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

群星巡礼的第三天。

“我看见了你,虽然不是用眼睛。”

“但人群逆流的那个瞬间,我一定看见了你。”

“纵使人流如潮,我又怎么会错过我的星星?”

……

群星巡礼的第七天。

“代天巡狩,群星巡礼。”

“十四天的烟花,十四天的庆典。”

“可在你成为北域之王以前,我已经无数天的欣然庆贺。”

“不为你称王,只为我的星星诞生在了这个宇宙。”

“如果你不想要王冠不喜欢吵闹,你尽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因为无论你走向哪里,这个宇宙都已为你着迷。”

……

称王仪式当天,也是整个仪式的最后一天。

“有人说你是宇宙钦定的王。”

“但我知道,绝非这样。”

“我当然想要捧起王冠为你加冕,但我的星星哪里需要他人递来权柄?”

“从过去到现在,他从来都是抢过王冠自己加冕为王。”

“从一人之下到亿万人之上,这样的奇迹只此一次,这是不为人所知的、独属于你的荣光。”

“祝贺你,我的星星。”

“祝贺你,我亲爱的北域之王。”

“我很遗憾无法当面为你庆贺。”

“但我知道,这一刻的你,必然热烈到连永冻星都为你消融。”

“可是星星,明明所有人都在为你喜悦,为什么你看起来并不高兴?”

看到这里寒明的目光顿了顿。

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

从北域的挣扎求生到东南西域的集齐天赋,这一路走来没有人比凌宙更清楚他做了些什么。

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自由,他自诞生到现在已经不曾停歇地走了二十一年。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今天拿到了一切他想要的,那个王座、甚至那个可能存在的帝位就是他所期待的终点。

既然已经拥有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今天合该是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就连最擅长感知情绪的白雪也是这么以为的。

唯独在这个无人的午夜,他听到了两次“你为什么不高兴”。

一次源自于他身侧的公主,一次源自于本该最不懂人类情绪的凌宙。

前者还可以是因为他在深夜没有掩饰表情,可在后者面前他从未显露分毫。

但凌宙还是感觉到了。即便他不可视不可听不可闻,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真是恶习难改……这又要我怎么改?”

最后的最后,在看向对方所发的最近一条短信之前,寒明终是嗤笑着说出了这句自嘲。

他曾说喜欢流星,因为他欣赏流星坠落时的那份暴烈张力。

如今星辰不仅为他坠落,甚至为他燃起了亘古不曾点燃之火,他怎么可能丝毫不为之触动?

毫无疑问,在这个宇宙里,凌宙是第一个真正让他感觉到被爱的人。

甚至寒明可以说,自此以后,这个宇宙里不会再有第二个像他那样燃烧着、连余烬都爱他的人。

恶习难改却并非不能。

可当恶习早已深入骨髓融入呼吸,它还能简单被称之为习惯吗?

此时一旁又一次打起瞌睡的公主似乎被这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惊醒。

它看了看虚空中破天荒地没有对它开放的屏幕内容,或许是直觉使然,这个瞬间它竟本能地猜出了寒明此刻在看什么。

见寒明眉头不自觉地越皱越深,它是真的不懂人类的那些爱恨情仇,但寒明过往每一天到点就点开信息的动作它却看得一清二楚。

旁观者清。

寒明说这是恶习,可它觉得这对寒明来说,早已是无处不在的空气。

人要怎么拒绝空气?

第86章 北域·终燎原(十一)

今夜果然是夜色太深。

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里, 寒明于黑暗中闭了闭眼。

虚空屏幕上的微薄亮光未曾照亮他的眼,唯独白日那与杯盏一同送来的烛火依旧长明在桌边。那片朦朦胧胧的光影就这么点燃了一切,又隐藏了一切。

随后寒明看向了凌宙所发的最后一条短信。

那才是他今夜打开信息列表的根本原因。

“看见那朵玫瑰了么?”

“永冻星冰封亿万年, 只因你消融人间。”

“哪怕今日并非春日, 它也会为你春暖花开。”

“因为我的星星在今天称王了。”

“我看不见你,听不到你, 即便是在世人瞳孔的倒影里,我依旧感知不到你。”

“但走在花园里的时候,在那群人为你恐惧为你动容的时候, 我知道, 我的星星真的称王了。”

“忽然之间, 我想到了很多年你诞生的那一天。”

“当你诞生的那个瞬间, 我就知道你必然会是平衡这个宇宙的关键。”

“人类的世界充斥着无数天马行空的幻想。假设用你们的说法来形容,将整个世界比作是一本书,那么拥有如此天赋的你只需要好好长大, 就会是书里那个命中注定的主角, 在接下来的百年千年里书写着独属于你的光辉事迹。”

“可是那个小孩不愿意。”

“明明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算法带来的所有数据都在告诉我, 那个孩子的脚下满是璀璨通途,可他偏偏走了最黑最远的那条路。”

“他否认主角, 否认天赋, 甚至否认自己。”

“无论未来有多美丽,可他就是不愿意。”

“他叛逆到将宇宙与命运一同否定,执拗地追逐着一个最暗无天日的奇迹。”

“那是我第一次为他静寂, 哪怕当时我不懂什么叫静寂。”

“如果宇宙意志能发出祈愿,那么从那一刻起,我愿意为他祈愿。”

“我祈愿那个最叛逆的孩子能平安长大,得到他想要的奇迹。”

“后来那个小孩的确跌跌撞撞长到了成年。”

“他一再突破着天赋一词的上限, 孤独地走在这个人间。”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忽然想要看他一眼。”

“不是以宇宙意志来感知世间,而是真真切切地看他一眼——我想要看看他眼中的那个世界。”

“于是我来到了他的身边。”

“我不懂人类。”

“以前不懂,现在不懂,以后或许也不会懂。”

“但我想要看懂我的星星。”

“这是人类躯体的弊病么?在他身后注视越久,我就越不可抑制地想要靠近。”

“宇宙里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如果可以,我想成为只绕他公转的那一颗。”

“就在今天,我的星星称王了。”

“在无火无光的路上,他点燃火焰化身星辰,于凛冬中自我加冕为王。”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守护,选择了成为守护旁人的那一个。”

“我该为他祝贺。”

“我注视的那一颗星星,即便脚下满是歧路,依旧成为了世间最耀眼的那一颗。”

“他不再是戏剧话本里某一阶段的主角,他是整个宇宙由古至今的唯一主角。”

“所以我应该为他祝贺——这本就是我来到他身边的意义。”

“但我为什么无法喜悦。”

“我当然为星星高兴,但我就是无法纯粹地感知喜悦。”

“这究竟是因为我的星星不高兴,还是因为我不该存在的私心?”

“我不知道。”

“不,或许我早就知道——我之所以无法喜悦,是因为我在恐惧着再也无法与他相见。”

“我想见他。”

“他走向东域的时候我想见他,他去往南域的时候我想见他,他踏入西域的时候我想见他,他回归北域的时候我想见他。我只是想见他。”

“最近有人在问宇宙意志频繁现身人前,是不是比起宇宙更在意特定的某个人类。”

“我不否认我偏爱这个世界。”

“毕竟在人类诞生之前,它就是我的责任,我的义务,我存在的根源。”

“但这副躯体既为宇宙,也是凌宙。只为寒明而生的凌宙。”

“从一开始,我就只想待在一个人的身边。”

“我曾以为人类的世界荒唐得就像大梦一场。”

“然而连永冻星都会自冰封至消融,说明世间从无什么亘古不变。”

“就像你天赋进化的概率无限趋近为零却得以成功,”

“就像我拥有感情的概率无限趋近为零却由零至一。”

“曾经我尊崇命运,现在也同样如此。”

“守护宇宙是我与生俱来的命运,而爱你更是我的天性,我的本能,是我不可抵挡也不想抵挡的命运洪流。”

“宇宙意志拥有宇宙里的一切,但凌宙的世界从来都只有你。”

“寒明,我早已没办法想象没有你的光阴。”

“如果断缘是短暂相遇后你我的既定命运,那么从这一刻起,我不再信命。”

“无论重复计算多少次,我都只会如此决定。”

“今日春暖花开。”

“后花园里有人想要为你种下意指恶魔的黑玫瑰,我却将它们改成了星辰玫瑰。”

“原谅我最后一次的自作主张。”

“但你从来不是什么恶魔,你是我眼里唯一的星星。”

“星星如此惊心动魄,纵使穷尽所有算法,我都无法不朝他降落。”

“所以再等一会儿吧。”

“不要落下太阳雨。”

“不要坠下胧明月。”

“不要燃起星星火。”

“再等我一会儿吧,我的星星。”

“等这最后一场只为你而来的流星雨。”

与其说这是短信,不如说是凌宙最后的自白书。

又或者说,是诀别书。

即便凌宙在信里只字未提他要做些什么,可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东西已经足够让寒明明白,这位宇宙意志为了能真正见到他,必然在进行一项近乎赴死的冒险。

这哪里是什么短信?这分明即将成为那个疯子的遗书!

