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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宠瘸夫郎 无边客 19099 字 5个月前

第36章

拥抱片刻, 水笙自知不能再耽误时间。

秀气翘挺的鼻尖抽了抽,闷声道:“你出去吧。”

眼睛仍红得像兔子一样,说着乖巧懂事的话 , 神 色却可怜巴巴的。

赵驰望着他,喉头滚动。

纠结半晌,最缓缓低头。

干燥的唇在那泛红的眼皮碰了一下,轻轻地, 嘬了一声, 两只眼睛轮流亲了亲。

一触即分, 小心翼翼的吻,果真把强忍难过 的人哄住了。

“……我走了。”

水笙捂着眉睫, 乌黑湿润的瞳仁不断震动,闪烁,从一只可怜兔子变成 呆傻兔子。

他迟钝地“嗯”了声,等赵弛掩门离开, 指尖颤抖地抬起。

先搓了搓脸蛋, 热滚滚的, 跟沸水里捞出来似的。

又原地转了半圈, 如踩在云上,如喝醉酒,轻飘飘,晕乎乎的。

他踉踉跄跄地扶着墙跑回屋内,借着木台上的铜镜一照, 脸蛋比山上最近结出来的果子还 红。

水笙坐在门槛上, 咬唇抱膝。

赵弛刚才抱了他,还 亲他的眼睛。

这是第 二次,赵弛亲他的眼睛。

跟第 一次在医馆安慰他相比, 水笙的心跳比起上次更甚,手脚软趴趴的,人又慌又热。

穿堂风都吹不散颊边的热度,水笙回屋喝了半壶凉掉的茶水,脸颊的滚烫适才下去几分。

只这样,他就满足了,会 乖乖等对方回来的。

水笙傻笑着,将院子扫了一遍,抱出柜子里的被 褥晾晒,又拖了张椅子,盖上垫子,侧身躺在屋檐下。

他身子偏寒,暑热时,肌肤都是微凉的,晒会 太阳,手脚容易暖和。

今日赵驰不在,关了摊子,上午不用干活。水笙捧着书,一边诵读一边晒太阳。

小狼怕热,趴在桂花树的荫蔽处吐舌头,闷了就让水笙给它挠挠下巴,守在旁边睡觉。

午前,水笙就着灶上留的食物填饱肚子,还 多喝了一碗甜汤。

将大门锁好,书囊挂在肩膀上。

少年回头打量空空的院子,意识到赵驰已经进山了,强忍镇定,吆喝一把清亮的嗓子。

小狼抖抖皮毛,威风堂堂地跟上。

水笙脚边跟着狼犬,提前一个时辰走去桃花村。

炎热晌午,这会 儿 留在村里,坐在树下乘凉的村民大多上了年纪。

老人看到他,笑呵呵问:“小后生,赵弛呐,怎么不带你一块啦。”

村子每日来来往往只那么些人,多了谁,少了谁,一眼就知晓。

水笙心下一酸:“他有事忙去了,很快回来的。”

老头儿 “噢”一声,年纪大了,有些健忘,顺着问:“你是他夫郎吧。”

水笙虽未点头,却鬼使神 差地没有否认。

只是心慌得很,怕被 人揭穿。

村民们大多看热闹,听完都笑了。

“柳老头你记错啦,人家是兄弟。”

“嗬,赵弛那么大一个人,哪来这样的弟弟,我看你们才记错了。”

没等村民争出个结论,水笙飞快地迈着腿,瘸子也能沿着田地跑起来。

小狼呜呜长 嚎,绕着他的腿钻来钻去,与 他一路到了学堂。

*

水笙今日来得早,别的学生都没来。

院子几株树,午时荫蔽,树下伏一人影,正是李秀才。

李文秀难得没睡懒觉,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瞥见门外来人,笑吟吟地:“来那么早。”

眼一瞅:“你大哥没带你过 来?”

水笙闷闷点头。

他进了门,担心小狼吓着人,让它到屋后挑块阴凉的地方趴好。

小狼往他手背蹭了一下,踱到后院,寻了个角落,独自趴下。

李文秀并不驱赶,有一头狼犬看家护院,传出去多威风,还 省得村民围观,落个耳边清净。

李文秀道:“边上有凉茶,自己吃吧。”

“谢谢先生。”水笙给自己倒了茶水,瞥见对方杯子空了,重新给他添上。

“真贴心。”

水笙腼腆一笑,抱着陶瓷杯子慢慢啜饮。

他性 子安静内敛,素日里与 人说话 相处,很少敢直视对方的脸和眼睛。

这会 儿 闷了,挺直腰杆,双手抱着杯子,先盯着大门,又去看地上摇晃的树影,看得两眼恍惚,悄悄将视线落在灰色书案上。

一眼瞧去,看清楚李文秀并非在提字,对方疾笔如风,似乎在誊写。

李文秀余光从少年好奇的脸上扫了一下,笑着叹气。

“暑季炎热,前些日子又泛懒,堆了数日的书需得这几日抄完,下旬送到城内的书斋去。”

“抄书?”水笙疑惑,“为何呢。”

“自然为了挣钱,”李文秀解释:“每月抄写,月钱可得二两银左右。”

水笙睁圆眼睛:“好,好多……学生以为先生办这学堂……”

李文秀扶着腰:“给我捶捶,腰酸。”

又道:“教 小孩子来来去去念的那些不费事,打发打发时间,省的我这骨头懒得挪不开窝。”

水笙乖乖捶着手,力道轻轻地。

“……”

李文秀:“重一些,放心吧,锤不坏,”

说完,背上的力气重了几分。

李文秀自顾自地开口:“乡下没什么钱可挣的,挣穷人的钱,不算本事。”

又继而 哼笑:“我要挣,就去挣城里那些有钱人的钱。”

说着,指了指案上的书:“你先生其实不靠誊抄来钱,我卖出一本画册,可比书值钱多了。”

比了比手指,做出一个数:“少则十几两,常价有二三十两不等。”

水笙逐渐停下锤动的双手,霎时呆愕。

往手背一捏,疼的……!

什,什么画能卖二十两银子?

他哆嗦着,怯声道:“先,先生,能教 学生作 画么……”

李文秀哈哈一笑,抬眼看他:“想挣钱啊?”

