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好,叶海山还真带水笙出了一趟门,到一间酒楼谈生 意去了。
水笙插不上话,抱着茶杯乖乖端坐。
与叶海山说话的老伙计看着他,不由夸了几 句,又赞许叶海山为人仗义,对已故双亲的侄儿 这般照顾。
叶海山笑不合嘴。
水笙听不懂大人们谈生 意,只得坐在茶楼里 发呆。他忽然似有感应,扭头一看,只见街上驶过几 辆马车。
疑惑之后,揉了揉眼睛,以为看到赵弛。
在大伯家住了七日,最初的忐忑惶惶过去,他好想赵弛了。
*
另一头,赵弛掩在树后,看着茶楼里 的身影,目光很深,仿佛要把人刻进 眼睛。
赵弛没 有回溪花村。
年关繁忙,码头急缺劳力,每日都在招工。
他持脚夫牌去应征,在河边租了条船休息,每天傍晚停工后,回船上草草洗漱,待到夜晚,径直去叶家后院坐着,宵禁前才离开。
这几 天水笙一直没 有出门,赵弛忍着翻墙的冲动,直到今日,总算见到对方。
水笙好像清瘦了,虽然乖乖地 跟在叶海山身边,却有几 分魂不守舍。
赵弛抓下一把树皮,撕碎了,方才按捺住过去把人抢回来的冲动。
第56章
夜里寒风凛凛, 掀得瓦片哐当做响。
水笙翻了几次身子,只觉得被褥阴冷,深夜难眠。
过去一年 , 早就 习惯了赵驰与自己同睡,尤其在阴冷的黑夜,没靠着 那具火热的身躯,总是睡不踏实。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不由自主地想赵驰。
分别数日, 不知对方如何, 他好想回去。
新年 近了,院内院外都十 分热闹, 家家户户皆是烟火气 息,饶是如此,水笙想念对方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昨日傍晚,看到伯母数落丹丹堂妹的时候, 伯父和小莲都笑了, 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水笙站在边上跟着 笑了, 笑容有 些拘谨, 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此刻思 量,不正少了赵弛么。
快要过年 ,赵弛会来看他么?什么时候接他回溪花村呢?
退一步想,若年 后,最迟初二 , 如果赵弛还不来, 他就 去市集租辆马车,请车夫送他到溪花村……
心中有 了打算,水笙混乱的心神逐渐变得稳定。后半夜, 他呵欠不止,身心疲惫之下,眼皮沉重地阖了起 来。
翌日,水笙还没睁眼,很快听到外头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
似有 人拜访伯父,几个 人笑着 交谈,隐约还听到旁人嘴里提到自己的名字。
那人对他连连赞叹,又朗声大笑,对大伯的仗义 忠诚举动表示由衷的敬佩。
伯母和堂妹们的动静倒是很小,甚至听不见 什么声。
待来人离开,院中才 陆陆续续响起 伯父与伯母说话的声音。
水笙听得模糊,抚着 额头,昏昏沉沉地从床上起 身。
这 天好像格外冷,他多添一件衣物,棉裤下的腿脚很是冰凉。
思 及此,唇角不由往两 边瞥了瞥。
若是平日,赵弛定想方设法替他暖脚。
水笙吸了吸通红的鼻尖,推门而出。
叶海山很快瞧见 他,笑呵呵地:“小叶子起 来啦。”
又“哟”的一声:“鼻子怎地如此红,可是受了风寒?”
水笙眉眼弯弯的,格外羞赧。
“不打紧的。”
叶海山一乐:“这 点侄儿就 不像海河,反而像弟妹。海河虽然文气 ,但 他浑身是劲,成天跟个 猴儿似地上钻下跳,弟妹就 很内敛秀气 ,安安静静的,跟谁都不闹腾。”
继而扭头吩咐:“翠姑啊,今儿天冷,昨天我不是带了些赤糖回来,给 他们几个 煮点姜汤,记得洒些赤糖,甜丝丝的,侄儿跟丹丹肯定很喜欢,丹丹那丫头,之期老嚷嚷着 姜汤辣嗓子,这 下好啦,定会高兴。”
何翠姑轻轻点头,背身走去灶间。
见 状,水笙说道:“我过去给 伯母搭把手。”
叶海山拉着 他:“不用,煮姜汤不是甚么重活儿,小叶子侄儿不是会写字,翠姑买了一叠红纸回来,你来试试。”
又笑呵呵道:“写不好不打紧,拿着 玩儿。”
水笙立刻绷直腰杆,一脸认真之色。
年 节贺语,来去只那么几句,先生所教的诗集,也有 相同的。
他将学到的与大伯说明,叶海山连连点头:“果然是个 聪明孩子,这 些贺语你看哪些能写上就 都写上。”
水笙写好第一幅对联,微微沥干笔墨后,交给 对方看。
叶海山不懂欣赏字迹,却由衷地称赞:“写得好,不愧是小叶子侄儿,待多读点书,以后说不定还能去参加科考呢,哈哈!”
水笙抬起 胳膊摆了摆:“太难了……我,我只略同皮毛,做不得数……”
何翠姑煮好姜汤,出来看到这 副场景,怔了怔,二 话没说走去堂屋,把丹丹唤去喝姜汤。
闻声,叶海山推了一下水笙:“侄儿,过去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水笙下意 识往伯母方向瞧去,只见 背影,不知神色。
*
当天傍晚,叶海山收到今年 入秋的最后一笔货钱。
他在饭桌上将钱袋递给 何翠姑,交代着 :“存部分,余下的明儿带闺女们去买新衣裳,你自己也新添一身。”
又道:“水笙侄儿新衣甚少,给 他多添两 身,省得不够换。”
何翠姑一改今日的沉默,忽然开口:“我不去,你想给 他们添衣裳就 自己去。”
叶海山疑惑:“怎么啦,为何闹脾气 ?”
何翠姑摇头:“没闹脾气 。”
话音落完,她撂下筷子,径直回房休息。
热气腾腾的饭桌霎时冷清,叶海山一脸讪讪。
小莲和丹丹面面相觑。
水笙窘迫,他与叶海山道了声问候,立刻回房避开,不久,小莲和丹丹相继回房。
深夜,水笙如常被冷醒。被褥里阴凉,左手往腿上一抹,冻得像冰块,还有 几分隐隐的疼。
临出门带了药膏,正准备摸着 夜色取药,忽然听到外头响起 吵闹的动静。
隔着 门听不清楚,依稀分辨出是伯父与伯母说话。
水笙本不该探听,转身之际,却听得伯母嚷了一句:“你就 是要把他当成亲生儿子!”
