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1 / 2)

第22章 第22章三更合一【一万字】……

人群之中,佟妃的声音格外响亮,一张娇艳如花朵的脸庞之上,惊疑,愤怒,惶恐等复杂的情绪渐次浮现。

她的手还抚在发髻处,见久久摸不着皇上赐下的那颗东珠,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无比,嘴里连声催促着宫人赶快寻找。

人群逐渐混乱,其他妃嫔也怀疑地朝她投来目光,钮祜禄妃理了理衣襟,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走到佟妃的身侧,柔声问她:“佟妹妹在找什么呢?”

佟妃白着脸,有些厌嫌地看了她一眼,“钮祜禄妃难道没看见我发簪上的东珠遗失了么?”

说完,直觉这话不对,赶忙又找补了一句,“许是被什么人给偷了,想要蓄意陷害于我!”

盗窃东珠是死罪不假,而遗失皇上御赐之物,同样也是个不小的罪名。

为了不担责,此刻佟妃倒宁愿真是被人给偷了。

也总好过……

想到这儿,她抬眸又看了钮祜禄妃一眼,尽力柔和了声音,缓缓说道:“钮祜禄妃娘娘将来是后宫之主,照拂宫妃本就是您的职责所在,若是您在此刻独善其身,只顾着站在一旁看好戏……等会儿皇上回来了,您猜他会如何看您?”

这话里隐隐含着几分威胁的意思。

只她说话的时候,故意将音量压得很低很低,所以在场之中,唯有离她最近的钮祜禄妃听了个分明。

钮祜禄妃当即就是表情一凛,眸光深邃地回看了佟妃一眼,将心头涌现的窃喜之情全都压下,而后肃容定神,开始吩咐身后的宫人也开始帮着寻找。

佟妃说得不错。

虽说此时还没有明发圣旨,可不论是从请安之时太皇太后言语里的暗示,还是从内务府宫人明里暗里的讨好,她都已经提前知晓了自己最后的位份——中宫之位!

作为未来的皇后,理应照拂后宫,所以,眼下佟妃头上的东珠失窃,不管是从何种角度,她都该出面主持大局。

有了钮祜禄妃的话,她身后的宫人连忙也跟着在周边搜查了起来。

见状,其他庶妃也纷纷派了身后的宫人帮忙。

一时之间,几乎殿内所有宫人都跪俯在了地上,目光火火如炬,在光滑的地板之上一寸一寸仔细地搜查,范围逐渐扩大。

眼见着就要搜到李舒窈和清瑶这边。

两人紧忙放下手里的筷子站了起来,双手垂于身前,低着头,模样乖乖巧巧地往后退了退,让出桌前的一大片空地,以供宫人们搜查。

“郭络罗官女子。”这时候忽然有个庶妃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甫一开口便吸引了其他人的视线。

她语气慢慢悠悠,意有所指地道:“你身后的这个宫女,为何不帮着佟妃娘娘找寻遗失之物?”

李舒窈直接瞠目结舌:“……”

郭络罗清瑶也有些讶然:“……”

两个人站在大门口对视了一眼,没想到安安静静站着也能被找茬。

李舒窈暗想,这大概就是清瑶成长为大反派路上,无论如何也难以避过的磨难和历练吧。

而郭络罗清瑶则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额娘说要韬光养晦,果然不是仅凭一次示弱就能轻易达成的目标。

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看着殿内的宫人全都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找寻东西,只留李舒窈一个宫女直直站着,看起来好像确实有些不太像话。

李舒窈幽幽叹了口气,小脸蓦然有些哀愁,算了,就当是做值日吧。

认命地就要屈膝跟着跪下去。

谁知高台之下的佟妃却忽然开了口,“罢了,也不差她这一个。”

她的表情里微微带着几分不屑,掀起眼皮懒懒看了李舒窈一眼,撇着嘴甩了一下手帕,撒气一般道:“这个宫女的模样一看就不聪明,万一再笨手笨脚的,把本宫的东西弄坏了怎么办?”

“就叫她和郭络罗氏站过来吧,也省得立在那里碍手碍脚的。”

先是被嫌弃“不聪明”,后来又被说“笨手笨脚”和“碍手碍脚”的李舒窈眨了眨一双水润大眼睛,神态天然无辜地朝佟妃看了一眼。

心里有些喜悦,但是不多。

有些生气,好像也不多。

总之就是一股很复杂很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情绪。

她直觉佟妃并不是真的嫌弃她笨,可是……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这几句用词多不好听啊!

她明明也是很有用的好不好?

李舒窈不爽地鼓起两侧柔软的脸颊,默默牵起身旁清瑶的手,越过一地宫人,来到了妃嫔群中,很是自觉地站在最外围的角落里,低下头,嘴巴微微撅起,心情很是郁闷。

却没有注意到,高台之上的佟妃又朝她看了一眼,视线在她微鼓的侧颊滞了一滞,不知想起什么,唇角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旋即很快恢复怒容,扭头看向底下正在搜查大殿的宫人,“还不快找!”

她身旁的钮祜禄妃不甘示弱,轻咳了两声,紧跟着也开了口:“把眼睛都放伶俐些,若是谁先寻得了佟妃的遗失之物,本宫重重有赏!”

*

时间大概又过去几炷香。

这头宫人还没找回佟妃遗失的东珠,那厢皇上已然吹完凉风回来了。

他的身上还散着浓浓的酒气,俊朗面容不肃而威,鹰隼般的锐利眼眸在殿内梭巡一圈,面上没有丝毫惊讶,而是沉声朝地上行礼的一众宫妃问道:“发生了何事?”

佟妃和钮祜禄妃并肩跪在最前,掌心微微湿润,半蹲在地上鼓起勇气抬头,将前因后果和自己的猜测都说了一遍,末了又说:“这些宫人已经搜寻好一会儿,若是不小心遗落在地,早该找回了才是。”

“可眼下却久久不见,臣妾不免怀疑,会不会是宫人之中出现了偷盗之辈。”

钮祜禄妃这时候也飞快开口:“臣妾也是这么想的。”

“先起来吧。”听闻赐下的东珠遗失,皇上的脸上并未出现怒容,而是先伸手将两位宫妃一左一右扶了起来,方才缓步走上台阶,坐在龙椅之上,下颌一抬,冷声道:“梁九功,把今日钦安殿当值的宫人全都带下去,仔细搜。”

跪在地上的宫人有一半顿时慌了神。

还有另外一半,则是各妃嫔自己带过来伺候的,听见皇上只搜钦安殿当值的宫人,她们面色一喜,动作不一地行了个礼后,飞快站起来,连身上的脏乱都来不及收拾,便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她们的主子身边。

梁九功领命下去了,不一会儿,抱着拂尘回来,对着皇上皱眉摇了摇头,“回皇上话,并未从钦安殿当值的宫人身上搜到佟妃娘娘遗失的东珠。”

皇上若有所思地敲了敲龙椅把手,又问梁九功:“那些宫人中,可有行为异常之人?”

梁九功继续摇头,“没有,这些人都是内务府前两日调派过来的,调过来之前已经交由内务府的陈嬷嬷调.教了规矩,分得清楚轻重。”

意思就是不会有人胆大到敢在端午佳宴上偷窃妃嫔身上的首饰。

毕竟这可是不小的罪过,动辄祸及满门。

人群最外边,听见梁九功这话的李舒窈倏地瞪大了眼睛,而后捏起清瑶的一根手指,慌里慌张地拽了两下。

清瑶连忙低声安抚她:“那看来,这个宋福文是自己偷溜过来的,而并非是买通了什么人。”

李舒窈轻轻地摇了两下头,同样压低了声音对清瑶说:“不是,我的意思是,她现在既然不在钦安殿,会是去了哪里?”

这是个好问题。

郭络罗清瑶拧起两条秀气的眉想了想,“会不会是混在了殿内这些娘娘们的身后?”

毕竟宫女都是穿着差不多绿色的服饰,若是混在人群之中,确实难以一眼辨认出来。

“有可能!”李舒窈连忙探出脑袋左张右望地查看。

这一幕被龙椅上的皇上看在了眼底,看来蓄意陷害李舒窈的人不在钦安殿宫人里边。

他倒不认为那人会混在妃嫔的宫人群中。

不过,排查一下倒也并非不可,左右只消多花些时间罢了。

于是继而又开口吩咐梁九功:“把这些人也带下去搜查一遍。”

他指向各位妃嫔身后,数量庞大的宫人群队伍。

佟妃有些惊疑不定地朝自己身后看了一眼,回想起东珠遗失之前,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陌生的宫人接近过自己,所以,很有可能是出现了内贼?

钮祜禄妃也眼神意味不明地朝她看了过来。

两个人大概是想到了一起去。

佟妃犹豫半瞬,还是很快下了决定,内贼又如何,她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和两个贴身的宫女是从佟家带入宫来的。

除此之外,皆是内务府那边送过来的宫人,所以即便是出了内贼,丢脸也丢不到她自己身上来。

佟妃甩了甩手帕,一丝眼神都没给自己身后张皇失措的宫人,表情冷漠地任由她们被梁九功的人带了下去。

妃位身边的宫人尚且要被带走调查,更遑论是郭络罗清瑶这个官女子?

于是李舒窈也跟着被带了下去。

只她与其他宫女不同的是,她是被梁九功身旁的一个面孔特别阴沉可怕的老嬷嬷单独带走的。

出了钦安殿,旁的宫人见她直直朝李舒窈走了过去,一时间吓得纷纷噤了声。

这个嬷嬷看起来好像会拿针扎人的样子!

却唯有李舒窈不怎么害怕。

因为她已经认出了来人是谁。

于是在众人仓皇后退的时候,只有她低眉顺目,无比乖巧地跟在宫嬷嬷的身后,一路无言,走进了一处空旷殿室里。

又在宫嬷嬷转身看她之前,主动朝着左右张开了双臂,一双水润澄澈的眸子里满是信赖和坦荡,声音清脆地对宫嬷嬷说道:“嬷嬷,不是我偷的。”

说罢,走近两步,示意宫嬷嬷可以随便搜身。

宫嬷嬷差点绷不住脸上的肃容。

她往后退了退,伸手把李舒窈张开的双臂压了下去,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一些,“我知道不是你。”

——只她平时严肃惯了,即便是声音再软再柔,听在李舒窈的耳朵里还是夹杂着几分粗糙的砂砾之感。

听起来怪别扭的。

像是一只正在哄骗小白兔的大灰狼。

李舒窈悄悄捏起拳头,努力把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挥走。

随后很是主动地把自己袖间的荷包拿了出来,“不过嬷嬷,我今儿身上确实多了个东西,就是这个荷包。”

“还有,两刻钟之前,我在钦安殿里看见宋福文了,除了两件事以外,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她朝宫嬷嬷努力展现出自己有用的一面。

还不等宫嬷嬷问话,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最后将荷包放在双手手心,态度无比虔诚地捧到宫嬷嬷的身前,“嬷嬷,您能不能帮我瞧瞧,这个荷包到底是不是宋福文绣的?”

宫嬷嬷闻言悚然一惊,很快将荷包接了过去,指腹反复揉搓几下荷包表面的绣痕,又将内里翻出来仔细看了看针脚,最后一摇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个荷包应该不是她绣的,而是茶水间另外一个叫做‘如慧’的宫女绣的。”

宫嬷嬷说着,把荷包又凑近鼻尖闻了闻:“有些龙涎香的味道,还有几缕淡淡的伴月香的味道。”

半月香?是一种香薰味道吗?