水笙被 打趣了丝毫不恼,诚实地睁大双眸,点点头。

“嗯……想挣钱……”

瞧他认真,李文秀哪里忍心拿他玩笑,微忖之后,说道:“想挣钱可以,但要把字练好些,下次让我看满意了,就给你介绍书斋的活,每日抄得再慢,一个月也有六七钱。”

“至于 画册,”他摇摇头,神 秘一笑:“这东西我教 不来,不能教 。”

若被 赵驰知晓他教 水笙那些东西,上门骂他误人子弟不说,将他揍得鼻青脸肿还 算轻的。

李文秀幽幽一叹:“我再不是人,也不能嚯嚯你这张白纸啊。”

水笙不明白,只挑听懂的记着。

他不贪心,听到可以抄书,连忙抬起胳膊,乖乖举手。

“先生,我一定好好练字。”

至于 先生说不教 他作 画,水笙未做他想,只认为自己天资愚笨,学什么都慢。

若能把字写好就心满意足,哪里还 敢奢求更多。

从今往后,真如先生所 言,一月挣得几钱,已然很好。等将来把字练上去了,像先生这般每月二银,可比面摊挣的钱多出不少。

如此一来,他也能给赵驰添买东西,能担起养家的责任。

李文秀忍俊不禁:“这么高兴?方才进门还 闷闷不乐的。”

水笙眉眼弯弯的,暂时抛开与 赵驰分别得惆怅。

“嗯~”

给先生捶背的手愈发勤快。

李文秀被 他敲得不好意思,道:“好了好了,让外头的人知晓我使唤你捶背,传出去了,非得又说我不正经。”

“先,先生,是个好人。”来自水笙真挚的肺腑之言。

李文秀乐道:“嘴甜。”

难怪赵驰把人捡回身边养,相处不过 半月,他打心底喜欢水笙,与 他说话 轻松,不用遮遮掩掩的。

迎上少年亮亮的眉眼,又道:“放心吧,先生允你的事,一定作 数。”

这年头,书斋的活不是谁都找,那些读书人,也并非肚子里有点墨水就能寻到挣钱的路子。

李文秀与 书斋老板算是老朋友了,水笙合他眼缘,介绍过 去不算难事。

有了李文秀的保证,水笙在学堂上愈发专注。

到了堂下,他依然不休息,拿着纸笔勤勤恳恳写字。待到下学,手腕都写酸了,这才意犹未尽的收拾东西,背上书囊返回老屋。

白天,身边有些人还 好,吵吵闹闹,分散水笙的心思。

到夜里,四 周静悄悄的,水笙腿边趴着打盹的小狼。

他伏案写字,未过 多时,思绪被 院子里的虫声牵扯,抄写的字慢慢变成 赵驰二字。

水笙唇一抿,眼睛又酸了。

月色清冷明亮,石板亮堂泛光。

他无心写字,绞着手指头原地打转,唇快被 自己咬破仍不自知。

小狼拱着他的指尖,舔了舔,水笙这才停止揪指甲的举动,转去院子,把赵驰晒在墙上的萝卜收进灶间。

忙活至深夜,周围静得令人心慌。

他忍着酸楚熄灯,回到房间躺下。

不知过 去多久,依旧辗转反侧。

“赵驰……”

水笙喃喃,摸着赵驰用的竹枕,默默爬起来,从柜子取出对方的衣服。

是一件穿了有些年头的旧袍子。

接着将袍子盖在肚子上,埋头轻嗅。

赵驰的气息使得他心安,又无端躁热。

水笙绞了绞腿脚,衣物被 他弄得凌乱。

深夜,他有些失神 地喘气,头发拱得乱糟糟的。

自觉做了亏心事,水笙脸红如霞,抱着揉乱的衣裳重新铺开。

整件旧袍包裹着身子周围,像给自己搭了个窝,到处充斥着赵驰的气息,

如此,折腾半宿的人总算渐渐入梦。

第37章

日头洒过窗檐, 已过了平日里 起床的时辰。

先生今天不授课,将学生们都打发回去了。

学堂新规定,每一旬最后两日休息, 水笙从昨日起就待在老屋。

逢夜里 下雨打雷,他 睡不安稳,只得掀被而起,把几件旧袍子 翻出来洗干净。

忙到不知几时, 只记得黑夜下的雨幕又黑又红, 伴着雷声, 浑浑噩噩地回到床铺躺下,

不过一夜, 水汽已经蒸干,地里 的菜又窜了半足高 。

水笙往床铺旁边摸去,往时赵弛睡的位置空空荡荡,他 轻轻叹气, 小脸浮出几许怅然 。

手背袭来刺痒, 却是小狼见他 睡懒觉, 舌头像扇子 一样往他 手背扫, 呜嗷呜嗷不断催促。

“这就起来,”水笙捂着痒痒的手浅笑,呢喃自语:“算算日子 ,赵弛过两天就能回来了吧。”

前几天在学堂还好,午前把院子 打扫干净, 到了学堂跟着先生读书写字, 总能分散几分心绪。

如今闲怠下来,不过两日,便 觉屋子 空得厉害。

院子 里 不是小狼的呜嚎就是他 的自言自语, 因为空旷静寥,任何动静仿佛都带了回响。

水笙浑身惫懒,草草梳好头发,披上短衫,心不在焉地走进灶间生火。

准备的吃食简单,赵弛不在,他 本来就不大的胃口吃得更少了。

赵弛离开的头两天,他 下了学回来,望着空寥寥的老屋,心里 百般情绪,晚上就着茶水吃一两个包子 就去练字。

每夜熬到蜡烛过半,方才半昏半沉地回了床铺,将赵弛的旧袍搭在肚子 上盖好睡觉。

水笙吃饱,便 托着椅子 在院里 晒会太阳,捧着书念。

门外来了人 敲门,他 精神 一振,三步并成两步去开门。

“赵弛可在?”村民笑道,“哟,是水笙啊,你家 大人 在不?”

水笙压下失落,轻轻摇头,又点头。

“他 不在,我,我也是大人 ,有什 么事?”

“哦,村里 老张家 办喜事,今日做酒,谁都能去吃上一口,我来给你们知会一声。”

水笙:“谢谢……”

又道:“我,我会过去的。”

赵弛不在,家 里 剩下他 ,理应有他 出面。

目送村民离开,水笙好不忐忑。

他 与村民说自己 是大人 ,可这种场合还没见过,难免心里 打鼓。

他 束好头发,又换了身新衣裳,吆喝上小狼,寻去金巧儿家 。

金巧儿正在洒扫,看见他 ,还没走近呢,便 隔着门笑吟吟招呼。

水笙同她笑了笑:“巧儿姐,我、我过来想跟你打听个事。”

金巧儿开门,把他 带进屋吃茶。

“什 么事儿呀?”