这一刻寒明不可抑制地攥紧了匕首。

断缘是赌上一切的决绝之举。强大到近乎因果律的力量当然有着最严苛的限制。

缘线既断,不可复原。即便他是最初的断线者也一样。

所以他后悔与否都没有意义。

现在的重点是凌宙到底去干什么了?!

当初凌宙以人类之躯降临到他的身边已然破格。理论上来讲,身为中立者的宇宙意志想要保护潜力者的方式有无数种,化作人形可以说是其中最不可取的那一个。

那样的存在本不该被情绪左右判断。

然而凌宙不仅为此白发为此失格,还任性到将人类之躯连同宇宙意志的心脏一同送至他的手边。

这早就不足以用失格来形容了,寒明简直不敢想象他疯起来还能做出什么。

比如说将宇宙意志的能量和凌宙这副躯体彻底融为一体,成为一个全新的既无法单纯以宇宙意志定义、也无法以凌宙定义的身份,以此来再续前缘?

这绝对是凌宙能做出来的事。

可宇宙意志之所以是宇宙意志,就是因为它的绝对中立性。

先前凌宙虽说能够使用宇宙意志的力量,却更趋近于一个化身,毕竟没有一个人类之躯能承受宇宙的庞大数据和纷繁力量。

今天寒明曾短暂地进入全域视角,他那还只是稍微用了一段时间罢了,此刻仍隐隐作痛的额头正清晰诉说着这份力量的负担。

若以概率而论,凌宙这么做的成功率比起无限趋近于零,更像是等同于零。

事实上如果只是想见他,凌宙只需要重新换一副躯体便是。相较于前者,明显后者更加简单。

可看完最后一条信息以后,寒明便知道凌宙不会这么做——他一定是选了前者。

明明是个理性至上的宇宙意志,到头来为什么和他这个人类一样,成了罔顾成功率的赌命犟种?他根本无所谓凌宙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见他,只要对方是凌宙,他绝无可能认不出来。

难道那副躯体当真独一无二到了比命还重要的地步?

随着夜色渐深,随着鹦鹉的再次入睡,在无尽的沉默里,寒明的头痛愈演愈烈。

他好像真的做错了一件事。

哪怕再恐惧道别,他也不该一言不发地斩断他与凌宙的一切。

因为会被这件事影响的从来不止是他。

寒明承认很多时候自己和正常人根本搭不上边。

他渴求着那种流星奔他而来的暴烈之爱,因为他很清楚流星燃火而坠时是何等决绝。他以为只有这样,出生于凛冬之地的自己才能感觉到那一星半点的余温。

可凌宙无需如此。

哪怕他不是流星,哪怕他如恒星般继续照耀在天际,寒明也早已感觉到了那只此一份的偏爱。

所以无需如此。

流星陨落的结局只有粉身碎骨。

如果仅是降落也就罢了,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让凌宙因他坠落。

第87章 北域·终燎原(十二)

此刻烛火仍旧在寂静地燃烧着。

在空置的酒杯中, 寒明再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但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金眸,而是悬在耳侧的那颗金色晶体。

不知不觉间,原本通体无暇的晶体内部出现了一道极轻极不明显的裂纹。

放在艺术品上, 这或许会被冠上“冰裂”之类的美称, 可寒明看着只觉得刺眼。随后他又垂眼看向了左手中指指间凌宙留下的戒指,同样的裂纹同一时刻出现在了戒面。

两枚晶体各为凌宙与宇宙意志的心脏。

此刻它们这样的反应恰恰说明那个疯子真的选了最不可能的那一条路。

当初他没有随遇而安去过纸醉金迷的人生, 是因为他想要证明这所谓的命运就是个笑话,而身为宇宙意志的凌宙又想要以此来证明什么?

证明他们之间的命运之线绝不会断吗?

有那么一瞬间,寒明忽然觉得白日的那杯酒喝得太早。因为这一刻才是他真正想要醉去的时候。

可惜就算当时他不曾饮尽, 没有酒精的酒水也根本无法醉人。

到头来它能做到的只有自欺欺人而已。

再度按了下额头后, 寒明凝视着与王权之戒并排的金戒, 许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如今凌宙是孤注一掷穷途末路, 他又何尝不是无路可退?

他做出来的蠢事他自己收尾。

既然凌宙要赌那个为零的概率,那么他就去和他一起搏一搏将零无限趋近为一的可能。

近来北域他即将称帝的言论甚嚣尘上。

如果说寒明完全没考虑过这件事,那纯粹是在扯谎。他既然选择成为北域之王, 已然意味着他并不抗拒更进一步。处在他这个位置上, 退后一步唯有死亡, 所以为王为帝对他来说并无太大区别。

都已经决定了撑伞,撑一把遮雪伞还是一把更大的落地伞又有何不同?

他唯一犹豫的不过是时机问题而已。

毕竟北域2月初定, 直接3月称帝未免有点太张狂太不当人了。

寒明原本想的是在下下届的诸王聚会上再顺势而为, 那时候彻底熟悉了天赋的他必然不会输。

但现在不行。

他没有那个时间继续等待良机,更确切的说,是凌宙没有那个时间再等下去。

宇宙里的许多祝福都与整个宇宙的和平有关。一旦有人得以称帝, 不仅他能得到所谓的祝福加成,就连等同于宇宙本身的宇宙意志同样会得到相应反馈。

考虑到这份祝福自古积累至此,其中蕴含的力量可想而知。

如果他想要以此来增加凌宙的力量,进而增加其所做之事的成功率, 他必然得在今年3月就成功称帝。甚至半个月他都觉得太久,更别说去等下一个十年。

有人称帝是为了满足自我,有人称帝是为了宇宙众生。

可这一刻,他只想要凌宙活着。

只此一点,就足以成为他走向帝位的理由。

这是他欠他的。

反正他本就是这么个自私的人。

接下来的十多天寒明都在一边了解北域众人的天赋,一边适应自己的全新天赋。

十年一度的四王聚会定在当年的3月3日,但实际上那是诸王最后的票选时间。真正的聚会开启之时其实是那一年的3月1日。

以正常的流程论,诸王将于2月末登陆常年不对外开放的帝星,然后于3月1日进行祈愿仪式。

再然后便是3月2日各域王宫之人的切磋时间,最后才是3月3日的票选之时。

只不过因为北域王位数百年空悬于此,近来登位的王者又都个性十足,在四王不齐的情况下,前两天的流程干脆被跳了过去。其他三域的王每次都只是在3月3日那天来此走个过场,尔后直接散会。

但今年不同。

不仅是因为今年北王宫已有人入主,更因为入主北王宫者是寒明。

于是2月28日晚,在各域直播仪器的拍摄中,四位王者的飞船就这么陆陆续续抵达了空寂已久的帝星。

一时间整个宇宙都随此热闹了起来,无数弹幕纷纷涌现在诸王聚会的官方直播间里。

同一时间,各个转播此项盛事的私人直播间也开始各显神通起来。

比如说其中一个id为“万事通”的私人直播间,同样人潮涌动。

“欢迎诸王!咳咳,现在由我这位万事通来为大家进行实时播报。嗯,于晚8点第一个抵达帝星的是我们的东王东曜,请大家把欢迎继续打在公屏上。”

一瞬间,整个直播间都充斥着“欢迎”二字。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疑惑道:

[第一个到的竟然是东曜?我还以为会是南赫来着。毕竟那位遥望月亮遥望了这么多年,现在能光明正大地望月了,却在东曜之后进场?南赫你不会这时候还在端贵族架子吧?]