怔愣半息,水笙披上袄子,摸着 深冬的夜色,哆嗦地往正房靠近。
“你别以为什么都没说我就 不知道!”
“翠姑,你到底在说啥……”
何翠姑笑了声:“嘴上说着 留他住一段日子,其实就 没打算让他离开,对么?”
“……”
“叶海山,我忍不下你这 副性子,究竟要等到几时,才 能真正为咱们家好好打算?”
“翠姑,此话何意 ,我,我几时不顾咱家了,这 些年 我与你的情谊难道是假的?!”
何翠姑自嘲一笑:“是,你顾家,但 你更顾着 你那些弟兄,朋友!你讲义 气 ,为了那口义 气 ,即便有 十 分好,留给 家里的,只四五分,别的都给 了你的那些义 气 !”
“我何翠姑虽然是个 普通百姓,大字不识几个 ,可你要讲义 气 ,我不阻拦,只盼你多念着 家里,给 家里多添几分好……”
“如若你要认侄儿当成自己的孩子,我照样无话可说……这 些年 你不开口,可我晓得,你叶海山嘴上无所谓,却也想有 个 儿子。”
“呵……可惜我身子坏了,想尽法子,最后只给 你生出两 个 女儿,你对你那侄儿,恨不得捧到手心,夸到天上。”
叶海山:“翠姑,我待小莲和丹丹怎么样,你还不知吗……”
“是,你待她们好,但 这 跟你想要个 儿子并不相悖,尤其……他还是顾英芳的儿子!”
“翠姑!”
何翠姑喃喃:“当年 你跟叶海河都喜欢顾英芳,她没选你,听闻他两 的死讯,你还失魂落魄了好几日,我都看在眼里。为叶海河难过不假,对顾英芳,只怕你心里更是难受得紧吧。”
“翠姑,那都是多少年 前的事情了,当时我才 十 几岁,如今已年 过四旬。与你成婚多年 ,我怎么还会对她有 喜欢的心思 。”
何翠姑:“嘴上不认,心里却不见 得这 样想。”
“她是我弟妹,已经死了……”
“……”
房内一阵沉默。
水笙听清屋内的话,愕然地往后踉跄几步。过半息,稍抬眉眼,与不知几时站在角落里的小莲对上目光。
他朝对方点了点头,静静地走回房间。
这 晚上,水笙彻底无眠。
翌日,已到新年 前夕。
天色擦黑,水笙扶着 墙站起 ,默默收拾行囊,又留下半袋碎钱放在枕边。
无论长 辈有 何纠葛恩怨,都轮不到他指手画脚。且大伯和伯母这 些天未曾亏待他,伯母心有 怨言,亦不曾迁怒到他身上。
都是一家心地良善的人,会发生今夜的争执,无论谁对谁错,绝非三言两 语能说得明白的。
大伯父家很好,可惜……这 里始终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哪里?
水笙眼前浮出一条泥巴村道,道边有 个 悬了块幡布的面摊。
往里步行一刻多钟,铺着 大石台阶的老屋映出脑海。
屋舍虽然陈旧朴素,但 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处角落都由赵弛跟他打理过。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 赵弛,有 赵弛的地方才 是他的家。
水笙扶着 左腿,从后门缓缓离开。
寒风打在身上很是阴冷,他背着 包袱,孤零零站在擦黑的天色里,回头朝小院望去。
半晌,水笙收起 茫然的神色,吐了口气 ,坚定地往前路步行。
快新年 了,是时候回到真正的家。
他拿起 骨哨,吹响,吹响。
好想赵弛……
水笙打算寻个 背风的地方歇息,等天亮再去市集租辆马车。往前迈出几步,却听身后跟来脚步。
他一怔,摇了摇脑袋,为何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晦暗中一道身影将他笼住,带着 通宿的寒气 。
水笙哆嗦了一下,随即一暖,整个 人被对方抱得严严实实。
脖子上的骨哨……居然真的帮他把赵驰变出来了?!
水笙呆呆的,也乖乖地,由着 赵弛将他抱到灯笼光线微弱的角落。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急得鼻端出汗,目光俱是担忧和愤怒。
“为何天没亮就 收着 包袱走了,他们欺负你了?!”
水笙嗫嚅,话没说出来,眼睛落下两 行湿泪。
他一下子扑到男人怀里,摇摇头。
“没人欺负我……”
“赵弛,我好想你……你带我回家好么……回只有 我们两 个 人家……”
第57章
街上冷, 水笙的手和脸摸起 来冷冰冰的,不是说话的地方。赵弛把他笼在怀里,打横一抱, 径直往码头方向 过 去。
北风拂面 ,他的胸膛却异常火热。
紧了紧抱着怀里的份量,垂目打量,眼底浮出喜色。
自分开后, 连日来压抑在内心的烦闷, 霎时烟消云散。
与赵弛的持重 比较, 水笙则鲜活多了。
他努力睁大眼睛,乌瞳转溜溜地看着人。此时无限欢喜, 却未开口说话,只 能紧紧贴着对 方,用胳膊搂紧赵弛的脖子。
其实他有 很多疑惑想问,但话刚过 嗓子, 瞬间咽回肚子。
少年抿着唇, 仿佛被什么东西滞在喉间, 令他眼眶涌出又酸又胀的湿意。
与赵弛见面 , 虽然 十分欢喜,可也夹着许多酸楚和委屈。
他抱着对 方,安安静静地把脸贴在宽阔的胸膛上。
途中,两人一语不发 ,似乎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
来到码头, 赵弛抱着水笙走 进一条船只 。
天还没亮, 周围没有 开张的客栈,只 能回到船上将就一会儿。
赵弛租这船只 ,起 初是图个方便。
既能省点租钱, 又方便在码头上工,如今把水笙带到船里,却成了意料之外。
船只 泊在岸边,水汽多,难免阴冷,潮气重 。
赵弛放下人后,叮嘱道:“先坐会儿,我 去去就来。”
水笙抱着包袱乖乖坐在船上,好奇地打量四周。
约莫半刻,赵弛拎了盆烧好的炭进来,炭盆安置在他脚边,转头下去,很快又拿了一壶热水回到船上。
赵弛曲膝半蹲,将半壶热水倒入木盆,又往边上的碗里倒满。
接着拿出棉布浸泡拧干,握起 水笙的手擦拭。
擦完身上,揭开棉裤腿,将一双纤细的双脚放入水里,对 那稍微扭曲的左腿,也如呵护宝贝,掌心裹着每一寸慢慢搓动 。
适才还像个冰人的水笙,不多时就被搓得热乎乎的,手脚已能动 作。
他舒展手指,指尖放在赵弛肩膀上,触摸着,仿佛要查验真假。
“赵弛,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赵弛抬起 双目,见他脸上浮出血色,停去手上动 作,拿起 碗里的吹吹了吹,给人喂上。
水笙饮一半热水,五脏六腑瞬间暖和。
他摇摇头:“喝够了。”
到此,赵弛方才罢休,将他抱在怀内,换了个姿势坐好。
“这些天我 没回村子,一直留在镇上,在码头附近做点工。”
“唔,那这些炭上哪儿弄的?”
