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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今日所有的竞技都已结束,赢下了最后一场的班迪斯却留在原地再次切洗起了他手中的扑克。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动作,他胸膛、手臂乃至掌心的伤口就这么再次崩裂开来。

谁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54张牌面每被鲜血浸染一分,都代表着他离死亡更进一步,但他就是不下场。

而在切牌的余暇里,班迪斯自然看见了竞技场大屏幕上蔓延的各色弹幕。

对此他的回应是嘴角和喉间愈发加重的伤痕——因为他又在笑。

“忠心耿耿?为王捐躯?纯爱战士?”班迪斯一字一句重复着这些词,哪怕这一刻他的嗓音再嘶哑,也压不住他那种自灵魂升腾而起的大笑之意。

实在是这些词由不得他不笑。

所有人都知道,北域癫狂,北域乖张。北域100个人里,有101个的天生狂妄。

他们说北域有着整个宇宙最自由的土壤。这里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是无数受缚者的梦寐以求。

这些话听多了,有时候连班迪斯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实际上,哪有什么天生狂妄。

这里只有前赴后继的尸体堆叠的腐烂土壤,还有千千万万个身不由己、无处可去而已。

为什么北域的人看起来都很强?因为弱的早就腐败在了暴风雪下的泥土里。

说的好听点,这里是自由的起源地;说的难听点,这里压根就是个有来无回的垃圾堆。于是北域众人开始不求长久不念身后——在这种今日生明日死的地方,谁还会奢求什么以后?

他们只会在朝夕之间醉生梦死,这恰恰也是他们这些亡命之徒最擅长的事。

正常来说,今后的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北域都会是这种恶徒云集的状态。毕竟在这里,善良就等同于死亡。可偏偏在某个最普通的一天,北域的一角忽然开花了。

是土壤被血/肉腐殖到极限所带来的生命奇迹吗?

在最刺目的纯白中,一枝小玫瑰突兀地降生于此。

外来者荒唐到敢在北域诞下婴儿的,若干年里班迪斯也只听过那么一例罢了。所以早在寒明出生时,北域就已经有很多人明里暗里地听过他的名字。

有人觉得有趣,有人觉得碍眼。最后在无声的默契下,所有人都选择了冷眼旁观。

因为他是北域的孩子。

要么溺弊风雪,要么踏雪履冰。

偏偏他睁着那双执拗的眼,从头至尾一个都没选。

从前北域盛产白玫瑰,北域人欣赏却只用在葬礼上以示哀伤。没人蠢到奢望纯白之物懂得北域烈酒高歌下的血流成河。可寒明不同,他比血更深,比火更烈。

于是理所当然的,自他在北域闯出声名的那一刹那,他就是北域独一无二的黑玫瑰。

等到二十多年后,等到寒明光辉满身却选择拥抱北域的那一刻,饶是再桀骜的狂徒也无法拒绝他们的王。

所以不懂的究竟是谁呢?

不是因为寒明是北域之王,他们才站在这里。

而是因为北域之王是他,他们这样的疯子,他这样的小丑,才会像个战士一样在这里厮杀。

曾经葬礼上的白玫瑰代表着北域对死亡的尊敬,如今遍布北域的黑玫瑰却恰恰相反——它意味着他们愿为他奔赴死亡。

至于有人说寒明是为爱称帝?要班迪斯来评价的话,即便今天的弹幕已经足够可笑,这依旧是其中最最可笑的一句。

寒明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称帝,或许有一些凌宙的原因在里面,但那绝不是主因。

自从寒明诞生在北域以后,他的眼睛就一直在点火——那是厌恶罪恶的火,拒绝规则的火,反抗命运的火。

宇宙众人曾夸耀西烬愤怒起来能烧却天灾。可从很多年前起,北域的人就已经窥见了那道深埋在寒明内心的、真真正正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

所以寒明信神,他们就信;寒明弃神,他们就添油加柴,为他将一切付诸一炬。

反正天上地下,生前死后,他们都会和他去一个地方。

而现在,王者已经决意引燃火炬,正是从者点火之时。

念此,班迪斯仰头看向了高台。在骤然飞散化作片片黑玫瑰的扑克中,他对着寒明的熠熠金眸高声道:“——今天的血是否足够为您点缀,吾王?”

下一秒,他便听他的王笑道:“绰绰有余。”

位于寒明身侧的西烬闻言不禁低嗤一声。

事实上早在班迪斯刺穿自己右手掌心后,西烬就已经有了提前退场的念头,因为这种既定的胜局根本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现在好不容易熬到战斗结束,他当然第一时间起身准备离开。

北域都已经献上了祭品,寒明称帝势在必行。比起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他还不如回去调整状态,在明日和寒明继续当初那场斗兽场之约。

然而就在西烬起身的那一秒,寒明撩起眼皮的一眼却直接让他僵在了原地。

不是他被寒明蛊惑。

而是那一瞬间,他是真的犹如全身被缚,从内到外进退不能。

这个家伙……

不等西烬思考寒明的能力到底进化到了什么程度,他又是用的什么天赋骤然将他禁锢至此,北王王座前的寒明已然起身走向了高台最前方。

然后他便看见后者于这种将暗未暗的黄昏之时张开了右手,下一秒金色的火焰自其掌心开始一寸寸勾勒蔓延。随着火焰的勾勒,寒明的声音也通过高台响彻在了整个宇宙:

“如各位所见,今日即为北域的献祭时刻。”

“北域以血为祭,一腔赤诚,愿为我敲响天婚之门。”