水笙抱着茶杯慢慢啜,顺便 将吃喜酒的事打听清楚。

回去后,他 找出钱袋,把赵弛就给他 钱取出部分,准备了五十 铜钱做贺仪,又翻出红纸,将钱包好。

跟着去吃喜酒村民来到张家 ,只见门前搭了张桌,一名老头儿运笔如飞,埋头记账。

吃喜酒的人 ,送什 么的都有,带两只鸡鸭来的,拎了活鱼来的,还有粮食米面,给不出什 么,出力帮工的也有。

村民瞧见水笙,眼睛一亮。

“来吃酒啊?”

水笙轻轻点头。

所 幸来的人 多,碰面的村民东扯一句西车一句,顾不上他 。

他 交了贺仪,进门后寻个角落的桌,蘑菇似地坐在不起眼的位置。

周围另外两个村子 也来了人 ,张家 设的席面不够,大伙儿吃到尽兴就走,让刚来的人 入席。

水笙没有逗留太久,肚子 四五分饱,便 走出张家 大门。

跟着他 背影的,还有几道探寻的眼神 。

一个婆子 嗑着盘里 的炒瓜子 ,道:“那就是水笙吧,模样真俏,成亲了吗?”

尝试给水笙牵过媒的冯姨娘搭话:“没定亲呢。”

说罢,摇摇头。

“赵弛不让,与他 说,那脸色冷得能冻死人 ,吓死个人 哦,哪里 还敢给水笙说亲。”

“这、这一大一小都不成亲算什 么事?”

“嗐,村尾那个花家 ,最近不是想定门亲事,咱们合计合计,看有没有人 。”

……

人 声消退,水笙松了口气。

此刻的清净与方才的热闹相比,显得寂寥,不免又想到赵弛身上。

他 摸着微微圆鼓的肚子 ,拿起挂在脖子 上的骨哨,吹响。

不一会儿,丛草林窜出条黑影。

小狼弓起身蹭了蹭他的手,水笙面上愁容化开,浅浅一笑,带着它到河边转悠。

消食的功夫,顺便 捡些柴火。

赶在晌午,日头最烈前,水笙和小狼各拖了一捆柴返回老屋。

石板晒得发烫,他 从井边打了水,沿院子边缘洒了一圈。

相隔不久,抬头眺望,方才还浓烈的日头已被遮住。此刻天边黑云涌动,层层滚了起来,将有大雨的势头。

他 连忙放下木盆,将挂在架子 和围墙上晾晒的菜叶,萝卜往屋里 收。

东西刚收完,雨水顷刻滚下,豆大的水砸得瓦片和石板哒哒发响。

小狼贪凉,落了大雨格外兴奋,仰着脖子 长嚎。

水笙唤它,几次都唤不回来,只得作罢。

拿起棉布将身上淋湿的地方擦干,之后,找出收回的旧袍,挑着几处有磨损的地方,慢慢缝补。

雷声震动,天地仿佛都跟着摇晃。

水笙被惊人 的雷电扰得心神 不宁,放下怀里 的衣袍,走到窗檐,隔着密集的雨水看不到什 么,又到大门后踱步。

小狼趴在地上舔毛,似乎被他 的情绪所 感 ,伏在他 脚边,呜呜低叫。

水笙吐了口气,与它说话。

“雨那么大,不知山里 情况如何,会不会碰到危险?”

他 越想越怕,秀气的眉心轻轻揪起,放在膝盖的手指头习惯性绞紧。

风大雨大,外头什 么都看不清。

尽管如此,水笙仍搬了张小凳子 ,人 贴在门后坐着,不时推开缝隙,眼巴巴地望一团水汽,院子 变得白茫茫的。

*

山上猎屋,赵弛淌了一身的水,手上捆着两头野物,刚进门,身后不远跟来了人 。

跟着赵弛进猎屋的,是村里 的一对父子 ,王山王武,一家 常以打猎为生。

但他 们还是第一次进那么深的山,遇到大雨,从坡上滑落滚下,若非赵弛经过救了他 们,只怕凶多吉少。

为表谢意,他 们主动送出抓到的一头獾。

赵弛话不多,不想与他 们有过多纠葛,直接收了,算作两清,并带二人 来到猎屋。

“赵大哥,这里 是你的猎屋?”

赵弛微微点头,瞥见父子 好奇他 密封的竹篓,声音微沉,道:“别碰,里 面有蛇。”

夏季后,山里 很多毒蛇活跃,虽不够秋蛇肥,却是制药的好材料。

值钱的猛禽并非每次好运都能遇上,退而求其次,这几日他 多在捕毒蛇。

听那竹筐里 都是毒蛇,绕是父子 两狩猎的经验还算丰富,仍然 发怵,没敢靠近。

雨水打得猎屋发响,赵驰寻了柴火生起,将湿衣褪下,换上带来的另一套衣物。

至于那对父子 ,因为滚下山坡,浑身湿透,没有衣服更换,只得脱了,架在火边烘烤。

山里 冷,如果没有这屋子 避雨,没有火柴取暖,遇到如此大的雨,气温骤降,只怕会死人 。

王家 父子 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他 们送了野獾出去,也庆幸赵驰没有表面那般冷漠。

三人 围着火,赵驰话不多,偶尔应父子 一声。

骤雨来得急,约莫半时辰便 停下。

赵驰简单收拾,王家 小子 忙问:“赵大哥,你要离开?”

“嗯。”

一旁的王山皱眉:“刚下完雨,山路湿滑,不是下山的好时候。”

王武点点头。

赵驰:“这边我熟,不打紧。”

若脚程快点,能赶在天黑时回去。出来六天了,他 有尽快回去的理由。

将这趟进山的收获装好,赵驰挑在肩膀两侧,道:“回去的时候把门锁好。”

又沉声叮嘱:“附近设有陷阱,别乱走。”

王家 父子 连忙答应,见他 离开,只能送到门口。

如果不是身上有伤,两人 也会跟着对方下山。

赵驰熟悉这带,跟着能省不少麻烦。

天渐渐黑了,老屋门前摆着一张小凳,上头映着单薄孤零零的影子 。

返家 的村民路过,劝说:“水笙在门口坐好久了,快进屋吧,过会儿没准又要落雨。”

水笙点点头,心道:再等 等 。

按赵驰进山日子 算,最快得明天回来。

即便 如此,他 已习惯每天傍晚在门前的台阶等 待,天完全黑了才关门。

他 闷闷吐了一口气,眼看视野越来越暗,准备搬凳子 回屋。

村民的声音穿过灰暗夜色。

“赵驰啊?!刚才水笙还在等 你呢。”

“挑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又找到好货啦,真厉害啊……”

水笙拎着的小板凳从手上脱落,回头,就见挑着两个担子 的赵驰停在台阶下。

他 放下东西:“水笙。”

水笙动了动唇:“赵驰……”

三两步迈过台阶,不顾腿疾,直接往下一跳。

赵驰接得及时,把他 抱了起来,放在高 两级的台阶,揽着他 的腰背,在灰暗的天色里 细细端看。

刚回来的男人 风尘仆仆,沙着声问:“摔了怎么办?”