“这你就不懂啦。”并未露脸的“万事通”主播看见这则弹幕,顿时咋舌道:“就是因为在意,南赫才不会第一个抵达。”

“因为从前寒明就不喜欢冒头。以那家伙的脾气,他绝不可能第一个到达帝星。据我推测,他应该会在晚上10点左右抵达那里。这个时间点不早也不晚,更不显眼,是他最有可能的选择。”

“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南赫既定抵达的时间点也是今晚10点。你们等着吧,等会儿说不定有两域飞船相遇,南王让路的浪漫戏码出现。”

“所以提前抵达算什么?将所有的筹谋化作巧合,这才是那个南王南赫。”

由于主播说得非常像那么回事,还十分笃定南赫抵达的时间点,于是弹幕里少有质疑之声。

等到22:00到来,南赫真的如其所说般穿越星门抵达帝星,这个直播间顿时就更热闹了。只不过因为他只说准了一部分,导致直播间里的人各执一词。

[主播好像真有点东西。不过你说准了南王抵达的时间点,但是说好的相遇戏呢?哪有导演执导剧本只导一半的?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赶紧把我想看的戏码安排上,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这不应该啊。”直播间另一头的主播,也就是寒明的堂兄寒衡见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之前南域那场跨年直播直接让他一夜成名。

但碍于那次直播时的惊魂情况以及怕被家里人逮住教训,那之后寒衡便换成了现在的id,并且因为独特的直播风格和广泛的情报来源真真正正火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南赫会在十点抵达,因为他现在就在他们南王宫的飞船上。都已经和南赫一起来了,他又怎么会不清楚南域飞船的抵达时间?

至于对寒明几点抵达的推论也并非他的臆想,而是因为那真的就是南王宫情报部某人以天赋并结合寒明过往性格推算出来的、寒明最有可能抵达的时间点。按理说这个剧本绝对不会出错才是。

就在他陷入疑惑时,一则弹幕悄然划过: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自己都说了,不爱冒头的是以前的寒明,如今他都称王了,又怎么会一直屈于人后?有眼睛的稍微看一看各域旗帜上的最新图腾吧!这是不冒头能达成的成就?可别笑死我了!]

虽然这则弹幕是对方为了怼主播而发,但他说的却挺有道理。

脾气已经改了不少的寒衡直接从谏如流地将镜头转到了各域的旗帜上。

“旗帜是吧?让我们来看看最近各域的旗帜有什么变化,我之前还真没太注意过这些。”

“首先是东域。依旧是绿底太阳纹的图腾。据说这份绿色是一比一还原的现今东曜的眸色,意指狩猎的雨林。至于这个带着三道弯纹的太阳,嘶……你还别说,这种金色该不会是复刻的寒明现在的眸色,而环绕太阳的三道弯纹是在暗指寒明在东域的那三年吧?”

“听说东曜一直叫寒明太阳,原来这份荣耀权柄皆与你同享的特殊从这么早就开始了?”

“嘶……从这个角度看,南域的图腾好像也开始不对劲起来。”

“早在南赫称王的那一天,南域的图腾便是银底胧月的图案。那种白银一样的色泽一向是南王的代表色,加上胧月本来就是金色,所以我一直以为这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图腾。难道这个月亮和金色也是在说寒明?”

“西域的飞船还没到,但不影响我们先看他们的图腾。西域的旗帜图腾的确也变化了……”

看着那以猩红为底,盛放在燎火玫瑰上的金色星辰,根本无需寒衡解释,众人就已经清楚这些意象究竟代指着谁。

“有没有人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我想象力太丰富?完蛋,我现在怎么看什么都觉得有寒明的影子在?这还让我怎么客观解说啊?!”

这一刻开口的还是先前那个发弹幕怼他的人:

[不是……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你什么时候客观过?我提到旗帜原本只是想说其他三域旗帜上的元素寒明那里都有,说明寒明有着一统四域的野心。经你这么一解释,我自己都懵了好吗?你还我一双没看到这些扯淡解释的眼睛!]

寒衡才不管此刻弹幕说什么,他脾气好了一些却没有完全好,所以他只选择性地看他想看的。

只见下一秒,他直接点开北域的直播间,仔细打量起了北域的最新旗帜。

那片漆黑旗帜上日月同辉,星辰并行,一如寒明的名字般在宇宙里熠熠生辉。

话说当初他怎么敢嘲弄寒明没有被按家族规律取名的?在如今这个宇宙中,哪还有什么能比“明”字更适合这位北域新王?

最后,寒衡就这么自顾自地下起了结论:“你说得没错,我也觉得寒明迟早要称帝!”

然后他便再次无视了对方的下一句:[我**根本没说过这话!!!]

时间很快临近午夜。

然而零点将至,西域和北域的飞船却迟迟未曾入场。就在寒衡忍不住想出去问问情况时,他却看到两艘飞船一前一后穿越星门,最后降临在了归属于各自星域的停船场中。

“我承认,我坦白,之前说的浪漫戏码虽然是基于事实推测,但多少有一定的编纂成分。不过现在嘛……该说不愧是诸王么,全都不按常理出牌的。”

“家人们你们谁能想到啊,这样的经典戏码最后竟然出现在了那位西王身上?这绝对不是我乌鸦嘴,我就算做梦都不敢这么想啊!”

寒衡不缺钱也不缺时间,所以他经常会去其他星域游玩。可即便是去最乱的北域,他也从来没去过西域主星,因为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到西烬然后直接客死他乡。

当初知道寒明连夜飞去西域的时候,看在寒明放了他的份上,刚从宴会上醒来的他还默默为寒明祈福了几句。虽然最后寒明打赢西烬平安离开西域,可那是寒明,他能和他一样吗?

简而言之,这位暴君简直天克他们这些贵族。

听说东曜还是西王的双生兄长?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两位的名声在贵族里那是一个赛一个的狠。

不过惹不起归惹不起,小声蛐蛐几句他还是敢的。

略微看了会儿那两艘飞船后,寒衡的表情忽然微妙起来,随后这份微妙也同样带到了他变了声的直播间里:“要是我没看错,刚才先过星门先落地的是西烬?”