“如今血祭已至,还缺火浴。而今夜……”寒明说话间,掌中火焰勾勒之物恰好成型。

于是只见此刻火焰为弓,火焰为矢,弓身如月,箭矢如雷。

随着火焰箭矢自空中一分为四,于同一时间点燃竞技场四角装饰用的火炬时,寒明最后一句笑语也同时响起:

“——而今夜,正是星火燎原之时。”

这既是他的登基宣言,也是今夜他向世界所下的战帖。

第96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一)

班迪斯等的就是寒明射箭。

直到亲眼注视着火焰箭矢烧却花瓣、烧退空气, 以势不可挡之意点燃了沉寂万古的称帝之火后,他才在灼热的黑玫瑰香气下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因为这样的荣光实在由不得他不去见证。

他之所以拖着重伤之躯熬到现在,正是为了在这最佳席位欣赏那惊心动魄的一箭。

即便北域的狂徒们都未曾明说, 可早在寒明敲响北王宫的天钟起, 班迪斯就知道,那群人和他一样笃信着寒明是北域的天生帝王——甚至连皇帝都说轻了。

北域从来弱肉强食。

所以无需寒明振臂高呼, 自钟声响彻北域的那一刹那,他们早已敬他如敬神明。

黄昏的这场烈火不过是个开始。

终有一日,这位生于极寒的神明必然会像焚化暴风雪那样, 焚尽宇宙里所有的罪恶与苦痛。

而他们这些鬣狗唯一能做的……

班迪斯抬眼看向高台, 恰逢寒明在火焰的余烬下无悲无喜地俯瞰竞技场。

见状班迪斯笑意更深。

而他们这些鬣狗唯一能做的, 不过就是在星火燎原前嘶咬猎物, 任其血液与油脂铺满前路罢了。没办法,这种腥风血雨下的顺服,已然是怪物们所能给予的最虔诚信仰。

同夜, 帝星灯火通明。

并非寒明点燃的四道烽火太亮, 而是源于北域的焰火终在今夜姗姗来迟。

去年寒明生日那天, 东域和南域接连送上了横断日夜的璀璨烟花。而寒明离开西域的前夜,西域的斗兽场里更是充斥着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暴烈火焰。

但今夜不同。

今夜这片夜空下燃起的不仅是焰火, 更是北域那群不懂浪漫的狂徒们最极致的表态。

不产烟花的北域可以为寒明点燃日夜, 不明白何为忠诚的疯子们自然也可以为他们的王从骨到血统统燃尽。

如果说日落时分的箭矢是寒明孤身向宇宙宣战,那么夜幕降临后的烟火便是整个北域的沉默呼应。

寒明就这么站在寝殿窗前注视着烟火的寸寸绽放。

“恭喜陛下点燃世界!不,不对!”一开始寒明还以为自家小公主终于意识到了它用词的夸张程度, 结果他刚侧头看去,就见后者眨着豆豆眼改口道:“不是陛下,该称您为冕下啦!”

一瞬间,寒明所有的思绪被搅得乱七八糟。

陛下是对帝王的尊称, 冕下更是对神明的敬称。

原本寒明于夜色里想了太多太多,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想他这种人究竟哪来一个星域的狂热拥趸,没想到最狂热的那个现在正乖顺地停在他的肩膀上。

念此,寒明难得放空思绪逗弄道:“你是会立flag的。先不说我还没赢,你是真不怕你冕下的这把火直接将世界烧得干干净净啊。”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小公主理所当然地回道:“要是宇宙被烧了,那一定是宇宙的问题。”

鹦鹉话音落下的瞬间,寒明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他刚才的话并非全是玩笑。今夜或许有人觉得他点的是自由之火,或许有人觉得他点的是爱情之火,可归根结底哪有那么多高尚理由?

他任性又自我,哪怕点起这把火,也不过是想要世界顺着他的心意做。

他太明白自己的劣根性。

过往二十多年里,于无数次绝路中他不是没想过拉着这**的宇宙一起灭亡,甚至他想了远不止一次。

所以数年前在意识到北域对他期待太盛后,他宁愿走遍其他三域也没有考虑过重回故土;所以在凌宙情绪值从0到1的刹那,他的选择是一刀斩断所有的麻烦与前缘。

毕竟如果只是他独自发疯,输了不过一死而已。

他本就是这么一个厌恶背负他人命运、也厌恶旁人承担自己命运的自私鬼。

可今时今日,却有这么多的傻子不分物种地将命赌在他的身上,甚至在默认他会赢的前提下直接为他开始了“错的是世界”这种无罪辩护。

这要他怎么敢输?又怎么敢疯?

正值新一轮烟火一寸寸升腾。

在其升腾到最高峰的某个瞬间,寒明的金眸似乎穿透金焰,和一双同样的金眸对视了一眼。

或许是因为他在变强,又或许是凌宙在变强,早在祭台上陈述三愿时,他就开始能隐约感觉到凌宙的状态。之后很多个无意识的瞬间,他甚至错觉般地窥见过凌宙躯体似星辰般一次次崩散,又被不断涌入的金色光点重新凝结的奇异片段。

尤其是他在高台拈弓射箭的那一刹那,绚烂的金光仿佛随之在那颗终年冷寂的星球上炸裂一般。那一闪而过的视觉,让他根本分不清溅起又落下的究竟是凌宙金色的血液,还是如花火般的光点。

毫无疑问,前世今生寒明看过很多次流星,也见过许多次烟火。

他一向偏爱这种景象。

但今夜是不同的。

今夜这场落雨,燃烧的是整个北域、甚至是整个宇宙的命。

他恐怕再也不会追逐所谓的流星雨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比流星更孤注一掷的爱。

于是到最后,寒明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在绚烂的光影里举杯笑道:“承诸位吉言。”

他早已有了不能输的理由,所以他绝不会输。

3月3日黎明。

燃了一夜的烟火此刻仍没有落幕的趋向,甚至因为太阳初升而愈演愈烈。

这个时间点本该是四王博弈投票之时,然而曦光乍现后,既定的聚会之地却空无一人。

[昨天寒明宣战,今天投票的礼堂里没人我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竞技场里也没人啊?都已经下战帖了,现在不该是他们打擂台的时候么?]