水笙摇摇头,胳膊还是抱着人 。

“反正你会接住的。”

他 嘴一撇:“赵驰,你可不可以抱一下我。”

赵驰收起臂弯,低低“嗯”了声,抱紧他 。

第38章

还停在附近的村民交头接耳。

“啥兄弟一见面就抱啊?”

“他两感情好咯, 赵弛自小父母双亡,水笙又流浪多年 ,感情能不好嘛。”

“嗯……”

水笙把脸埋在赵弛肩膀上, 夜色弥漫,神情羞赧,眼神却 坚定湿润,静静抱着人。

天黑了, 看不清他的脸, 好想赵弛, 抱就抱了,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

须臾之后 , 赵弛先 松开臂弯,往后 挪开几步。

“身上都是水和汗,先 别挨着。”

淋了雨,又赶山路, 雨水跟汗混在一块, 莫说难闻, 半湿的状态容易把水汽过给人。

水笙底子单薄, 赵弛怕他生病。

水笙故意动了动鼻尖,浅浅笑道 :“不臭。”

赵弛摇头:“身上湿,先 进屋再说。”

前后 院子湿漉漉的,积水被水笙清扫干净了。

正堂亮起油灯,成为暴雨洗涤后 静静摇曳的一抹温暖。

赵弛看着微微亮堂的屋舍, 心 绪百涌。微微凝神, 知晓自己提早赶回来的决定没 有做错。

水笙说道 :“我备有晚饭,洗漱一下就能吃了。”

他将架子上的棉布取下来,递给对方。

赵驰草草擦拭, 湿衣服黏在身体不舒服,干脆脱干净。

油灯下男人的身躯泛着幽光,蜜色的肌肤纹理清晰,骨骼矫健,胸肌鼓起,每一寸皮肉都富有力量。

水笙半张嘴巴,眉睫颤动。

过须臾,又把目光转回来。

成年 男人的躯体挂着几道 擦伤的痕迹,他用 指尖触碰:“……受伤了。”

赵驰扭头往肩膀一看,道 :“枝叶刮的,不碍事。”

怕他担心 ,很 快解释:“当天就洒了止血药,只可惜这身袍子被刮坏了。”

赵弛将身体擦干后 ,棉布搭在身上,回房取另外一件旧袍穿好。

水笙定睛一看,正是被他拿来盖肚子,还蹂/躏过的那件。

他做贼心 虚,眼神飘忽不定。

还是赵驰先 开口:“来吃饭。”

水笙轻轻点头,挨着对方坐稳。

用 饭过程,赵弛打量灯下的少 年 ,浓眉蹙起,言简意赅地道 :“瘦了。”

水笙就着鸡蛋汤咽了口饭,听完,连忙开口:“我,我每顿饭都吃的。”

奈何胃口大 减,加上夜里睡不安稳,于这炎热暑日,不消几天就清瘦下来。

怕惹得赵弛操心 ,他小声问:“你在山里如何,可有遇到危险?”

又喃喃叨叨:“今日落好大 的雨,怎么还能下山呀……”

赵弛:“我时常进山,熟悉那一带,又有准备,不会出要紧事。”

水笙仍然心 闷。

碗里多出一大 块鸡蛋,他咬着那口送来的蛋白,示意自己会多吃点的。

在赵弛的注视下,水笙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实在咽不下去了,对方把米饭和汤水装成一碗搅拌,大 口将剩下的食物扫干净。

深夜,家家户户都熄了灯,赵家的院子仍亮着火光。

水笙洗漱干净,在床上擦干微微湿润的头发,静等片刻,听院子有响声。

稍作迟疑,他举着灯出去,在后 院寻到赵弛的身影。

赵弛还在处理带回来的东西,吃饱就开始忙,估计得到半夜。

男人头也 不回,低声交代 :“你先 睡。”

水笙靠近,在十几步的距离停下。

他心 里后 怕,轻声问:“还是蛇么?”

“嗯,”赵弛解释:“毒蛇,都死了。”

“秋蛇肥,卖得好。眼下还没 过秋,夏蛇出没 频繁,毒蛇是好药,也 能卖不错的价钱。”

水笙躲着装蛇的竹筐,指着另一个:“这个呢?”

赵弛:“野獾。”

又与他解释:“山里遇到一对父子,看他们受伤搭了把手,送了一头来。”

獾油能卖不错的价钱,皮的行情不赖,肉价钱一般,可留自家吃。

天热,肉存不长久,赵弛打算留一些,再送部分出去,剩下的拿来做包子,夜里处理好,明天开摊就能用 上。

“我能帮忙么?”

清理这些野物,是较为血腥的。水笙害怕,脚却 如钉子,没 有退缩。

赵弛:“今晚有得忙。”

又道 :“我手快,血飞得到处都是,你先 进屋睡,等明天早起,去村尾花家打两罐酒回来泡蛇胆。”

听这话 ,是要通宵干了。

水笙欲言又止。

他很 想赵驰,想两人回到床上躺下,外头落着雨,窗檐滴滴答答的,他们相互依偎,屋内点上一盏油灯,就着昏暗的光线,诉说心 里话 ,讲讲这几天过得如何。

他想告诉赵驰,自己能把老屋打理干净,像个家的样 子了。

还想给对方看他越缝越好的针脚,字也 有了进步。

唔,他今天还像个大 人一样 ,代 着赵家去吃了村民的喜酒。

但这些话 他都没 有立刻说。

夜里很 有可能下雨,赵驰得抓紧时间 处理野物,否则等到风大 雨大 ,就不方便忙活了。

水笙帮不上什么忙,又不想这会儿 添乱,于是点点头:“我先 睡觉。”

往后 迈回几步,将油灯留在旁边,就当自己守在原地。

“赵驰,要早点休息……”

“嗯。”

他悄悄回头,瞥见赵驰看着他走,脸一热,道 :“不会摔的。”

待回了房,抱上对方的另一身袍子,盖在肚子上,缓缓合眼。

深夜果然下了雨,水笙辗转到后 半宿,雷声一震,又隐隐地醒了。

他下意识抱紧盖在肚子上的衣袍,无端有些委屈,呆呆的,打了雷只会抱着袍子发抖。

直到门口被人推开,赵驰举着油灯进屋。

水笙一愣,如梦方醒,突然记得袍子的主人已经回来了。

“赵驰……”水笙让出位置,“外头在打雷。”