李舒窈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心下还有些失望。

看来清瑶之前说的那个计划要流产了。

宫嬷嬷知她不懂,便主动给她解惑:“这是一种比较名贵的香料,味道偏清幽淡雅,留香持久,是宋朝时候一位文人留下的香方,再由内务府寻了宫外几个有名的香料铺子,精心调配而成。”【1】

“先慈和皇太后很喜欢这个味道,佟妃娘娘小的时候常常入宫陪伴,时间久了,自然也跟着喜欢上了这个味道。故而佟妃娘娘正式入宫为妃后,内务府那边为了讨好,就将仅有的一些库存全都敬献给了承乾宫那边。”

李舒窈敏锐抓住其中关键,“所以佟妃娘娘身上的东西,不论是衣饰还是发饰,只要在承乾宫待过,都会不可避免地染上伴月香的味道?”

“只是自然。”宫嬷嬷点了点头,将荷包收好。

“所以,哪怕是你此刻已经将这荷包中的东珠处理了,只要这荷包还在你的身上,你就逃脱不了嫌疑。”

顿了顿,宫嬷嬷继续说道:“而且这个荷包是出自如慧之手,届时无论你如何狡辩,都没法将脏水泼回到宋福文身上,她此刻不在钦安殿,宫人之中又没有认识她的,仅凭你一人之口,要如何将此事与她牵扯上关联?”

嗯??

李舒窈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心里有些害怕,于是悄咪咪地往后退了两步。

呜呜呜,宫嬷嬷真的好可怕啊,她明明什么也没说,怎么宫嬷嬷就一副已经猜到了事情真相的模样?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宫斗直觉?

总不能是宫嬷嬷会读心术吧?这也太玄幻了!

李舒窈忍不住把之前说过的几句话又在脑中过了过,一边想着,一边抬眼偷觑宫嬷嬷脸上的反应。

任凭她如何怀疑猜测,都想不到,自己其实早在御花园中时,就已经被不远处偷听的皇上察觉到了端倪。

须臾,没有看见宫嬷嬷的表情有什么明显变化,

李舒窈背着双手站在距离宫嬷嬷四五步的距离,表情干巴巴地抿了抿唇瓣,模样看起来有些老实又委屈。

然后主动伸出手,在自己的身上翻来覆去地摸寻。

宫嬷嬷见状,有些不解,“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舒窈乖乖回答:“再找找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只她找了半天,也没有翻出来些什么,于是捏着指尖又小心翼翼地踱回宫嬷嬷的身边,将之前的小心思全都撇的一干二净之后,轻声问宫嬷嬷:“嬷嬷,那我现在要怎么做?”

宫嬷嬷睨了她一眼,“等着。”

“等什么?”李舒窈一愣。

宫嬷嬷:“等梁公公那边搜查完其他人,我再带你回去。”

李舒窈听完却有些担心,她问宫嬷嬷:“那……要是回去太晚,清瑶,不是,郭络罗小主担心奴婢了怎么办?”

宫嬷嬷:“……”

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李舒窈一眼,“要是论起天真和淳善,你俩不相上下,而要是论起沉稳,只怕你还不如她呢。”

说着,忍不住微微嘲讽了李舒窈一句,“枉你还大了她一岁,待在宫中这一年多,就只长了年纪,别的什么都没长?”

李舒窈被“骂”得一下子老实了下来,也不说要回去的话了。

咬着唇低下头,认真挨训。

等宫嬷嬷说完话,她才小心地抬起头,有些不服气地为自己辩解,“回嬷嬷,奴婢其实只大了郭络罗小主七个月零六天,并没有一岁,还有,奴婢也不是只长了年岁,还长了、长了……”

她微微苦恼地思索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自己到底是长了什么。

总不能说是穿越一遭,因为清朝的点心做得又甜又香,还不腻人,所以长了胃口和食量吧?

心眼?好像确实没有。

她和清瑶的心眼加起来,估计都没有宋福文一个人的多呢。

经验?那是个什么东西……

久久思索无果,李舒窈的气势又忽然颓弱了下来,耷拉着肩膀,置气一般说道:“还长了个子!”

宫嬷嬷斜着眼睛看她:“……”

看着看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那些宫人到底都是跟在妃嫔身边伺候的,其中品级最低的也是三等。故而梁九功将人压下去后,只能让几位富有经验的老嬷嬷去搜身。

一来二去,速度就慢了不少。

等所有人搜完,再回到钦安殿时,外头的夜幕已经悄悄笼罩,繁星高悬。

梁九功上了台阶跟皇上汇报情况。

钮祜禄妃和佟妃等几位妃嫔连忙凑了过去。

李舒窈走回清瑶身边,眼眸灵动地朝她眨了两下,示意自己并未出事。

清瑶遂放下了一颗心。

两人拉着手,又往高高的台阶上看过去。

那边早已经吵了起来。

佟妃的面色十分阴沉,钮祜禄妃则是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站在一旁若有所指地出了个主意:“也许不是掉在钦安殿,而是不小心遗落在了御花园中呢?”

佟妃捏着手帕:“不,一定是在钦安殿中,之前给皇上行礼的时候,臣妾还确认过发簪上的东珠安然无恙。”

可眼下距离宴会开始已经过去了接近两个时辰,加之东珠具体是什么时候遗落的,她中途也并未有所留意。

想着想着,佟妃的心里逐渐泛寒。

若是不能找回来……遗失御赐之物的罪名,她可就要担下了……

钮祜禄妃将她的一应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越发得意,只面上还记着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来,好似真的很为佟妃担心一般。

皇上并未留心身旁的两个宫妃都说了些什么。

他的注意力全在不远处手拉着手,表情纯然无辜的两个小姑娘身上。

东珠遗失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端看他如何抉择。

而那个宋福文,他也早在回殿之前,就命周围几个守护的侍卫去拿下了,此刻人正在偏殿之中,等待传唤。

若是按照往常流程,都不需他出面决断,只消吩咐一声,便是那人有再大的阴谋,慎刑司都有千般手段叫她吐露目的。

只是……这样就起到不了教育的作用了。

他早有心升一升郭络罗氏的位份,迟迟没有下旨,一来是不想她被后宫有心之人盯上,二来也是打定主意,要让乾清宫的几位嬷嬷多教导她一些自保的手段。

至于她会不会拿着这些学来的手段害人……

那就要看她有没有能力逃脱过宫中几位老嬷嬷以及皇玛嬷的法眼了。

但皇上潜意识里还是相信郭络罗氏的。

至于李舒窈……嗤,毫不夸张的说,即便是给她一把刀,她也想不到要杀人去的,只怕第一时间就颤颤巍巍地把刀丢了,然后脚步飞快地落荒而逃……

连把凶器埋藏起来的念头都不会有。

思及此,皇上沉甸甸的心头骤然一松,面色稍稍清霁了一些。

他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悄悄朝身边的侍卫打了个手势。

侍卫很快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就提着宋福文回到钦安殿,毫不客气地将人往地上一丢,半跪着回禀道:“皇上,一炷香之前,宫中侍卫在御花园周围捉住了一个行迹鬼祟的宫女,不知道会不会与佟妃娘娘的东珠失窃一事有关。”

佟妃猛地一下回过神,表情阴沉地朝宋福文看过去,声音带着几分尖锐,“就是你偷了本宫的东珠?”

宋福文跪在地上,浑身剧烈一颤,有些心虚地把头抵在了地上,惊慌失措地回复道:“奴婢,奴婢是冤枉的,奴婢并不知道什么东珠啊。”

“那你把头抬起来。”佟妃的声音冷得出奇。

在看清楚宋福文的脸后,她手中的帕子被捏紧,“本宫记得你,你在半个时辰之内,往本宫的身边凑了三次,每次都是端着一个青花白瓷喜鹊纹的酒壶,是不是?”

宋福文不想她竟然连这都记得,眼神里飞快划过一丝慌乱。

很快又压了下来,重新跪倒在地,“奴婢,奴婢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奴婢手里的酒壶,是、是钦安殿的吴公公塞给奴婢的,他命令奴婢只要负责给各位娘娘斟酒即可……”

“而且,而且奴婢每次过去,娘娘的杯中都有酒水,只除了,除了第一次斟满之外,后面的两次,不都是远远看了一眼,奴婢就走掉了么?”

她的话音落下,佟妃脸上的烦躁之色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钮祜禄妃的眼中也划过一丝冷然,其他妃嫔中,有人瞬间明悟了什么,也有的人迷茫不解,拉着左右询问了起来。

李舒窈凑近到清瑶耳边,“她这话有什么不对吗?”

明明逻辑在线,毫无破绽啊。

按照宋福文的说法,她一共去到佟妃附近三次,只有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佟妃,剩下的两次里都是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所以也没有动手的可能。

而若是第一次她就得手了,为何后面还要再去两次呢?

她这话难道不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清瑶摇了摇头,叹息道:“你啊,就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不能只听她说了什么,而要去思考,她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要知道,宫规中有这么一条规矩,宫人在主子面前办事时,除非主子另有交代,否则必须时刻保持头颅低垂,直视地板的姿势,一眼都不可朝主子的脸上看。

而今日钦安殿中,光是皇上的庶妃便有十几位,觥筹交错,鱼龙混杂之间,她是如何精准记得一共给佟妃娘娘倒了几次酒,又有几次没能倒成功的?

除非她一直暗中关注着佟妃娘娘。

得到清瑶的提点,李舒窈还是没能明白。

精致的白皙小脸上浮现出一个行迹清晰的巨大问号。

清瑶:“……”

她又叹了口气,几乎要把汉字揉碎了,才能将其灌注到李舒窈那空空如也的大脑之中。

而后,她看向李舒窈的眼神中便带上了几分怜惜:“我本以为我在这些娘娘里面,就已经算是够笨的了,没想到舒窈姐姐你竟然能更胜我一筹*……”

顿了顿,她继续揶揄:“看来佟妃娘娘的眼光如距,果然十分毒辣啊。”

李舒窈不悦地鼓起腮帮子,心里不是很服气,但是……事实如此,倒也不容得她狡辩。

只能恨恨地在心里将那本《德妃传》的内容翻了出来,咬牙切齿地反复背诵,誓要有一天能够入乡随俗,成为宫斗巨匠!

*

另一厢,宋福文还跪在地上,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才刚说完,佟妃娘娘却不继续追问了?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此刻跪在大殿中央,承受众人诘问的人,应该是李舒窈才对!

她上午借着跟如慧探讨绣技,成功从她那里得来了一个如慧亲手绣制的荷包。下午便换上了从前做普通宫女时候的旧衣服,混入钦安殿之后,躲在暗中打量一番,最后将目光对准了佟妃娘娘发簪上,那颗摇摇欲坠的东珠。

等了接近两刻钟,才等到那颗东珠从发簪上掉落,又借着给那拉庶妃斟酒的功夫,顺利拿走了那颗滚到她身下座椅不远处的东珠。

再放入如慧的荷包里,悄无声息地送入李舒窈的袖间。

如若说有什么差池,便是离开之前一不小心被郭络罗氏叫住,多停留了片刻功夫,从偏殿故意找来一把凳腿坏掉的板凳,想要借机让李舒窈当众出糗。

除此之外,便是……便是撤走的时候,又一个不小心,被宫中侍卫发现了踪迹……

早知如此,她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走的。

可是,可是宫人搜查之时,她又要如何向梁公公解释,自己今日为何会穿着一身普通宫女的衣裳出现在钦安殿中。

好像怎么谋划,都是一个死循环。

……不,不对,是她想错了。

东珠在李舒窈身上,佟妃该审问的人也该是李舒窈才对,凭什么来审她?!

大约是知道自己今日的下场不会好,宋福文的脑中竟然生出了几分鱼死网破的想法,而后双手紧握成拳,大着胆子说道:“佟妃娘娘,奴婢当真是冤枉的,如若娘娘不信,奴婢愿意接受嬷嬷搜身,以示清白!”

