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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你舍身救下阿敏。”越承昀不上套,语气淡淡。

提及薛淮敏,郑钰放在膝上的手蓦地蜷起,原本死死盯住越承昀的眼睛突然偏移了视线,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阿敏如何了?”

如果细听的话,他问出这句时声线竟抖了一下。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窥见他隐藏的一丝愧疚。可他的这份微妙转变实在是转瞬即逝,快到越承昀只隐约品出了一点不合时宜。

但随后这份不合时宜的感觉又被郑钰的自说自话压了下去:“恐怕再也不敢骑马了吧。”

“近日多事,的确不宜再习马术。不过阿敏留守宫中,有侍卫护着,你大可安心。”

越承昀自觉这番话并无任何不妥,语气也并无讥诮暗讽之意,谁知下一秒竟得郑钰一声冷哼:“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郑钰态度莫名急转直下,越承昀咬紧了牙关,更觉莫名。怪道那朔风言说郑钰心绪不佳,这般看来倒更像是喜怒无常。

只不过,突然来这么一出是要闹哪般?

越承昀不免警惕起来。他瞥了一眼屋内更漏,时辰还早,薛蕴容不大可能这么早便来此处。

在他谨慎打量之际,窗外枝头传来几声鸟鸣。这些时日连番出现的怪事与异样皆与鸟有关,此刻听见窗外动静,连日来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想出屋看一眼,于是更不欲与郑钰多作纠缠。

“你想多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好好养伤,我先告辞了。”

说罢,一刻也不愿多停留,便要跨出书房。

这时身后异象陡生。

“你站住!”伴着郑钰的怒喝声而来的,是花盆应声坠落的声音。

越承昀愕然回头,只见郑钰急匆匆站起身,左腿没站稳而右腿带伤难以平衡,撞翻了椅子,顺带着推倒了手边长得正好的吊兰盆栽。

眼见他快要摔倒在碎裂的瓦片上,越承昀旋身冲过去,一把扯过木椅,顺势将他架起,自己却一个没站稳,手肘被碎瓦划破。

几息后,淋漓的鲜血顺着衣袖滴落,浸湿了那一侧的布料。

郑钰面色冷淡地看着越承昀,忽然拾起脚边的一块碎片割破了自己的手掌。随后,他将碎片丢掉,朝越承昀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

屋内丁零当啷的动静顺着洞开的大门传了出去,不知藏身何处的朔风忽然闪进书房内。

不多时,高大夫被侍从请入后院,伴着高大夫的长吁短叹与侍从们的来回奔走,原本死水般的后院活了。

如此动静,方才枝头的鸟早已不见踪迹。越承昀站在廊下,紧紧按住手肘,脑中全是先前郑钰意味不明的笑容。

方才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虽说他自认并无不当之举,但奈何郑钰划破了手掌为真,众人恐怕只会认为是他之过。

可如此大费周章,难道郑钰只为用他从前使过的苦肉计坑他一把?

想起在林场时窥见郑钰袖间露出的一截红色,想起凭空消失的“王大师”,又想起他对郑钰虽起疑心但缺少证据,越承昀烦躁地闭上眼。

眼下三人中的“老三”失踪,其余二人必定焦心去寻。若郑钰当真有问题,想必会设计引开公主府侍卫。

难道眼下他正是此意?

这般想着,按着手肘的手不自觉越发用力。

“公子!”

在侯府内有人从杏林堂请来易事贴时,松闻便跟着混进了侯府。

“公子你这伤还是尽快处理一下为好。”说完,松闻便探头向屋内看去。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叫屋内众人听见,收拾完药箱的高大夫这才注意到外面还有一名伤患,合上的药箱又重新被打开了。

趁人还未走近,越承昀扭头低声吩咐了松闻几句。

松闻很快便反应过来,找了个理由出了侯府。

*

康娘子细细查看着笼中的灰鸽:“这鸽子倒是少见。”

今日一早,薛蕴容本与康娘子约见于禽羽肆,但听闻公主府上尚存一只能依据指令的灰鸽,便马不停蹄地回了公主府。

“如何?”薛蕴容见她陷入沉思,有些焦灼。

康娘子从袖中取出小瓶,打开后捻了一小撮在指尖,凑到笼外。不多时,竟引得灰鸽困倦不已。

她迅速收回手:“先前同殿下说,疑心那日画眉沾上的是绯烟萝的香饵粉,为了验证我便自己做了些。你瞧,是不是同你们描述的画眉情状颇为相似?”

“可这与太子殿下的马的症状完全不符,马匹发狂另有诱因。”

薛蕴容想到了那根疑似香囊流苏的线,心中发紧。

“这鸽子可得藏好,还有绯烟萝的香饵粉,人也要少沾染。频生困倦,若再添点别的,岂不是有性命之虞。”

康娘子正欲再提醒几句,忽闻院中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正是松闻。他头也没抬便冲向后院。

紧接着,一名女使从府外赶来传话:“殿下,宣平侯府来人了,说是小侯爷伤得不轻。”

康娘子见状,适时开口:“这香饵一事,殿下还需尽快查验宫中,以免有人混用,损毁陛下龙体。我先告辞了。”

薛蕴容思虑片刻,叫来秋眠嘱咐了几句,自己则前往侯府。待她赶到时,越承昀刚好处理好手肘的伤,卷起的袖子还未放下。

她脚步一顿:“你怎么也受伤了?”

“兄长不慎摔倒,我扶了一把,被盆栽碎片割伤了。”越承昀放下衣袖,三言两句概过此事,淡淡一笑,“兄长在里面。”

二人走进书房,地上仍有残余狼藉,朔风正埋头收拾。而郑钰倚在窗边,双膝之下依旧盖着薄毯。

“阿容,”郑钰笑意吟吟,见越承昀跟在身后,面色黯然,“是我不中用,竟连站也站不稳,倒连累承昀受伤。”

说着,他将受伤的手往衣袖间一掩,视线静静落在右腿上。再也不复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薛蕴容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兄长可要暂居宫中?我看府内侍从少了许多,从前你身边除了朔风不是还有一个人,怎么也不见了?”

郑钰淡淡一笑:“他的家人舍不得他,又给赎回去了。朔风倒也还算可靠,我在这里很好,就不必去宫中劳烦陛下了。”

此话一出,一旁随侍的朔风将头埋得越发低。匆匆将最后一片碎瓦兜好便向外走,不知是过急未看清路还是如何,竟狠狠撞到越承昀右肩。

郑钰脸色几经变幻,皱眉斥道:“方才还说你可靠,怎么如此不小心?还不快下去。”

待人躬身离去,郑钰歉然问候了几句,随后又他作闲聊状,问起另一事,“我听闻前几日崔府惹了贼,还是承昀帮着捉去的,可查明了?”