“跟工头买的。”
“我 出来匆忙,还没给大伯留话……”
“天亮后我 差个跑腿上门捎句话,就说你回去了。”
解完水笙的疑惑,赵弛盯着人,掌心往里探去,一丝不苟地沿那薄薄的腰肢丈量。
半晌之后,轻抚掌下柔软的脸颊,言简意赅地道:“瘦了。”
“他们可是没好好待你?还有 今天为何突然 离开,水笙,将这段日子的事与我 说说。”
水笙被赵弛搂在怀里坐稳,背靠着对 方,双手也被那两只 大掌拢在一块,十足地安稳温厚。
他顿觉踏实,不由放软身子,将昨夜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详细告之。
“事情 就是这样……伯父伯母没有 苛待我 ,他们还为我 的缘故产生争执……”
水笙喃喃:“我 留在那里只 会叫他们难堪,别人家过 年都和和气气的,哪有 大半夜吵架的……所以我 回房后想了会儿,天不亮就离开了。”
赵驰微微点头,拉起 已经暖和的被褥盖在身上,好让怀里的人更加暖和。
经历此事,别说叶海山只 有 一层大伯的身份,就算水笙的亲爹娘出现,他都不打算把人送过 去了。
好不容易下定决定送水笙到他们家里,却养成这副样子。
赵驰悔不当初,只 想弥补对 方受到的委屈。
犹如铜墙铁壁的身躯将怀里的少年揽得更紧,似乎要融入骨血之中,恨不得化为一体。
赵驰亲了亲那双乌黑灵动 的眼睛,艰涩地问:“夜里为何会睡不着觉,可是一直这般。”
水笙嘴角一瞥,好不委屈。
“没有 你抱着我 睡不好,不管盖多少被子都是冷的,深夜的时候腿也疼。”
他的话很轻,却像无数根尖针往赵驰的胸膛里刺。
“……是我 不好,不该把你独自留在那里。”赵驰垂目,克制着快要泄露的心绪。
继而低声保证:“今后不管发 生何事,我 们都不会分开了。”
水笙窝在男人胸膛,很轻地点头。
他一宿没睡,情 绪跌宕,此刻回到令他安稳的怀抱,眼皮不住地往下沉。
与赵驰说着话,渐渐地,嘴唇微合,很快便睡着了。
赵驰小心调转姿势,让少年完全躺在怀中。他同样一夜未眠,此时两人相拥,听着平缓的水流声,在微微摇荡的船只里入梦。
天亮时,船只 外响起 动 静,工人开始干活了。
有 人靠在船外喊:“赵驰,该上工啦。”
赵驰捂着水笙的耳朵,低声道:“从今日起 我 不做了,过 两天就回村里。”
那人“噢”了声,赶忙搬货去。
水笙迷迷蒙蒙掀开眼皮,口齿含糊地问:“什么时辰了……”
“睡你的,别的不用操心。”赵驰没动 ,就这么抱着人,两个时辰都没撒手。
水笙睡的时辰短,可这会儿已经不困了。他翻了个身,在火炉似的胸怀乱动 ,接着用发 顶去贴赵驰的下巴。
赵驰低头嗅着发 间的微香:“明天就是新年,今日赶不回村子。”
水笙软绵绵“嗯”了声。
赵驰:“一会儿我 把工钱结了,将船退掉,咱们去客栈住两日,就在城内把年过 了,可好?”
水笙:“好~”
忽然 记起 什么,忽然 张嘴,往赵驰脖子上咬了一口。
再抬眸,黑白分明的眼底闪烁着一丝威胁不了人的凶光。
“大伯母说的话可是真的?”
他看着赵驰眼睛:“你把我 送到大伯家,就没想过 接我 回去,对 不对 ……”
赵驰:“……”
到底不占理,他叹气解释:“原本,我 打算与你成亲时再接你回来。”
水笙绷紧小脸:“那就对 了。”
前一刻还气呼呼的人,眼泪说流就流,颊边顿时滑下两道湿漉漉的水光。
“你,你骗我 ,从前还说过 不能隐瞒彼此,可这次却没有 说实话。”
水笙背过 身,静静淌着眼泪。
赵驰哄了一阵,低头亲亲他的眼睛,过 了片刻,总算勉强取得水笙的原谅。
*
午前,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码头。
赵驰辞工后退了船,拿着刚结的钱,准备带水笙去投宿。
明日就是新年,街上清冷。
码头周围干活的工人,多数与赵驰一样相继离开,留下的,多是孤身在外的。
他们家中已无老小亲人,留在码头,还能与同命相连的船工吃份热饭热菜,于 这清冷的团圆年感受到一点热闹。
大多百姓也都回家过 年,除了市集,不少铺面 已关 大门。
赵驰牵着水笙拐过 几条街,总算找到一家还开张的客栈。
客栈正堂清清冷冷,小二趴在桌上打盹儿,听着有 客到来,伸展懒腰后连忙迎接。
赵驰订一间房,还交代他们要留在此地过 年。
小二笑呵呵地为两人引路,虽然 过 年,但客栈里仍然 能点到一些好酒好菜。
赵驰抛了些碎钱过 去:“打一桶热水,两份饭菜,一并送到房内。”
不久,饭菜送来,赵驰很快吃干净,直直盯着水笙看。
浓黑的双目不似平日沉稳,仿佛正在压抑着什么。
水笙吃好粥,身子一轻,立刻被对 方打横抱起 ,剥开后,送入热气蒸腾的浴桶内。
待他洗漱干净,赵弛就着用过 的水,扯下棉布直袍,将仍冒热气的水打在身上,仔细搓拭。
水笙裹着棉布擦去发 上水珠,期间瞥过 视线。
赵弛侧身,除了擦拭的举动 ,异常缄默。
见到那雄观勃然 ,他脸一红,隐隐知晓过 会儿要发 生什么。
念头刚过 ,水笙整个身子旋转。
此刻赵弛眉目抽动 ,思念和自责冲垮了他的理智,眼底流出许多情 绪。
如山的身躯半跪在床尾。
一只 大掌并着少年的双膝,另一边五指包覆。
男人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水笙酡红的脸颊,汗水从脖颈滚落,结实的肌理上很快淋湿一大片。
赵驰松开包捋的五指,往少年浮粉的膝头抹去。
指腹搓着,水笙不住颤抖,眼睛滴出细细的水痕。