半响,一直蹲在帝星主直播间里的观众看着这空空荡荡的礼堂,实在忍不住发出了疑问。

直到另一条弹幕解答了他的疑惑。

[您是新时代的守株待兔者么?蠢成这样,我都懒得骂你傻,直接指路四域各自的分直播间,尤其是北域直播间。至于擂台?看昨天那位新王宣战的架势,你竟然真以为他们会规规矩矩打擂台?]

见状,那名观众顾不上回骂,立刻切进了北域直播间。

第一眼他注意到的不是夸张的几乎涵盖整个宇宙的直播间人数,而是屏幕上的寒明。

北域的冰雪似乎刻在了这位王者的骨骼深处。

明明三月已是初春,然而一身黑底金纹、并披着同色大氅的寒明只是站在那,都让旁观者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冷冽。

而当他缓步走到东王临时行宫的宫殿前,整个宫殿门于他驻足的那一秒轰然大开时,那种分明的冷冽便混着另一种更难言的威吓,就此越过屏幕而来。

[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朵黑玫瑰早已成王。]

恍惚间瞥见这条点赞最多弹幕的观众下意识地也点了个赞。

随后他便又看见有人道:[不会现在还有脑残嘴硬说这门开的是巧合,我们的北帝上位全靠脸吧?我一早就蹲在东域直播间了。就这么跟你们说吧,6:00的时候东曜准备去擂台时曾推过门,没推动又回去了。据说其他两位那里情况也一样。]

也就是这一秒,这位观众才明白刚才为他指路的网友为什么会说他傻。

显然,东王宫的宫殿门不可能无人自开,更不可能如此巧合地只在寒明来时大开。

所以这一切大概率是北域的手笔。

一大早就将三位王者堵在各自宫殿……

是了,这场对决从来不是点到即止的擂台。

打从寒明宣战起,这就是一场真真正正的战斗。或者说,死斗。

“刚才留守东王宫的人传信说,北域的人陆续出现在了各域边境上,并且数量很多。”

作为东王宫的二把手,哪怕东曜在推门受阻的一瞬间就收手回到寝殿、坐在他那个王座上继续当擦刀的工具人,安萤也没办法真将人当成摆设。收到这样的消息他不可能不汇报。

“那些人虽然都一身黑金着装,但并非北域制式军服。您看是否要……”

“不必了。”在安萤说完前,东曜已然平静地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

北域那群疯子想干什么,东曜一清二楚。

犹如飞蛾的疯子们一旦遇到既定的太阳,自然是无惧生死地飞蛾扑火。本来就是最无纪律的狂徒,一旦寒明战败,他们便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为王抢来冠冕。

可是太阳不乐意。

偏偏太阳不乐意。

他实在太了解了,他的太阳是不会乐意的。

果然,在东曜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安萤便收到了最新情报——“北域军队已派人将其清退。”

“现在,出去。”

我根本就没进去。

一直站在东曜寝殿外汇报的安萤闻言无声翻了个白眼,注意到走廊那道熟悉的靴跟叩击地面的声响后,他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战场让给了今天的两位主角。

与此同时,东曜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尔后抬起了眼。

那双绿眸与就这么湛亮的刀面一起,静候着来人。

毕竟太阳已至,他无法不去注视。

第97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二)

说是静候, 东曜既未起身,也没有去开门的意思。

因为就像外面的行宫大门一样,自寒明踏进这座东王行宫后, 整座宫殿都已对他完全敞开。

外界猜测这是寒明的新天赋所致。

此刻东曜却没去深思寒明又多了怎样的天赋。就像战斗时比起天赋他更喜欢亲手用刀一样, 他连自己的天赋都不怎么在意,更遑论旁人的。于是这个瞬间, 他只是如过往无数次在东王宫里那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无声注视着寒明。

从落着白鹦鹉的黑金王服,到其颈侧晃动的星辰耳坠;从半落着黑发的苍白脖颈, 到那色泽浅淡又少见笑意的唇;最后的最后, 是那双早已悉数染成金色的、同样垂眸注视着他的眼。

许是一秒, 许是许久, 东曜拇指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粗糙的、似乎还因为天气潮湿而浮着些许水汽的纹路,尔后似闲聊般地开口了。单从语气来听,任谁也想不出他们此时已是敌手。

“从昨晚开始, 外面就在下雨。一直到今早太阳升起, 这场雨竟然还是没停。”

夜雨也好太阳也罢, 本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自然景象,然而前天诸王祭礼刚刚结束, 在座者谁也不会记性差到忘记东曜于祭礼上的祈愿——他想要一场只为他而落的太阳雨。

一旦结合这一点, 前面所有的正常都仿佛别有意味。

但这件事的提起者本人却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随后便听他低笑着继续陈述道:“可能是这场春雨来得太过突然,今天凌晨我罕见地做了个梦——我梦见了三年前的一天, 就是我刚遇到你的时候。”

寒明闻言同样陷入了回忆。

他和东曜的初遇是他一寸寸回忆原著内容后的精心设计。

当时东曜并未成名,只一人独行于战场边缘。而他根据书里的只言片语推断出了东曜的行动路线,选了一个危险而偏僻的战线,在东曜到来前先一步抵达那里造就偶遇。

在此之前,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听过东曜其人,所以这件事无论怎么翻查都只会是偶遇。

哪怕后来他们闻名宇宙,过往的一切于宇宙里流传,众人也不过是感慨他们相遇的美妙,同时发牢骚说为什么自己不能遇到一个相似的王者或副手,不然他们也早就声名赫赫了。

寒明并不怀疑东曜的敏锐。所以东王突然提起这个,是发现了什么?