“只是,只是今日钦安殿中,行迹鬼祟的宫女不止奴婢一个!”

“奴婢方才不过是因为腹中忽然钝痛不止,想要解手,这才打算暂时离开一下,谁知却被侍卫大人们拿了下来。”

“而李舒窈,她明明是乾清宫的奉茶宫女,却不知使了什么诡计手段,哄骗得郭络罗小主将她带来了钦安殿参宴,中途还几次三番蹲到郭络罗小主的桌下,不知在偷偷摸摸地做些什么。”

“所以,若是娘娘的东珠遗落,会不会有可能滚到了郭络罗小主的脚边,又被李舒窈她一人偷偷拿了去?”

她这话刚说完,那边佟妃还未从心里生出疑窦呢,这边梁九功身旁的宫嬷嬷便沉着脸站了出来。

“宋姑娘这话,便是怀疑老奴了?”

听她叫出自己的姓氏,宋福文得面色又是一白,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早就已经被梁九功和几位嬷嬷认了出来。

而同样是偷偷溜到钦安殿参宴,为何李舒窈没有受到责罚?

理由只有一个,李舒窈跟随郭络罗小主参宴,是经了皇上准许同意的!

所以即便知道东珠在李舒窈身上,为着乾清宫,为着皇上的脸面,宫嬷嬷即使是搜出来了,也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只能推她出来当替死鬼了……

李、舒、窈!

一想起这三个字,宋福文心里便恨到不行。

能让皇上这么处心竭虑地为其谋划,哪怕是后宫里的钮祜禄妃和佟妃都没有这个优容和待遇。

不正恰好说明,皇上已经看上她了?

既如此,在场之中,便只有佟妃娘娘能够救她了。

这般想着,宋福文又朝佟妃狠狠磕了几个响头,同时竖起三根手指,“佟妃娘娘,奴婢敢对长生天发誓,那颗东珠必然是在李舒窈的手里,还请您派人将她身上仔仔细细地搜查一番!”

“一定能将东珠找出来的!”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当场之人不少都信了她的话,怀疑的目光接二连三朝着李舒窈投射过来。

李舒窈的手腕瞬间被清瑶握得很紧很紧。

李舒窈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清瑶,发现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之前松快,总是泛着笑意和灵动的黑色眼眸里,此刻已经乌云翻涌,甚至还愤怒地咬住了下唇,怎么看都是一副即将黑化的架势。

李舒窈连忙反手拉住清瑶的手,语气飞快地安慰道:“没事没事,别怕啊,东珠又不在我们身上,再搜一遍就再搜一遍,反正我是不怕的。”她还记得压低了声音。

清瑶一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手指缓缓放缓了抓着李舒窈手腕的力度。

表情看起来也没有之前那般阴沉可怕了。

李舒窈从她手中挣脱出来,大着胆子走上前,心脏砰砰地跪了下去。

跪下去之后,发现自己距离宋福文不远,只隔了两步左右的距离。

思量片刻,提着裙摆挪动膝盖,跪得离宋福文稍远了一些,这才放下裙摆,双手搭在额头,朝着台阶之上叩头下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以后,重新直起腰板,气定神闲对佟妃说道:“娘娘,那颗东珠不在奴婢身上,奴婢也愿意接受嬷嬷的搜身,以示清白!”

她将宋福文的话,几乎是一字不动的还了回去。

只宋福文说的时候,面上慌乱无措,带着显而易见的心虚和不可说。

而轮到李舒窈时……

她早上在慈宁宫与清瑶扑耍蝴蝶的举动,本就在众位妃嫔心里留下了心性纯洁的印象,之后来到钦安殿,大家又是亲眼目睹着她和清瑶两人是如何满脑子都是点心和吃食的。

说句实在话,若是一根鸡腿和一颗东珠同时出现在她和郭络罗清瑶的面前……

她俩肯定是第一时间眼冒星星地冲向鸡腿。

贪婪之心是有,但还指不定是针对什么呢。

顺着这个思路,佟妃又往深处想了想,觉得若是自己发簪上的东珠果真是不小心遗落,又在地上被人踢来踢去,最后踢到了李舒窈和郭络罗清瑶的脚边,两人看见了,估计捡起来之后,也会脑袋抵着脑袋,凑在一起商量这东西可不可吃。

等发现不可吃之后,估计就会乖乖上报给钦安殿的主事嬷嬷,说自己捡到了一颗漂亮的珠子,再把珠子交给嬷嬷,让嬷嬷去寻找这个珠子真正的主人。

而不是心怀叵测地直接昧下!

还有听宫嬷嬷方才的话,她多半是认识这个宫女的。

以及,李舒窈刚刚跪下时候的举动,也说明了她跟这个宫女之间的嫌隙不小,指不定还有什么无法化解的仇恨。

为了洗清自己,而将脏水泼到在场之中,看着最好欺负的李舒窈头上么?

亦或者是,东珠确实不小心失落,却被这宫女捡了去,为了陷害李舒窈,她故意将珠子塞到了李舒窈的身上。然后搜身的时候被宫嬷嬷搜了出来,宫嬷嬷大约也孰知她的心性,知晓她不是贪婪之人,于是便往上回禀给了万岁爷。

万岁爷命人在周边搜了搜,这才将这个宫女捉了出来!

所以,东珠很有可能确实不在李舒窈的身上,而是在宫嬷嬷的手里。

知晓东珠并未丢失之后,佟妃的心里骤然松了一口气,看向宋福文的眼神便不再染着杀气,而是微微带上了些怜悯。

毕竟……都是将死之人了,她还计较什么呢?

佟妃面色一缓,再开口时,语气如同春风拂面,“不必搜了,本宫相信你。”

说完,转过身朝皇上体态盈盈地行了个礼,“皇上,臣妾相信李舒窈不是那等会偷盗东珠之人。”

顿了顿,她继续说:“臣妾也相信,依着皇上的英明神武,必定能为臣妾讨回个公道,所以眼下此事,臣妾一切都听从皇上的安排。”

言下之意,皇上只要能在事后将东珠还给她,并且不责怪她遗失之罪即可。

李舒窈跪在地上,表情还有些懵懂。

啊?

为什么呢?

佟妃在原小说中不是前期的大反派吗?

怎么忽然就朝她示好了?

还相信她……可她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呀。

要不然也不会在偏殿里自己给自己上下搜身了。

台阶上边,佟妃说完话后,自顾自站到了一旁。

被她委以全盘信赖的皇上,此刻也有些懵懵的。

只他面上表情一派镇定,故而除了他自己本人之外,殿内无一人察觉到他的不妥。

他确实知道幕后谋划一切的真凶是宋福文,也早早命人将她捉拿了回来,便是佟妃不开口,他也不会允许其他人去搜李舒窈的身。

而宋福文作为乾清宫的奉茶宫女,只要她的身份一经曝光,今日她所做的一切,连同她说过的话,来日都将成为众人怀疑的对象。

只一点……他确实不知道那颗东珠去了哪里。

在场之中,大约也只有李舒窈和郭络罗清瑶两人知道。

他命人将宋福文提出来,一者是为了当场洗脱李舒窈的嫌疑,二来便是希望李舒窈能在辩驳的时候,主动说出那颗东珠的去向。

可却未曾想,佟妃她自己居然轻轻放过了……

这还要李舒窈如何开口?

皇上也是第一遭,主动替一个宫女头疼了起来。

第23章 第23章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李舒窈还不知旁人心中如何想。

只知道在佟妃话音落下的时候,跪在不远处的宋福文就双眼通红,恶狠狠地朝她瞪了过来。

瞪,瞪什么瞪?

这话又不是她说的,有本事去瞪佟妃和皇上啊!

李舒窈气呼呼地睁大圆眸,也瞪了回去。

宋福文顿时愈发气急败坏,心里直骂李舒窈是个妖孽,不仅迷惑圣上,就连佟妃也中了她的迷魂技!

她捏紧指节,欲要再次开口。

另一头皇上却已感到深深的不耐和燥郁,直接抬起下颌看了梁九功一眼。

梁九功瞬间心领神会,拂尘一挥,就有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地拖住宋福文的手臂,又将她的嘴巴捂住,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观他们离去地方向,应是送往慎刑司去了。

李舒窈被侍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提起裙摆悄咪咪又远离了一些,深怕侍卫大哥会抓错人,把她也一起送去慎刑司。

“好了,至于那颗东珠……”

皇上敲了敲龙椅把手,眸光转而变得幽深,思忖着若是李舒窈一直没有机会开口,倒也无妨。

一颗东珠而已,他的私库中多得是,回头再叫人给佟妃送几颗就好了。

于是就想将这事儿含糊过去。

岂料郭络罗清瑶却忽然站了出来,身姿轻盈,双手搭在腰间,缓缓朝他行了个礼,而后说道:“皇上,佟妃娘娘,奴婢方才瞧见,宫人们寻找东珠的时候,都是跪伏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找。地上没有,桌子上呢,椅子上呢?”

“还有更衣的时候,娘娘必定要盥手的,所以架子上,还有几个柜子里,是不是都有可能遗落东珠?”

在场之人大多蕙质兰心,看过宋福文那场“表演”,心中笃定,东珠必定是此人所拿。

却没有想过郭络罗氏会忽然提出不一样的观点,故而纷纷有些惊愕,转着念头又想了想,难道那个姓宋的宫女当真不是偷窃东珠之人?

……那她今儿闹这一出,图的什么呢?

不过也有人坚信自己之前亲眼所见,东珠必定在宋福文的手上。

钮祜禄妃先是看了龙椅上的男人一眼,随即站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郭络罗清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大胆,你这是在质疑陛下的旨意?”

郭络罗清瑶和跪在的李舒窈同时表情一僵,两双乌黑湿润的圆眼珠里浮现出巨大的迷茫。

啊这,我/清瑶刚刚的话是这个意思么?

皇上听完这话,也跟着拧起了眉,状似有些不虞。

立在旁边的佟妃只觉得无语。

不过不是对着郭络罗清瑶,而是对着钮祜禄妃。

此时她坚信东珠就在皇上的手里,一心只想着赶快翻篇,结束佳宴,等回了承乾宫,她再派人去将皇上请来,认错的同时,再要回那颗东珠。

郭络罗清瑶忽然站出来说了那样一番话,她也只简单地认为,这两个小姑娘是没有听懂宫嬷嬷的言外之意,错信了宋福文的狡辩之词,这才热心肠地想要为她出出主意,好帮她找回那颗东珠。

她原本也觉得有些麻烦,可是下一瞬却不这么想了。

东珠必定不能从宋福文身上明晃晃地被搜出来,可若是……皇上派人提前放在了偏殿,亦或者是钦安殿某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呢?

这不就能同时全了皇上和她自己的面子?

想着,佟妃朝底下的两个小姑娘投去一个满意的目光。

转过身,软言侬语地同皇上说了几句什么话。

皇上毫不犹豫接过郭络罗氏和佟妃给他递的梯子,大手一挥,就要吩咐梁九功派人再去搜找一番。

开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隔着遥远的距离点了点李舒窈和郭络罗清瑶,说道:“你们两个的鬼主意多,总能想到旁人想不到的地方,不如就跟着一起去找找,说不定还真能被你们找到呢?”

那是自然的!

李舒窈开开心心地从地上跳了起来,要不是顾忌着身在古代,几乎想要立正站直,给皇上敬个礼,再说一句:保证完成任务!