赵驰将油灯盖上罩子,低头轻嗅,确保将血腥味都洗干净,侧身上了床铺。

正因为打雷,所以 急忙回房。

瞥见水笙抱着一身宽大 的旧袍,心 下一软:“别怕。”

在赵驰躺下的一刻,水笙已经挨了过去。

赵驰收起臂弯,把人嵌进怀里。

在山里忙活几日,又趁雨后 赶着下山,连接的奔波未让赵驰疲惫。

这一刻,午夜中抱紧等他的少 年 ,方觉倦怠与安心 ,只想拥着人好好睡一觉。

睡前,赵驰低声问:“晚上那会儿 ,可是有话 想说。”

水笙点了点头。

他这几天同样 没 休息好,此刻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什么体贴懂事都抛却 脑后 。

“有话 要说……明日再说可不可以 ……”

“赵驰,还好你回来了,”水笙意识不明,半梦半醒,呓语着,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

他只当抱着自己的人是旧袍子,就如前几天夜里,伸出手脚去蹂/躏,又要捉着袍子往肚子上盖。

赵驰原本都快睡着了,忽然被怀里的人一顿摸,接着把他的掌心 毫无阻隔地贴在柔软的肚子上。

成熟男人浑身一僵,顿时气血上涌。

袍下的动静比紧捏的手指还硬。

想把人适度推开,水笙就如猫儿 往怀里钻,低头凝看,尽管睡了,眉心 并不平稳。

赵驰深深吸气,不再把人推开。

只那手还要乱摸时,一把按在胸膛,低低说了几句话 ,水笙含糊答应,这才慢慢停手。

天快亮时,两人陆续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阴天,下雨刮风。

水汽沿着窗缝蔓延,水笙有点冷了,脑袋蒙蒙,下意识往身边的暖源挨近。

刚动,赵驰睁眼转醒。

早就过了平时起床的时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没 有起来,静静依靠。

怀里的人越贴越紧,赵驰昨晚气涌难耐,怕再经历一遭遇,揽着人拍了拍:“昨晚想说何事。”

水笙抬起惺忪眼眸:“很 多的……”

最后 ,他把这几天做过的事都说了。

日子过得简单清净,能说的拢共那么几件,水笙不紧不慢,轻轻地诉说。

他忽然挣扎着坐起来,侧耳听外面的雨,摇摇晃晃,作势爬下床。

“……天都亮了,还没 去打酒。”

“雨停了再去。”

结实的长臂舒展,将少 年 往怀里揽。

闻言,水笙又重新躺回赵驰的怀里,安安静静的,像雏鸟回了窝。

嗅着安心 的气息,他昏昏欲睡。脑袋一侧,贴在男人的颈窝,轻轻蹭蹭。

快睡着了,水笙口齿含糊地问:“赵驰,今天可以 送我去学堂吗?”

“好。”

“那……”水笙记起什么,心 里有些慌。

他反复舔了舔嘴唇。

“可不可以 像那天一样 ,亲一下我?”

赵驰揽在身上的手紧了紧,鼓起的肌肉压得他腰后 发热。

说完,水笙立刻后 悔,整颗心 七上八下的,直打鼓。

赵驰没 吭声,是生气了么?

他眼微微酸胀,想说刚才的话 不做数,头顶响起沙沙沉沉的回应。

“嗯……”

嗯……嗯?

他微微张嘴,收在腰背的手臂拢了起来,把他往上托。

鼻息交融,目光相对。

水笙眼睫一颤,心 怯了,软着声道 :“方才乱说的……”

赵驰:“我没 有胡乱答应。”

紧接着温暖干燥的唇印在额头,还有胡茬刺着水笙。

他胳膊发软,像归巢的雏鸟,愣愣呆呆地趴着没 动。

半晌,拂在耳畔的气息减少 几分粗热,他散乱的头发被对方往耳朵后 拨开,露出红红的脸庞。

水笙嗫嚅,湿湿的眼睛转溜溜。

赵驰吐着灼气,胸膛起伏,脖子流汗,也 没 动。

就是立得精神。

过了会儿 ,听外头还下雨,还是赵驰先 松手。

“……我去后 院。”

水笙:“嗯……”

等人出去,他慢慢爬起来,并着发抖的膝盖,撩开乱糟糟的头发,脑子同样 乱糟糟的。

腰肢发烫,继而往肚子一摸。

水笙咬唇,呆呆地。

读书有些日子,已懂得了基本的礼义廉耻。

没 有哪个兄弟,会用 那个顶人的吧。

第39章

三伏日, 地干闷热,鹰始蛰,腐草为萤。

夜里雨来得快, 去得也快,天微微凉,院子的石板已经干透了,因天色还早, 尚有些 风流动, 过了正堂, 停在 门 外贪得几分清凉。

赵弛钻进灶间准备早饭,水笙洗漱干净, 开门 将小狼放出 去后,转身拿起扫把 ,把 前后院打扫干净。

半夜刮风下雨,菜畦两 边会有泥水往石板上冲, 放晴后, 泥痕留在 地上, 小狼时常走动, 印了数道它的爪印。

他扫完院子,又去外头抱回一捆野菜,来到后院,往食槽填装,更换清水, 喂食豢养在 栅栏里的山鸡和野兔。

忙完, 边听前院传来低沉的呼喊。

“水笙,来吃东西。”

“就来~”

水笙看着毛绒绒的野兔,养了两 个季节, 每日固定喂食,生的肥膘健康,还算可爱。

想上手摸一摸,记起什么,微微咬牙,将胳膊往身后收起来,很快赶去正堂。

赵弛春天逮了这几只野兔子,没有拿去集市买卖,而是说留着养肥,打算剥去皮毛做冬衣。

算算日子,最迟养到秋天,就会把 它们宰了。

赵弛每天给它们喂食,清洁栅栏,,只当它们是牲畜禽兽,养了就是拿来卖的,宰的,常人多数如此。

水笙性子软,又被赵弛捡回来养着,两 个季节过去,哪怕每天只有简单喂食的接触,对这些 鸡鸭兔子,难免生出 点感情。

他怕自己心软,快步离开,不敢多看。

同 时担心,万一因为自己的缘故,赵弛不进山逮东西了,以往下去,还怎么挣钱过活呀。

孰重 孰轻,还是分得出 一二的。

堂内,他喝着喷香清爽的稀粥,道:“栅栏里的兔子养得好肥了。”

赵弛想法很简单。

“到时候给你做一身斗篷。”

城里有点钱的人家,那 些 后生到了冬天都穿毛绒保暖的斗篷,赵弛想着,穿在 水笙身上定然很好看。

水笙吐了口闷气,点头。

“嗯~”

又问:“你不做么?”