说起来当时他其实准备了ABCD若干种计划,但愣是一个都没用上。

他仅仅是先在战场上和东曜打了个照面,然后在边陲酒馆里玩笑似地坐在其对面,就这么拿起对方的酒杯朝人举杯道:“战场上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意识到,您就是我所寻找的东王——敬东王。”

结果那杯酒东曜真的喝了。

之后从结伴到扬名到称王,一切都顺理成章。

以东曜的性格,倘若当初真的有所察觉,何必一身未散的杀意,却一言不发地饮满此杯?

东曜见状却随手放下短刀,尔后一只手拿起夜间梦醒便搁在银纸上的酒盏,一只手挑开烈酒直直浇下,转瞬便是杯盏满溢。

再然后,他又一次对上了寒明的眼。

那双与往日既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眼。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厌恶你的眼睛。”这一刻,或许是浸入了烈酒的烈性,又或许是昨夜雨水梦境搅乱了睡眠,这位东王的声音也带上了些许说不清的晦涩:“那种看异兽、看人类甚至看整个宇宙全都意兴寥寥的眼睛,实在让人恶心透顶。”

“就是这样一双眼,却在染血的时候像是在燃火。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分不清你到底是在悲伤还是在愤怒。”

东曜第一眼并不喜欢寒明,说是厌恶也不为过。

事实上他天生情绪淡薄,根本不会在意旁人的喜怒,更不用说因为别人的情绪影响到自身的喜厌。但寒明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太异类了,异类到他无法不去注意。

东曜当然听说过寒明。

这个宇宙里但凡有点消息门道的,哪怕不知道各域在座的王者,也不可能没听过所谓的“天生副手”,尤其是后者还有一张比传说更传说的脸。

他只是无所谓美丑,而非没有审美。所以战场上瞥见寒明的第一眼,东曜就认出了对方。

说实话,即使先前不认识寒明,就其那种仿佛万事万物皆在掌控的眼神,也由不得他认不出他。

十八岁举世闻名,拥有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似乎理所当然。

东曜不清楚寒明骤然出现在这样的边陲之地是为了什么,但这些都和他没关系,直到寒明于某片岩石群上垂眼看向了他。

又是那种悲伤而意兴寥寥的眼神。

看异兽如此,看人如此,看世界仍旧如此。纵使掩饰的再好,可除去那份莫名其妙的悲天悯人,东曜看这个世界几乎同样如此,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寒明骨子里的极端桀骜?

就这样一个人,传出来的名声竟然是“天生副手”?饶是东曜那一刻都有些想要发笑。

原本看到这里,东曜虽然烦躁却也不至于和个刚成年的狼崽子计较。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异兽的血悄然划过了后者的眼。

无数个日夜里,东曜最熟悉的就是血液的温度,他当然明白血液不可能点燃双眼,更别说那滴血根本就没有真正溅入寒明眼中。

偏偏寒明在提起匕首划过异兽咽喉、在透过那只异兽远眺整片异兽群、尔后再次稍纵即逝地看向他时,他却错觉般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那若有若无的火焰。

思索、筹谋、决断,一再压抑一再掩饰的怒火,不自觉的冷漠,与一刹那的野心勃勃。

大抵是背对太阳的缘故,纷杂的情绪穿透了寒明冷淡的皮囊,一瞬间,对方整个人都像是被骤然点燃,以至于东曜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仿佛此刻被灼烧的是他自己一般。

不可否认,那一刻东曜同样在沸腾——恶意沸腾。

天生的直觉告诉他,寒明是奔他而来。而拥有“横征”的家伙能是什么善茬?

原本深埋的捕猎欲终究在这一瞬被这只特殊的猎物引至巅峰,让他根本没办法忍住不去掠夺。

于是在寒明递酒而来时,他只字未言却毫不犹豫地满饮此杯。

因为那并非结义酒,那是猎人与猎物开战的信号。

一如当初,一如今日。

要说他唯一没有料到的……东曜看着寒明褪去阴霾愈发熠熠生辉的眼,再次无意识地低笑了一声,随后如三年前般将手中唯一一杯酒饮尽。

“那天我对你满怀杀意,今日恐怕也一样。”

要说他唯一没有料到的,便是曾经太阳过盛而引起的错觉最终却成了真。

三年间,猎人没有捕获猎物,被误认为太阳的猎物真真正正高悬天际,最厌恶太阳的猎人却连孤身一人的丛林都被浸满了日光。

如今太阳又至,狩猎再起。

而他在等一场落雨,一场只为他而落的太阳雨。

“今天这杯酒不敬东王,只敬太阳。”

所以在雨停之前,再朝我走一次吧,太阳。

显然,这就是独属于东王的宣战。

只见杯盏落地的下一秒,东曜拔刀出鞘。

第98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三)