他胳膊推了推,想开口,洇红的舌尖顿时被吃对 方吃进嘴里。
半时辰后,赵弛背过 水笙坐起 ,咽了会儿喉咙,吐出一股粗气。
水笙勾了勾手指,唇红艳艳的。
“渴……”
赵弛精赤/条/条的去倒水,给人喂完,把垫在褥子上、被揉得凌乱的棉布取下。
看着那块淋着水的布,水笙扭过 脸,鱼儿一样靠在男人的身前吸气。
他伸手摸去,刚准备动 起 指尖,反被阻拦。
男人声音沉得发 干。
“……好了。”
赵弛拿另一张干净棉布给他擦拭。
“莫要乱碰,等过 些日子咱们成亲,到时候再……”
赵弛没说完就去亲水笙的唇,展开粗掌包住。
两人又不吭声了,鼻间的气息融在一起 。
赵弛拢住那最 腴润的细皮白肉。
过 一阵,揉够的大掌方才松开。
看着被脸红的少年,他沙声道: “成了亲,才能彻底抱你。”
第58章
新年当天, 水笙留在房内,睡了绵长 而安稳的一觉。
天灰蒙蒙的亮,是个阴天, 灰暗的光透入窗纸,街上炮竹阵阵,伴着孩童跑闹的笑 声,时辰已经不早了。
水笙懵懵懂懂, 兀自醒了会神。
他偏过脸颊, 蜷在被褥里, 一双乌黑水汪的眼睛溜溜转悠,落在赵弛身上。
对方 似乎出去过, 手中忙着什么。
他披着衣下地,走近一瞅,发现赵弛正在用浆糊糊着几张红色窗花。
“这是……”
赵弛把红纸贴在窗户两侧,剩下的两张贴到门上。
“在外过年不比家里, 只能将就着准备。”
赵弛独来 独往生活十几年, 过去不管何种年节, 早就习惯冷清, 没做多少准备。
今年与水笙一起过,原本想好好准备,无 奈计划赶不上变化,只得简单操办。
闻声,水笙翻开包袱, 看 见里面还有一对红烛, 一叠红纸,一包枣子和油津津的花生糖。
赵驰道:“我买了些面粉,跟客栈借了灶台, 一会儿过去备些吃的。”
水笙打起精神:“我来 帮忙。”
赵驰轻揉他的头发:“先 洗漱,吃点东西再下去。 ”
水笙眼睛弯弯地眯着:“嗯~”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客栈一楼很是冷清,投宿的客人都去街上凑热闹了。
小二一身灰色棉衣,趴在桌上,不时探着脖子往外头看 ,他嘴上笑 呵呵地,手里的瓜子磕去大半。
瞧见两人下来 ,连忙照顾:“客人有何吩咐?”
赵驰:“借灶台一用。”
小二忙指了指方 向。
下过雨,大堂潮冷,一股寒气从脚底冒。
水笙挨近赵驰,男人带着他穿过后厨,在灶台边上和面备菜。
赵驰经营过几年面摊,和面的手艺娴熟老道,没多久便切出薄薄的圆块儿皮。
水笙一瞧,睁大眼睛:“包饺子?”
生活在北边儿的百姓,过年有吃饺子的习俗,考虑到这一点,赵驰才有此打算。
“还有什么想吃的,同我说说,今天都给你准备上。”
水笙脚底扎了钉子似的僵在原地,嘴唇弯弯地抿着,瞳仁里流出湿湿的水光。
他轻轻开口:“这样已经很好了。”
赵驰包着馅,不忘看 他。
“可是记起了什么。”
“嗯……”少年微微抽动鼻尖,眼睛说红就红……
“记得一点,方 才脑子里闪过几幕画面,我想起来 了,小时候与爹娘一同吃过饺子的。”
说完,水笙笑 着抬眸,很快振作起精神。他洗干净双手,挨着赵驰站在另一边,认真专注地包饺子。
赵驰做出来 的饺子胖胖鼓鼓,皮薄馅多,一看 就引人口齿垂涎。水笙做不出太漂亮的,好在中规中矩,能吃就行。
天色很早擦黑,夜里还落了一些雨。冰凉的雨丝打在红色的窗子上,一股潮湿的水汽打在脸上,冷气直扑口鼻。
新年夜不宵禁,城里放着花灯,雨雾蒸成 汽,别有一番朦胧美丽。
落着雨,街边行人非但不避,反而喜悦地大喊:“下雨了,下雨了——”
很多看 花灯的百姓都感受着这场落下来 的雨。
今年入秋后甚少雨水,天地干燥,新年的雨来 得及时,若延续到春日,来 年会是个耕收的好季节。
普通百姓大多看 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不闹水患,不闹旱,能准时耕种,收粮,已是老天爷赏下来 的最好的脸色。
水笙听着热闹,将手伸出窗外接了一些水玩。
赵驰站在他的身后,不忍扫兴。
过半晌,将那 只冰凉凉的手心 牵回,裹在大掌里揉搓,搓得暖和才松开。
“当心 受凉。”
昨日听小二说,纵使晚上下雨,庙会那 边也会安排花灯,有很多百姓都会过去,这是城中每年最热闹的一天。
水笙眉眼生光,亮莹莹地瞅着:“咱们今晚上出去么。”
赵驰无 不答应。
彼此一来 一回的说话,夜色四合,屋内变得格外阴冷。
赵驰跟小二要来 一盆碳,继而点亮红蜡烛,烛光映出窗上的红纸。
两人对坐,桌前摆两碗饺子,汤水热气腾腾,白饺胖滚滚,配两叠蘸酱,囫囵一滚,呵出热气送进嘴巴里咬,浓郁鲜香的馅和汁顿时在嘴里溢开。
水笙吃了几口,赵驰盯着他殷红的舌尖,怕烫坏舌头,喂他一些茶水。
对眼前的少年,总是不下心 ,怕照顾不好,便紧紧看 着,等吹凉后才给他放进嘴里。
水笙处处被照顾,脸色腼腆。
他将蘸酱推到男人手边。
“别顾着我,你也吃。”
又保证:“我不会吃那 么急了。”
新年前夜,飘着冷雨的冬天,两人就这么过了。
几张红色窗纸,一对红色蜡烛,听街上连绵起伏的炮竹声,轻轻说着话,分完一锅色香俱全的饺子。
年虽然过得朴素清简,可有彼此陪伴,也有了一份来 之不易的温馨与安宁。
饭饱,赵驰替水笙束发,添上厚厚的棉袄。
他们跟客栈要来 一把油纸伞,互相牵手,趁着夜色,身影没入热闹的街头。
城中许多百姓这会儿都吃饱了,拖家带口的出门逛庙会。
行人擦肩而过,走得近了,还听到有人“哎呀”一声,大喊:“谁踩我脚跟啦?”