来了。

越承昀眯起眼:“这等小贼,我自然第二日便移交至官衙了,左不过是望富而窃,我并未打听。兄长若好奇此人,我替你去问问。”

“好奇倒谈不上,只是听闻崔茂受了惊吓,这几日都不大爱出门寻鸟了。”他垂下眼,神情落寞,“阿容你也知晓,我朋友不多,崔茂算一个,我自然上心些。”

郑钰看向窗外,不再说话。越承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见空荡荡的枝头。

多此一举割伤自己却又不往他身上推,郑钰的言行几乎可以说是相悖。

越承昀一时难解其用意。

良久,薛蕴容打破了沉默:“昨日进宫时,阿敏与永嘉还向我问起你。”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因为前几日郑钰一直紧闭大门,谁来也不见。

果然,听了这句,只见郑钰轻叹一声,半开玩笑:“你们今日见了我,晚些时候再入宫吧。昨日我刚拒了永嘉的探视,她若知晓我今日便反悔,定要不高兴了。”

“时辰刚好。”郑钰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这个时辰回府刚好可以用饭,侯府人手不多,就不留你们了。”

竟这般突兀便结束了话题。

薛蕴容虽怔愣,但顾及他的心绪,想着今日好歹也是见到了,也不再多话。

回去路上,二人同乘一车。

见越承昀始终心不在焉,薛蕴容问道:“方才你频频看向窗外,是在寻什么?”

越承昀回神,犹豫一瞬:“我见朔风兜着碎片出去时似乎从身上掉了什么物件,便多看了两眼。”

一个裹着层布的小物件,怎么看也不像吊兰盆中该出现的。

还有刚刚,郑钰那句“时辰刚好”,总觉得另有深意。

“对了,柴房那人可要换个地方?”

“这便是你叫松闻匆匆回府的缘由?”

越承昀点头,但并未说出心中的怀疑,只道:“柴房外留人守着,未免过于显眼。我记得清晖院东有一处暗道,下设一密室,不如关进那里,也更安心些。”

清晖院是主居室,侍卫众多倒也合理。

薛蕴容同意了。

但这一夜,并未如他所料般有可疑之人夜闯公主府。

而晨光熹微时,景元帝骤然陷入昏迷的消息,却如惊雷一般响彻公主府。

第47章 第47章许是中毒所致

寅时二刻,清安宫寝殿内。

最后一缕青烟从金猊炉中冒出,在空气中打了个旋渐渐隐去了。成柯备好了敷面的热巾、掐着时辰走近景元帝榻边,隔着帷幔轻声唤道:“陛下,该起了。”

若在往常,景元帝已在帐内应声,趁成柯去取含香茶的功夫,便已掀开帷幔自行敷面。

可今日,成柯将含香茶搁在小几上时,榻上仍未有动静。

“陛下,陛下?”又唤了几声,成柯忽觉不对,猛地将帷幔掀开一角。下一秒,他的声音急得几乎变了调,“来人,叫医官!将所有医官都叫来!”

只见身后的帷幔随风飘荡,景元帝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地仰躺于榻,完全不似安睡,而是不知何时已晕厥。

殿外有小内侍探头探脑,叽叽喳喳蠢蠢欲动。成柯强稳住身形,冲到殿外咬牙斥道:“都将嘴捂好了,眼下半点风声也不能乱透。”说罢,他指了一人命他速去请医官,又指着一个稍显镇定的,*“你且悄悄去请公主!”

……

“殿下,陛下骤然昏迷不醒,中贵人请您速速进宫。”

晨光熹微,掀开帷幔,秋眠急切的声音传入耳中。

薛蕴容有些发懵,呆呆看着神情焦灼的秋眠,耳朵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只觉她的嘴唇仍在一张一合,而后数语,竟半分也听不真切。

“殿下,殿下!”秋眠回想起方才来报的宫中侍从大汗淋漓的模样,仍心有戚戚,“车马已备好,请您尽快动身。”

见薛蕴容如此,秋眠知晓恐是勾起了公主经年的噩梦。然而,陛下具体何故未知,她只能多声催促。

七月的晨光照进屋内,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暖意。薛蕴容只觉浑身发冷。

看着秋眠的唇仍在动,数息后薛蕴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胡说什么呢。”是极轻的驳斥却又嘶哑无比。

她欲起身下榻却又双腿无力而跌落于榻上,她身子却不住地轻颤,只觉浑身的气力都被这一消息抽干了。忽然感受到有手掌贴上后背,热意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来。

“阿容,别慌。”越承昀手掌按住她的后背,顺着脊骨轻拍,“医官的诊治结果并未出,陛下是和情况我们也无从得知,冷静些,你我现下速速入宫。”

“别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却奇迹般地叫薛蕴容略镇定了些。

马车照例驶向玉华门,四角悬挂的铃铛叮铃作响。车夫刚勒住马,车身未稳之际,薛蕴容已掀开车帘欲跃下车辕。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神思不属,以至于身形摇晃、步履不稳,越承昀眼疾手快捞住她的手臂。

“我……”这一路上,薛蕴容在心中设想了许多,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眶,遮掩道,“没事。”

父皇龙体有恙一事必定未传出去,阿敏年幼,那些个藩王或许正在暗处虎视眈眈。宫门前虽除了侍卫外空空荡荡,可谁知暗处潜伏着多少脏东西,若她在宫门前失了态,岂不是着了道?

这般想着,薛蕴容反手按住越承昀托着自己手臂的手指,用力一握,旋即轻轻推开他的手。几下动作间,她又变成了神态自若、面色镇定的宜阳公主。

宫道两侧树木与花草繁盛鲜艳如昨,但途径之人再也无心欣赏。

远远看见清安宫的殿门,薛蕴容步履越发快,可满心的惊惶也越盛。常走的石子小径在此刻越发硌脚,稍有不慎便容易崴脚——

“小心!”越承昀始终留意着她的神情,见她又一次心不在焉时环住了她。

薛蕴容借他之力停下了步子,索性站在原地平了平气息。

她不说话,越承昀便也静静扶着她。

景元帝骤然出事也令他感到无措与不安。时间线已经完全被打乱,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和前世轨迹截然不同。可分明已救下阿敏,难道前世之事无解不成?