李舒窈牵着清瑶的手,跟在梁九功和其他宫人的后面亦步亦趋出了门,这个侧殿找找,那个侧殿翻翻。

最后又随着人群重新回到钦安殿,有模有样地在各位妃嫔的桌子上和椅子上翻来找去。

“找到了!”李舒窈蹲在佟妃的桌前,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对着桌面上垂落下来的绸布挖啊挖。

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绸布边角的一处极为隐蔽的绣纹褶皱里,挖出来一颗莹润泛白的大东珠!

竟是落在了这里!

在场的妃嫔纷纷对之前的信念有些动摇,所以宋福文到底是来干嘛的?

皇上也有些意外,忽然就明白了之前在御花园的时候,郭络罗氏为何会夸李舒窈滚得好,滚得妙了……

咳咳,只能说确实是个出人意料,然而又有几分合乎情理的地方。

他的眼神往李舒窈脸上飘了飘。

……看来也没那么笨,还是有几分急智的。

现场只有佟妃,木着一张俏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

回到承乾殿,手里捏着失而复得的东珠,佟妃坐在镜前,眸光沉沉地不知思索了多久。

屋外走进来一个宫女,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之上,一碗褐色汤水正冒着滚滚热气,以及一阵难闻的中草药的味道。

宫女把汤药放在桌子上,拿了把竹扇过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见娘娘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将东珠收起,她声音有些疑惑地问道:“娘娘,这颗东珠是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是被人掉包了?

佟妃回过神来,指尖一松,东珠圆润地滚到了桌上,她心不在焉地朝那碗汤药伸出手,“是安神汤吧?”

宫女连忙将竹扇横过来,阻止了佟妃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碗沿。

旋即捧着佟妃的手放到桌上,嘴里说着:“正是方太医开的安神汤,奴婢想着,娘娘今儿受到了如此大的惊吓,合该喝碗安神汤,夜里才能睡得安稳。”

“嗯,你有心了。”佟妃朝她看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在桌面的东珠上。

宫女问她:“娘娘,您还没说呢,这颗东珠可是又哪里不对?”

佟妃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确实是皇上赏给我的那颗珠子。”

“那……?”宫女想问佟妃方才是在思索什么。

佟妃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有此问,一边把东珠攥到手心,一边语气淡淡地,“我只是在想,这颗珠子,是如何落到绸布缝隙里的,皇上他知不知晓此事,那个姓宋的宫女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郭络罗氏和那个李舒窈……”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宫女露出个好奇的表情,“那位郭络罗小主和李舒窈是有什么不对吗?”

佟妃陷入沉思,久久没有说话。

宫女也便不敢打扰,抿着唇安静蹲在一旁,认真地给汤药扇风。

片刻之后,佟妃:“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终于想通,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真的想岔了,宋福文偷窃东珠不假,陷害郭络罗氏和李舒窈也不假,但是在事发之前,郭络罗氏和李舒窈便已然有所警觉,提前将东珠放在了自己桌旁的绸布缝隙中,又回到原位继续吃吃喝喝。

面上一副天然纯良又茫然无辜的模样,实则心里早就已经知晓了是什么回事。

其实并不算多么高明的反击手段。

只她被先前对郭络罗氏和李舒窈的第一印象所误,方才一直没有朝着这个方向想去。

想通之后,佟妃原本是该生气的。

可是脑子里不知为何忽然浮现出在钦安殿时,站在高高台阶上惊鸿一瞥看见的,李舒窈气鼓鼓的模样。

一下叫她想起了家中的某个人。

她手里把玩着东珠,嘴里饶有兴致地问身旁的贴身宫女,“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李舒窈,很像一个人?”

宫女茫然抬起头,“像一个人?娘娘指的是……”

佟妃学着李舒窈的模样,暗暗咬住下唇,而后鼓起了两边腮帮子,“就这样,你觉得像谁?”

宫女左右看了一会儿,忽的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娘娘说的是,二小姐?”

她指的是佟家二小姐,也就是佟妃在家中的嫡亲妹妹佟箬雪,今年只有六岁。

宫女又郁闷地说:“哪里像了,二小姐还那么小,那个李舒窈却已经十六、十七了。”

她快速地摇摇头,“不像,一点儿也不像。”

佟妃慢悠悠又道:“你记不记得,上回,我们跟额娘一起去郊外寺庙上香的时候,因为忽然天降大雨,便忘记了给她买冰糖葫芦和小糖人,回府以后,她就是这样站在门后,扶着门框,气鼓鼓地看着我?”

宫女神色有些犹豫,显然是在回想当时的情形。

佟妃又道:“还有上一回,隆科多坏心眼地给她穿上男装,带她去学堂读书,却被学堂里面的师傅发现,把他们二人都罚了面壁思过,我去接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气鼓鼓地一边踢隆科多的腿,一边哭着喊‘再也不要相信哥哥了’……”

宫女缓缓点了点头:“好像是有些印象。”

佟妃继续说:“还有额娘逼她学规矩的时候,厨房送来的膳食里面有她最不喜欢的大蒜的时候,被大伯家的箬婉拉去比身高说她是个‘小矮冬瓜’的时候,以及,知道我要进宫之后……”

话到最后,佟妃的声音忽然低落下来。

宫女犹豫了片刻,小声问她:“娘娘,您是想念二小姐了吗?”

佟妃点点头:“我入宫这一年多,她一次也没进宫来看过我,芳惢,你说箬雪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气我那天趁她睡觉的时候,偷偷走掉入了宫里?”

这……

宫女也说不出来什么安慰的话。

她捏着竹扇,默默又蹲了一会儿,眼见着汤药见凉,连忙捧过来伺候着娘娘喝下。

试图转移开话题:“可是娘娘,那个李舒窈到底不是二小姐,若是她对娘娘有冒犯的地方,娘娘应该早早回了皇上才是。”

大约是说到家中幼妹,佟妃身上的气息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婉约地朝着宫女一笑,“那倒不必了,她不过是个宫女,我却已经是妃位,不日就是贵妃,还不至于连个宫女都拿捏不住。”

说完,她站起身来,将手里好不容易得回来的东珠随意往桌上一丢:“就这一次,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语罢,转身走回寝室。

*

乾清宫。

李舒窈与清瑶依依惜别,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一夜无梦。

翌日,李舒窈刚来到茶水间,就听见屋外有几个小太监在窃窃私语,话里话外提到慎刑司和宋福文。

李舒窈不由心生好奇,走到门口,朝那几个小太监招了招手,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小太监见她出来,顿时吓得不敢吱声,走到她面前后“噗通”“噗通”地跪下下去,嘴里连声哀求,“小的错了,小的不该在门外胡乱嚼舌根的,还请李姑娘饶了小的吧。”

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啊?

李舒窈没能吃到瓜,心里很是失望。

又看那几个小太监哭得悲切,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疑惑问道:“我很可怕吗?”

何止是可怕。

您还没来之前,茶水间就没了一个奉茶宫女。

来了之后,还不到一个月,另外一个奉茶宫女也没了。

早晨梁总管还把乾清宫里伺候的宫女全都叫了过去,语气十分严肃地敲打了一番。

独独漏掉了您。

这还是敲打吗?

这难道不是在明晃晃的警告那些宫女,不得惹您不快?

茶水间这哪是来了个宫女啊,这明明就是多了个隐形的主子!

小太监们心中又哀又怕又气,面上却表现得十分唯诺,低着头,弓着腰,眼神躲来躲去,就是不敢看她。

李舒窈顿觉有些索然无味,只能摆了摆手,“算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我找其他人去问问就是了。”

如果是正常渠道吃来的瓜,他们肯定当场就说了。

这么犹豫踟蹰,多半是听的小道消息,估计听完了他们自己都不信,这才不好意思告诉她的。

她李舒窈什么瓜都恰,就是不恰烂瓜。

于是大度地放过了那几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在茶水间门口搜寻了一番,看见某个身穿藏蓝色宫袍的身影时,眼眸霎时一亮,颠颠儿地就跑过去了。

跑过去之后先朝那人行了个礼,才声音清脆地问道:“梁公公,已经到上值的时间了,宋福文她从慎刑司回来没有呀?”

原小说中,乌雅莲初和另外一个宫女被压入慎刑司,因为两人都有嫌疑,故而慎刑司的老嬷嬷们便很不客气地对她们用了刑,什么拿针扎指甲缝啊,扯头发打耳光之类的,给乌雅莲初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但也恰恰是因为嫌疑犯有两人,慎刑司那边害怕审不出凶手的同时,也担心刑罚过重,会累得另外一个人无辜受到牵连。

于是只动了一些很能让人产生心理阴影的手段,比如说带她们去见识一些真正血腥的场面,又将她们关在带着浓厚血腥气的牢房里不见一丝光亮之类的……

主打就是一个摧垮心理防线。

所以乌雅莲初被放回来之后,不过休息几日,便又回了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

李舒窈以为,昨天在钦安殿的时候,宋福文不过就是行迹可疑了一些,嘴里还有些不干不净,胡乱攀扯……攀扯的对象还是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乾清宫宫女。

除此之外,钦安殿在场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亲眼看到她作案的,加之东珠也确实不在她身上。

所以,慎刑司那边大抵不过就是问上几句,又搜上一搜,等解除了宋福文身上的嫌疑,很快就会被放回来。

面对她一双清澈闪亮的大眼睛,梁九功难得陷入了一阵无语的状态。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盼着她能回来?”

“啊?她不能回来了呀!为什么啊?”李舒窈表现得十分惊讶。

梁九功:“……”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继续开口:“你不恨她昨日想要对你下手吗?”

李舒窈点点头,语气自然道:“恨呀。”

这是恨人该有的态度?

梁九功皱起眉,颇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李舒窈几眼,又道:“那你还盼着她回来做什么?”

李舒窈一怔,下意识回答道:“她不回来……谁给皇上沏茶啊?”

梁九功恨铁不成钢:“这不是还有你么?你难道不是茶水间的奉茶宫女?”

“我是,但是我不是……”还在试用期?

看见梁九功的眼神,李舒窈很识相地把最后几个字咽回了肚子里,然后夸张地伸手指向自己,“我?”

“不然呢?”梁九功没好气道。

“我、我我,我会不会不行啊……”李舒窈没想到宋福文居然回不来了,一时有些欲哭无泪。

梁九功抱着拂尘,腰板挺得特别直,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你不行,那要不然咱家亲自去给万岁爷沏茶去?”

那可真是……太不好了……

李舒窈委屈地憋回了想说的话,她被这一消息打击得两眼有些无神,旋即泪唧唧地走回了茶水间。

梁九功看着她的背影,伫立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冷嗤一声:“想什么呢。”

*

于是李舒窈就迎来了穿越后,最忙碌的一段时间。

大约是为了体现对李舒窈的看重,宫嬷嬷那边做主将茶水间的一应事宜全都交给了李舒窈去做安排。

李舒窈也是到了此时才知道,原来奉茶宫女还有小领队一说。

从前的宋福文就是奉茶宫女中的小领队,除了要安排好各班奉茶宫女的上下值,跟御膳茶房做好交接外,每月还需按时去往内务府,领回各地进贡上来的最新茶叶,留下乾清宫和慈宁宫、寿康宫所需的用量后,再按照后宫各位娘娘的位份,分批次分量地送往后宫去。

要对现有的二十余种茶叶的存放方式和冲泡方式了若指掌。

还得记住各宫娘娘以及头顶三位大boss分别的喜好,这样才能确保各位娘娘来乾清宫伴驾时,能第一时间送上她们爱喝的茶。

也就是说,要最大程度地保证皇上在跟各位娘娘“约会”时,双方都全身心地沉浸在愉悦的氛围之中……

李舒窈默默吐槽了一句。

她就这么忙忙碌碌学习了小半个月,好不容易感觉自己上手一些了,忽然又被林嬷嬷派来的人塞了几本特别厚特别厚的账册,每一本都有一块钱硬币立起来那么高。

李舒窈抱着那几本账册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问那个送账本过来的宫女姐姐,“林嬷嬷还吩咐了什么吗?”