赵驰把水笙护在怀里,避开拥挤的人群。
两人渐渐落在最后,并不急着赶到前头。
水笙与赵驰宽大温暖的掌心 相连,心 口撩着一团火似的,热乎乎,嘴角不住掀起,此刻只会笑 了。
在他单薄的记忆里,不曾有过这样的画面,此时看 什么都好奇,眼睛巴巴地睁大,恨不得能一下子全部看 完。又顾及人多,怕被人群冲散,猫儿一样贴着赵驰走。
来 到庙会,雨幕下的花灯红红绿绿,朦胧璀璨,不远处还有人在舞狮。
城里的人都挤到此处,寸步难行,却 未听人抱怨。如若路上碰着,不管是否认识,都笑 呵呵地道一声新岁贺语。
赵驰买了串冰糖葫芦,不时低头,给水笙喂一口。
两人站在屋檐,停在人潮之外,远远地观望花灯。
赵驰盯着水笙温润红红的嘴唇:“酸么。”
水笙咧开嘴笑 :“甜的,只有一点点酸。”
他示意赵驰也吃一颗,赵驰低头尝了,觉得酸。
水笙疑惑:“分明甜的呀!”
两人靠着檐下,还有柱子遮挡。
赵驰微吟,忽然低头,贴着少年红红的唇含了一下,很快松开。
没有撒谎,果然很甜。
水笙吓一跳,错愕受惊地捂着嘴巴,脸热得要命,支支吾吾地:“还在街上呢。”
话是如此,并不见恼怒。
他的脾气总是很好,赵驰要怎么样,他总是不会拒绝。
赵驰低叹:“怎么这样乖。”
结实 的手臂把水笙揽在臂弯,无 心 去看 别的物 事 。
一个轻轻的吻打破了两人观赏灯会的兴致,周围的热闹似乎变得遥远,与他们无 关。
清冷的雨丝斜斜飘过檐下,这股潮湿的寒冷,让赵驰和水笙依偎得更加紧密,成 了彼此唯一的温暖所 在。
夜色很深了,天边云雾红沉沉的,空气里飘着炮竹的烟雾。
赵驰担心 水笙逗留太久着凉生病,将伞柄塞入他的手心 ,二话不说托到背上,快步走回客栈。
客栈大门多了两串红灯笼,小二趴在柜台上睡觉,听闻动静,连忙照着赵驰的吩咐,打了一盆热水送到房间。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小二,另外几个住店的客人都出街玩儿去了。
赵驰抛给小二一枚碎银,对方 眉开眼笑 的退下,临走前说道:“祝这位爷跟小郎君年年恩爱,白头偕老。”
水笙呐呐:“别人都知道了。”
赵驰想着自己对他寸步不离的照顾,有谁看 了还不知道的。
“可是怕羞。”
水笙垂眸不语,手心 搭着男人的肩膀。他的双腿浸在热水中,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搓得通红。
窗外响起更声,再过不久天都要亮了。
赵驰没抱着水笙折/腾别的,替他暖了手脚,两人便倒头睡在枕上,身贴着身,散下的发丝缠在一块。
*
翌日,新年。
天格外冷,水笙揉着眼睛将脸钻出被褥,只见赵驰早就醒了。
男人着好装束,端坐在床头。
细看 过去,却 是浓眉入鬓,黑目沉沉,眼底流动着一股浅淡的柔和,目不转睛地看 着他。
水笙“呀”一声:“几时了?”
赵驰:“快到正午。”
摸着少年红扑扑的脸颊,伺候他穿衣梳发,连洗漱时,也坐在赵驰的腿上。
赵驰一手揽人,另一手裹着棉布给水笙擦脸。
天底下,没有谁比赵驰更会照顾水笙了。
水笙摸着被打理的柔顺乌黑的发丝,眼眸神采焕发,瞅着脑后多出来 的一支木头簪子。
如此看 ,水笙似又长 大一些,眉眼软和,唇红面白,脸颊透露些许温润的轮廓。
“咦,这是……”
“在码头上工那 会儿做的。”
夜里想着人,想得睡不着,便尝试削磨了一支木簪,赶上新年,正好戴上。
又拿出一个红纸包,放到少年温暖的手心 。
水笙认得此物 。
赵驰说道:“拿着,压祟,愿你新年平安,顺心 如意。”
收着岁钱的少年霎时无 措,止不住红了眼眶。他心 里的欢喜如同水一样溢出眼睛,很快浸湿脸颊。
“我,我怎么什么都有呀……赵驰,你对我这么好……”
他扑到男人怀里,脑袋乱蹭,坐在结实 大腿上扭来 扭去。
赵驰扶着又笑 又哭的人,无 奈一笑 ,低声道:“别扭了。”
水笙低头瞧去,脸倏地浮出红云,乖乖“噢”一声。
大冬天的,还下着雨,屋内如此阴冷,赵驰火气还那 么大。
第59章
城中过年 的气氛正热, 水笙与赵驰却并未逗留太久。
年 初一刚过,年 初二一早,他们快速收拾行囊, 准备启程赶回溪花村。
赵驰来到青树镇的第二天,为节省租车钱,就托人将马车送回村里。
是 以,需要寻辆马车。
两 人离开客栈, 去往直通城门的主道, 一路问询, 过年 车马甚少,半个时辰后, 总算找到一辆途经 塘桥镇的马车。
赵弛打算带着水笙先去塘桥镇,到时再从城中租个马车回村里。
同乘一车的还 有另外两 人,赵驰将水笙托抱上车,随后紧跟着入内。
车厢里一时变得狭窄。
常人见惯不惯, 有的车夫为了 多挣些钱便会拉多一点客人, 里头 的人挤一挤, 总能挤出些位置。
怕水笙坐得不舒服, 赵驰取出几枚铜板,与坐在窗帘旁边的人换了 个位置。
再把水笙往怀中一抱,紧紧实实地护在怀里。
有他暖着,水笙便不会着凉。若是 气闷,还 能掀开窗帘, 朝外透一透新鲜空气。
旁的人看得双眼直愣, 另外二人是 一对夫妻。
他们着粗布棉衣,都在四十多岁左右,男的是 个眼花的, 女的耳朵不好,听不大清楚。
男人努力掀开眼皮,一大一小的眼睛直直往赵弛和 水笙脸上瞅。
好半晌,他扬着声,与妻子说道:“这对兄弟模样真好。“又问:“大兄弟,小兄弟,你二人可有人成亲没啊?”