他这么诧异,当然不是因为寒明有可能给西烬让路的事。

事实上恰恰相反,这种情况下寒明后落地反而是不正常的。

先前虽然他对寒明的性格判断有误——毕竟他们也没有相处多久,可西烬却是被南域情报部给早早研究透了的,因为谁都怕这个疯子不满足于待在西域,一个发疯去祸害其他地界。

而无论由谁来为西烬侧写,这位都是个异常极端的性格。

这份极端体现在他要么只争第一,要么大轴登场,根本不存在第三种可能。

可今天西烬这道伤人伤己的烈焰却明白了退让,即便他的退让是让飞船加速,先寒明一步穿越星门。

但退让就是退让。

谁都知道,这种诸王齐聚之时,唯有真正的主位才有姗姗来迟的资格。

而今时今夜,踩在零点的线上降临的是寒明。

无需旗帜,无需图腾,只这一点,已然无声说明一切。

第88章 北域·终燎原(十三)

寒明抵达帝星时正值3月1日零点整。

从分到秒, 分毫不差。

当他一身北域黑金服饰,披着同色大氅撩眼看向停船场内悬停的直播仪器时,所有直播间里瞥见这一幕的人几乎同时顿住了呼吸。

包括和寒明还算熟悉的寒衡。

即便先前因为弹幕的一些说法意识到寒明已然蜕变, 但这却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堂弟的变化。或者说, 是天翻地覆。

在此以前,在寒明仍待在南域的时候, 出入各色宴会上的寒明不是没做过造型。

事实上南域从来不缺各行各业的顶尖人才,以寒明当时的地位,但凡遇到需要打理的场面, 绝对是一个团队用尽全身解数来为他精心设计。

说句不好听的, 那段时间里他们对南赫都不一定这么用心。

可即便如此, 即便寒明外表再怎么光辉璀璨, 寒衡也只当他是个走运得到了优异天赋的幸运儿罢了。

直到后来跨年宴上,寒明解决其他人后朝他投来的淡漠一眼,才让他逐渐意识到了这位掩在那份平静表象下的危险气场——那是真真正正的暗潮涌动。

后来西域流传出来的引弓图他也看见了。

当时寒明额发半梳, 单侧耳坠自风垂落的造型看起来和今夜有点类似。

如果说那张图片里寒明仅是初显王者威势, 那么今夜无需那些外在琐物, 更无需弓箭、火焰、天灾的衬托,他只要站在那里, 他就是毋庸置疑的王。

北域最桀骜的狂徒于这一刻都成为了他忠心的骑士, 自始至终规矩地落在他的身后。整个宇宙又有谁能说他不是王?

先前寒衡说寒明会称帝或许是玩笑。

但被这一幕骤然震住以后,他却真的觉得玩笑有了成真的可能。

用此刻来自北域的一句弹幕形容就是:

[“盛放于凛冬的玫瑰,于今夜带着他的荆棘王冠, 静静走向了那个非他不可的帝位。”]

3月1日的祈福仪式在日出时分开始。

在太阳升起之前,都是各域的休整时分。而当寒明入住属于北域的临时行宫、并和身侧的白雪说着接下来的一些安排时,一个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人却在这个时候向他投来了拜帖。

来者是安萤。

来到会客室看了一眼主位的寒明以后,感受着后者比先前更沉寂也更深不可测的情绪, 安萤不禁有些神色复杂地感叹道:“您似乎变了很多。”

寒明闻言稍微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还是笑着回了一句:“你变得也不少。”

这并非客套话。

因为此刻白雪还在这间会客室里,而安萤在进来的那一瞬间,100%也看到了白雪的存在。

原先寒明是想要白雪暂时先离开的,但白雪表示不可能放任自家的王独自和其他星域的精神天赋者独处,所以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兼之他又说想借此机会和安萤了结过去的恩怨,寒明还能说什么呢?

总而言之,白雪终究是留在了原地。

寒明原以为安萤会在和对方打照面的那一瞬间直接对其开火。就算不动手,至少也会阴阳怪气几句。然而当初那个一向以其自我为中心的安萤却始终恪守着拜访的礼节,从递拜帖到称呼都无一错处。

直至所有礼仪结束,寒明回出了这句话以后,安萤才流露出些许本性,厌恶地看了对面的白雪一眼。

所以刚才他真的没说错,安萤的的确确变了不少。

不仅是性格,还有他那强了不止一分的实力。

“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还你当初的人情。”既然寒明待人的态度没变,安萤也不再去拐弯抹角,这一刻他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最近网上盛传你想要称帝,尤其是你们北域。”

“虽然网上这些言论都没什么根据,但考虑到这的确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所以我提前来告诉你:如果你想要凭着票数称帝的话,东域这一票你不一定能得到。”

“怎么样?我们新任的北王需要我这个旧臣去为你再魅惑东曜一次么?只要你下令,我没什么不敢的。不过很明显,我去做这件事的成功率和当初一样,除了零还是零。毕竟东曜的眼里从来只有一个太阳。”

当初离开东域之前,安萤的确曾说过他会为他使用天赋。

但寒明以为魅惑完异兽就已是他们交易的终结之时,显然此刻说出这番话的安萤并不这么想——他自我归自我,又不是什么不懂人情轻重的蠢货。

哪怕再不懂交易,安萤也清楚,当初魅惑一只异兽的举动远不足以作为他在那场交易里的筹码。

今天才是他真正还人情的时候。

至于这件事会不会有损东王宫?哈,怎么可能?

如今他不过是将寒明迟早会知道的消息提前一步告诉对方而已。就算真的对谁有妨碍,也只是妨碍东曜本身而非东域。而他为之工作的是东王宫,不是东曜那个野兽一样的甩手掌柜。

“我的魅惑天赋我就不再和你多介绍了。托你的福,最近我对它的开发还算过得去,反正在我本人和天赋的双重观察下,我觉得东曜不会在第三天写下你的名字——除非你要求。”

后面的话安萤没有说得太清,可他知道,远比他了解东曜的寒明必然心知肚明。

当初东曜放寒明走的时候,是很认真地在让他的太阳立即离开。

因为但凡寒明晚上一秒,他就可能改变主意。

那是那头名为东曜的野兽仅此一次的温柔。

所以这一次的四王聚会,那位必然会像一头真正的丛林凶兽,一旦撕咬上他的猎物就绝不松口。

投寒明为帝,意味着他的太阳自此以后再无可能长久地驻足东域,寒明又不愿意带他走。这种情况下,只知掠夺的东曜怎么可能写下寒明的名字?

东曜不是圣人,他没有东域人眼中那么无欲无求。

无论是旗帜、王位、还是戒指,一切不是因为他在公平地论功行赏,只因他论功行赏的对象是寒明而已。

想要东域的票倒是不难。只要寒明开口,东曜便不可能拒绝。

可要票容易,拿完野兽的口粮以后还想全身而退,同样绝无可能。

“感谢你的提醒。你不必这么在意当初的交易,交易达成的前提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如果你真的放不下,那么今夜之后,我们彻底两清。”

安萤闻言不禁又看了寒明一眼。就是这样,寒明总是轻而易举地说出他最想听到的话,让他忍不住再次怀疑自己和对方到底谁才是那个魅惑天赋者。

“我知道我的提醒多此一举,你心里有数就好。除了这个,我要说的还有另一件事……”安萤说着皱眉瞥向了主位下首的白雪,但他倒是没说出让白雪离开的话——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处于北域的地界,这处行宫早已等同于寒明的领地。

除非他用魅惑,否则一个精神天赋者在北域的领地要求和北王独处,别说脑子正常的,就连脑子不正常的都不会答应他的要求。

他当然听说过白雪,如今北域的二把手。

就算他没听过,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北王身边的只会是对方的心腹,基本上没什么是对方不能听的。于是此时他只能强忍着对白雪那份埋藏多年的厌恶,斟酌了下语言后继续开口道:“——第二件事有关凌宙。”

“五个月前,也就是你刚离开东域的时候,那位曾经联系过我一次,问我人类生气后什么时候会消气。”

“荒唐么?是挺荒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怪物,却在那一刻那么的想要拥抱人类。”

天知道当初安萤看到这个消息时心情诡异到什么地步。

凌宙可不是老老实实拿腕间智能编纂短信发给的他。事实上那封信息是在他整理东域文件时直接跨过私人网络,甚至跳过进入信息栏等待收信者浏览这一步,就这么越过所有内容所有程序,直直跃到了他的面前。

要不是从对方的人类一词中意识到了发信者的身份,安萤差点以为是黑客入侵,想要按下东王宫警报键了。

这条信息到来的过程也就罢了。

更扯淡的是整条信息的内容。

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宇宙意志,才会理所当然地觉得人类生气以后会自动消气?凭什么?就凭他是宇宙里唯一的宇宙意志么?

先前对凌宙魅惑失败,安萤已经暗里骂了这个没眼光的无数遍。那家伙扼住他的脖子差点让他窒息的事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这种情况下凌宙竟然敢找他取经?