赵弛:”我不怕冷,穿不上。”

又道:“獾油熬好了,这两 天日头大,等蛇干阴好,咱们进一趟城。”

赵弛微吟:“许久没带你进城,可有什么想买的。”

水笙细想,摇头。

自己不缺东西,倒想给对方买两 身衣物 。

这趟进山,赵弛穿的旧袍子又被划开了几道口子。

水笙在 原来补过针脚的地方重 新 缝补,反反复复地打补丁,磨损太多,已经穿得很旧了。

可他不想用对方给他的钱买衣裳,待自己攒到挣来的钱,另做打算。

希望天冷之前,能靠誊抄经书史籍挣得些 钱吧。

今日午后,去了学堂,他要把 最新 抄练的字给先生过目。

去桃花村的路上,落了会儿急雨。将到村口,天色放晴,云散风清。

水笙被赵弛牵着,绕过积水的坑洼地。

来到学堂门 外,赵弛让他站在 积水灌不到的台阶,将水囊和水囊一并交给他。

水笙偏过脸,抿起的嘴唇下意识翘起。

“那 我进去了。”

赵弛“嗯”一声,又往他腰肢别了个巴掌大的蓝色布包,里面装着青枣。

“下了学我来接你。”

水笙眉眼流光,轻快绵软地开口:“好”。

又重 新 开口:“我进去了。”

赵弛揉揉他的头发,水笙这才心满意足地踏入学堂。

正在 院里清扫积水的李文秀瞥见,立刻笑吟吟。

“赵弛送你来了?”

水笙腼腆地点点头,飞快地将书囊放入席位,接着跑回院子。

“先生,我来帮忙吧。”

他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语调透露着轻快。

“今日大雨,家里的积水也是我扫干净的。”

李文秀似笑非笑地:“还以为赵弛不让你干这些 粗活儿呢。”

水笙霎时赧然。

“要,要做的,都是些 杂活,不累。”

说着,不忘替赵弛说好话:“他平日里忙,要挣钱干很多活。前几日上山,还受了点伤。”

末了,巴巴地追问:“先生,我前两 日写了字,可不可以看一看?”

李文秀走哪,水笙都跟哪儿,脚边钻了只猫儿似地,小眼神闪着光,巴巴地可怜。

李文秀无奈:“莫要再跟,转得我头晕,这就进屋看。”

院子里的积水已清得差不多,手指头一勾,示意少年跟上。

*

两 人前后走进堂内,水笙递出 前两日休息誊抄的一节经史。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李文秀含笑抬眼:“不错,又有长进了,这两 日抄那 么多字,紧着点手腕。”

又道:“找个时机,我给朋友去封信,到时候给你接点誊抄启蒙书的活。”

水笙面露欣喜,高兴之余,眼眶不由染红一圈。

“哎哟,怎么不高兴想哭,高兴也要哭?”李文秀见过的人一向直来直往,很少有这般动不动就眼红流泪的,咋舌叹息。

水笙被打趣得脸红。

现下他面红眼红,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害羞去了,如白纸一样,心里的千变万化 叫人看个清楚,瞬间把 李文秀逗笑了。

水笙被笑丝毫不恼,记起一事,小着声说道:“先生,过几日我跟赵驰进城,想与你告半天假。”

李文秀点点头,又道:“若要进城,想拖你们帮我办件事。”

水笙:“何事?”

李文秀:“那 堆经史子集抄完了,帮我带到塘桥镇上,去清净巷的那 家青云书斋,把 书交过去,”

又道:“你拿着我写的引荐信,去见他们老板,等看过信,对方知晓怎么做。”

离溪花村最近的镇子是临溪镇,之前赵驰带水笙去的,便是这地方。

塘桥镇更远些 ,从 临溪镇过去,得多转一个时辰的路。

怕水笙赶不回来,李文秀口风一变,多允了他一天的假。

听完,水笙难以抑制地笑了,眼睛流了两 行泪。

看李文秀头疼,他赧然一笑:“我,我是太高兴了。”

当天午后,下了学,水笙和来接自己的赵驰刚见面,就把 这个好消息告诉对方。

时间一转,五天后。

赵驰跟养马户租了马车,将备好的货物 装箱,严严实实地捆在 车板上,多盖两 层防水的布。

水笙抱着水囊和干粮,乖乖站在 台阶等。

赵驰装好车,一转身,把 他抱起来放到凳子上,从 溪花村出 发,先去桃花村,把 李文秀誊抄的书籍带上。

这次赵驰打算直接去塘桥镇,那 里比临溪镇更大,驿站四 通八达,来往的人多,意味着商机更多。

待到桃花村,水笙下车,敲了敲门 。

天蒙蒙亮,村舍喂养的鸡接二连三打鸣。干活儿的村民已经早起,李文秀赋闲于家中 ,每天日晒三杆才出 房门 。

水笙敲了门 ,静静等待。

片刻过,李文秀打着呵欠开门 ,衣着散漫,毫无避讳。

见他来了,道:“跟我来。”

书房落着一摞书卷,李文秀道:“就这些 。”

又拿起单独的一封信,交给他。

“这是引荐信,到了青云书斋,交给他们掌柜就行。”

水笙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放入怀里,又捧起那 摞书,道:“多谢先生。”

看李文秀眼睛都睁不开,又道:“先生,继续休息吧。”

怕打扰了人,连忙抱着东西轻轻的离开了。

赵驰见他出 来,关上大门 。

“就这些 ?”

水笙微微点头,语气轻快:“嗯~”

他示意对方看向自己怀里:“里面有先生的信”

说着抱着书要上马车,右腿一个踩空,半身趴在 车板上,书卷掉了一半。

水生做势要捡,视线被书卷中 间露出 来的小册子吸引。

赵驰也看了过来。

两 人不约而同 的盯着那 本册子。

水笙脑光一亮,这莫非就是先生卖出 二十两 银子的画册?

不待他开口,风迎面吹来,掉出 来的小册子吹翻了一页。

暴露的画册恰好定格。

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跟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抱在 一块。

二人抱在 树下,四 周花丛烂漫,秋千摇摇摆摆。

那 姿势却 是老/汉/推/车。

少年脸上的情态纤毫毕露,似乎期待着咽吐什么。

李文秀丹青之术颇为了得,一页画纸,无论 氛围还是细节,运笔着墨皆栩栩如生。

两 人怔愣之际,风飒飒吹,册子上的画页又翻了几层,一幕比一幕撩拨,叫人看得口鼻火辣,血脉偾张。

水笙呆住。

赵驰当即脸黑。

他横出 手,将那 画册合起,又将其塞回那 撂书籍中 ,扯开一块隔水布遮好严严实实。

没成想,那 个散漫的秀才先生,私下竟画这种粗鄙邪秽的东西卖给书斋。

赵弛星目黝黑,此时简直能喷出 火来。

李文秀有没有将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交给水笙?