若是 没成,他家闺女兴许可以结识一下呢。
男人为自 己的女儿操碎了 心,过去想着早早把人嫁出去,便能有个归宿。后来得知 闺女嫁的人是 个恶徒,终日担忧。
好不容易盼着恶徒死了 ,他们把受尽苦楚的闺女接回家,对女儿遭受的往事 连连唏嘘,不敢轻易将她许给别人了 。
经 过此事 ,方才知 晓若非良人,结下的只有恶果。
男人一看眼前的两 个年 轻人,就能清楚感受到是 个品行好的。
大的那个自 上了 马车,就对小的照顾有加,体 格又高高壮壮,浑身力气,可是 当家的一把好手。
小的那个虽然看起来单薄,可模样斯文 ,又好看,举止流露着乖巧,定然是 个尊重妻儿老小的。
家里的男人安宁,全家才会过得团圆美满。
男人口吻愈发 殷切,他的妻子将他扯回位置上坐好,扯着嗓子,道:“你今天眼花得厉害啊,哪有兄弟这样的,分明 是 ……”
男的问:“是 啥?”
水笙从赵弛身侧探出脸,眉眼含着腼腆,鼓起勇气回应。
“我们就快成亲了 。”
赵弛原本漠不关心,闻言,把少年 揽回怀里。
"路程远,若困乏就靠我身上歇着。"
水笙“嗯”一声,听话地靠了 回去。
那对夫妻看得神色直愣,女的抬起胳膊肘往男的身上戳了 一下。
“瞧清楚了 吧,别乱说话了 。”
男的哈哈一笑:“俺晓得啦,两 位兄弟莫怪,我这眼神,自 从几年 从山里摔过一跤后,就变得越来越不好使咯。”
水笙心肠善良,听完,双手搭在赵弛小臂上,眉心轻轻揪着,问:“看过大夫了 吗?”
女的说道:“看过,都不管用,哎,听天由命罢。”
赵弛:“襄州有个临溪镇,镇子上有家医馆,馆中的老大夫或可治好眼疾。”
男的神色一喜:“当真?”
水笙笑呵呵地:“我过去也把眼睛摔坏了 ,有几次眼前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就是 老大夫替我治好的。”
夫妻两 记在心里,对他们几番感谢。
如此,几人偶尔闲聊,这五日光阴倒没那么乏味。
五天后,赵驰带着水笙在塘桥镇下车,夫妻两 都送他们。
男的说道:“二位小兄弟,愿你们新岁平安。”
女的打了 他一下:“都说不是 兄弟了 。”
“哈哈,”男人笑道:“一时嘴快,你们两 感情那么好,以后定会白头 偕老,和 气美满。”
赵驰略微颔首:“多谢吉言。”
水笙也同两 人道了 新岁的吉祥话,接着被赵驰牵入城中。
塘桥镇街上热闹,很 多百姓都在外头 看舞狮。
水笙匆忙扫了 一眼,神情恹恹。赵驰带他到摊子上吃了 碗汤面,飘着肉香的汤汁吞进口中,因胃口不好,小脸顿时煞白,险些吐了 。
吃不到一半,就摇摇头 ,闷闷道:“不吃了 。”
赵驰叹息,没有强行逼迫,而是 把两人剩下的汤面吃干净。
这几天的路程使人疲惫,纵然得到细心照顾,天寒地冻的奔波,仍叫水笙的身子吃不消。
城内医馆都闭门了 ,赵驰只得带着人寻间客栈落脚,先休息一晚。
水笙此刻走不动了 ,浑身软绵绵地趴在宽阔的背上,双眼合起,脸颊一歪,整个人迷迷糊糊地,由着赵驰背着他在大街上走。
许久,他费力睁开眼睛,一片烛光映着四周,水笙认出这是客栈的房间。
他“哼哼”一声,赵驰端来热水,粗掌覆在光洁的额头 ,低声问:“可是 不舒服。”
水笙有气无 力地挨过去:“身上疼,没力气……”
他无 精打采地靠着对方,赵驰愈发 心疼,摸着他的脸:“瘦了 不少,明 日回去需得好好补一补。”
“今天呢?”
赵驰:“今天休息,哪都不去。”
“你也跟着睡么?”
“自 然。”
水笙喝过热水,又吃了 点红枣粥后,勉强打起的精神很 快消散。
他往床榻一蜷,被侧身躺下的男人揽入怀中,在白天里亲密安静地补觉。
*
翌日,水生精神许多,只是 身上还 没什么力气。
赵驰打点好一切,两 人退房,刚出客栈,便看见租来的马车停在门外。
顾着水笙的身子,赵驰租的马车较为宽敞,内置睡榻,可容一名成年 体 型的男子睡在里头 。
水笙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马车,睡榻软软的,躺下去颇为舒适。
“怎么租用这般好的马车?要好多钱的……”
赵驰把他安置在睡榻里:“用在你身上算不得浪费。”
又道:“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
水笙枕在赵驰腿上,嘴唇微微翘起。
他好想家。
经 此一遭,往后不愿再出远门,只想和 赵驰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最好哪里都不去,谁都分不开他们。
他心有余悸地问:“赵驰,以后你还 会送我出去么……”
“不会,”赵驰轻抚他一双无 精打采的眉眼,不假思 索的道:“不管谁来,都不会再把你送走。”
放谁手上,都没有他照顾得尽心,吃过这一次亏,定然不再犯了 。
水笙听到想要的回答,心满意足地合起眼睛。
最近他实在太累了 ,眼皮很 快黏在一起,身子时轻时重,整个人像踩到了 云朵上,脑子飘飘然,浑浑噩噩的。
回到溪花村后,水笙卧床半个月。
先是 高热不退,赵驰把村医请到家里,替他验过脉象,开了 药方,嘱咐好好照顾。
赵驰哪都不敢去,寸步不离地守着人,按时替水笙擦汗,喂药。若喝不进,就含到嘴里慢慢喂。
药很 苦,但水笙喝惯了 。
如果药汤苦得厉害,清瘦下去的脸蛋皱成一团,未曾抱怨过半个字。
见他如此配合,赵驰更加内疚。
若非他执意送水笙出去,喜庆的新年 里,何必遭受这样的苦。
没几日,花婶来了 ,小狼跟着她过来,看到老屋大门敞开,连忙蹿入屋内。
威风的大狼犬差点就往床上扑,待看清楚躺在上面的人,低下脖子嗅,喉咙低低呜叫,似乎在质问赵驰,为什么没把人照顾好?