不可能。越承昀暗自咬牙,手臂也不自觉用力。

“好了,我没事。”薛蕴容哑声提醒,越承昀恍然卸力。

“父皇定然无事。”看着几步之遥的殿门,薛蕴容小声道,“我不想……”

不想再经历一遍失去亲人的痛苦。

清安宫寝殿内黑压压一片,全医药署的医官皆聚在榻前。靠近最外侧的小内侍眼尖,小声提醒:“公主到了。”

众人飞快让出了一条道想让公主行至陛下榻前。不过数米之距,薛蕴容却发觉自己怎么也抬不起沉重的步子。

众人身后的榻上,昔日威仪的景元帝深深陷入杏黄色的被衾中,对周遭的声响无知无觉,乍一看好似只是入睡状,可青白的脸色证实了他情况算不得太好。

直到此时,薛蕴容才有一丝实感:“父皇……”

眼前之景实在太过熟悉,她瞬间想到了十三岁那年春天。也是沉闷的寝殿,也是这么多医官围坐榻前,但最后,也是他们摇着头宣判了母后的离去。

思及此,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景元帝榻前,直到颤抖着摸到锦被上的手,方才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冰冷的。

“中贵人,这是怎么回事?”薛蕴容极力控制着情绪,深怕一个不小心流露出嗓音中的哽意。

“夏猎前,陛下便偶有困倦不适之症。遣了医官来看诊,也都只说是陛下劳心过度,加上夏乏之故,才会出现此症。”成柯解释,“近几年,陛下精力不济,也是有的,故而……”

“老奴有罪!竟未能及时察觉。”成柯满面悲痛,便要下跪请罪,却被越承昀适时架住。

“中贵人何至于此。”越承昀一把扶起他,余光瞥见薛蕴容暗暗偏头拭去了眼角溢出的泪珠,便不动神色地侧身挡住众人视线,索性替她问出口,“陛下现下又是怎么回事?”

一众医官噤了声,竟讷讷不敢上前作答,一个个都恨不得将头埋进自个儿的胸口。

方才窃窃私语得出的结论怎敢说给公主听,是以众人都不敢第一个应声。

顶着头顶越承昀锐利的目光,为首的一个面相敦厚的医官被推了出来,他硬着头皮道:“微臣技艺不精,根据陛下脉象来看,脉象芜杂虚浮、洪大无力,陛下又偶感困倦,恐怕为阳气不足、气虚之症。至于为何昏睡不已,这……”

他解释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吐出一句:“眼下陛下应当暂且无虞……”

此言一出,原本就安静的寝殿更是死寂一片,其余医官暗自擦着汗。

终于,冷哼声从越承昀身后传来:“无用之人!医药署养着你们有何用?”

薛蕴容整理好表情,从榻前摇晃着起身。只是身形略有些不稳,越承昀下意识揽住了她的左臂。见她只是眼角泛红,情绪尚且稳定后,便撤开手,只是人稳稳站在她身后。

薛蕴容视线扫视过几名垂着头的医官,这几人竟无一人敢抬眼回话。唯独缩在末尾的一名小医官偷瞧了她几眼,嗫嚅着不敢开口。

“你觉得他说的不对。”薛蕴容和他对上了视线,笃定道,“上前来,你说。”

其余医官见他果真听话上前,几乎大惊失色,更有人甚至想要抓住他的衣摆以阻拦他的“胡言乱语”。

这是个极为年轻的医官,面容清秀,眼神中却透着倔强,他无视了身边同僚无声的劝阻,鼓起勇气道:“禀殿下,微臣觉得陛下这般许是中毒所致。”

他说话细声细语,可说出的内容却叫在场众人大为震惊,尤其是刚刚被推出来作答的中年医官:“殿下,这小子前些日子刚通过医药署考核,万不可轻信啊!”

“可我在书上看到过。”年轻医官出言打断了他,因为过于急切竟飚出了不知何地的乡音。旋即又大着胆子对上薛蕴容的目光,“微臣家中祖上为药农,家中有一书阁,里面藏有不少未曾在市面流通的药学典籍。微臣未入建康前,除却修习考入医药署必读的典籍,其余的便是从那些书中学到的。”

见薛蕴容认真在听,他说话声也大了起来:“微臣观陛下舌苔发绿,眼下透出绀色,指尖泛白,”说到此处,他又向榻上看了一眼,“结合几位大人所说的症状时有困倦,和书中所说的陀罗花毒相类。那些个典籍,微臣也带了几本,殿下可派人去取!”

“只是此花不长在建康,而陛下亦有一处不符此毒。微臣猜测,若当真为中毒,那么定是几种相克之物与陀罗花混杂在一处,以致毒性没有那么烈。”

“听你说话口音……”薛蕴容,“你不是江淮中人?”

“微臣来自蜀中。”

这个地名一出,薛蕴容与越承昀俱是一震。

又是此地!真的有这么巧吗?

若方才只是想听听不同的见解,那么此刻听见蜀地二字,薛蕴容便已信了七分。

想到榻上仍旧昏睡不醒、生死未知的父皇,薛蕴容暗自攥紧了手指。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向小医官。

“微臣周颂青。”

*

与宫中的严肃沉闷截然不同,宣平侯府平和安静。

郑钰坐在带着轮子的特制木椅上,面带笑容地欣赏着面前开得正盛的芙蓉,正欲从椅边捞起水壶。忽有一只蝴蝶飞来停驻在花瓣上,他便停下动作。待几息后蝴蝶翩跹离去,他才安心浇花。

细细的水流顺着花瓣流向根茎、流入泥土,他满意地放下水壶,这才悠哉发问:“乱了?”

朔风撑着竹伞立在郑钰身后,低低应了一声。

郑钰轻笑,滑动木椅向前一步,朔风连忙跟上。他犹豫片刻,小声问道:“可是公主似乎……”还没说完,瞥见郑钰眼中冷意,急忙住了嘴。

“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其他的少管。”厉声斥责后,郑钰又有些怅惘,“我也不是要让陛下有事,毕竟他是阿容的父亲……”

朔风垂下头,不敢再多话。

“对了,那个香囊,你处理干净没?”