寒明实在太了解东曜。

所以无需等到后者掷盏, 在其倾倒酒液独饮独酌的刹那,他就已经笑着碰了下公主的冠羽,让它与那身北域织匠赶制多日的披风一起落到了宫殿一角。

再然后, 便是杯盏破碎声里, 短刀与匕首同时出鞘的争鸣之音。

今日他封上诸宫殿门而诸王没有离开,是因为他也好他们也罢, 都不满足于束手束脚的擂台,故而默契地选择了等候他的依次拜访;但自他封门以后,性格殊异的诸王却连尝试破门的举动都未曾有之, 这就是那三位所给予的另类体面了。

也因此, 寒明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东曜谈话的意思。

对他而言, 在这场车轮战里当然是越到后面时间越余裕越好, 然而就如同东曜静候他一样,他终究投桃报李地选择了由东曜拉开今日的战幕。

不过他这么做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会输。

他没有理由输。

这一刻匕首在寒明的手中若隐若现。

在一次次刀匕碰撞声里,东曜向来平静的神色里罕见带上了些许疑色。于匕首又一次擦过自己脖颈的刹那, 东曜在后跃的同时撩起因战意转为晦绿的眼, 直直对上了不远处那双璀璨的黄金之瞳。

“这样的攻势……”

先前所谓的匕首“若隐若现”并非是夸张的形容词, 而是真切的写实。

冷兵器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寸短一寸险。贴身近战时的凶险谁都清楚,受限于手中兵器的距离, 有时候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别。

作为用刀的行家, 真正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东王在单纯的近身战方面不可能输于寒明,但现在被压制的人的的确确就是他。

不仅是因为短短数月间,寒明的战斗水平近乎脱胎换骨, 更因为无数次刀刃相撞的瞬间,上一秒还在寒明右手中挑开刀势的匕首,下一秒便出现在了他左手里再次突袭。

除此之外,交手时自己周身的重力、引力乃至风向也一变再变。

对于战斗本能早已刻入骨髓的东曜来说, 这场战斗只能用三个字来形容——不顺手。

而且是异常的不顺手。

他其实看过西烬和寒明的那场斗兽之战,现在被全方面研究针对的似乎变成了他。

只是和那次不同,这一次寒明明显更强。

他所指的既是肉/体,也是精神。

短短六个月而已,即便日夜苦练,一个人在战斗层面也不该有这么大的变化。

“力度,技巧,步伐,身法,每一点你都无可挑剔。太阳再耀眼也只是死物。可是寒明,你竟然每一秒都比上一秒还要刺目。”

明明处于下风,东曜却在颈间擦伤的刺痛下本能地笑了起来。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自己在笑,就像野兽捕猎时不曾在意自己是否露出獠牙一样。

寒明却注意到了东曜那越来越直接的用词。

先前所有的友好在杯盏破碎时就已终结。今天他抛却擂台赌上生死是真的,刚才东曜说对他满怀杀意也是真的。他们都没有刻意留手,毕竟留手是赢家才有的余裕。

不过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里……

寒明随手把玩着匕首,任由它如蝴蝶般旋转翻飞在指间。与此同时,他开口道:“太阳本身就光芒万丈,可我不是。”

“力量,我中规中矩。”

“技巧,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至于所谓的步伐身法,我根本没有那个时间去日夜苦练。”随后只听寒明的声音微微顿了一瞬,再然后他便抬眼,任由那双金眸对上东曜、以及东域北域直播间里的无数观众:“——我之所以能够站在一切的顶点,是因为我的新天赋叫‘亿万人之上’。”

“你夸赞的力量属于鲍尔,攻击的技巧来自丝吉,步伐是斯戴普,身法是墨瑟德。”

此刻他口中的每一个名字都在北域赫赫有名。

所以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就有人同步在弹幕上打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鲍尔,北域武器贩子,绰号大力士,擅长打人如打铁;丝吉,北域刺客,黑市杀手悬赏榜第一,最擅长的武器就是匕首;斯戴普,北域黑商,主业卖舞蹈课,副业让人在火里跳舞;墨瑟德,北域情报贩子,最高战绩一天出现在24颗星球上,以至于所有想杀他灭口的人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除此之外,还有这位观众紧随而来的下一条弹幕:

[就这些人的含金量,这个叫‘亿万人之上’的天赋到底是什么效果?难道没人发现吗,寒明现在把玩匕首的手法看着和昨天班迪斯在擂台上玩牌几乎一模一样!不会真是我想的那样,他能够随时随地拥有脚下所有人的最强天赋吧?不行,我要向宇宙意志举报,这里有人开挂!!!]

毫不意外,这两条弹幕一出,爆炸似的弹幕立即铺天盖地而来。

[你举报个锤子,就连宇宙意志都是他家的,合法开挂能叫开挂吗?那叫顺天而行!]

外界因为寒明的天赋吵的热火朝天不可开交,就连东王寝殿里的温度仿佛都在随之攀升。

但东曜不是因为寒明那一听就不会弱的天赋而动摇,他是因为寒明的下一句话。

只听寒明说:“所以我不会输。”

因为但凡输了一场,就称不上所谓的“亿万人之上”。

这种几近胜利宣言的话明显引燃了东曜。只一瞬间,他的瞳孔就由绿转银——那是王者开始兴奋的征兆。

“这么笃定?”