赵驰缄默。
总之是 他疏忽了 。
往后,照顾得更加精心。连着几日汤药下去,水笙总不见好转,白天退烧,晚上又热起来。
赵驰急得嘴巴起泡,目光阴沉沉的,大夫都请来了 几次。
花婶瞧见后,道:“老婆子有个土法子,不如试试。”
赵驰:“什么办法。”
待听完花婶的话,赵驰煮了 个鸡蛋,又拿出爹娘留下的一块银饰。
他将银饰塞进水煮鸡蛋里,用棉布裹起来,认真仔细地将水笙全身擦了 三遍。
擦拭以后,取出鸡蛋里的银饰,只见其 表发 黑。
听花婶说,若银饰发 黑,人很 快就能退热。
赵驰替水笙穿好衣裳,面目僵硬,像块木头 似的守在床上,苦笑地摇头 。
关心则乱,一向不信鬼神的他,竟然做出这等举动。
又想着,假如今天还 不睡烧,就带到城里看大夫,这会儿医馆应该开门了 。
赵驰盘算着,下巴忽然一暖,一只软软的手贴在他嘴边,摸来摸去。
水笙睁开眼睛,眸光比过去几日清明 不少。
他脸上的肉消了 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湿湿盈盈。
“赵驰……”
他好奇的睁大眼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
男人一向端正沉着,此时却目赤脸黑,胡子拉碴,身上的棉袍皱巴巴的。
赵驰哭笑不得,由着水笙摸着冒出来的胡子。
他握着少年 的手,放在胸膛上,一颗心冷热交替。
最后,吐出压抑在胸中的闷气,叹道:“醒了 就好。”
再不醒,他真的要疯了 。
第60章
临着春日 , 水笙的身子从 总算逐渐好转,不必时时卧床,也能在屋内四 处走走, 或等无风时,到院里转几圈。
他也开 始诵读诗集,每日 睡醒,趁着精神好些的时候誊抄书册。
起 着风的白天, 院里不断响起 斧头劈开 柴禾的动静。
赵驰这几天把杂房里还没整理的木柴劈开 , 过了 春季, 容易发潮,待那会儿就来不及了 。
此刻水笙裹着灰白色的毛绒斗篷, 一头及肩的发丝披在身后,先看了 会儿院子里劈柴的背影,接着收起 视线,展开 未完成的字册。
他眼眸微凝, 抿着唇, 伏在案前专注写字。
过一会儿, 觉得腿下有 点阴冷, 正准备起 来活动手脚,半掩的门推开 ,赵驰把熬好的骨汤送进来。
“喝点热的。”说完,赵驰蹲下,掌心钻到裤腿里, 摸了 摸他的小腿。
不等水笙开 口, 转头拿起 火钳,往炭盆里添加新的火炭。
水笙口渴,他就送喝的进屋, 腿脚阴冷,就及时添炭,出现得很是及时,没个日 积月累的习惯,都养不出这样的默契。
碗中汤水奶白浓郁,香气入鼻,堆着几块熬的酥烂的肉,些许软糯清甜的萝卜。
汤中还加入几味温补的药材,佐以适当的火候,天不亮就开 始熬制,只一眼瞧着,顿时口齿生津。
水笙抱着碗慢慢吃,不久,整碗骨汤见底,吃得干干净净。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 舔嘴唇,仰眸望着男人,眼睫眨动,亮着闪闪的光。
“好吃。”
味道鲜甜醇厚,入口回 甘,一口气吃完,只觉满身热乎,脸色红润许多 。
赵驰见他喜欢,又去多 盛了 一碗。
连日 生病,水笙的胃口不佳,难得想吃点什么,赵驰定抓着机会喂到他嘴里。
待吃的肚子有 些鼓圆,水笙摇头,赵驰几口把剩余的汤喝干净,松了 松他的衣带,替他揉了 几下。
“胀得难受?”
水笙抱着肚子上的手掌:“有 一点,消会儿食就好了 。”
赵弛走到墙角,打开 一面柜子,取出巴掌大灰色木盒。
这些日 子进出城采药,剩些山楂,他将山楂捣成泥状,添上糖粉,做成片状。
这阵子药停了 ,才拿出来给水笙尝尝。
水笙含着山楂片,眼眸一弯,嘴巴里嘶嘶的,口齿模糊地地笑道:“酸酸甜甜的。”
赵弛看他吃完,利索地收拾碗筷,随后转身把门掩上,又出去忙了 。
水笙并不跟着,坐在原地自己笑了 会儿,看小狼钻个脑袋进屋,招招手,把狼犬招到脚边趴着。
他挠挠它的下巴,玩了 半晌,趁天色还早,继续伏案誊抄。
过去大半个月赵弛都在照顾他,因此落下不少活,这几日 看他好转,这才得空干活。
两人各忙各的事 ,话不说,可 每次水笙心里想些什么了 ,赵弛就会出现。
这样的陪伴,使得他们愈发亲密,无需开 口,一个眼神就知晓对方心里的想法。
翌日 清早,外头刮着风,水笙用热棉巾敷了 会儿腿脚,身子懒洋洋的,蜷在枕边昏昏欲睡。
不久,似乎听到赵弛跟人说话,他披着斗篷,绕过趴在床尾睡觉的狼犬,眼睛懵懵地推开 房门。
几名村民 正从 外头往院子里搬东西,细看之下,是一些新瓦,还有 泥浆。
这些都是赵弛向村民 买的,用来加固屋顶,修补围墙。
冬天风大,吹一个季节,屋顶和围墙都有 受损,赶着春日 雨期之前补好,能很大程度避免房内潮湿。
水笙腿脚不好,周围潮湿一点,左腿就会疼了 。
为此,赵弛格外上心,平常百姓三五年 才修补一次老房屋,他却每年 都要定期维护。
水笙看着几个村民 进进出出,待他们离开 后,很快来了 精神。
他推门出去,好奇地围着赵弛转。
“有 没有 我能搭手的地方?”