听见此话,朔风握着伞柄的手一紧,似在犹豫答案,终于在郑钰再度发问前答道:“都处理了,主子安心。”

“那就好,别影响了后面要做的事。你也知道,我并非要害陛下与太子,我只是……”郑钰并未说出后半句,也并不需要朔风回答,倒更像是喃喃自语,更像是说服自己。

朔风知晓郑钰的未尽之语。

他只是想让公主无依无靠,想让陛下不再是阻碍。

但,朔风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对不对。他将竹伞完全斜向郑钰,自己则探出头眯起眼迎上了灼目烈日。

第48章 第48章薛蕴容的话像一根尖刺,……

因着周颂青的一句“中毒”,皇城内开始了细致的排查。上至膳房饮食,下至衣物布匹,都被检查了个遍。

然而,往上细数半年,这些凡呈入宫中、需送至御前的物件都由成柯仔细查验过数遍,更不必说入口的食物。而那些御前试毒的小内侍也没有一个出现与景元帝相类的症状,此事似乎陷入了僵局。

虽然毒源未明,但眼下研制解毒汤剂、使陛下清醒显然更为重要。

小内侍试了试刚煎好的新药,见他半刻钟后仍安然无恙,成柯这才将药喂给景元帝。

薛蕴容伏在榻前,满怀希冀地盯着景元帝。然而一剂汤药服下,又等了许久,景元帝仍未醒转。

她红着眼扭头看向周颂青,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一句合理的解释,却见他结巴着嘀咕:“不应如此啊,我明明是按照记载的药材配比熬的药,除非……”

“什么意思?”

眼见希望落空,薛蕴容倏地起身,急切发问。

“殿下,微臣查过陛下脉案。前些日子陛下偶感风寒患有咳疾,医药署诸位同僚开了方子,可陛下依旧久久难愈。原本是要再行猛药,可根据病案,陛下撇去了汤剂,而后竟咳疾竟渐渐痊愈了,只是不知陛下额外用了什么药,这个额外用药脉案上却并无记录。更何况,微臣猜测,陛下所中之毒并不算纯,或许……”

见薛蕴容皱起眉头,他又连连扬声作保:“殿下放心,微臣会再作尝试,一定能早日研制出来!”

听着周颂青的猜测,成柯极力思索着:“陛下先前确实咳疾难愈,后来是小侯爷送来个鼻烟壶,陛下日日常用才好了许多。”想到鼻烟壶来历,他有些迟疑,“可医官也验过,并无问题。”

成柯口中的鼻烟壶,薛蕴容有些印象,前些时日便见父皇时时用起。

那鼻烟壶小巧精致,从外观上看设计得极为用心。当日她还问过个中用料,大约是冰片、苦艾、白芷粉一类的寻常药材。

“鼻烟壶在何处?”

“先前是在老奴这里,可是从猎场回来后,陛下便将它拿走随身取用了。”说到此处,成柯越发感到不安,“可陛下昏睡后,老奴为陛下宽衣,想寻此物却遍寻不得,自此便再未见过此物了。”

“再未见过……”薛蕴容喃喃自语。

从父皇出事到他们入宫,除了成柯外,便只有众医官进入寝殿。!!

兄长当是好意,可若是医官暗中动了手脚。

她不敢细想,追问道:“那日查验的医官是谁?快去把他带来。”

“姓何。”成柯答完后,转身便要吩咐殿外的小内侍。

却听周颂青疑惑:“何大人?今日午后,他便告了假,不在医药署。不过微臣知晓何大人住处,殿下若需要,微臣自可带路。”

竟这般巧!他定有问题。

薛蕴容当即令成柯指派两名侍卫跟着周颂青。

周颂青离开寝殿后,清安宫内除了昏睡不醒的景元帝外,便只剩这三人。

她终于得空看向站在寝殿中央的越承昀。不知何时起,他默不作声地走到了那处,此刻正仔细打量着寝殿中央的金猊炉。

“你在看什么?”她走近问道。

“这金猊炉熏得是什么香?”越承昀伸手在炉便扇了扇,好让里面残余的冷香的气味散一些出来。

薛蕴容一愣:“从前一贯用的都是母后所喜的沉香。”

“先前确实如殿下所言,可自从陛下患了咳疾后头疼得紧,便燃起了安神香。”成柯适时出言解释,猜越承昀是疑心安神香构成,忙道,“陛下专用的安神香,是由老奴亲手看管的,也是由老奴亲手所取用,不会有问题。”

越承昀垂眸,突然抚了一把金猊的嘴边,若有所思。

这时,身后的榻上忽然传来微弱的响动。

几乎是瞬间,薛蕴容匆匆奔向床榻,只见景元帝眉头紧皱,略显干瘦的手也紧紧揪住了锦被,似乎正经受着极大的不适。

“父皇!”她哽咽着开口,然而除了刚刚那声动静外,景元帝仍无别的反应。

“不行,不能这般坐以待毙。”薛蕴容别过头,想起公主府后院的那只蜀地的鱼饵,“回府!”

马车稳稳驶过官道,车厢内安静极了。越承昀仍旧摸索着指尖,皱起的眉头表明他正陷入难解的思绪中。

“我记得安神香多为苏合香与冻龙脑构成,先前也见你在榻前点过,那气味我很熟悉,只是我有一事不解。”他将手伸到薛蕴容面前,“香燃于金猊腹中,一般放置香篆皆从底座打开,可为何在金猊出烟的嘴边,有极少的粉末?”

薛蕴容捏着他的指尖,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那金猊炉被人额外加了东西?!

*

清晖院内,秋眠暗暗将众人遣散,自己则守在院门外。

在一处不起眼的厢房,掀开小几后,露出一条黑黢黢的地道。薛蕴容举起灯盏,提着长剑沿着台阶步步向下,越承昀紧随其后。地道狭窄昏暗,两侧墙壁透着湿气。为了确保下方能够呼吸自如,地道挖得不算深,但还是透着一股难言的浊气。

二人很快便走到了最下方。

先前被捉到的人被绑在密室正中的椅子上,手边的桌上则摆着几个没啃几口的白面馒头。

自将这人抓来起,以免他饿死,侍卫日日按时送来餐食,不过只是些足以填饱肚子的馒头。除了进食时会解开他左手的部分绳索外,其余时间都是将他五花大绑。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椅子上的人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见来人不是平日所见的侍卫,而是薛蕴容与越承昀时,哼哼着露出笑意。

也不知是太久没见天日,还是被困此处甚久,此人竟是一刻也不装了,似有破罐子破摔之意。

“看来是没死。”他一边痴痴笑着,一边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二人。

此话一出,薛蕴容霎时大脑一片空白,要说的话在刹那间也都忘了:“你说什么?!”下一瞬,右手便抽出长剑架在此人脖子上,“你竟知道,你们果然知道!”