听到东曜的反问,寒明指间纷飞的匕首没有丝毫停顿。在这场精妙绝伦的花式表演下,他就这么笑着道:“今天是上巳节,所以宇宙里的人将今天的仪式称作‘天婚’。如果今天我输了,那就让‘天婚’变成‘天葬’。能死在这么热闹的日子里,倒也不算寂寞。”

寒明说到最后时,能明显的感觉到角落里公主的视线。

见状寒明只是笑意更深。

今天公主是硬要跟他来的。

它打什么主意寒明一清二楚,无非是做好了一旦他死它也不独活的打算罢了。

北域的疯子啊……在这片疯狂的土地上,无论是人类还是鹦鹉,都早已疯狂到骨骼深处。

正是因此……寒明侧头看了眼静静靠着披风上的白鹦鹉,看着它豆豆眼中隐约映出的自己,然后开口回应了东曜最初的疑问:“话虽这么说,但我不会输。”

“你问我是否笃定,那么回答是肯定的。是的——我就是有这么笃定。”

身前身后皆是整个北域。既然所有人的光芒成就了他这个太阳,他又有什么理由输掉这份独一无二的光芒万丈?

第99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四)

东曜静静注视着寒明。

自从寒明开口起, 不,自从寒明踏入这个寝殿,甚至自从后者背着光站在岩石上起, 就有一缕火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灼烧他的内里。

只能说血缘这种东西确有共性。

曾经寒明在西烬的斗兽场里将他的兄弟燃得遍体鳞伤, 而现在,从胸口到咽喉, 从脉搏到呼吸,三年间被他忍了又忍、按了又按的那股烈火终在今日熊熊燃起,并且再不可遏止。

也是, 既要奔向太阳, 怎么能没有被灼伤肺腑的觉悟?

“你笃定到连我都要被说服了。”这一刻东曜的语气近乎喟叹, 下一秒他便笑道:“可是寒明, 就像在我前天祭台上说得那样,你不会输,我不想输。”

“唯独今天, 我没有任何输的想法。”

这句话是双王第二次开战的信号。

与刚才的试探性/交锋不同, 此时东曜的眼睛已经完全褪去绿色, 这位雨林里野兽显然开始彻底践行着他最熟悉的原始法则——弱肉强食,胜者全拿。

即便依旧重力失控、引力颠倒, 然而在这下半场战斗里, 先前还不适应的东曜却像是完全没被影响一般,每一刀既快又准。哪怕某个瞬间视觉触觉突然被控,他刀刃的落点仍然与其所想不差分毫。

没有大片的寒冰, 没有绚烂的火焰,在这个天赋各异的宇宙里,打斗时哪怕出现流星天降都并非不可能之事。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西烬——他每一次射落箭矢,都天然地带着一种焚尽世界的威势。

可东曜没有。

以前没有, 现在也没有。

明明是类似的天赋,但东曜对天赋的运用堪称吝啬。于异兽战场上,比起那种远距离一瞬间抽干异兽生机、让万兽瞬间伏倒的做法,他更常做的却是一人一刀,只在刀刃划过异兽的刹那带走对方的全部血液。

说实话,寒明之前一直不怎么理解东曜的克制,更不理解为什么东曜从来只用天赋掠夺有形之物。

血液、空气哪比得上生命与万有引力?

当初他离开东域时,就曾在东王宫的殿顶对此表达过一番言论。

当时东曜的做法只是不予评价地笑着放他离开。

如今看来,蠢得恐怕是他自己。因为……

“你在掠夺你自己。”意识到东曜此刻究竟做了什么后,寒明难得声音晦涩地开口道。

为什么他操纵的重力引力相继失效?为什么他干扰东曜的视觉触觉乃至五感没有再影响他分毫?因为东曜早已横征了他自身。

自己掠夺自己,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偏偏东曜就是这么做了。他因此让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强制处于最巅峰状态,于是此后再多的影响也无法再撼动这头食物链顶端的野兽。

无怪东曜从不掠夺无形之物——不是因为想不到,而是不需要。

他的躯体,他的刀刃,就足以为他带来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这才是“横征”天赋拥有者的傲慢本性。

如果此刻他没有集北域大成的力量技巧,恐怕在二次交手的一瞬间便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然而寒明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却又笑了起来。

毫无疑问,就寒明那张被世人称作是“吸尽北域冰精雪魄、集满宇宙光辉璀璨”的脸,无论他什么时候笑,无论他怎么笑,都犹如上天现予人间的最佳艺术品。

但这一秒东曜只觉得危险。

他的精神在目眩神迷,他的躯体却在疯狂报警。

果不其然,下一秒寒明指间的匕首就突兀地穿透他右手掌心。只听锋锐的匕尖怦然撞击刀柄,再然后便是清脆的短刀落地之声。

这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止符。

不仅是屏幕外各直播间的观众,就连身处战局的东曜本人都没意识到那柄匕首是何时而来,又是如何在他反应之前就穿透他右手的——它就像是凭空贯穿在了他的掌间。

刀刃落地便是胜负已定。

东曜绝非输不起的人。他知道,短刀脱手的那一秒,只要寒明想,足够他一万次地迎接死亡。所以他没有再去尝试什么,只是垂眼沉默地看着自己溢血的掌心。

炽热的血液顺着纹路蜿蜒而下,当初那道狰狞的疤痕在这片猩红下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时间。”良久,东曜看着逐渐凝血的右手,忽然嗓音沙哑地开口道:“是时间。”

“——你掠夺了时间啊,寒明。”这一次东曜是真的在叹气了。

“准确来说,是时间和空间。”寒明对此没有否认,他的视线稍纵即逝地划过东曜已经不再流血的右手,尔后才移开眼继续道:“并且那不是掠夺,是盗窃。”

早在第一次和东曜开战时,他就在同样的位置刺出过去一匕首。当时他在东曜身前,于是匕首理所当然地被挡下。但这一次他和东曜却站姿相反,于是原本的身前便变成了身后。见状刻意将其引导到既定地点的寒明直接使用了盗窃,通过盗窃当时的景象,使手中匕首穿越时空情境再现。