“他,他可有——”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没,没有……”水笙口鼻冒烟,双颊晕了一抹绯色。

“先生没叫我看这些 ,我,我也不知书卷夹了画册……”

赵弛冷面点头,臂弯一横,把 他抱上马车。

沉声叮嘱:“别碰这些 书,尤其是画。”

水笙乖乖点头。

他摸了摸揽在 腰肢的大臂,隔一层薄薄的葛布,都能摸到那 愤张,鼓起的肌肉。

想起画页上所看,不知为何,脸倏地泛红。

赵弛盯着他,鼻息一乱,错开目光。

“别想那 些 乱七八糟的东西。”

水笙摇头:“没,没有想。”

没想画上,反而联想到眼前的男人。

他无意看过赵弛的身体,不比画上的差,甚至更有冲击性。

第40章

夏风穿山而 过, 车轱辘吱呀吱呀转。

日头 攀升后 ,水笙打 开油绢伞,遮着阳, 静静望向沉默赶车的背影。

他伸手,揪住对 方一截补过的布料。

"赵弛,你还生气么,"又追了一句, “别 气了……”

赵弛摇头 , 仍然无言。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 在恼些什么, 只能加快驱车,以此冲散胸中闷堵。

背后 , 少年的声音继续飘来,夹在逆风里,断断续续地,听不太真切。

“那些, 我当真没 看 过……”

“若, 若不喜欢, 下次, 我就不找先生。”

说着说着难过起来:“不接活了。”

赵弛扭头 一瞧,水笙竟从怀里摸出那封信,作势要撕掉。

他“吁”地将马车靠在路边,握住那节细致的手腕。

“李文秀所为,跟你没 关系。”

沉声说道:“评判一个人 , 一件事, 不能单看 一面,不管他出于什么缘故画那些册子,只要不伤天害理, 没 伤着你,于你我都不相干。”

把信塞回水笙怀里,摸了摸他的轻轻抽动的眼尾,主动揽错。

“是 我不好,叫你多想。”

“书斋的活儿,你期盼许久,又为此每日勤练誊抄,如若能接得活,属你的本事。”

赵弛淡淡笑了下:“水笙愈发厉害了。”

旁的人 ,赵弛从不搭理,唯独与水笙,总是 耐心又不吝啬的与他慢慢道说。

似此刻这般,把人 哄得眼睛不红了,脸上溢出一丝羞赧和雀跃,方才罢休。

水笙点点头 ,总算云开雨霁,露出点笑。

“先生是 个好人 ,”

又慢吞吞地解释:“书上说,七情六欲像喝水吃饭一样。”

少年眉眼光亮,神 态纯洁真挚,充满好奇。

赵弛看 他似要探讨那种画册,眉头 一跳,唯恐又要说别 的话来。

既不能苛责,只能转移话锋。

“赶路罢,坐稳了。”

马儿重新疾跑,水笙被带得摇摇晃晃。

他连忙伸出胳膊扶上男人 窄健的腰身,顾不得再想别 的。

马车三 个时 辰的路程,耗时 不短,至少半日方可抵达塘桥镇。

途中先落一场雨,所幸车上的东西都用防水布裹严实,雨停后 又经炎日暴晒,泥土草木味蒸开,散在山风里。

赶路的行人 燥闷凉快,昏昏沉沉。

水笙出门早,开始还跟赵弛说话,路程过半,石泥路颠得全身酸疼,渐渐地没 了精神 ,跟发蔫的草一样垂低脑袋,抱着伞闭眼养神 。

驶经一间茶寮,赵弛靠停马车,看 水笙小脸晕色,脖颈都是 汗,轻轻推醒他,道:“下来喝点凉茶。”

水笙拖出闷闷的鼻音,人 一轻,被对 方抱着放回地面。

坐在茶寮吃茶的几个行人 纷纷探着脖子看 。

出门在外,被人 如此紧张照顾,少年定然是 男子的心肝疙瘩了。

待看 清蓝衣的少年面容,“嗬”一声,自来熟地道:“小子真俊俏。”

坐在最里头 吃茶的青年跟着凑热闹,一看 赵弛和水笙,顿时 笑了。

“赵老板,水笙!”

水笙眸光一闪,打 起几分精神 :“是 你呀。”

挤在里头 跟着看 热闹的青年,正是 开春时 在面摊两倍价钱买干粮,与他们有过两面之缘的行商。

青年摇摇手:“过来坐。”

又朝水笙的挤眉弄眼:“上次见面,咱们互相介绍过,可还记得?”

他模样斯文,举止却大 大 咧咧,不拘小节。

“记得的,”水笙认真回想:“你叫徐子吟。”

他认识的人 拢共几个,对 徐子吟自然有印象。

徐子吟出两个杯子,往里添茶水。

“喝,不客气,就当请你们的,”又吆喝茶寮老板,上一盘凉糕。

赵弛颔首:“多谢徐兄。”

水笙也跟着道谢。

徐子吟摆摆手:“我在外头 跑了半个月,正闷得慌呢。能在路上碰到熟人 ,算是 缘分,咱们碰个茶杯,热闹热闹。”

赵弛看 着他,沉吟一声。

徐子吟常年跑货,接触的人 形色多重,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有一套。当下,似已看 出赵弛所想。

“赵老板可是 奇怪,为何我这个看 起来像读书人 的人 ,一直在外面跑商。”

未等赵弛开口,水笙先露疑惑。

“嗯嗯,为什么呀?”

他咬着凉糕,在赵弛的注目下,默默多饮了半碗凉茶,示意自己 喝了。

徐子吟看 着他二人 互动,笑着回答:“世人 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可对咱们这等普通百姓来说,兜里没 子儿才是 最重要的,读再多书,吃不饱穿不暖也没用啊。”

又道:“我才学有限,与其浪费时 间,不如早点另谋生计。”

“徐兄所言极是。”赵驰饮下凉茶,对 徐子吟所说,略有感触。

考中武举后 ,赵驰寡言冷淡的性子使得他与周围格格不入,也因此未在官途停留太久,而 是 选择回乡。

一瞬的沉默中,忽然爆发起叫喊。

正准备上茶的店家呼救:“有蛇啊——”

吃茶的人 纷纷扭头 ,这一瞥,瞧见灶旁的树荫下,正卧着一天儿臂粗的尖头 花纹蛇。

众人 倒吸冷气,没 敢凑热闹一样往那头 挤,推着攘着涌出茶寮外。

行人 多出来走商,哪有驱蛇的功夫,担心被波及,退出几丈远。

店家被蛇盯着,面如菜色,两股战战,动也不敢动。

见状,赵驰让水笙跟着徐子吟出去,他临危不乱,就近捡了根树枝,往树荫靠近。

水笙忍着轻呼,定定睁大 眼睛。

徐子吟:“不担心啊?”