“是啊,”他咧嘴一笑,“皇位自当能者得之,老皇帝不识时务,该死!”

从晨时听闻父皇昏迷的噩耗起就被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残存的理智使她想要稳住持剑的手,可漫天的愤恨使她浑身战栗,剑锋竟紧紧贴住他的咽喉,在颤抖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

他原以为薛蕴容来此定有所求,必定会有所顾忌,却没想到她拔剑速度如此之迅疾。脖颈上细小的口子带来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此人瞬间僵立不动,冷汗从头上滑落,不敢再胡言乱语。

“阿容!”见势不对,越承昀覆上她执剑的手腕,“冷静些,此人不能就这么杀了。”

薛蕴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视线从冰冷的剑锋偏移至手腕处温热的手掌。几息之后,理智终于回笼。她后退几步将长剑收回,重进插入剑鞘中,旋即将剑塞给了越承昀。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你来自蜀地,擅鸟语,兄弟间你排第三,你兄长假名姓王,我便姑且叫你王三。”

话音刚落,王三脸色变了变。

“你说皇帝这个位子应当由能者胜任,你口中的能者可会在意你这只小虾米的死活?”薛蕴容不疾不徐道,“你被我关在此处定然不知道,这几日并未有人寻你。”

“你们手段了得,未留下线索罢了。”王三冷哼一声,“休想挑拨离间。”

薛蕴容笑了笑,继续说道:“那日将你逮走,我们可并未多作遮掩,有心之人自然能找上门来。至于为何没有人寻你,我想,或许在陈梁郡王眼中,只要保全你大哥便够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三,一字一句道,“毕竟,你半点用处都没有。”

听完这番话,王三明显懵了:“你胡说!”他在木椅上剧烈挣扎起来,情绪越发激动。

看着此人激烈的情绪反应,薛蕴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原本只是半真半假随口一试,没想到竟真的炸出了点东西。

陈梁郡王,果真意图谋反!

可她还并为得到些许线索而高兴半分,王三的一句话便让她如坠冰窖。

“你们也别得意,难道你们身边就没有这般作想的人吗?在这建康城中,想拉皇帝下位的权贵,大有人在。”

薛蕴容勉力维持着面色上的镇定,偏头看向越承昀,只见他紧抿双唇眸色沉沉,与自己视线相撞的瞬间,头以极小的幅度向右侧偏了偏。

而右侧,正是地道入口。

当即便知晓越承昀已有所察觉,她按捺下心中的震撼,不再理会王三,转身向台阶走去。

见她提步要走,王三提高了声量:“公主,依我看,您身边也有图谋不轨的人呐!”

薛蕴容步子一顿,面露错愕。

“上去再说。”越承昀紧紧跟上,见她僵立在原地,便按住她的双肩,推着她前行。

出地道的速度比下来时快了不少,薛蕴容沉默着加快了步子。待扣好盖板,将小几重新移回原位、再也听不见王三的叫嚷后,她才定定看向越承昀。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又知道些什么?”见越承昀一时不语,她猛地揪住他的衣襟,“你说啊!”

越承昀紧紧盯着她的眸子,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良久,一字一句道:“郑钰恐有问题。”

“那日,你在射向虹羽的那支箭羽上发现了一根红线,众人腰间并无香囊一类的饰品,你还问我可有印象。彼时我说没有发现,但其实那日与郑钰在林间相会时,我瞥见他的腕间闪过红色……”

“不可能!”没等他把话说完,薛蕴容连连摇头打断了他,“绝无可能!你不能因为王三那句胡言就胡乱扯上兄长,兄长与我一同长大,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更何况,你当初不是也说,没有见过此物,你得、你得有证据……”

说到后半句,薛蕴容想起鼻烟壶、想起先前他问及崔茂府上“小贼”一事,明显有些恍神。

但她还是坚持:“不可能,兄长没有理由这般做。纵使因为平衡一事,有些人会对父皇心生不满,他也不会!”

薛蕴容的眼中饱含浓烈的情绪,胸膛因这番猜想而剧烈起伏。

越承昀定定看着她。

其实是有理由的。

在他不愿多作回想的前世,薛蕴容身边空无一人,唯有郑钰相伴。而在他从汀州赶回建康时,只见到了阿容的棺木,悲痛之余也听起旁人提了一句“怪事”——

“哎你听说了吗,前几日宣平侯不知发什么疯,竟将新帝身边的几位重臣给砍了,新帝居然没生气,你说怪不怪?莫非是要重用这位小侯爷?”

“你怎么知道新帝并未怪罪,那侯府的门都闭上了。自那日起,你可曾见过宣平侯出现?”

……

若郑钰也掺和了陈梁郡王谋反一事,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只是,他不能这么说出口。

“阿敏要与我们一道入林骑射一时,除了我们几人,连永嘉也是临出发前方才得知。”

“而且那日在侯府,朔风明明是在清扫满地的泥土与破碎的吊兰,可我却见他掉了个小布裹着的物件,那块布还没有巴掌大,里层裹着的物件只会更小,而他神色紧张,说明那物件……”

“你又犯了从前的病,是不是?”薛蕴容猛地打断他,攥住他的衣襟的手脱力般骤然松开,语气中是说不明的失望,“就像从前在吴州时,你也是这般臆断……”

薛蕴容的话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越承昀的心里,叫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的眸中瞬间染上了惊慌与无措,一瞬间握紧了薛蕴容滑落的手掌:“我没有!我已全都改了,我绝对不是从前那样的混账胚子。阿容,你知晓的,我不会再信口开河……”

越承昀神情怆然,攥紧她的手不愿让她离开。嘴唇张张合合难吐半句新词,只觉下一瞬便再也压抑不住嗓中的哽咽之音。

在厢房中二人僵持之际,秋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殿下,是已经问完话了吗?我在外面听见动静便来了。”她语速颇快,显得格外急切,“松闻有急事要禀。”

屋门被打开的一瞬间,薛蕴容一眼便瞧见了抱着一件衣物、神色紧张的松闻。只见他从衣服上扯出数根带有勒痕的红线,结结巴巴:“公子,方才我将你昨日穿去侯府的外袍抱去浣衣房,正准备清洗,忽然发现后襟处半折着藏进了几根红线。这线,我记得先前太子殿下坠马后,公主从马匹身上同样发现过。”

“因着前些日子公子时常念叨,我便记住了。”