那宫女朝她嫣然一笑,语气轻快地说:“没什么,不过就是让你把这几本账册里的内容,跟内务府那边的存档对上一遍。”

哦哦,就是对账啊。

这属于会计的工作内容了。

不就是加减乘除?

李舒窈觉得自己一个985的高材生,不过就是对个账本而已,应该易如反掌才是。

然后她就发现,确实是“易如反掌”,只不过是如来神掌的掌——

从林嬷嬷那里接收了新的任务,又跟那位宫女定下交接账册的时间后,李舒窈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翻了翻,又翻了翻……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阖上手中那本,放到桌上,拿起底下另外一本,又翻了翻。

旋即小脸变得煞白一片,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好像下一刻就要从喉咙里奔腾而出。

大意了,全都是古文繁体字,期中还夹杂着一些不知是满语还是蒙语的词。

李舒窈又翻开一本,凑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辨认了半天,终于有了一些模糊的线索,这几本账册上记载的好像是皇上正式理政之后,这几年来赏赐给各地官员的茶叶数量和名单。

数字她能认识一半,名单就有些难了。

只因为大清的官员遍布天南地北,使用的文字也繁杂多样,有用蒙语写的,有用满语写的,更多还是笔迹混乱的繁体字。

这要怎么看啊?

哦不对,不是要她看,是要她对账本来着。

李舒窈飞快找了个小太监,让他去内务府帮自己要来那几本对应的存档账册。

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自信满满一翻——

好家伙,内务府那边送来的账册,里头全是字样清晰的“简体字”。

说“简体”,也是相较于林嬷嬷那几本账册上的字体而言的,至少内务府那边的账册,李舒窈还能靠着刻在基因里面的种族天赋勉强辨认出来个七七八八,而林嬷嬷拿过来的那几本呢,几乎就与天书无异了。

李舒窈面无表情,“啪”地一下将两本账册盖上。

对账简单,但是会计加翻译,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第24章 第24章好哇,就知道你心怀鬼胎……

然而话是这么说,真叫李舒窈去跟林嬷嬷讨要另外的价钱的话,她还是不敢的。

她怂。

趴在桌上,额头抵在桌沿轻轻敲了几下,李舒窈心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想法:找外援!

还不能随便找,一来要会识字,二来要肯帮她,三来还要能保密。

——万一这账册很重要怎么办?

思来想去,李舒窈的脑子里只能想起一个人,就是她新结交的好闺蜜,郭络罗清瑶。

后面两条清瑶是肯定满足的,只是不知道清瑶认不认识字。

想到这儿,她站起身来,抱起几本册子就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从她屋子到围房的这一路上,碰见的太监宫女纷纷朝她行礼,态度十分恭谨,行礼姿势也很到位,跟李舒窈刚穿来那段时间处处受到冷眼的待遇相比,真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只李舒窈神经大条,浑然未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只觉得今天遇见的人还都怪礼貌客气的。

是最近又被重新训练过了吗?还是宫中又出了什么新的规定?要有同事情,同事爱什么的……

一边想着,一边停下脚步,保持怀抱账册的姿势,艰难地弯腰屈膝,一个个回了个礼。

没有留意到那些朝她行礼的宫人一个接着一个露出惊恐的表情,如同见到了什么魔鬼一般。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等到了清瑶的房间之外,李舒窈早已是累得满头大汗,连抬起手敲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伸出脚轻轻地踢了一下清瑶的门,有气无力地喊道:“清瑶,好清瑶,快给我开开门。”

屋里头久久没有动静。

不在?

李舒窈怀抱账册调整了一下姿势,才勉强空出一只手,指节屈起在门扉上轻叩两声,小脸几乎要贴到门上,“清瑶?”

里头还是无人应答。

看来是真的不在了。

李舒窈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坐在清瑶门外回廊的绿漆栏杆上,将怀里的账册一本本叠好,放在旁边。

然后两只手互相揉捏起了有些泛酸的胳膊,眼睛还惆怅地停留在清瑶的门扉处,幻想着清瑶会不会在下一刻突然从里面跳出来,满脸得意地朝她嘿嘿脆笑几声,然后叉起小腰,“哈哈,是不是骗到你了!”

李舒窈等了一会儿,眼睛眨也不眨,就怕清瑶跳出来的时候会下意识露出个害怕的表情。

那她就输给清瑶了!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流失,清瑶的屋子里头还是静静悄悄。

微风从李舒窈的身后缓缓拂过,带来几缕暑夏特有的热潮,院子里的大树上蝉鸣悠悠,树叶时不时发出簌簌轻响。

其他的屋子里也常能响起有人走动、倒水,亦或者说话的声音。

唯有清瑶的屋子寂静一片。

看来是真的不在了。

可是……

李舒窈歪了歪脑袋,漆黑的眼眸里流露出几分天然迷惑,今儿也没听说清瑶被招去乾清宫伴驾了呀,那她是去哪儿了?

……难道是认识了新的小伙伴?

李舒窈忽然有些警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时候,不远处有间屋子的门扉被人“咿呀”一声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着嫩黄色旗装的女子,她看见清瑶门外的李舒窈时,表情浮现几分惊讶,拿起手中团扇掩盖住了口唇的位置,然后轻声问:“你是何人?”

说罢,眼神朝清瑶的屋子瞥去一眼,又问:“你是来找清瑶的?”

李舒窈点了点头,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唇瓣抿着,模样看起来有些紧张。

那女子又打量了一下李舒窈身上的服饰,缓缓将团扇放下,笑道:“清瑶这会儿不在,要不你来我屋里等等吧?”

说着,将两扇门扉拉开一些,做出个“欢迎”的姿势。

李舒窈听了她这话有些犹豫,朝栏杆上的账册看了几眼。

正要答应下来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这女子所在的屋子,不正好就是她第一日来寻清瑶道歉时,察觉到有窥探视线的那间屋子么?

所以当时就是她在屋里偷看她?

李舒窈即将触碰到账本边缘的手快速收回,她朝着那女子露出一抹客气的笑容,斯文有礼地问:“敢问您是哪位小主?”

女子脸上的笑依旧轻柔,声音也很动听,“我姓朱,你若是不介意的话,唤我一声梦言姐姐即可。”

朱!

果然是她。

李舒窈的小心脏抖了抖,唇色微微有些发白。

她使劲抿了一下,然后弯腰把栏杆上的账本重新抱了起来,转过身,对朱梦言说:“还是不了,奴婢还急着将这几本账册送回乾清宫呢。”

听见“账册”和“乾清宫”两个词,朱梦言的眼眸微微闪了一下,状似好奇地问:“你是乾清宫的宫人?”

李舒窈忍着害怕,点头,“是,奴婢是茶水间里伺候的。”

“原是这样,那你今儿来找清瑶,是为的何事?”朱梦言又问。

李舒窈脸色有些犹豫,“这……”她顿了顿,继续道:“嬷嬷不让奴婢说,还请小主见谅。”

“哦……”朱梦言见没能套出李舒窈的话,表情微微有些失望,她又看了清瑶的屋子一眼,“那你没有完成任务,嬷嬷会不会罚你啊?”

李舒窈抱着账册的手紧了紧,面上尽量不露出端倪,“没事的,奴婢改日再来也行。”

“行吧,那你忙你的去,我就不留你了。”

朱梦言朝李舒窈微微一笑,后退两步,“啪”地一声将两扇门叶关上。

李舒窈:“……”

她忽然之间更害怕了。

她怎么直接回去了?

所以刚才她是特地出来,想要把她拉进屋子里面?

这一刻,无数恐怖的画面在她脑子里交相浮现,李舒窈怀抱账册,脚下又如踩着风火轮一般,快速离开了围房的范围。

然而还不等她跑回自己的屋子,路上忽而又被一个熟悉的人叫住了脚步。

“舒窈?果真是你,好久没有看见你了呀。”

李舒窈前面不远处的宫道上,乌雅莲初的笑容灿若骄阳,眸仁闪亮。

她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与李舒窈印象里乌雅莲初的人设印象十分不符,叫李舒窈一时没能认出她来。

等她回过神来,乌雅莲初已经将手里的物件递到了另外一个宫女的手里,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随后离开队伍,直直朝着李舒窈走了过来,眼眸好奇地在她怀中账册上转了转,体贴地没有询问这是什么。

而是拉着李舒窈的袖子,小声问她:“看你拿得辛苦,要不要我帮你送回乾清宫去?”

李舒窈忙不迭摇摇头,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还没有从方才的惊吓中脱离出来,“不不不,不用了。”

她默默将怀里的账册搂得更紧了一些,好像是在害怕乌雅莲初会上手抢夺一般。

好在乌雅莲初没有动手的意思。

只背着双手,立在李舒窈的面前,眼睛里水光潋滟,好像有数不清的话要跟李舒窈说。

李舒窈没有办法,只得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屋子。

门一关上,就见乌雅莲初十分自来熟地在屋子里逛了起来,走过一圈,摸了床褥和帷幔,看了看李舒窈的梳妆台和盒子里的首饰,又将衣柜的门打开瞧了瞧,就连角落里放置的装满了清水的铜盆,也被她好奇地摸了几下。

然后才走回到李舒窈的身边,语气轻快地道:“舒窈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呀。”

她指的是这屋中的装潢和摆件,还有衣柜中的衣服款式,以及梳妆台上惯用的发簪和饰品,都跟从前的李舒窈判若两人。

其实从那日她去探望李舒窈的时候,便隐隐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

只她那段时间有事要忙,加之觉得李舒窈不一定能顺利渡过被最好的姐妹“背叛”的打击,故而哪怕知晓了李舒窈的性子与从前有些不同,倒也一时半会儿没往别的方向上想去。

她觉得李舒窈的一系列失常行为都是源于受到的刺激太大。

却没想到,只是两日没看着她,就被她悄悄从宫女所溜走了。

还溜到了……乾清宫,这个她最向往的地方。

乌雅莲初的眸色变得深邃且幽暗,隐隐还带着几分探究。

李舒窈正在小心翼翼把桌上的账册收起来锁进柜子里。她自打住进来之后,还没有用过柜子上面的锁,故而此刻专门停在旁边研究了一会儿,完美错过了乌雅莲初探究的眼神。

听见她说自己不一样了。

李舒窈还神气地挺直了背脊,带着几分小得意道:“是吧,我觉得我最近变聪明了许多!”

她终于将柜子锁好,钥匙反向拧动几圈,最后手指轻轻一抽,将钥匙从锁眼里拔了出来,转过身,满屋子开始寻找用来放置钥匙的荷包。

看都没看乌雅莲初一眼。

乌雅莲初安静地看她动作,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你在找什么?”

“荷包呀。”李舒窈回答得理所当然,清朝宫女的服饰为了整洁和美观,并未设计专门用来放东西的口袋。

这里的人,要么是把物件放在胸口的位置,要么是收拢在袖子里。

放在胸口吧,李舒窈嫌弃会硌得慌,放在袖子里呢,又怕一不小心甩丢了。

毕竟她和清瑶整日里玩闹蹦跳,东西丢过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次都是灵萝跟在后面,十分具有耐心地一一捡回。

次数多了之后,饶是李舒窈这样大咧咧的性格,也感到了几分不好意思。

于是专门花银子请人绣了几个空荷包,每次出门的时候随身带上一个,反正就挂在腰间,不影响美观的同时,还能保证行动做事的流畅性,总比胸口时不时被硌的好。

李舒窈一边说话,一边在抽屉里翻找,找了半天才从杂物的最底下抽出来一个月白色的荷包。

将钥匙放了进去,拉紧两边的绳子,然后才把荷包小心翼翼地扣到了自己的腰带上。

抬起头,就见乌雅莲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弯腰看她。

李舒窈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趔趄摔倒。

她连忙手扶桌子稳住身形,而后湿漉漉的大眼睛幽怨地看向乌雅莲初,“乌雅姐姐你吓死我了!”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呀?”