其实不仅是这一次的时间空间,之前的重力也罢五感也罢,他所用的都是班迪斯的盗窃。

东曜并非他领土上的臣民,理论上来说,在战胜东曜之前,他其实是用不了“横征”的。就算能用,寒明也不想在这样的决战日用横征对付横征。

东曜闻言先是一愣,然后他用那双恢复了的绿眼再次凝视着寒明:“六个月前,你离开东域前对我说,你一直在掠夺一种可能。现在看来,你已经找到了那份可能。”

六个月前,寒明说想要掠夺一切的可能。而现在……

“即使没有‘横征’,没有所谓的‘天生副手’,甚至没有那个‘亿万人之上’,寒明,你天生就有一切的可能。毕竟不是谁都能够动摇时空的。”

天赋很难分出绝对的强弱。东曜从不掠夺无形之物,是他不想吗?绝大部分原因是。但多少也有他掠夺不了的原因在里面。

东曜本身就对无形之物不甚敏感。亲情,友情,爱情;仁慈,残忍,背叛,忠诚……这种抽象的玩意儿一向不在东曜的理解范围内,于是在战斗和生活中,掠夺它们也绝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人是无法背离本能的。

天赋或许没有上限,但使用它的人注定了它的上限。所以东曜没有为难自己,去涉足他所不擅长的领域。一如班迪斯,拥有盗窃天赋这么多年,难道他就没尝试过去盗取更恢弘之物吗?

当然不是,只是班迪斯偷不到而已。

只有天生对宇宙缺乏敬畏心、天生觉得世界皆在掌控的寒明,才会觉得世间所有皆有可能。

这是唯有寒明能做到的事。

最后,东曜不禁笑道:“我说过吧,最初遇到你的时候,我厌恶你那种似乎看穿一切命运的眼睛,当时我甚至觉得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死人。现在想想,说不定你是穿透时间,看到现在的命运呢?”

“如果输给你是我的天命,那我并不讨厌。或许这也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愿意顺应天意的时候了——所以陛下,这一次要带走你的战利品么?”

连他这种无所谓感情的家伙都这么神魂颠倒目眩神迷,这样的资质若不成王实在太过可惜。恐怕宇宙意志最初也是如此想的,于是选择现身在了寒明的身旁。

“天意?”寒明闻言语调极轻地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笑意自始至终未变分毫。

他并没有回复东曜后半句明显是玩笑的调侃,只是抬起金眸,似是看着东曜,又像是看着东曜身后远在屏幕外的整个宇宙。

前些年他依托那些虚无缥缈的白纸黑字,自以为知晓世间的一切命运,行事作风既张狂又怯弱。

他一面烦躁于宇宙意志强加的期望,一面束缚在现实和理想的枷锁下,最后进退两难不得自由。

但是现在不同了。

他已经十分清楚地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我其实并不擅长战斗,在走向王座前也从来没有什么必胜的信心。当初离开东王殿时,如果你阻拦我,我甚至没想过要和你正面交手到结束。”

“但从今天起,从这场战斗开始,我必定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没有旁观,没有沉默,没有既定的主角与配角,没有所谓的剧情和结局。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意?如果有,那么从这一刻起,我就是天意!”

什么“但凭天意”、“岂得自由”?

从今天起,他就是天意,他就是自由。

这是他从出生起,就该大声宣告的事。

从此他的世界他的人生,只由他自己来书写。

比起昨日的高台射箭,也许今日才更像是这位王者的称帝宣言。

显然屏幕外的观众们也是这么想的。

原本讨论着这场战斗的众人在寒明话音落下后,瞬间一水地发射起了“称帝宣言来了!”。

再然后,便是一个放大加粗的双行鎏金弹幕猛地覆盖了整个画面。

[愿今日之后,世间一切,皆合你意!]

[提前恭祝我王称帝!!!]

画面外被“提前恭祝我王称帝”的弹幕铺满,画面内的东曜则是第无数次地垂眼注视着寒明。

后者眼里熠熠金光,无论看多少次都犹如太阳闪耀。

这一刻,他见他就像是看见宇宙最耀眼的星辰本身。

良久,他听到自己终是笑着说:“太阳最终真的成了太阳。”

可惜普照的太阳已经有了想要照耀的人。他所等的那场太阳雨,终究不会再来了。

第100章 世人昭昭,独我昏昏(五)

寝殿里属于东王的座椅依旧坐落在绿底太阳纹的地板上。

破碎的杯盏自座椅边缘迸裂四方, 而先前用来垫着酒盏的银色纸张却还安然地躺在桌面。

直到东曜抬手将其拎起,露出纸张中央与东域旗帜一模一样的纹路后,众人才确认原来这玩意儿真是诸王的专用投票纸。

从纸上的标志来看, 这就是独属于东域的那一张——并且是唯一一张, 一旦遗失损坏即为弃票。

[不是……东曜这家伙真的想赢吗?!要我说你赶紧给寒明磕一个,感谢他赢的堂堂正正!!!]