他吞了吞口水,顶着薛蕴容的寒冰似的目光道:“而这衣襟上莫名出现的红线,也如公子所说的那样,有一侧都磨损得厉害。”

薛蕴容此刻的脸色白得像冬夜的雪,眼中的情绪由失望转变为薄怒,继而又变为茫然,最后又好像空空荡荡,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她认出这件衣服,的确是昨日前往郑钰府上时越承昀所穿的。同时,她也想起那一日,朔风兜着那些碎瓦狠狠撞向越承昀。

“不,这些都不够,”她晃了晃身子,呢喃着向后退了几步,直到撞在越承昀胸前,“我得另寻证据,周颂青不是去寻姓何的医官了吗……”

她像揪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第49章 第49章“你今日怎么好像变了,……

时至酉时,夕阳西斜,照在屋脊西侧,只从檐角间隙中漏了些许微光到巷子里。周颂青给身后的侍卫引路,来回穿梭于这一带民居巷中。

七拐八拐后,他在一处不起眼的府门处停下:“就是这里。”他指着府门上的匾额,随即上前叩门,“何大人!何大人?”

然而连拍数下,里边依旧没有动静。周颂青顿感不妙,正欲趴在门缝上往里瞧。隔壁的木门却开了,一老翁佝偻着走出,打量着众人:“别敲了,这府上的人不在。”

周颂青一愣,只听老翁道:“午时刚过,这家主人便坐着马车出府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们是何人,天都快黑了,实在吵闹……”

老翁抱怨了几句,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其中一名侍卫与另一人对视一眼,转身便向巷口奔去,另一人则掏出长刀,径直向门上的铜锁砍去。

巨大的碰撞声将老翁吓了一跳,正要叫嚷,便被周颂青一个闪身挡住了视线,他将老翁拉至一旁,胡乱攀扯起来:“这家的主人欠了我钱,前几日约好了今日归还,可谁曾想他居然跑了。钱财数量可不少,我今日势必要进这府门,只能出此下策,您别见怪。”

许是侍卫拿刀砍门锁的举动过于骇人,老翁信了几分,只是嘟囔了几声,转身回了府。

*

建康城外,一架不起眼的灰布蓬盖的马车正疾驰在远郊小道上。车夫扬起鞭一下又一下抽着马匹,可见行色匆匆。

而车内端然坐着的赫然是众人在寻的何大人何康,他掀起帘子回头瞅了一眼,城门已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放下车帘,他擦了擦额角因紧张渗出的汗,敦厚的长相因慌张而显得有些扭曲。

想起昨日晨起陛下的病状,何康不免吐出一口浊气。

本也不必出逃,可谁知姓周的非要说一句疑是中毒,而后满宫上下都开始紧密排查。照这么查下去,早晚会摸到他头上。

他自认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只是在郑小侯爷授意下,隐藏了鼻烟壶中含有陀罗花粉——可医书上记载,陀罗花粉有止咳之效,加上满宫里谁不知郑小侯爷孝心,他便照做了。

可陛下出事昏迷是真,那周颂青又说的煞有其事,一时间他便慌了神。便偷偷给侯府的人传话、试图求助,好在郑小侯爷递了话以示歉疚,并说公主盛怒之下难免会牵连到他,不如先出城躲一躲风头,城外二十里有人接应。

郑小侯爷可是与公主一同长大,自然了解公主脾性。

何康心里打起了鼓。

是因医术不精渎职而被杀头,还是借势远走高飞,两相权衡之下,他自然选择了后者。

当年能吊车尾考入医药署,本就是运气更甚,医药署不缺他一个平庸之人,索性安排了妻儿老母先行离开,自己则至今日午后才出城。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何康探了探怀中,摸到一个硬物,方才舒了口气。

蓦地,马车晃动了几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已经出城许久了,照理说二十里也该过半了。

“还有多久能到?”路不平,何康颠得难受,问向车夫。

车夫是郑小侯爷派给他的,路线自然也只有车夫自己知晓,从自己府上到这一路,车夫有答必应,何康安心不少。

然而,这句话问出许久,都没有人回应。何康这才想起掀开前面的车帘一探究竟,却没想到,原本勒着马匹的位置空无一人。

马车行进的方向亦不是什么平坦之路,而是一处断崖。周围林木环绕、空无一人,马儿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冲去。

“救命啊——”一声声惊慌的叫喊回荡在林中。

*

“哎呦——”小内侍端着空了的药碗从寝殿走出,合上殿门转身之际差点撞上一人,以为是哪个粗心的同伴,正要骂两句,却发现眼前之人是薛蕴容。

薛蕴容神情恍惚,无视了小内侍的手忙脚乱,径直步入殿中。

金猊炉依旧摆在大殿中央,它的四周围着几名少府的女官。见薛蕴容向她们走来,为首的女官立即迎了上去。

“殿下,”她语带不安,直接说出了结论,“金猊嘴边的粉末过少,我们暂时未能有所发现。”

薛蕴容回过神,眼神扫过炉边几位神色拘谨的女官,又将视线重新落在炉上。

脑中闪过这些日子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程束身死前屋内正燃着有绯烟萝掺杂而成的香,虹羽出事前遇到过沾着绯烟萝香饵粉的画眉。

依周颂青所言,先前的解毒汤剂收效甚微,许是中毒不纯,若是如此……

她忽然想到日前康娘子的一句提醒:“我记得先前绯烟萝的香饵粉你们那也存了一份。”她用手指点了点女官手中的小瓶,“将刚刚刮取下的拿去验一验,兴许有线索。”

说罢,也不再多言,抬手命众人退下。

寝殿顿时空空荡荡。

许是喝了药的缘故,景元帝虽仍旧长睡不醒,但较之从前脸色好了不少。薛蕴容望着榻上慈爱的父皇,心头一阵酸楚。

四下无人,她再也不用压抑着想要落泪的念头,泪珠无声地滚落。

想起在府中自己与越承昀的单方面争执,她捂住了脸。她还是不能相信那番说辞。

郑钰与她,与阿敏,根本没有利益纠纷,平日里对父皇更是贴心至极,怎会做出这种事?可是那几个巧合又该作何解释。

脑中混乱不堪。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声声问安:“小侯爷。”

薛蕴容微怔,旋即掏出帕子飞快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看向殿外。只见郑钰安坐在轮椅上,由侍从推入殿内。

郑钰甫一进殿,便解释道:“今日辰时,中贵人称陛下患了风寒,精神不济,暂且推了往后几日才早朝。我想着若只是普通风寒,怎会听朝数日,心中不大放心便来了。”说着,他径直从金猊炉边路过,没有一丝停留。

临到跟前,郑钰关切地向榻上望去。

“父皇喝了药,刚睡下。你若有事要说,不如去殿外。”薛蕴容微微侧身,挡住了他探寻的目光,她本能地不想让郑钰靠近父皇。

郑钰的视线从薛蕴容的脸上划过,最终停留在她红肿的双眼上:“你怎么这般,是陛下不大好吗?”