“刚才就过来了。”说着话,乌雅莲初的表情微微有些不太自然。

显然是不太喜悦李舒窈方才被吓一跳的举动。

不过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伸手一指李舒窈腰间的荷包,“你何时会绣这样的花样了?”

李舒窈眨眨眼睛,“不是我绣的呀。”

乌雅莲初奇怪:“不是你绣的,那是清瑶绣的?”她歪了歪脑袋,“可是这也不是清瑶会的绣法呀。”

李舒窈伸手从抽屉里摸出来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头静静躺着几颗细碎的银馃子,加起来有五两左右。

她把盒子递到乌雅莲初眼前亮了一下,然后喜滋滋说道:“是我专门花了银子找人绣的!”说完,另一只手捏住荷包往上抬了抬,“你看好不好看,听说这可是苏绣呢。”

乌雅莲初的唇角微微抽搐一下,“你,花钱找人绣的?”

“还苏绣?”乌雅莲初抬高了声音,然后没好气地伸手点了点李舒窈手中的荷包,“观这绣纹走向,此人学习女工还不到一年,如何就苏绣了?”

她问李舒窈:“你花了多少钱?”

李舒窈:“……”

她摸摸松开捏着荷包的手,把装了碎银馃子的盒子放回梳妆台面,而后起身,站直,双手负在身后,乖巧地低下头,一副认真道歉的模样,小声说:“五个荷包,一,一两银子。”

她一共只买了五个。

用的是上个月发下来的“工资”。

别人都是五两八两,她的却有二十两,清瑶说她第一个月就能拿这么多,以后每个月的例银大约也都是照着这个数额来。

李舒窈以前看《红楼梦》的时候,还被一些博主科普过,说刘姥姥拿的那二十两银子,大约等同于现代的一万六千元人民币。

一万六啊!李舒窈可从来没有靠自己的双手挣过这么多钱。

因为太过高兴,一时花得就有些超出,二十两银子,现在只剩下了最后的五两。

而至于原本的“李舒窈”存下来的那些积蓄,她都有好好保管起来,担心自己要是哪天突然穿回去了,原主回来的时候总不至于一朝回到解放前。

简而言之,她花的她自己辛苦赚来的银子,何错之有呢?

想着,李舒窈微偻的背脊又重新挺了起来,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多少?”乌雅莲初听完却是不敢置信,“一两!”

她在宫女所里辛苦劳作,一个月只有三两银子。

而李舒窈却为了这么几个一看就是新手绣出来的荷包,眼睛眨也不眨地,就花去了她辛苦十日才能挣得的例银。

这一瞬间,乌雅莲初嫉妒得面部表情都有些扭曲了起来。

双手紧握成拳,眸子里燃起熊熊的火光。

红唇一动,张嘴就想如从前一样呵斥李舒窈,然而视线一落到旁边装着碎银馃子的木盒上时,脑子忽的清醒过来。

李舒窈现在的身份可与从前不同了,若是严格按照品级,只怕是吉雅嬷嬷见着此时的她,都要给她屈膝行礼。

如何容得她呵斥?

李舒窈一个月前被罚掌掴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其他宫女肆无忌惮嘲笑冷嗤的声音也随即在她耳旁响起。

乌雅莲初重重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将扭曲的面部表情重新调整回去。

额头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偏偏还要注意开口时的语气不能过于严肃激进,“我,我是说,我的绣工比这宫女好,下次你若是需要荷包的话,不妨来找我。”

“到底也是这么久的交情了,你难道还信不过我的绣工不成?”

李舒窈:“……”

就这啊。

她还以为乌雅莲初要说什么呢。

她倏地整个人放松下来,从胸口吐出一口气,然后侧过身将桌上的木盒盖好,重新放回到抽屉里。

口中语气轻快:“好的呢。”

心里想的是,才不呢,她便宜谁都不会便宜了乌雅莲初。

谁知道今日买荷包的钱,来日会不会成为乌雅莲初上位后陷害她的手段成本?

哼,李舒窈才不会干这种给敌人送钱,还帮敌人数钱的蠢事呢。

*

李舒窈把梳妆台的桌面收拾整齐,方才带着乌雅莲初走到外间的桌子旁落座。

提起茶壶给乌雅莲初倒了杯温茶,语气有些羞赧地说道:“水好像有些凉了,茶味可能会比较淡,还请乌雅姐姐见谅一些。”

乌雅莲初柔柔地笑了一下,并没有计较的意思,而是将茶杯捏在手里,感受了一会儿茶水的温度后,对李舒窈道:“可以再烧一壶。”

那岂不是说明乌雅莲初还要在这里坐很久?

难得有一天休憩,虽然不能去跟清瑶玩耍,李舒窈也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乌雅莲初身上,于是摇了摇头,说:“接水的地方有些远,怎好意思劳烦姐姐跑一趟呢。”

乌雅莲初闻言一怔,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好意思劳烦她跑一趟?

她也是思索了片刻,方才领悟李舒窈话中的意思——如今李舒窈的品级要比乌雅莲初高,所以哪里有李舒窈反过来伺候乌雅莲初的道理?

再者,这儿是李舒窈的屋子,里外都没有人看守,加之有贵重之物,她如何会放心将乌雅莲初一人留在她屋中?

若是东西丢了怎么办?

乌雅莲初想到这儿,脑海里微微有些浮想联翩,看李舒窈如此珍视那几本书的模样,也许真的是什么极重要的东西,说不好就是皇上交待给她的任务,若是真的丢了……

她及时打住了脑中的思绪。

今儿她来李舒窈这儿,有许多人亲眼见着了的。

所以若是那几本书真的丢了,李舒窈落不着任何好的同时,她的下场也只怕会比李舒窈更惨。

没有必要……

乌雅莲初借着喝茶的动作,微微敛下眼睫,呷了一口杯中凉茶后,缓慢将茶盏放回桌子上,对着李舒窈笑了一下,“茶味还在,舒窈妹妹无需担心。”

竟是又管李舒窈叫起了妹妹来。

李舒窈眉眼弯弯地回了她一个笑脸,然后又拿起茶壶,给她将杯子添满。

乌雅莲初忙不迭伸手接了一下。

末了道:“行了,我暂时不渴,你就别忙和了。”

哦,好吧。

李舒窈略有些失望地放下了茶壶。

“我今儿过来,除了想要看一看你之外,也是对乾清宫有些好奇。”乌雅莲初说。

李舒窈:?

好哇,就知道你心怀鬼胎,目的不纯。

李舒窈不爽地鼓了鼓腮帮子,“乌雅姐姐到底是关心我多些呢,还是关心乾清宫多一些?”

乌雅莲初还没有留意到她的小情绪,“自然是你了。我从前就听人说起过,说乾清宫的规矩大得很,梁公公呢,又是个眼底容不得任何沙子的人,还怕你在乾清宫不能适应,要是……”

她顿了顿,没有把那些仿佛带着几分诅咒色彩的话说出来,而是斟酌着换了个委婉的用词,“要是受了委屈怎么办?”

李舒窈默了默,好像又闻见了熟悉的绿茶味。

她冷静地没有说话,打算先听一听乌雅莲初的目的,再拿出应对的方案。

乌雅莲初见她垂着眼眸,没有回话的意思,侧颜看上去还有些落寞,就猜她多半还是吃了些苦楚的。

只那些苦楚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玉成了李舒窈今日地位的同时,也将她的性格稍稍改变。要不然,换做从前的李舒窈,此刻怕是早已经拉着她的手,泪眼朦胧地诉苦了。

知道李舒窈吃过苦后,乌雅莲初那颗饱含嫉妒的心也微微好受了一些。

她继续说:“在乾清宫这边做事,到底不比从前自在,勾心斗角的事情也很多吧?听说这边的宫女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今儿是组着团欺负这个,明儿就是站成队排挤另外一个。”

“我每次只要一想起你还深陷于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之中,心里就十分难受。”

乌雅莲初演戏演全套,话还没说完,眼眶就已经悄悄红了。

她从胸前拿下手帕,捏起一角放在眼窝和眼尾处擦了擦。

李舒窈却坐在原地巍然不动。

只默默将头又往下低了低,这下就连侧颜都不给乌雅莲初看了。

她害怕自己看见乌雅莲初的模样,会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乌雅莲初却愈加窃喜了几分,继续卖力演着:“想当初,你我,还有清瑶和月淑,在宫女所里的时候,是多么自由自在啊。吉雅嬷嬷人虽严厉,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

“还有茉香,桂如她们……”

乌雅莲初絮絮又念了几个名字,都是“李舒窈”从前的表面闺蜜。

李舒窈:“……”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怕是要忍不住了。

“乌雅姐姐想说什么,不如直接说吧。”

李舒窈倏地把头抬起来,巴掌大的小脸上干干净净,杏花眸里流光溢彩,不像是失落的模样,倒像是……好奇。

乌雅莲初心头一惊,猛地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错估了什么。

然而话赶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前头铺垫了这么多,她此时再说没什么,只是单纯地心疼李舒窈。

未免也……有些太过于直白浅显地将人当傻子糊弄了一般。

她捏着手帕定了定神,“我,我只是听人说,前段时间乾清宫里刚走了一个奉茶宫女,若是,若是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在梁公公面前为我求求情?”

……

第25章 第25章“舒窈,你为什么要把我……

她话音刚落,李舒窈唇瓣抿紧。

说情?

这是要她开,开后门的意思?

李舒窈原本以为,自己这一段时间的经历已经够精彩了——忽然穿到一本小说里,稀里糊涂地还未毕业就成了社畜,前段时间更是莫名其妙地经历了一场“史诗级”宫斗。

宫斗完,她还没来得及复盘一下经验,就一脸懵懵地被梁九功推到了小领导的位置,开始带领团队……

这团队还没带明白呢,今天又忽然被林嬷嬷塞了几本厚厚的账册,开始干起了翻译加会计的活儿……

还是没有工资的那一种!

团队带不好,账本看不懂。

清瑶找不到,假期也没了。

李舒窈本就委屈,故而在听见乌雅莲初这句毫不客气的“请求”后,心里头倏地升腾起来一股熊熊火焰。

因为她觉得乌雅莲初的态度十分不好!

老祖宗说过,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那些态度不好的,一律不要答应。

人善只会被人骑在头上耀武扬威。

而且,但凡乌雅莲初从前能对原主好一些,善意一些,别把她当傻子骗。

亦或者是今儿上门的时候,不要空着手来,意思意思给她带个漂亮的荷包,好吃的点心,有趣的玩具……

哪怕是刚刚不要吓她,不要凶她,她说不定都会稍稍考虑一下,将拒绝的话说得委婉一些。

眼下嘛……

李舒窈鼓起脸颊,掷地有声:“不行!”

乌雅莲初大概也是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利落,黑漆漆的双眼忽的一下瞪大,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

李舒窈被乌雅氏的转变吓得心脏突了一突。

转头又想到,现在自己已经是带团队的人了,大小也是个小领导,不能怂,也根本没有必要怕她!

于是声音更加清脆地重复了一遍。

说完,像是解释一般,“因为我都见不到梁总管,怎么说情呀?”

“而且,你真当梁总管是那么好见到的?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那干脆我去伺候皇上好了……”

“还有,你这样子来请求我,完全是自私自利,一点儿也没有为我考虑过,你,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心地善良的乌雅姐姐了!”