无怪弹幕如此发疯。

同为王者, 哪怕观众们认不出,寒明也不可能认不出那张纸。如果寒明不讲究点,直接在战斗开始前或是战斗途中毁了那张纸, 他甚至都不必打赢东曜, 直接掉头就走便好。毕竟没有投票权的东曜啥也不是。

而东曜真像弹幕嘲讽的那样不想赢吗?不, 他想, 他当然想。甚至可以说今天是他有生以来最渴望胜利的时候。可输了就是输了。成王败寇,就这么简单罢了。

念此,东曜看着指间空白的纸张, 尔后略微动了下右手。下一秒, 他掌心堪堪愈合的伤口便再次崩裂开来。

就着那蜿蜒的鲜血, 东王垂下眼,缓缓以指尖写下了“寒明”二字。

就在他准备按照古老传统, 作为败者将东域王权之戒一同进献给胜者时, 他拿出戒指的动作却忽然一顿。

“你在找这个吗?”当东曜顺着声音看去时,看见的就是寒明笑容未褪、怎么看怎么无辜的脸,以及此刻后者手里那枚越看越眼熟的银戒。

[得了, 东曜你不来,我来替你给寒明磕一个。刚才东曜是准备从胸前口袋拿戒指的吧?那口袋和心脏压根就在一个位置,既然戒指都能无声无息偷到手,心脏难道真偷不到吗?]

“……什么时候?”先前开封的烈酒虽然早已在交手中碎裂, 空气中徘徊的酒气却依然将散未散。明明战局已定,明明他已经在愿赌服输,可是今天在他身体里燃起的那把狩猎之火却似乎半点都没有燃尽的意思。

真是可笑,搞得东曜自己都有些想要发笑了。

“嗯……酒盏碎裂的下一秒。”班迪斯的盗窃天赋天下闻名,又哪里只局限在兵刃相交之时?既然明知诸王的戒指对携带着有能力加成,寒明当然是在战局最初就想办法限制。

没有人天生就是100%胜率。

他说过,他没有那种超凡脱俗的武力天赋,所以他的每一分胜率都得想尽办法来添。即便起始的胜率再低,只要无数个1%叠加在一起,他总会拿到既定的100%。

他说他不会输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一句空谈。

画面外闻言一阵沉默。

画面内东曜闻言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然就笑了起来,甚至逐渐从低笑变成了破天荒的大笑。最后他才以一种极淡的笑音抱怨道:“你对我也太严苛了,太阳。”

盗窃戒指,盗窃时间,盗窃空间。

最后连让他送出戒指的唯一可能也偷走。

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愿赌服输,可寒明只一句话,就又挑动他的本能,让他无法甘心就此作罢。

所以当初他才一再对寒明说——“你不会输,我不想输”。

无论这一场战斗的结果如何,他打一开始就明知故犯地落入了猎物的爪下。一个自带囚笼甚至连心都被拿走的猎人,自始至终就没有半点赢的可能。

可他又能怎么办?

身处蛮荒的雨林,他实在没办法不去渴望太阳。

寒明离开东王宫时已是午时。

而就在他走出东王行宫的那个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格外熟悉的心跳。

下一秒,一朵黑金色的玫瑰就这么静静盛开在他脚边。

然后是一丛、一片、一路。

最后他所走过的每一步,都有无数玫瑰随之盛开。

而天空高悬的烈日混着从未停歇的烟花,更是将玫瑰上繁星般的纹路映衬得尤为分明。哪怕旁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品种,也能下意识地叫出“星辰玫瑰”这样的殊名。

如果只是玫瑰也就罢了。

偏偏从东王宫到北域悬浮车的这一路,和玫瑰一起盛开一起铺展的,还有那道再也未曾散去的平稳心跳声。

那既是人类的心跳,也是宇宙的心跳。

——那是凌宙在重生。

“真是个疯子。”即将踏入车门的前一秒,寒明稍纵即逝地瞥了眼脚下的玫瑰。他忍了又忍,在这最后一步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啧了一声。

事实上寒明想过自己进行祈愿、祭祀、宣战这一系列动作后,凌宙的躯体会随着宇宙迈向统一而重新构筑。在他赢下第一场战斗后,凌宙逐渐恢复的心跳也的确在证实着他的猜想。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家伙恢复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满星球地开花!

细数历史,人家再狂也不过是半场开香槟,而他才赢了1/3不到,这个疯子现在在送哪门子的花?与其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他就不能老老实实地积攒力量以求重生吗?!

他是不是该庆幸起码凌宙没立即搞一场流星雨出来?

尔后寒明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走入了南王行宫的大门。

原本的东王宫已经算足够空旷,此时的南王宫却更是几近空无一人。

也因此,那阵若有若无的小提琴声便愈发显得存在感十足。

参与过南王宫年宴的寒明不可能听不出来这首名为《神降之夜》的曲子,更何况这首旋律正是某个音乐家特意为他而作。

或许是整座宫殿早已清空的缘故,南王宫内里所有的殿门都未被阖上。而寒明也无需他人引路,就这么顺着越来越清晰的乐声来到了行宫主殿。

因为此刻能在这里堂而皇之奏乐的,除了南赫别无旁人。

果不其然。

刚一踏进全然敞开的主殿殿门,寒明便见到坐在窗沿独自演奏着小提琴的南王南赫。

南赫一向不喜阳光,所以无论主殿还是侧殿,只要南赫所在之处都严严实实地笼着窗帘。银底的窗帘似乎是特制的,看起来遮光性极佳的样子。至少这一刻从寒明的角度,只能看见南赫于光线中半明半暗的脸,以及那双看不分明的眼。

之所以说是半明半暗而非全暗,是因为今日主殿里难得有一处窗帘未曾拉紧,并且那道窗帘就在南赫的正对面。而那道窗帘没有拉上的原因……

寒明看着主殿四周于墙上肆意攀援的月光花,此刻它们花瓣上所保持的白金色泽显然就是答案。

至于今日这花是为谁而开,显然也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