说完,他伸出手,试图向小时候那样抚一抚她的眼睛。

因着先前在府上的争论,纵使薛蕴容不愿相信,但对上郑钰也无法克制地抵触起来,心里总是忍不住揣测话中深意。此刻见他抬手,偏头躲开了。

郑钰看着她下意识的躲避之举,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半晌说不出话。

见他愣在原地,薛蕴容目光向下扫,看见他行动不便的右腿时,又有些后悔。

她强压住心头的怀疑与多方揣测:“兄长身体不好,还是早些回府歇息。父皇无甚大碍,过几日便大安了。”

郑钰却没有接话,只沉默看着她。

方寸之间,寂静极了。

“殿下!”随着一声呼喊,打破了萦绕在二人间尴尬的气氛,秋眠喘着气奔入殿内,“回来了。”

薛蕴容唰地起身。

秋眠平了平气,正要继续,却听见郑钰幽幽的声音从薛蕴容背后响起:“在说谁?”

侍从推着郑钰停在薛蕴容身侧。

“我方才还想问呢,怎么不见承昀陪你,秋眠是说他回来了么?”

秋眠这才发现,殿内还有旁人,想起对郑钰的诸多猜测,她顿时住了嘴,可她身后的人却没停下动作。

只见两名侍卫扣着一个衣衫破了几个洞、形容狼狈的中年男子停在了殿外:“殿下,驸马带着人与我们在城外十五里处的一处断崖,发现了此人。只差一点,他便掉下山崖了。马匹已不知所踪,只有他呆坐在破碎的马车边。驸马叫我们二人先将人带回来,他再探查一番。”

侍卫拨开此人的乱发,露出正脸,正是昨日信口言说“陛下眼下应当无虞”的医官何康。

此刻他满面脏污,越发不敢抬头,浑身抖如筛糠。

何康出现的刹那,薛蕴容便瞟向郑钰,只见他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恢复如常,不解道:“这不是医药署的何大人么,怎么,他在何处犯了事,竟如此兴师动众。”

“你认得他?”没有错过他那一瞬的神色变化,薛蕴容的声音有些发颤,心也凉了半截。

她迫切地想知晓真相,为此,语气显得格外急切。

“自然。”郑钰笑着看向她,比之她的急切,他倒表现得分外平静,“日前我为陛下寻来一只鼻烟壶,还是何大人忠心,主动提出要仔细查验一番。”

“何大人这般心向陛下,我这才发现,医药署还有这号人物,自然便记住了。只是,”他看着神情严肃的侍卫,“数日不见,何大人为何是被你们绑来的?”

说完这句,似乎是右腿不适,他轻呼一声,随后认真看向何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何大人,你好好说,公主会明白的。”

这话若放在从前,薛蕴容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眼下越听越忧心其中含有深意,于是朝秋眠使了使眼色:“将何康带下去。”

望着几人远去,薛蕴容定了定神,思索着如何劝说郑钰离开,刚转过身,便对上他黑沉沉的眸子,眼中似乎藏着她看不明的情绪。

“阿容,你今日怎么好像变了,莫不是与我生疏了?”

第50章 第50章有人诱他深入此处。

“阿容,你今日怎么好像变了,莫不是与我生疏了?”

对上郑钰的眼睛,薛蕴容眸中划过一丝无措,原来在她不自知的时候竟情绪外露得如此明显。

她不得不承认,纵使自己嘴上说着要寻证据,但已不自觉地对郑钰生出了防备之心。

然而还没等她回应,郑钰倏而松快一笑:“玩笑罢了,还是小时候的你更有趣,那时我们无话不谈。若不是你与……,罢了。”他收了声,眯起眼怅惘地看向天空,似是又想起一事,问道,“这种紧要关头,承昀竟将你独自撇在此处,我瞧你眼下都生出了青黑。”

“父皇这里有我便够了,倒也无事。”薛蕴容轻描淡写试图揭过此话。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郑钰关切了几句,随后便出言告辞:“既听你说陛下并无大碍,我便安心了,那我便先回府了。”

话毕,他又定定看着她,目光认真、仔细,过了好一瞬,他又笑了。

“阿容,若是我们能回到从前就好了,我当真怀念。”

末了,他终于撇开视线,由着侍从推动轮椅。

“兄长慢行。”

薛蕴容望着侍从推着郑钰渐行渐远,仔细品着他方才说的话,心中闪过些许异样。

天色渐暗,恰有一阵晚风吹过,明明是夏日,却叫人无端生出一丝寒意。

想起刚刚见到何康时,郑钰转瞬即逝的凝滞神情。

薛蕴容仔细品读着郑钰说过的每句话。

忽然,她睫羽一颤。

秋眠正带着侍卫向永巷走去。

永巷是前朝遗留下来、专门扣押犯错的宫人的地方。只是到了本朝,皇帝宽仁待下,加上自先皇后故去后,宫中又放了大半女使侍从出宫,是以犯了事被押入此地的人几乎没有,永巷便就此空置下来。

宫中没有天牢一类的处所,方才薛蕴容不愿让何康再听郑钰多言,急着命她将人带下去,她便想到了永巷。

直至被带进永巷,何康仍是一副恍然无神的模样,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你们暂时在此住下,别让他跑了。”秋眠瞥了眼形容呆滞的何康,唯恐生变,补充道,“也别让他寻了短见,殿下还有话要问。”

侍卫沉声应下。

又交代了几句,秋眠便要离开,却听见永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永巷门边甩过裙裾一角。许是跑得过急,迈过门槛时,薛蕴容掌心撑了一把门边,方才站稳。

秋眠大惊,连忙上前去扶。

借着秋眠的力道,薛蕴容略平复了气息,只是耳垂上的耳铛仍晃动不停,下一秒她急急问向侍卫:“你说他带了人留在那里,他带了几人?”