话音刚落,李舒窈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趁着乌雅莲初还未发飙,硬生生从眼眶里挤出两滴热泪,眼尾微微泛着霞红,小脸看起来又娇又可怜。

左右乌雅氏又不在乾清宫里工作,哪里会知道梁九功同她的关系如何,还不是一切凭她捏造?

想着,她又轻轻地跺了一下脚,小模样看起来越发失望和难过,而后伸手指向门口,“我,我不喜欢跟现在的乌雅姐姐说话了,你走吧。”

乌雅莲初:“……”

她隐约之间,觉得李舒窈这幅情态有些眼熟。

只思考了半晌,也没能想起到底是何处不妥。

她手里的帕子被攥得有些变形,指关节用力突出,寒着脸又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制下心头的怒气。

忽然又冷不丁笑了一下,“舒窈妹妹,你我到底姐妹一场,真要做得如此绝情?”

李舒窈瞪大了一双澄澈水汪的杏花眼,有些不敢置信,“你威胁我?”

乌雅莲初咬着牙没说话。

李舒窈掩面又呜呜呜假哭了起来,“你现在……居然都会凶我了。我果然没有说错,乌雅姐姐,你变了,是什么改变了你……”

她还没演完,乌雅莲初已经站了起来,寒眸冷冽地看了她一眼,扭头离去。

李舒窈这才松出一口气:终于走了。

她忙不迭把门关上,回到里间稍微拾掇一下自己,又将屋内的柜子架子和各种抽屉,该锁的地方全都锁好,翻出一个银环把所有的钥匙套成一串,铃铃啷啷地塞进荷包,挂回腰间。

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门,来到御书房的门口求见梁九功。

同他说了自己想要将一个好姐妹,也就是万琉哈月淑捞来茶水间做奉茶宫女的事儿。

她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大大地得罪了乌雅莲初,故而就有些担心,万一她转移目标盯上了月淑怎么办?

月淑比她还笨一些,也是她现在偶尔惹恼清瑶,清瑶不给她投喂点心时的最后一条退路。

是她在这里第二好的闺蜜,不保护好了怎么能行?

梁九功坐在椅子上听完她的话,眼帘微微掀起,眸仁没什么温度地看了她一眼。

须臾,声音沉沉道:“你现在才是茶水间的主事之人,有什么事儿,你自己决定就好。”

先前若不是皇上吩咐,他堂堂乾清宫大总管,哪里会屈尊去见一个小宫女?

李舒窈得了他这话,白净的脸颊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杏花眸里水光潋滟,含满了欣喜和感激。

她雀跃地冲着梁九功行了一礼,“多谢梁总管,您真是个大好人!”

说完,开开心心地转身离去,湖绿色裙摆在空中大幅度地摇曳一圈,背影都散发着喜气,像是一只叼着心爱胡萝卜的小兔子,三下两下就蹦跶不见了。

好人?

梁九功一愣,这宫里,拿“好人”一词来夸他的,李舒窈还是头一个。

想着,冷肃的面容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心中隐约能理解,为何皇上初次见到这小姑娘时,会那般开心了-

从御书房门口回来,李舒窈伸手唤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让他替自己去宫女所给吉雅嬷嬷和月淑传话。

小太监临走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地交待:“一定要说,这是梁公公的意思,明白吗?”

小太监有些不解,事关乾清宫的人员调配,不是梁公公交待的,还能是何人?

总不会是皇上吧?

他讨好地朝李舒窈笑了笑,“奴才省得的。”说完就要走。

却又被李舒窈叫住了脚步,“还有,路上若是有人同你套话的话,切记什么也不要说,以免有所泄露,明白吗?”

还有人会找他套话?

小太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心里生出了些踟蹰,开始觉得这可能不是件好的差事了。

可……李舒窈是近来乾清宫的大红人,听说皇上对她很是友善,梁公公和几位嬷嬷对她也多有看重,来了茶水间不到两月,便顺利挤走了原来的掌事宫女,前途不可限量。

此时不讨好,难道要等她日后一飞冲天了再腆着脸上门求她垂怜吗?

小太监一咬牙,富贵从中来!

还是迈着沉重的步伐去了。

一路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东张西望,见谁都保持着一脸警惕,生怕自己嘴里的话一不小心就被人套走了。

可是一直到他抵达宫女所,同吉雅嬷嬷传达完李舒窈的话,又贴着墙根一路疾行回到乾清宫,也没有撞见什么人欲要跟他搭话。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完成了李舒窈的交待,汇报的时候声音便被压得很低很低,隐约中透着几缕心虚。

李舒窈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便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倾,才听见他说:“……明儿早晨就会把人送过来。”

李舒窈的眼眸一亮,吉雅嬷嬷答应得好生爽快。

开心完,又在心里盘算着,要把月淑的房间安排在哪里,宋福文原来的房间?

是不是晦气了些?

而且跟她的屋子隔得好远,中间还有个院子,院子里种了几颗大树,到了夜间的时候,风吹树叶晃,怎么看怎么鬼影重重。

她担心将来哪天要是做了噩梦,或是碰上打雷下雨,她估计都没有勇气横穿一整个院子去找月淑壮胆……

李舒窈没有察觉到的是,她骤热沉默的态度吓着了眼前的小太监。

小太监弓着身子汇报完之后,久久没能得到李舒窈的回答,心中不免有些胆颤,误以为自己办错了事,连抬头确认一眼李舒窈脸上的表情都不敢,“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李舒窈被他下跪的声音惊扰,掀起眼帘一看,面前怎么没人?

她立时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心脏“砰砰砰”跳得飞快,双手捂住胸口,精致小脸白得像张纸,眼眸里满是惶然和无措。

不会吧?刚刚还在想着“鬼影重重”,那小太监就光天化日之下不见了?

退开几步之后,她才看见那小太监并不是不见了,而是忽然跪了下来。

再结合方才小太监说话时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和现在的“腿软”姿势,李舒窈猛地恍然大悟,他一定是受人虐待,饿坏了吧?

想着,转身走回房间,在角落处的柜子里掏啊掏,掏出自己之前特意留存下来的一盒点心和一小包酥糖,想了想,又拿出来两颗梨和两颗重一两的碎银馃子,郑重放在一起,塞进了小太监的手中。

语带同情地说道:“你是不是饿了?吃点甜的补充一下体力吧。”

紫禁城里的这些小太监最可怜了,但凡是要搬重物的时候就必有他们,跑腿的时候也多是他们在跑,一不小心还会被人欺负,拿不到工资,吃不饱饭。

……不吃饱饭哪里能行?

李舒窈除了送吃的以外,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帮他,干脆就又从最后剩下来的那点零花钱里抠了二两出来。

想着小太监要是下次还受人欺负的话,吃不饱饭,至少能有钱去膳房里买些吃食,总不能叫人饿死了不是?

小太监怔怔从她手里接过吃食和碎银馃子。

点心是茯苓糕,酥糖是琥珀核桃糖,都是御膳房里难能见到的点心,一般只有后宫的主子们会偶尔点上一回。

他们这些最底层的下人,便是看上一眼都是奢侈,又哪里敢想尝一口味道?

更何况,这里面也不止一口了。

还有这两颗碎银……

小太监想到这儿,紧张得跪直了身体,想要郑重对李*舒窈道谢,然而他还没开口。

面前的女子就一脸同情地看着他:“怎么不吃呀,是饿得已经没有力气张嘴了吗?”

她道:“要不要我叫个人来喂你啊?”

小太监忙不迭从盒子中捻起一块茯苓糕,囫囵地塞进了嘴里,声音含糊不清道:“奴才,奴才有力气的。”

“多谢舒窈姑娘,您真是个大好人!”

李舒窈眨了眨眼睛,这不是先前她夸梁总管的话么?

怎么绕了一圈,又回到她这儿来了?

李舒窈拍着裙摆从地上站了起来,对小太监说:“你快别跪了,回你的屋子里去,吃完东西好好休息吧。”

说罢,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小太监一边咽下嘴里甜滋滋的茯苓糕,一边朝李舒窈的背影磕了一个头,之后手忙脚乱将盒子收起,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满心感动回了自己的住处-

翌日一早,吉雅嬷嬷如约将月淑送了过来。

月淑才刚将包袱放到床上,连打量房间一眼的间隙都没有,就被李舒窈迫不及待地一把拉到了茶水间,“以后你就跟我一起上值啦!”

她终于有伴了!

月淑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茫然无措,先是拘谨地立在门口,朝茶水间的摆设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茶桌前的李舒窈身上,走过来,小小声问她:“舒窈,茶水间里的差事难不难呀?”

李舒窈摇摇头,“不难呀,一点都不难的。”

说罢,拿出来一本册子,里头仔仔细细地记录了茶水间里各类茶叶的冲泡方式以及存放时候的注意事项,还有身为奉茶宫女需要负责的一些额外工作,井然有序地列了一百多条,都是她这段时间花了些心思才整理出来的。

也算是古代版的工作笔记和培训教材吧。

李舒窈把册子放在桌上,推到月淑的跟前。

月淑清秀的脸庞划过阵阵紧张,伸出手来拿起册子时,指尖还颤抖得十分厉害。

像极了李舒窈刚到茶水间时候的模样。

只不过两个月过去,李舒窈现在都敢称呼自己一声“老油条”了。

相信只要给月淑一些时间,她一定也能很快适应的!

李舒窈志得意满地想着,然后就眼睁睁看着月淑翻开了册子,清秀面庞旋即浮现出一抹深深的疑惑。

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有些高深莫测的模样。

李舒窈心里忽然惴惴了起来,不会是她的字迹太草太乱了吧?还是繁体字学得不够像?

可是她已经尽量翻书,努力临摹了呀。

对面的月淑忽然将册子“啪”地一声阖上,然后推了回来,面色沉重对李舒窈说:“舒窈,你是不是忘记我不识字了?”

李舒窈:……

大意了。

亏她之前还觉得自己很聪明呢,却忘记了,这个时代的宫女几乎全部都是包衣出身,能识文断字的到底还是少数。

只给一本册子,不亲自手把手教导哪里能行?

培训计划失败,意味着除去沏茶的活外,其他额外的对接工作还需她这个小领导亲自去做。

加上她自己也要上值,对账的时间大大减少,偏偏她还跟林嬷嬷约定了一个月内,一定将账册对好送回林嬷嬷处……

李舒窈微微有些慌了。

月淑看出来她的慌乱,问她怎么了。

李舒窈如实将事情说了一遍,弄得月淑也跟着担心了起来,掐着手指追问:“清瑶也不会吗?她也不认识那些字?”

李舒窈摇摇头,说:“我昨儿去找清瑶的时候,没等到她。”

“那你今儿还去吗?”

李舒窈点点头:“去呀,肯定要去的。不过现在我先教你沏茶,一般你来了茶水间之后,不管之前的人有没有清理过茶具,你都要再洗一遍,记得清洗之前可以先烧一壶水,方便茶具洗完以后……”

她声音轻柔,一边教,一边动作流畅的演示了一遍。

月淑看着看着,目光不知为何就落到了她的脸上,良久,感慨一句,“舒窈,我发现你现在跟从前,真的不太一样了。”

李舒窈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就听月淑继续道:“变得更厉害了,你不知道,我的手指现在还在抖着呢,心脏也砰砰砰地跳得根本停不下来,连脚指头都是冰凉凉的……”

李舒窈:“……”

她很想说,倒也不用描述得那么细致。

而且,心脏要是停下来,估计就不止是脚指头凉了……

可看着月淑慌里慌张的模样,她抿唇忍了忍,没有将心里揶揄的话说出口,而是又轻声安慰了几句。

之后就让月淑坐到一边,自己手脚飞快地沏好一杯武夷岩茶,将之放入托盘,端到了御书房的门口,递给守门的小太监。

这才重新回到茶水间,领着月淑从辨认茶叶罐上的文字开始学起-

乾清宫茶水间如今是三班奉茶宫女换值。

李舒窈是清晨一大早过来的,故而等她下值的时候,外头金乌还未西斜,暑气将散未散。

李舒窈和月淑结伴走回了住处,沐浴过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便抱着两本账册往清瑶所在的围房走去。

她到的时候,清瑶还在里头沐浴,门口只有灵萝在守着,院中的凉亭有两个官女子一边喝茶一边乘着凉风说话。

李舒窈偷偷朝那边投去一眼,没有看见朱官女子,猜测她应该是还在自己屋中。

灵萝这时候过来对她行了个平礼,李舒窈笑盈盈地回了一个,语气轻快问她:“清瑶还要多久呀?”