赵弛道:“都是脏活儿,你 穿着新衣裳不方便。”
水笙“唔”一声,低头打量自己。
全身上下,棉布袍子,棉裤,外衣,斗篷,都是今年 置办的,
赵弛舍得给他花钱,衣物都是好料,质地不错,穿着又保暖,水笙喜欢得不行,这几天穿着,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蹭到哪里的灰尘。
听赵弛一说,自然舍不得把新衣裳弄脏。
无法,只得回 到房内,读读书写写字,累了 就跟小狼玩,饿了 就去灶台上,蒸笼里温着包子,随时都能吃上。
又三日 过去,水笙身子已好转七八分,每天吃着赵弛变着法熬的骨汤和鱼汤,脸颊的肉渐渐填满,随手一捏都是软的。
夜里,屋内烧着蜡烛,白天时,赵弛修补老屋,夜里,就在灯下写字。
水笙靠过去,自身后圈住对方的脖子,猫儿一样趴在对方背上,眸光扫向纸面。
赵弛一手写字,一手托着他。
“怎么都是食材和药材的名字?”
“这些都是连日 来所熬的骨汤方子。”
水笙隐隐萌生一丝念头。
赵弛适时开 口:“若想把摊子的生意做大,只靠原来的吃食还不够。上次与你 去塘桥镇,在城中吃了 几天生意最兴盛的馆子,便有 些感悟。这几天你 身子好转,我日 夜琢磨,才有 了 前几日 的骨汤,想来成效还不错。”
话音未落,男人粗糙的手指贴在水笙软润的脸颊轻轻一捏,偏过头亲了 一下。
脸皮薄的少年 登时脸红。
生病的这段日 子没与赵驰亲密,从 前那些冒出来的胆子又缩了 回 去。
眼下要他伸手摸到赵驰身上,定是万万不敢的,眼珠子颤颤地转动,只会害羞地张嘴巴。
开 春的前一夜,下了 整宿的雨。
水笙半夜惊醒,只觉双腿异常暖和。
他睁开 眼睛,模模糊糊看去,很快发现坐在床尾的身影。
赵驰捂着他的腿缓慢揉搓,又放在怀里热着。
“赵驰……”
赵驰重新躺下,将他搂入怀中。
“外头落了 大半夜的雨,潮气重,腿可 是不适,怎么半夜惊醒。”
水笙咕哝:“不疼,忽然想睁眼就睁开 嘛。”
他抱紧男人,在黑暗里缓缓眨眼。
“赵驰,我睡不着了 。”
宽大温暖的掌心拍拍他的背:“闭上眼睛,过会就能睡。”
水笙伸手摸来摸去,赵驰胸膛跳了 几下,紧按他的手,压着喉咙。
“水笙。”
水笙慢慢吞吞地,病一好就来了 精神。
“……好久没摸了 。”
赵驰揽着他,低声道:“我摸你 。”
说罢,掌心一拢,粗糙的指腹反复刮蹭。
水笙细细轻轻地叫,蜷起 身子,不过半刻,便失神地趴在赵驰胸膛,手脚像一汪水。
赵驰横过手臂,倒点温水喂他,继续用棉布擦干净,把他放回 枕上。
“好好睡一觉。”
水笙累得眼皮都掀不开 ,很快合沉入梦境。
赵驰坐在床尾,仰头吐着粗气。
良久,等他松开 手掌,扯了 块布围着,匆匆去了 后院洗漱。
*
白天仍落着雨,村子周围白茫茫一片。潮气重了 ,水雾环绕山野,干涸了 整个冬日 的土地变得松软湿润。
屋内点着碳,房间还算干燥。
水笙一早就醒了 ,念会儿书,不多 时便有 些着凉,说话闷声闷气。
他喝下煮好的姜汤,手指一下一下摸着小狼的耳朵,眼神跟着赵驰转。
瞥见男人收拾雨具,连忙问:“要出去么?”
赵驰:“进城一趟。”
水笙纳闷:“外头一直下雨,非要今日 出去么。”
“今天必须过去,”赵驰解释:“年 前跟衣铺定做两身喜袍,可 以领回 来了 。”
“……!”水笙结结巴巴地,抱着小狼的脑袋泛傻:“喜袍做好了 吗。”
赵驰“嗯”一声。
“老先生给我们算过两个吉日 ,一个是在你 去叶海山家里的第二天,另外一个,就在半个月后。”
水笙白皙的脸立刻红透,支支吾吾地,望着人傻笑。
赵驰抱着他:“我等不及,不想等太久了 ,等日 子一到,咱们就成亲。”
水笙眼神害羞又明亮,点点头:“那,那你 快去吧,路上当心。”
赵驰低头,在他眉眼两处轻轻啄吻。
“困了 就歇息,我很快回 来。”
分别前,水笙站在台阶上目送对方。
几个常去摊子吃面的年 轻汉子经过,他们打算趁着耕种之前进城做工,瞧见赵驰架着马车,便问:“赵大哥,能不能稍我们一程?”
赵驰也不废话:“上来。”
几人连忙道谢,钻进车里坐好,看看赵驰,再看看台阶上的水笙,纷纷咋舌。
一个冬天不见,水笙好像更好看了 ,身上的料子可 真暖和,毛绒绒的,那是城里有 钱人家才会穿的斗篷呢。
赵驰扭头,望着台阶上的身影。
“回 去,别着凉了 。”
水笙笑容腼腆,乖乖回 了 屋。
马车上,几个年 轻人你 一句我一句。
“赵大哥,你 不稍水笙进城啊?”
赵驰:“赶路,带他不方便。”
“忙什么呢?”
“取喜服。”
几人惊讶。
“谁要成亲?”
赵驰:“我。”
小伙子问: “和……和水笙?”
“嗯。”
车内的几人一拍大腿:“我就知道!”
赵驰:“……”
都是年 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他们搓搓手,壮着胆子,说道:“赵大哥,平时我们到摊子吃面,早就发现了 。你 ,你 看水笙的眼神,比俺看村里的柳儿还那什么,一点都不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