安萤想了又想,犹豫再犹豫,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忍着脾气给了个最靠谱的意见,让后者去给寒明送礼。

没办法,实力不够强,他只能窝囊地当棉花。

连安萤自己都没想到,在寒明离开以后,他竟然开始明白寒明理解寒明,甚至真真正正去思考对方当初所说的那些话,考虑起了自己变强的可能性。

哪怕安萤再看不惯凌宙,可有一点他不会看错,那个全然不懂人类的非人类是真的在意他的星星。

为此他无视魅惑,无视非人类居高临下的本能,选择俯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拥抱他的星辰。

安萤从不嘲弄任何爱意。

无论他有多讨厌凌宙,单凭这一点,就值得他给出自己的建议,并在今日出现在这里。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乐于助人的家伙。除了这个理由以外,还因为这件事多少也关系到他自身的安危。

“我不清楚你和凌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最近那些个的异常新闻我不信你没有耳闻。”

“其他三域的现状我了解得不多,可我们东域境内已经出现了多例无人星球环境骤变的情况。荒星忽然变成宜居星球姑且还在我的理解范围内,那些因能源枯竭而废弃、正待重修的星球突然间资源满溢,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更扯的是,最近还有许多过去未曾发现的全新星球出现在了东域星图上。能造成这些异象的,除了凌宙我想不到别人。”

安萤没有细问寒明与凌宙的事。

那已经超出了他和寒明关系的界限,此刻他只是单纯在告知寒明这个现状。

虽然迄今为止发生的都是好事,可天上掉下来的午餐谁敢毫无防备地吃下去?反正他胆小,他不敢。

结合这些异常发生的时间点正是寒明称王的那一天,由不得他不联想到凌宙。

如果是以前,安萤或许会去思考这是否是凌宙为庆贺寒明为王,从而送予整个宇宙的礼物。但送礼起码得送礼者自己现身吧?

先前哪怕看不见,凌宙都沉默地站在离寒明最近的位置,可最近那位都多少天没出现在寒明身边了?

念此,即便他再恋爱脑也没办法拿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比起这个,这玩意儿更像是海啸前搁浅在岸上的饵料。

安萤半点都不想在那可能到来的暴风雨中无知无觉地死去。

所以无论那两位在搞什么名堂,他只希望他们该和好和好,总归不要让他时时刻刻担忧自己性命不保。

想到这里,安萤继续道:“大概是上次送礼的效果不错,你在西域的时候,凌宙又问了我一次。”

“那一次他问的是,要怎么长久地留在一个人的身边。”说到这里安萤不禁顿了顿,“老实说,这是连我自己都没有考虑过的事。我真的没想到,这个曾经不明情绪不懂一切的非人类,到最后竟然比人类还要更像人。”

“于是我对他说,感情的事或许可以有千万种解法,可所有的问题都有一个最愚蠢的通解。”

“那个唯一的通解叫做——‘真心换真心’。”

尔后安萤的视线重新落到了寒明左手的戒指上,“不是我妄自菲薄,但人类的计算水平哪能比得过宇宙意志?即便这样,在无数种有可能更好的解法里,他似乎真的选了最蠢的那一个。”

也是安萤永远不会选的那一个。

以前他不感兴趣,现在他倒是真的有些好奇,在这种其中一方直接将胜负天平交到对方手上,从一开始就缴械投降的局面下,那两位究竟为什么还能闹掰。

寒明真有那么铁石心肠么?

这一刻,安萤并未从寒明的面上看出任何情绪。

可有时候没有情绪才是最大的问题。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捕捉到寒明于戒指上稍纵即逝的目光后,安萤不再多言。

在一方缴械投降的情况下依旧闹掰,其实还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被投降者从一开始就不想赢。

今夜诸王聚会还未曾开场,但他们的东王已经注定败北。

因为他想要的太阳早已有了真正想要照耀的人。

话音至此,私事已了。此时的安萤终于不再以东域副手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现在的他只是安萤本身。

所以下一秒,他毫不客气地看向了白雪:“我的猫呢?抢了它十多年还不够吗?有这本事干嘛当什么北域副手啊,‘横征暴敛’加起来都赶不上你一半,四域王座上没你的名字可真是它们的损失。”

这一套突如其来的阴阳怪气明褒暗讽,倒是有些将白雪给整懵了。

在北域待了一段时间,他的确有阵子没遇到这种阵仗。更直接点说,是有阵子没遇到这种火力全开的炮仗。

虽然白雪曾听说过安萤的性格,但闻名不如见面,这种直接在北王面前蛐蛐王位,还顺带着蛐蛐自己现任王者的狠人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一开始他还笑着试图解释:“当年是我天赋失控,对您造成的伤害我十分抱歉……小黑现在就在这间行宫里,如果它愿意跟你走,我没有任何意见。有什么我能够补偿的,也请直说。”

明明是这两位在交谈,他们说话间却下意识地同时看向了寒明。

寒明见状敛下了先前略有些飘远的思绪,直接移开眼表示他们两个请便。

这件事的是非本就没那么容易掰扯。若只论对错,当然是白雪理亏,但天赋失控却又并非当时白雪本身的意愿。别看白雪现在道歉得顺溜,只从他前后变幻的称呼就可以看出,他嘴上是那么说,其实压根就没想将小黑还回去。

且不说移情的效果不知道还在不在。即便移情已经消失,这十来年来养着那只黑猫的一直是白雪,如果现在真让小黑来选,大概率也只会选择后者。

更何况这两个全都不是会按规则做事的类型。

估计小黑出现的一瞬间,移情和魅惑就全都朝它招呼上去了,到最后比的还是谁强谁弱。

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他身边哪还有什么正常人?

至于猫的意愿……寒明闭了闭眼。

正是因为弱肉强食的法则太过深入人心,他才想走向王位,甚至走向那个帝位。

如果当初他真的随遇而安,他如今的境遇恐怕与那只猫也没什么两样。

就在寒明准备在猫到来时直接禁用这两位的天赋时,安萤却嗤笑着开口了:“算了,早在它走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想要猫了。它既然在你身边待了十年,那就随它去待下一个十年。”

“比起猫,我现在更想弄清楚一件事……”伴随着安萤的话音,他的魅惑天赋直接落到了白雪身上,“——我想知道,当初一个眼神就对我所珍视之物生杀予夺的家伙,在自己沦为猫后是否还能高高在上。”

果然还是打起来了。

寒明毫不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其实今夜在安萤进来以前,白雪就提前打过招呼,说希望能让他和安萤自己解决私怨。老实说他们到现在打起来他才比较意外。

精神类天赋者和精神类天赋者的对决过于朴实无华。

因为互相之间的高抗性,安萤的魅惑并未生效,白雪的移情也没产生什么作用。当然,这也和他们都没有使出全力有关。

于一触即散的交手后,白雪冷静地提议道:“3月2日就是各域的交流日。今夜天色已晚,场地也不适合对战,所以我想在3月2号那一天正式向您邀战。届时无论胜负,我都会奉上我的歉礼。”

这一次白雪的语气远比先前要诚恳得多。

感觉到这一点的安萤皱了皱眉,终究还是停下手,没在旁人的地界继续发作下去。

不过在同意这场他等候已久的对战后,隐约察觉到什么的他不由有些奇怪地看向寒明道:“你应该知道,过去交流日进行的都是表演赛吧?”

今夜是时隔数百年四域王者的再次齐聚。

在此之前,已经很久没有王者在3月3日前出现在帝星上了,所以所谓的交流日更是无稽之谈。即便往上细数多年,追溯到上任北王还在的时候,那时候的交流日也都只是些场面上的表演赛。

可从白雪今天如此流畅地邀战,以及他和白雪必要真枪实战地分出胜负的情况来看,北域的人好像根本没打算继续扯那层无意义的幕布。

总不会他们想要像最初交流日时那样,切切实实地打出声势,然后掀起寒明称帝的序幕吧?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安萤最终若有所思地走出了北王宫,就这么与接下来的拜访者擦肩而过。

如果他没看错……在他之后的那位访客,好像是寒明的父亲,现今的南域副手寒枢?