灵萝掐算了下时间,“很快了,大约还有一炷香时间吧,你是要在院中等着,还是去小厨房里边吃边等?”她的语气里带着天然的熟稔和揶揄。

说完,好似已经猜到了李舒窈的决定一样,自顾自从腰间荷包里掏出小厨房里某个橱柜的钥匙。

眼看就要带头朝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李舒窈连忙一把拉住她,“不吃了不吃了,我今儿是吃饱了才来的,寻清瑶是有正事要办!”

“正事?”难得能从李舒窈口中听见这样的词汇,灵萝表情浮夸地瞪大了双眼,“你还能有正事呢?”

李舒窈抓起两本账册扬了扬,“可不是嘛?林嬷嬷亲自吩咐下来的,我一人完不成,只好来寻清瑶帮忙了。”说到这儿,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压低了声音凑近到灵萝的耳边,“灵萝姐姐,你知不知道清瑶她,她认不认识满文和蒙文呀?”

这话说得有些拗口,李舒窈也是顿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把话意说完整。

说完,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个病句。

灵萝却没注意到这些,而是皱着眉仔细想了想,“小主出身满军旗,小的时候自然是习过满语的,只现在还记不记得,我就不太确定了。”

“至于蒙语嘛?我倒是从未听她提起过。”

说到底,灵萝也不是跟着清瑶一起入宫的,而是清瑶承宠之后,由皇上亲自掌眼送过来伺候她的宫人。

故而对清瑶的了解并不太多。

李舒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会满语也很不错了。”

大不了她再厚着脸皮去请教一下容嬷嬷,或者宫嬷嬷,或者林嬷嬷,至少先把满语和古体繁语的部分解决,而剩下的蒙语部分嘛……

也不知道慈宁宫的苏麻喇姑接不接受贿赂……

李舒窈在心里很是大逆不道地口嗨了一番。

没一会儿,清瑶的房门被她从里面打开。

刚出浴的美人浑身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头发微湿,眼尾漫红,上上下下都透着一股松弛的慵懒之感。

她在看见李舒窈的一刹那,乌黑眸子灵动地闪烁了一下,表现得很是惊喜,而后快速从里屋走了出来,拉住李舒窈的手,“你终于来找我玩了!”

从高雅圣洁的岭尖白雪,到游戏人间的活泼精灵,中间大约只需要一个李舒窈。

灵萝没有着急着叫人进来收拾,而是快步先走回屋中,拿出一席柔软的薄毯盖在清瑶的肩头,又转身看了看一身宫女装裹得严严实实的李舒窈,思忖片刻,将榻旁的窗楹打开了三分之一。

旋即走出去,将寝间和稍间用以隔断的帷幔放了下来,确定人从外头窥探不到寝间里的一丝一毫后,方才出门去唤人进来搬运浴桶。

李舒窈不禁感慨一句,“灵萝姐姐真的好贴心呀。”

清瑶小鸟依人地坐在她旁边,闻言好奇地歪了歪脑袋,“难道我不贴心吗?”

李舒窈想起自己手中的账册,语气十分果断道:“你也贴心,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清瑶了!”

清瑶立马笑得眉眼弯弯,煞是可爱。

她才刚刚沐浴完,身上还有几缕短暂停留的氤氲水汽,肌肤赛雪,白里透着红,气色健康极了。

李舒窈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旋即在心里美滋滋想着:我闺蜜真是天下最好最好看的人了!

难怪能在书中后期成为艳冠后宫的宜妃娘娘,这颜值,谁看了不迷糊呀?

不对,不仅仅是书中,听闻真实的历史上,康熙也很宠爱这位宜妃娘娘呢。

李舒窈在心里默默地感慨完,才重新开了口:“那请问一下,世界上最好最好的清瑶妹妹,认不认识满语呀?”

清瑶的眼神往下移,最后精准落在李舒窈手中的账册上,也不消跟李舒窈打招呼,直接拿起其中一本就翻阅了起来。

翻着翻着,她满脸震惊将账册“啪嗒”一声重重阖上,“皇上竟连这样的账册都交给了你来整理?”

李舒窈试图纠正她:“不是皇上交代的,是林嬷嬷交代的,而且也不是让我整理,是让我这些旧的账册同内务府的记录存档对上一对,看看有没有人故意做假账,中饱私囊。”

清瑶看向李舒窈的眼神顿时变得很复杂,她想了想,问李舒窈:“你知道皇上最近打算整顿内务府么?”

李舒窈旋即露出来一个茫然表情,“啊?”

果然,这个笨舒窈。

怎么这么笨呀,这样的烂摊子都敢接过来。

清瑶没好气地用指甲点了点那两本账册,“日前皇上才与我说过,内务府里有个姓袁的总管,上个月他侄子在外城纵马的时候伤了十来个老百姓,不仅没有赔偿送医,反还……”

说到这里,她语气顿了顿,一副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往下说的模样。

可李舒窈却是最喜欢吃瓜的了,几乎在清瑶开口说到第二句话时,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有故事可听。

于是急忙把两本账册都推到了一边,双手搂住清瑶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见她停了下来,着急地催促道:“反还什么,是不是敲诈勒索老百姓了?京都的衙门管不管啊?”

清瑶还没开口,李舒窈又紧接着喃喃道:“应该是管了的,要不然也不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来,还说给了你听,好哇,你日前就听说过这件事了,偏偏不告诉我……”

清瑶不期然低头对上她那双饱含哀怨的眼神,一下子有些慌了,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不说的,只是那段时间你很忙,天天跟着林嬷嬷学规矩,再一个,这事儿听来腌臜不堪,我也不想污了你的耳朵不是?”

李舒窈满脑子都是吃瓜和吃瓜,听清瑶解释了这么长一段,她却只捕捉到其中一个最关键的用词,“腌臜?”

有多腌臜,说来听听?

让她也看看,这古代的瓜到底甜不甜,好不好吃。

李舒窈虽然没说话,可脸上兴奋十足的表情明晃晃在暗示清瑶:继续往下说!

清瑶略微有些无奈,抿着唇又踟蹰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倒也不是勒索什么的,那些老百姓都是住在外城的穷苦人,哪里能有银子给他勒索?”

“他就是,就是抢了几个人回去。”

李舒窈“哇哦”一声,杏花眸几乎要瞪成完美的浑圆形状,抓着清瑶的手腕晃了晃,“然后呢然后呢?”

清瑶拧起眉,舒窈怎么爱听这些啊……难道是在这宫里困久了,对外界的生活心生了向往?

可看着李舒窈脸上的表情,清瑶又觉得不像。

她把这一丝丝怪异掩藏在了心底,继续往下说:“抢的还是……男人。”

李舒窈倒吸一口凉气,“抢回去做什么呢?总不能是帮着他砌墙盖房子吧。”

清瑶:“……”

她忍不住转过头,曲起指关节在李舒窈的脑门上敲了一下,“你说呢!”

李舒窈“嘿嘿”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自己是故意的。她仔细品了品,觉得这瓜好像也就那样,还没有现代的劲爆呢。

最初的那股子兴奋劲过去之后,良心一点点回归,李舒窈这才想起清瑶方才说的,都是穷苦人家,于是又一点点肃起小脸,皱起眉头,“那后来呢?是不是被抢的几家百姓一起联手告上了衙门,然后衙门就把那个臭混蛋给关了起来?”

清瑶摇摇头,“他们是去告了衙门,但是关的却不是那个混,那个臭混蛋。”

“而是那几家年迈的老人,其中有两个老人已经年过六十,哪里承受得住牢房里的苦寒?当天就死了,尸体还被衙门的人随意丢弃在了乱葬岗。”

“其他人呢,也被各打了一顿板子,方才放回去,回去之后,病的病,死的死,之后便无人再为那几家人奔波伸冤了。”

李舒窈听着,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语气恨恨道,“衙门的人怎么这么坏啊,他们不是父母官吗?就是这样为老百姓做事的?”

“还有那个姓袁的……”说道这里,她忽然想起来,这都是上个月的事情了,既然能传入皇上的耳朵里,他当没有置之不管的道理。

所以那个姓袁的肯定还是糟了报应的!

还有,皇上之所以会想起来要整顿内务府,估计就是从那个袁总管身上查出了什么……

他一个人肯定犯不下这么大的事情,所以肯定还有同伙,还有背后的靠山,只因为他侄子一个人的违法犯罪行为,而导致整个内务府被查,那些坏人怎么可能放过他?

他的下场肯定也不会好。

但是内务府那些其他的坏人呢?

他们就没有过错了吗?

肯定有的!

只是要想治他们的罪,还得从这几本账册上入手才行!

想到这儿,李舒窈只感觉肩头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一股使命感和责任感汹汹而来,刹那间充斥满了她整颗心房!

她的旁边,清瑶时时留意着她的表情,见她越来越气,一双好看的乌黑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连忙将事情的后半段讲了出来——

被抢回去的那几个年轻男人,有的被卖去了烟花之地,有的被卖去了牙行,还有一个净身之后送入了宫中,因为不堪受辱,入宫第一晚就跳井死了。

内务府的人不敢将事情闹大,只说他是得了疫病,很快被抬了出去。

不巧,被佟妃娘娘的族弟看见,回去之后连做了两个晚上噩梦。

佟家夫人着急忙慌的入宫延请太医,太医看过之后,回宫呈禀病情之时,被皇上察觉出了不对,又顺着那个宫人的尸体往下查,内务府这些年来草菅人命的过往经历一一被送到了御书房的桌案上。

再之后就是几家老百姓被袁姓总管的侄子联合京都衙门害死……

袁总管全族立时就被判了抄家和流放,衙门里的涉事之人也按照律法,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宁古塔的流放宁古塔。

之后就轮到了内务府。

只内务府这些年来几大家族盘根错节,弯弯绕绕,一时难以拔除,便只能徐徐图之了。

所以这段时间里,皇上估计是在一边忙着前朝繁杂的国事,一边悄悄派人搜罗内务府的罪证。

也不知是花了多少功夫才搜罗出来这么几本账册。

想到这儿,清瑶恍惚有些明白了皇上的用意。

然而可是,整个乾清宫乃至紫禁城,有能耐,会查案的人那么多,为何偏偏要是舒窈来查呢?

这可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好差事,动辄就有性命之忧,皇上当不会舍得的才是啊。

清瑶直觉有些不对劲,于是趁着李舒窈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随手拿起其中一本翻阅了起来。

这一看——

“咦,这账册好像不太对劲。”

清瑶忽然皱起了眉。

而后眯起眼睛,嘴里徐徐念道:“顺治十六年,七月,六日,于京郊射得小鹿,还是什么鹿,两只……”

“顺治十七年,五月,去了一趟景山,风景独好,不想,不想回紫禁城了……”

“这,这都是什么呀?”清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李舒窈被她这话惊醒,也忙凑过来,“在哪里,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