刚刚得到的消息,除了长老们,底下的弟子都还不知晓……昨夜魔域突然发难,占据了玄雪州边陲的两座城池,只怕是要开战了,师父急着去与长老们议事,所以才叫我过来转告你们。”
“什么!?”凌子弘十分惊讶,“魔域想做什么,为何突然发难?”
柳柔竹摇头,轻叹:“没人知道,他们是突然袭击。北玄王世子派出去好几个使者,都去而无返,他们没有和谈的意思。”
“这些妖魔,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凌子弘咬牙。
陆惊澜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而是问:“师父让师姐转告我们这件事是为何?他打算派我们去边地?”
“是的。”柳柔竹看了一眼他二人,“你们两个才从边地回来,熟悉那里的情况。修为又是弟子中的佼佼者,如今惊澜你又成为了首徒,师父的意思是,叫你二人先带一队精锐弟子前去边地探清虚实。”
凌子弘自然没有二话。
陆惊澜迟疑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也答允下来。
一开始柳柔竹还以为陆惊澜会抗拒,她对之前陆惊澜与师父争执的事有所耳闻,如今总算松了口气。
“你俩速去准备吧,今晚立刻就要启程,耽搁不得。”——
朱崖州,林家。
战况突然,原本定好的家族议事会不得不提前结束,但也是因此,在林昼宣布要亲赴战场后,林家子弟再也不好为他的身后之物争执,闭上嘴全部任由林昼安排妥当,没有人违拗。
毕竟这位寿元将尽的老祖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中还在考虑大局,他们若是再继续为那些身后事争执算计,就实在是不义不孝至极了。
议事会结束当晚,林昼就带着一队精锐子弟,披星戴月启程。
林鸿一马当先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林昼却隐藏了修为,装作普通老者的模样,坐在队伍中的马车里。
林昼寿元将尽的*事全天下都知道,他自从星月之战后就不曾出山,魔域的人也必然不会想到他竟然愿意拼上最后的寿数前来战场。
他是一张出其不意的王牌,若局势不利才会出手定乾坤,因而不能提前显露。
溪无忧跟在六指老道身边,悄悄看向对面的林昼。
没了通身的修为,又故意没穿仙袍,林昼看上去和普通的老者没有任何区别。
或许是进来新收了个林雏,使得林昼对小孩子格外有耐心,见溪无忧一直盯着自己瞧,也不恼怒,还笑眯眯地朝他招招手。
“你过来,我瞧瞧。”
溪无忧一惊,有些赧然地走上前去。
六指老道正在卜算战局,无暇管他,并未出声。
林昼习惯性地摸了摸溪无忧的根骨,发觉他身上没有灵根,因为不是自家的子弟,林昼也没有任何失望,但渐渐的,他皱起了眉头。
眼前的孩子似乎不只是无法修炼这么简单……他的经脉凝滞闭塞,若非活蹦乱跳,林昼还以为自己是摸到了一个死人。
林昼心下疑惑,继续摸了下去,然而刚才的异样仿佛就是他的错觉般,已然消失,再摸去,便与平常凡人无甚区别了。
于是林昼只能按下心中的不解,真如凡俗老者似的,随口问了句:“听说你和林雏是玩伴,本座倒要多谢你愿意陪他玩耍,他从小身边没有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性子都养得有些闷了。你若喜欢,以后林家随时欢迎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