而就在他即将登上悬浮车的时候,安萤又看到了停车区内另一位刚刚打开车门的人。

那是西域的副手鱼水。

对方看到他后也略微愣了一瞬,随后点头打了个招呼。

所有今晚是怎么回事?诸王聚会还没开始呢,三域副手先排队和寒明夜谈是吧?

他能这么凑巧地接连与这两位遇见,安萤可不认为这仅仅只是个单纯的巧合。哪怕北王宫的接待人员水平再差,想要错开他们都轻而易举。

况且今夜接引他们进入行宫的还是那个凶名在外的星盗班迪斯。

光听名头就知道那绝非没手段的蠢人。

之所以会出现现在的情况,根本就是寒明自始至终没想掩饰。

显然,在这3月1日的零点时分,在第一夜刚刚降临之时,这位北域新王就已经坦然宣告起了此次他必然称帝的事实。

他刚才没有说错,寒明真的变了很多。

至少在气场上,他的确有了那份一往无前的勇气。

所以让他改变至此者,会是那位同样因他而翻天覆地的宇宙意志么?

安萤自然不可能看错,在他之后拜访寒明的人确实是寒枢,甚至寒枢的来意几乎和安萤前半部分一模一样——他也是来说寒明称帝之事的。

“我之前问过南赫关于今年投票的事,当时他没有回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开口说明他大概率没想投你。”

寒明闻言递茶给自己父亲的动作顿了一下,“您没必要问他。”

在南域的一众大贵族里,寒枢从来都是其中最谨小慎微的那一个。

当初自己在跨年宴上替南赫拉满仇恨,作为他本家的寒家虽然因此顺利保全,并且寒枢还成为了南域副手,但那段时间寒家必然不会太好过。

这些得失正负相抵,寒枢没有义务为他去探问什么。

事实上如今这种不远不近的关系对他来说刚刚好。这个宇宙里让他烦躁的人一个就已足够,他从没想过和寒家牵扯太深。

对此,寒枢只是端起茶平静道:“这是报酬。”

他为什么能成为南域副手?一是因为他们家是南域贵族里最清流的那一支,但若说这里面完全没有寒明的面子在,那简直就是笑话。

寒明可以不认这一点,可他不能不认。

再退一万步说,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履行过做父亲的职责,他也不觉得事到如今他还能弥补什么。如果要他为寒明赴死,或许他会犹豫,然而只是开一下口的事罢了,他没有理由不做。

“南赫不回答,不是因为南域贵族遍地,大家不想要一个皇帝管在头领,我觉得他只是单纯地不想投给你。”

寒明其实早就猜到这一点。

南赫傲慢到甚至无所谓他自己的生死,他从来都只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哪怕全域贵族平民联名要他不投那一票,对南赫来说,依旧只有想与不想而已。

原本寒枢还想说:“如果你对他开口,说不定有转折的余地。”

这句话已经是保守再保守的说法。真正的说法其实应该是:如若寒明对南赫开口,无论他要什么,后者都必然会同意。

但最终他还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从今天进门时遇到安萤后寒枢就看出来,寒明根本不在意诸王的选票。

虽然不清楚寒明想怎么做,可从这份隐晦宣告来看,他早已势在必得。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嘴讨嫌?他只要静静看着那个在血与雪中诞生的孩子走向那个唯一的位置便好。

就这么又与寒枢聊了一会儿将其送出殿外后,寒明迎来了今夜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访客——西域的鱼水。

比起前面两个多少还算委婉的推断,鱼水就要直接得多了。

“西烬100%不会投你。尤其是他收到你让人送回的那朵火焰燃成的黑玫瑰后,直接当场气笑了。要不是3月2日的交流会诸王不会下场,他甚至能当场和你邀战。”

在抵达帝星的那一刻,寒明就征用了随行的班迪斯的天赋,亲自将先前收到的三份赠礼依次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三位王者身前。

东曜习惯独处,从他送出宝石到寒明送回宝石,自始至终无人知晓;而南赫更是不喜人靠近,那枚军权之戒就这么悄然回到了后者的指间。

西烬因为来得太晚,几乎是寒明前后脚抵达的帝星,所以寒明送回玫瑰时,西王宫的众人还未在行宫散去,至少作为西域副手的鱼水旁观到了这一幕。于是就有了上面那个100%的断定。

甚至100%都是说少了。

要寒明来说,西烬那家伙不投他的概率起码是10000%。

当初寒明看到北域众人一本正经地分析他称帝的成功率,说他会因曾任各域副手的身份全票称帝的言论后觉得荒唐的原因正是在此。

什么全票通过,纯属扯淡。

要是能投票最先淘汰一个可能称帝的人,他直接被全票打飞还差不多。

真当那三位是什么念旧情的慈善家吗?

“我来的时候看到了东域的安萤。”鱼水不仅结论说得肯定,提起旁人来也全无避讳。

因为和其他两位不同。前者是因为人情而提醒他,后者是因为血缘而天生站在他这一边,而鱼水却是异常纯粹地想要他称帝而已。

一个勉强因为败北而守约的西烬显然已经耗尽了这位副手的耐心,对他来说,寒明就像是悬崖上悬下的绳索。要是让他在西烬和寒明面前选一位帝王,他巴不得直接捆上西烬,就这么拉着绳索给人送过去。

这一点西烬也心知肚明,所以鱼水根本不必掩饰。

“来之前西烬对我说,如果你愿意和他再打一场,他会改票投你为帝。只是那时候,他收下的就不是他所送出的火焰玫瑰。”如果他赢了,他收下的会是那朵真真正正的黑玫瑰。

这样筹码不对等的交易寒明都懒得理会。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会输给西烬——如若真的需要他从三域里得到两域的选票,甚至他的首选就是西烬。因为他输不起,也不会输。

他之所以没有应下这份赌约,只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任何的选票。

各域的副手哪有什么蠢货?

在寒明无所谓他们互相知晓对方的行踪、无所谓诸王的选票以后,就等同于这位在对他们明牌说他会以另一条路称帝。

而除了过半的选票以外,宇宙里称帝的方式有且只有一个。

“……他想封禅,他竟然想要封禅!”

与此同时,即将回到东域行宫的安萤终于琢磨出了刚才因见到其他两域副手、而被他暂时抛到脑后的那个念头。

先前他在思索寒明为什么不要选票,又为什么放任北域之人邀战的时候就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寒明想要封禅!

他们脚下的这颗帝星位于四域正中心,是自古以来宇宙里祝福最盛的一颗星球。

比起投票这种后来人约定俗成的方式,其实还有一个只流传在古籍里的称帝方法,即帝星封禅。

甚至原本设下的三日流程也是为了封禅而准备。

第一日是封禅前的祭礼。

第二日是以勇士沐浴血火的交战为封禅献上祭品。

第三日则必须由第二日全胜的那片星域之王抛下战帖。

只要他在一日内胜过其他三域王者,那么无论那一夜的投票结果是什么,他都得以走向祭台,以绝对的胜利就此称帝。

因为3月3日是上巳节,即情人节,所以最后这一步又被北域人称为“天婚”。

北域称王是“代天巡狩”,北域人称帝即为“天婚”。

明明后者只是好事者的戏言,但这一刻安萤竟觉得合情合理,甚至再合适不过。

先前他还在想是谁让寒明如此天翻地覆。

现在看来不用再猜,那个人只会是凌宙。

正常投票不过半以致落选帝位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若是封禅失败,寒明在北域的声名必然会一落千丈。

即便如此,后者还是不曾犹豫地孤注一掷。

所以他何必再去担忧两人闹掰导致宇宙动荡。

这个宇宙里哪还有比这更直接的双向奔赴?