水笙点点头 ,又摇头 。

“我,我不出声是 不想他分心,他会捕蛇……”

尽管如此,仍怕出了茬子,双眼紧紧盯着不放。

不出片刻,赵驰将蛇引上树枝,往野林远处抛开。

行人 重新回了茶寮,店家对 赵驰再三 道谢,表示他们吃的茶水和凉糕不收取分文。

徐子吟一乐:“我这还拖了赵老板的福,”又满心钦佩,“没 想到你还会有这手功夫!”

水笙围着赵驰转了半天,赵驰低声安慰,这才消停。

“家父从前是 捕蛇人 ,”赵驰神 色平静,“此番进城,便想找地方售出蛇货。徐兄弟见多识广,可有路子?”

徐子吟合掌一拍:“还真有。”

他拉着赵驰和水笙,走出茶寮,寻一处僻静的阴凉地,方才低声开口。

“赵老板可去过沂州忻城?那儿从中原来了一支世族,有权有势,听闻当家的久病缠身,需要毒蛇入药。南边湿瘴重,毒蛇多,他们为此迁来,最近都高 价收药材呢,不少人 为了谋求钱财,纷纷捕蛇。”

可毒蛇不是 那么容易捉的,自古以来捕蛇人 可是 高 危行业,一个不小心,就把性命交代了,

徐子吟虽然爱财,但 更惜命,他也有过转手兜售蛇货的打 算。如今碰到赵弛,念着三 人 颇有缘分,干脆卖个人 情好了。

“多谢徐兄弟相告。”赵弛抬手,抱拳一拱。

见状,水笙学着对 方,抬手拱了攻。

徐子吟瞧着好玩,赵弛同样忍俊不禁。

“徐兄弟,我带着水笙还要赶路,先行告辞了。”

“我也要走了,”徐子吟笑呵呵道,“下次经过面摊,还吃你们家的面和包子。”

赵弛颔首:“下次轮到我们请徐兄弟吃饭。”

说罢,牵起水笙,抱上马车后 继续启程赶路。

末时 三 刻,两人 总算抵达塘桥镇。

此地比临溪镇大 上一倍不止,城门有官兵把守,驿站四通八达,出入城的行人 络绎不绝,拿着鱼符和路引排队,核验后 便得放行。

时 值午后 ,日头 还焦着,街上人 不多,要么挤在茶楼吃茶,要么埋头 赶路。

水笙一扫赶路的疲倦,精神 抖擞地打 量周围,看 到新奇的,指尖往赵弛后 衣摆扯扯:“看 那里~”

赵弛靠着马车,从茶楼买了杯饮子,来一叠茶点。

水笙捧着竹杯,冰凉凉的,悄悄摸到赵弛掌下,给对 方凉手。

赵弛:“坐着吃东西,休息片刻,过会儿就去青云书斋。”

水笙喝冰饮子,吃茶点,赵弛解开带来的水囊和干粮,坐在旁边一起吃。

他们靠角落,能遮挡不少目光,水笙悄悄拿起一块茶点,往赵弛嘴巴送。

赵弛无奈,直接咬干净。

水笙眼睛亮了亮,有些害羞,又举着饮子送过去。

赵弛摇头 :“你吃就是 。”

觉察有人 看 来,水笙怕羞,这才收回动作,认真填肚子。

一刻后 ,再次出发。

赵弛从前来过塘桥镇,对 街道布局仍有印象。

不久,马车驶入僻静的巷子,停在雅气十 足的青云书斋门边。

几名书生模样的人 从里头 结伴走出,看 见赵弛,见他体格高 健,面色冷淡,纷纷收起笑意,皱眉避让。

水笙嘴巴一抿,还没 开口,就被对 方抱下马车。

赵弛一手提着装蛇货的木箱,另一手拎着防水布里的书册。

“进去吧。”

人 前,赵弛恢复寡言冷漠的面色,旁人 怕他找事,自然不敢怠慢,行事倒给了方便。

一名身着灰色长衫,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男子迎到跟前;“二位客官可有需求?”

赵弛:“李文秀托我们把书册送到此地。”

楼上走下一名俊气瘦高 ,体格宽大 ,着蓝色锦衣的男子。

“文秀他这个月又不来了?”

水笙轻轻点头 :“先生是 这样嘱托的,只差我把书册送到。”

“先生?”男子挑眉,“他竟然收了这个大 的学生。”

凝目端看 ,俏生生的,气质灵气纯净,乡野里竟有这样的年轻人 。

赵弛目光微沉。

男子一哂:“鄙人 是 这书斋的老板,谢铮。”

“老板?”水笙扯了一下赵弛手指,“我,我有事找你……”

谢铮:“噢?”

水笙取出怀里的信,眼神 巴巴地:“这是 先生写的信。”

谢铮一改气定神 闲之态,似有些迫切之色。

待看 完信,打 量水笙,道:“即使文秀所托,可我这也不是 做善堂的,想从书斋接活的人 不在少数。”

“看 你单薄瘦弱,身上有疾,可拿得稳笔?”

赵弛星目冷冷收敛,不等他抬手,水笙一把抱住他的小臂。

“谢老板,我、我拿的住笔的,之前还写了字给先生看 。”

谢铮并不看 赵弛,点点头 :“既然如此,随我来,考考你,若能通过,便可留下。”

水笙松开怀里紧抱的手臂,轻轻点头 。

他心里打 鼓,可来都来了,不想就此放弃。

观赵弛面色微冷,若他不阻拦,定会又说这些他不用做,也能养他的话。

少年浅浅一笑,忐忑的脸色闪烁些许一往直前的坚定。

“赵弛,让,让我试试吧。”

他也想为彼此,为两个人 的家,付出点,做成点什么。

赵弛细看 水笙清澈坚定眉眼,对 方似乎又长了大 了一些。

压着心口无名的欣慰和悸动,微微颔首。

“好,我在这里等你,上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情。”

松开水笙,看 着他一步一步迈上阶梯。

虽然左腿姿势与常人 有些不同,可他心智坚强,不逊任何人 ,更少了最初捡回来时 胆怯畏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