侍卫被骤然叫住,愣了几秒后才明白公主口中的“他”是谁。

*

已过戌时,城内人家几乎都闭上了府门,城外更是少有人烟。

松闻蹲坐在散架的马车边,看着天边的亮光一点点褪去,显得有些焦灼。

“公子分明说过很快就回来,眼下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影。”他再也坐不住,嘟囔着向林中看去。

林中草木茂盛,偶有几声鸦啼从四面八方传来,接着便是翅膀扇动掠过头顶的声音,在空旷昏暗的林中更给人心中平添几分不安。

正打算自己向里走几步瞧瞧,下一瞬,他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喜出望外中,却只见一人牵着马从林中走出。

定睛一看,是先前与越承昀一起进林中搜查的侍卫之一。

“你不是和公子一道去的,怎么一个人先回来了?”松闻向他身后张望半天,确实只有他一人,更加急切。

侍卫见马车旁只有松闻一人,亦是一愣。

“怎么只有你?”

一个半时辰前,越承昀带上公主府的两名侍卫匆匆出城,在郊外岔路上遇到了同样追踪何康的另外两名宫中侍卫。

几人汇合后,循着尘土中的车辙印记一路向东,几经波折、兜兜转转,终于寻到了这一处树林。

众人迅速深入林中,不久后便在崖边看见了呆若木鸡的何康。马车散了架,勒马的器具也叮叮当当散落一地,而马匹不见踪影。

这幅场景怎么看,车内的人都不应是安然无恙,可何康又确实没受什么皮肉伤,只是神情恍惚,大抵是受了惊吓,连侍卫上前扣住他也并未抵抗。

顺利逮住了人,众人都很高兴,为首的侍卫正欲向越承昀请示,却见他蹲在碎裂的车辕边,像是在查验什么。

“驸马……?”

“你们二人先带何康回宫复命。”听出他的问询之意,越承昀手指捻了一把地上散落的辔头部件起身,视线扫过人群,又补充道,“松闻也回去。”

话音刚落,却被松闻当即拒绝。他知晓公子必定是有所发现,可他不愿撇下公子独自离开,奈何比之那两个侍卫自己恐会拖后腿,于是百般纠结之下索性坐在了原地。

越承昀知他脾性,又看了眼天色、大致丈量了林子范围,便同意了。

“你们两个……”在点到公主府侍卫时,越承昀犹豫了片刻,“随我一道入林探查。”

他捻了捻手指,指尖仍残存着方才辔头断口处粗糙的触感。

这辔头分明是被人用尖锐之物割断的,也就是说,在他们到这里之前,何康是被人“救”下的。

可谁会来此处特地营救一个出逃的医官?

除非,那人早就识得何康。

辔头的异样,只需稍作观察便能发现。

此人是故意露出破绽,他在等自己去寻。

望着眼前草木参天、岔路甚多的林子,越承昀拧起眉。

“林中恐怕还藏了人,你们跟着我,小心行事。”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越承昀便与侍卫骑马向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行进。

……

“原本我们二人都是随驸马一起的,可是半道上忽然看见有马蹄印,想起那医官马车前不见踪迹的马,驸马便让我独自沿着印记去寻马匹,他则带着另一人继续向前。若我能找到那匹马便带回来,若没寻到,到了时辰也先到此处汇合,于是便暂时作别了。”

眼看着林中越来越暗,马上便过了相约的时辰,侍卫也察觉出不对劲:“我们骑马,脚程快,驸马原本约定最多半个时辰,便一齐返回此地。林子不大,我们现下已在最东面,驸马与我兄弟是向北行,怎么会到现在还没出来?”

几声思索,说得松闻白了脸色。

而此时此刻,树林最深处。

周遭已寻遍,唯剩此处。眼前出现两条小径,越承昀勒马停在岔道口。

侍卫紧随其后,他打量四周,劝道:“时辰不早了,这林子实在昏暗难行。况且直到现在都毫无动静,那人或许早已不在此处。安全起见,驸马还是与属下先回程为妙。”

话音未落,越承昀突然抬手示意他噤声。

“吧嗒——”似乎是马蹄声。

循着声源望去——只见右手边的小径上,树影婆娑,可枝叶摇晃间,隐隐约约看见不远处显露出一匹马的轮廓。只是天色昏暗,只能看出它正在甩动前蹄。

林中不见人影,却独留一匹马,夜色茫茫,林深难见前路,怎么看都怪异至极。

侍卫哑了声,心下骇然,半晌说不出话。

看见突兀出现在此处的马,越承昀心下了然。

有人诱他深入此处。

他难耐地驭马前行几步,旋即又停住,试图在安全距离内看清马匹的特征。

明知八成是陷阱,可线索似乎近在咫尺,叫人如何按捺得住。

越承昀摸了摸左腰侧悬挂着的佩剑——上次去崔府逮人时未带称手的武器吃了挂落,这次离府自然没忘记带上。

“哎,那马蹄上好像还缠着东西。”侍卫一声低呼,“那马甩蹄子是想把那东西甩下去。”

经他提醒,越承昀视线这才向下扫去。

几息后,越承昀无声无息睁大了瞳孔,呼吸急促,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这是?!

只这片刻的犹豫中,那匹马像是得了什么指令,竟撒开蹄子,转身向后奔去。

突生惊变,侍卫迅速看向越承昀,只见他神色未变,只是将手中的缰绳又缠了一圈。

“带武器了么?”他终于开口。

侍卫下意识用拇指抵住剑镡,剑身在剑鞘中因颤动而发出“铮——”的声响。

下一瞬,似是下定了决心,越承昀踩紧了脚蹬,策马向前冲入黑暗的小径中。

*

“不行,不能再……若是……”

前路隐隐传来交谈声,只因仍有一段距离,薛蕴容听不真切,也看不清人影,只能听出,这是松闻的声音。

听见有松闻的动静,她便安心不少。

方才在宫中,她越想越觉得郑钰提起越承昀的次数比以往更多。分明是来宫中看望父皇,却总将话题将越承昀身上引而不自知。

还有最后那句话……

她感到不安,带了些许人手便匆匆出城。

夜幕深沉,夜路难行,紧赶慢赶,终于到了。

身下的马似是感知到主人的情绪,长长打了一个响鼻。

薛蕴容回过神,举着火把继续向前。

……

“有人来了。”侍卫察觉到有人接近,打断了松闻的话,警惕地向后看去。

“殿下!!”原本因被打断建议而焦急不满的松闻忽然安了心,立即朝火光奔去。

谁知到了跟前,却看见公主骤白的脸色。

薛蕴容向这二人身后看去,却并未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中惶惶不安起来:“怎么此处只有你们二人?”

火光映衬下,越发照的几人脸上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