最后,安萤忍不住抱怨道:“真是的……明明我才是魅惑天赋者,到头来最让我动容的怎么是别人的爱情?”

现在他是不是该提前想想,对于这个宇宙里前所未有的“天婚”,自己究竟该随什么礼才好?

第89章 北域·终燎原(十四)

这一夜实在有点热闹得过分。

正是因为过于热闹, 送走了最后一位访客后,那份喧闹后的静寂也显得愈发分明。

“明明,刚才我在窗边都听见了。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东南西那三个家伙一个都不会投你?”

寒明闻言看了眼悄然落在他手边的公主。瞥见后者气鼓鼓的两颊后, 他笑着轻轻戳了下道:“是真的。”

今夜的来访者或许各怀目的, 却绝无一人说谎。

“那他们也太不讲武德了!你在三域当牛做马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等着, 我等会儿就叫我的小弟们在他们寝殿周围嚎上一夜,让他们一个也睡不着。等到天亮你再上去嘎嘎乱杀。这个宇宙不就讲一个‘胜者为王’吗?只要你赢了,管他什么票呢, 谁还能说你不是皇帝?”

不讲武德的究竟是谁啊?真难为自家公主能想出这种疲军战术。

虽然对三位王者来说, 睡眠早已并非必需品, 可若较真起来, 这个战术并非完全无用,毕竟有时候胜负的确就在毫厘之间。

但寒明却还是拒绝了。

因为他不会输。

说来可笑。四域所有人都知道,一旦他选择离开, 几乎就等同于永别。所以今夜哪怕三域副手来来回回, 三位王者依旧没有任何拜访之意。

当年的放手只此一次不可复制, 无论是何种谈判何种利益交换,到头来一如公主所言, 这个宇宙实行的终究还是最直白的弱肉强食。

而这正是寒明觉得最最可笑的地方。

这本来就是个一再强调着弱就该死的宇宙。即便他想要重订规则, 却也始终恪守着这并不成文的真理,直到跌跌撞撞爬到高位才有了些许回首俯瞰的余裕。

偏偏那位让他忌惮了二十多年,那个天生就位于一切食物链顶端的家伙, 最后竟是第一个放弃这个既定真理的傻子。

在所有人都好整以暇地等待来日时,唯独祂不问缘由地将性命放上那一面倒的命运天平。

更可笑的是,那家伙甚至都不是人。

祂是弱肉强食的宇宙本身。

愚蠢至此,蠢到寒明根本没办法看着祂满盘皆输。

所以公主什么都不必做。

毕竟他早已没有输的理由。

三月的夜依旧漫长。在无数人彻夜难眠时, 寒明却难得的无梦到天明。

当他再睁眼时,已是诸王大祭之时。

此刻日出未至,天际一片昏沉。寒明并未让殿外等候的礼官入内,只是独自换上黑金祭服漫步到了祭台的天阶之下。

只见祭台下层层叠叠的天阶延至四方。等到吉时来临,四域王者便会在祝文和礼乐中走向代表各自星域的天台,正式开启这场阔别数百年的辉煌祭礼。

对于这样的场合,哪怕是最桀骜不驯的西烬也在吉时前便抵达了起始点。不管其他三王是因何而早早出现在这里,最终的结果便是特意提前一刻抵达的寒明反倒是四王中最后一个到的。

而他刚一站定,不远处坐在西侧台阶上、正漫不经心地重复着以火焰凝聚玫瑰,再将其一次次打散这个过程的西烬就嗤笑着开口了:“怎么?北域的太阳和月亮和这里有什么不同,让你这么姗姗来迟?”

寒明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去与其辩驳时间问题。事实上西烬如此开口,在意的根本不是时间。

他只是异常纯粹地在找茬而已。

当初西烬能够一诺千金到放弃玉石俱焚,选择愿赌服输,已经是这位桀骜者最深的让步。今时今日无论西烬如何挑衅,就如他那身如火灼烧的红金礼服一样,皆是那日散不去的余烬所致。

然而接下来接茬的却并非被挑衅的寒明,反而是先前一直静立着注视夜空的南赫。

“太阳未至,明月未落,这就是夜色最美之时。”不知何时,南赫的眼已经从月亮的虚影落到了寒明身上,蓝底银纹的祭服顿时使得他身上那种深海逆流的潮意愈发分明起来。

与此同时,他平稳却意有所指的语调也随之响起:“——你永远来得刚刚好。”

毫无疑问,这一位话里说的也绝不是祭礼时间。

另一边,即便祭礼在前,依旧身佩凶器擦拭短刀的东曜闻言也抬起了眼。

同样是与东域旗帜同色的绿底金纹。但那墨绿近黑的色泽以及那庄严到苛刻的设计,不仅无法束缚凶兽,只会让他忍耐得更加危险。

而现在,这头雨林里隐忍到极点的凶兽终是若有若无地露出了他的獠牙:“现在离日出还有一小时二十七分。”

对上那双绿眸的一瞬间,寒明只听到一声轻到几近幻觉的低笑,还有一句比起问询更像陈述的反问:“这也意味着太阳很快就会升起……你说呢,寒明?”

祭礼还未开始,但这三位比起祭天,似乎更想去追逐自己的祭品。

可惜。

可惜北域少有日月,更无祭品。

这么想着,寒明也这么说了:“北域终年飘雪。那里几乎看不到日月,只有星星。”

下一秒轰然炸响的是西烬手中玫瑰的爆裂声。

猩红的火焰乍一绽开,既有着烟花的绚丽,又充斥着一种残忍决绝的凋零之美。

而在火焰的余温里,西烬晦涩的声音也燃尽冷风,直直响彻在了台阶下。

只听此刻他问的是:“哪一颗?”

亘古不变的那一颗。

直至礼乐响起,寒明都没有回答,而向来不知收敛的西烬也反常地没再追问。

因为他是观星者。

或许现实里的观星之人看到的是几千几万年前的星光,可西烬不同。

早在星星开口以前,他心里就已然有了答案。

但是无所谓。

念此,西烬嗤笑着扫过了收刀入鞘的东曜,以及那个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南赫。反正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些神神叨叨的太阳月亮,他也无所谓什么恒星流星。

自始至终,他都只想点燃独属于他的那一朵玫瑰罢了。

至于北域的天空有什么,他所注视的星星是否同样在注视旁人,他不在乎。

毕竟观星这种事,从来都是一个人的寂静前行。

短暂的插曲以后,寒明转身踏上了北方的台阶。

同一时刻,礼乐奏响,全宇宙直播同步开启。来自各个星域的弹幕瞬间涌入总直播间,将等比例分割成四个屏幕的四域王者背影盖了个严严实实。

[多少年没见到这一幕了,上一次看见祭礼还是上一次。]

[前面什么废话文学,还是让我来给年轻人们科普一下吧。每一届的大祭始于日出前七刻,而通往北部天台的阶梯也和其呼应,总共有一千零五十阶。基本上当四域王者各自踏上最后一阶时,就是当日的日出之时。在此期间,但凡是各位发自内心的许愿,都有可能被宇宙听见,然后传达到各域王者的耳边,所以要许愿的赶快了!等王者们抵达祭台后,各域都会随机挑选出一位幸运儿为其实现心愿。当然,前提要是不违背公序良俗的愿望,某些人那堆污七糟八的念头就别发出来了。]

[感谢好心人!竟然还有这种事?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骗小孩的传说!怪不得今天直播间人数这么多,该不会整个宇宙的人都在这里了吧?不管了,我先许愿。我许愿我今年能暴富暴富再暴富!]

[我希望阖家安康!]

[愿今年顺风顺水!]

[……]

随后整个屏幕又被各色各样的愿望淹没。

此时走在代表各自星域台阶上的四位王者们耳边也传来了各种许愿声——那正是四方祭台收到了各地的愿力,以此方式与祝文和礼乐一起传达到诸王那里。

男人、女人、老人、青年、孩童……

不同的语调,不同的声线,汇聚着或相似或迥异的愿望,一路陪伴着寒明走至天阶末端。

其实刚才的科普者说漏了一件事。在大祭开启以后,不仅会从各域许愿者里随机挑选一位实现心愿,各域王者抵达天台之时,也会获得各自独一无二的许愿之机。

虽然各域王者的愿望不会被直接实现,但宇宙会或多或少的增加他们愿望实现的可能性。

寒明怀疑这样的设定原本是想要各域王者听完子民愿望后,许下最多人渴求之物,以保证接下来自家星域百年千年的和平安宁。不过这个愿望本就是给予王者本人,无论祭台最初为何而设,谁也无法强求他们为了宇宙抛却私念。

说不定刚才的科普者没有提及这件事,不是因为说漏,而正是因此。

毕竟以前那些还算正常的王者们都无一人如此许愿,更遑论现在这四位。

而就在寒明止步祭台真正开口之前,在北域驳杂的许愿声下,他却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那是他绝不会听错的,独属于凌宙的声音。

第90章 北域·终燎原(十五)

今日大祭, 诸王自天阶下行至四方。

而当四位王者踏上各自星域的祭台以后,世人的愿望便以漫天光点的姿态化作了一颗颗微缩星辰,并于他们站定的刹那开始朝着四周寸寸蔓延。

随后它们从恒星到星系, 直至铺展成为整个宇宙的浩瀚缩影。

寒明根本无所谓宇宙辽阔与否。

纵使眼前的景象再盛大再庄严再浪漫, 他也不会产生分毫动容。

先前曾有许多人说他是天生的王,他们觉得他身为王者全然没有私欲。寒明对此从来不置可否。

他不是圣人。客观的说, 哪怕这片宇宙真的美丽至极,他也从未有过为它鞠躬尽瘁呕心沥血的念头。事实上他自顾自地选择成为北域之王,自顾自地否认如今弱肉强食的格局、构造着他所想看到的北域本身, 本就是他自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的不甘与欲念。

所以即便在一千多层台阶上听了一路的愿望, 到头来他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而像他这样的疯子……

透过香火缭绕的薄雾, 寒明抬眼扫过了其他祭台上同样无所动容的三位王者。

而像他这样的疯子, 今日的祭台上还有三个。

至于宇宙里是否真的存在无私欲的圣人,或许是有的。

比如说某个宇宙意志的化身。

至少比起他们四位,凌宙的确更贴合这个形象。

念此, 寒明平静地无视了眼前的烂漫光影和耳边源源不绝的虔诚祈愿。他就这么手执以金焰点燃的香火, 准备将其插入祭祀的香炉中诉说自己早已想好的祈愿。

也正是这个时候, 那个他本不可能听到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畔。

那是凌宙的声音。

寒明焚香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明明此刻尘世嘈杂人声鼎沸,可那家伙低哑而无有情绪的声音就像眼前稳定星系里唯一一颗失控的流星, 势不可挡地直奔他而来。

他要怎样才能认不出来?

力量这种东西终究是有限度的。当初他能顺利斩断与凌宙的缘分之线, 一是因为宇宙意志本就不能过于插手人世,二是因为他当时的能力超过了凌宙那副躯体所模拟出的最高强度。

既然他的力量能打破既定规格,旁人的力量自然也能同样如此。

如今他所在的这片祭台不仅凝聚着古今无数天赋者的祝福加成, 还存在着建立之初宇宙意志对其的一再加成。层层叠加之下,有关“聆听世人愿望”的优先级判定短暂地盖过了他的“斩断与凌宙之线”,实在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寒明那一瞬间的恍神也并非因为骤然听到了许久未曾听见的声音。

只是祭台空旷,以至于他忽然地又有些想笑罢了。

他怎么能不发笑?

早在今夜凌晨时他就该笑的。

解决断缘这个能力的方法的有千种万种。祭台上的这一幕已然证明, 只要找准方向,找到合适的天赋者让其对症下药,解决这玩意儿于凌宙而言不过是时间功夫。

凌宙明明计算出了所有,却偏偏走出了十死无生的那一步。

因为他觉得“寒明厌恶凌宙,厌恶宇宙意志本身”,所以那家伙无计可施之下,选择将凌宙与宇宙意志彻底融为一体,想要以此来再续前缘。

这还不够可笑吗?

一个以理智为核心算法的家伙,却在决定走向绝路前,连“厌恶+厌恶=加倍厌恶”这个极大可能存在的公式都自欺欺人地抛到了脑后。

世界如此辽阔,宇宙如此遥远。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里只要说了道别,几乎就等同于永别。

于是哪怕桀骜如西烬,都嗤笑着接受了他的离去。从此他们之间没有联系没有挽留,只有等待良机,静候着下一场死斗。

明明所有人都懂,唯独凌宙不愿意。

此刻其他三位王者已经完成了焚香仪式,并从眼前由世人愿望所构成的星系里取下光点,随机抽选出了今日得偿所愿的幸运儿们。

尔后在那愈发迷蒙的香火下,他们开始了各自的祈愿。

首先是东曜。

只见他以那双绿眸静静看了寒明一眼,然后在香火的雾气里听不出喜怒地陈述道:“我从来不喜欢太过炽热的阳光。但是这一次,我希望太阳对我落雨——即便是强行的人工降雨。”

然后是南赫。

或许是因为南北祭台正面相对,南王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前方,未曾偏移分毫。

“曾经我想要月亮高悬天际,那绝不是谎言。只是月亮既然已经注视凡间,我终究贪心地希望他能多看我的一眼。或者说,对现在的南赫而言,我希望从今天到未来的无尽光阴,我的月亮都只照耀我而已。”

接着是西烬。

这位西王同样没有以一旁的普通火焰点燃祭礼用的贡香,只是在反手的瞬间送了它们大片火星。那暴烈的猩红火焰在带起浓重雾气的同时,也让那双模糊在雾气的红瞳愈发得烈烈如火。

“太阳月亮这些话,果然越听越听令人作呕,我是不是该合群地许愿一颗由我发现由我命名的燃火星星?可算了吧。我不要阳光,不要雨水,更不要谁来照耀我。今天之后,要么是那朵玫瑰彻底将我燃尽,要么是我一寸寸点燃那朵玫瑰。”

说到这里,西烬张狂地笑了起来:“别搞错了,这可不是所谓的祈愿——这是我的胜利宣言。”

“所以小玫瑰……从刚才起,你到底在等什么?”

看吧。夜里他就笑过,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宇宙里,想要什么自己去取,才是野兽们默认的真理。

就连作为外来者的寒明自己都早已适应了这个法则。

偏偏凌宙就是不愿意。

念此,寒明不禁闭了闭眼,刚才他所听到的那道声音似乎也随之再一次地徘徊在他的耳畔。

其实严格来说,此时祭台上汇聚的并非是今日世人的祈愿,而是自一月迄今,也就是今年北域所有人的祈愿。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凌宙的这段祈愿应该源自于他称王的那一天。

那段时间凌宙身处北域,所以今日作为北域之王的他才会听到前者的声音。

至于凌宙当日许下的愿望……

“一愿宇宙和平。”

“二愿万物安宁。”

“三愿玫瑰不败,火焰燎原,而我的星星能在漫漫火光中亘古长明。”

前面两愿依旧是宇宙意志那惯常的、没什么波动的平静语调,但到了第三愿时,在对方若有若无的笑里,寒明很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同了。

并且对方的下一句话也直接证明了这一点。

因为下一秒,凌宙说的是:“没办法。”

“无论是作为宇宙意志还是凌宙……这都是我唯一仅有的私愿。”

刚才他还在想凌宙可能是整个宇宙最无私心的那一个。可现在,那人的私心已然显而易见。

听到这里,寒明实在难以说清,他和凌宙之间真正没办法的那个到底是谁。

而这便是他在祭台上久久未曾开口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