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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青色的如意结明显旧了。……

一片死寂中,火把上的火星时不时蹦出,落在众人脚边。

松闻结巴着开口,将方才越承昀带人深入林中却到现在都未归之事说了出来。

见薛蕴容缄默不语,只定定看向二人,侍卫额头缓缓渗出汗来,眉眼中尽是懊恼:“属下办事不力!不仅没找到那匹马,还与驸马失散了,公主恕罪,属下这便引路……”

然而下一刻,薛蕴容翻身下马,径直越过他们行至崖边的车架旁,看见地上被割断的辔头,她心中顿时有了数。

“这里被人刻意割断了,他定也发现了。”她闭了闭眼,低声喃喃,“沿途的马蹄印记九成是为了将他身边的侍卫引走,是想让他独身一人‘赴约’……”

她忽然转身:“燕起,你说他身边还有一个侍卫?”

名唤燕起的侍卫急忙道:“是,云飞是公主府身手数一数二的,有他跟着驸马,应当……”

薛蕴容眉心一跳:“带路!”

……

天色已黑透,此刻林中只有这一片火把照出的亮光。黄昏时的鸦鸣也已匿去,只余马蹄踏过尘土发出的闷响。

燕起低下头:“就是在此处,属下与驸马分道而行。殿下您瞧,这里还有马蹄印子。”

薛蕴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处蹄印格外明显。

将火把略举高些,她眯起眼环顾四周。除却出现马蹄印的那条道外,另有三条小径。有一条杂草丛生,且长得茂盛,完全不似有人骑马踩过的样子。而剩下的那两条……

她拽了拽缰绳,拧眉思索。

众人亦屏住呼吸,警惕着打量四周。

“那边好像有动静,秋眠!”她扭头看向右侧的秋眠,欲求肯定。

侧耳细听,竟是金属器物敲击地面的声音,没什么规律却在夜色寂静中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说不出话极力发出的响动声。

片刻后,秋眠缓缓瞪大了眼睛。

薛蕴容眼神中恢复了光彩,扬鞭循声而去。

然而越过重重树影觅到声源处时,却只看见燕起口中与越承昀一道的云飞斜倚在折断了脖子的马尸边紧捂着胸口,那里赫然插着一支断箭,手边是残缺的后半根箭——显然是他自己折断了后半部分。而不远处的树干上,还有几根箭没入其中。

许是因失血过多,他无力开口,只能机械性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手中的长剑敲击地面。

云飞的情形显然算不上好,可他还在此处。

而他四周,却不见越承昀的半点影子。

一瞬间,薛蕴容僵僵握紧了缰绳,却再难使出别的力气。

燕起匆匆下马冲上前检查云飞的伤口,从秋眠手中接过金疮药洒在伤口上,随后又掏出一颗药丸塞入云飞口中。

好在箭并未射中要害,只是他从马上摔落,加之受伤时辰有些久,方才这般脱力。

不久,药丸生效,云飞恢复了些许气力,艰难地指着西侧:“殿外,驸马被人追着朝那个方向去了,有人、不止一人……”

他断断续续地叙说,将众人带进了不久前的惊险之境中——

冲入小径后,越承昀才发现,此处的林木生长更密,低矮灌木丛生,地上时不时出现断裂的树枝、甚至是折断的树干,道路难行以致二人速度渐缓。

眼见着所处之地越发偏僻,但越承昀仍紧紧盯着前方疯跑的马匹。

他没有认错,马蹄上乃至到马腿处缠着一圈凌乱的红线,像是暗处之人刻意留下的线索。明知有鬼,可为了揪出背后之人,眼下也必须咬牙前进。

又俯身避开数道错乱生长的树枝,他渐渐与云飞拉开了距离。

就在此时,越承昀方才走过的地方突然横竖起一根粗绳,拦住了云飞的去路。然而骏马疾驰来不及停下,在这电光火石间,马颈被死死勒住,整匹马就着惯性向前栽去。

只听见“咔嚓”一声,马颈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云飞也被甩下马背,向一旁滚落数米后方才停下。

事发突然,越承昀当即调转马头便要查看伤情,下一瞬,一柄短刀从斜侧方甩出,直直插入他身侧的树干上,离马头不过方寸之距。

力道极大,半截刀身没入树干,短刀发出“铮——”的颤动声。马受到了惊吓,前蹄高高扬起,越承昀堪堪攥紧了缰绳才没从马背上摔落。他顺着出刀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蒙面男子持着双刀走出,冷冽的刀锋在夜色中寒光更甚。

蒙面男全然不顾地上的云飞,只冷冷看向他。

是冲自己来的!越承昀心中警铃大作。

他警惕着从后腰摸出长剑,下一秒却见蒙面男前进的身形一滞。云飞艰难从地上爬起,举剑便向他捅去。

“属下与那蒙面人过了几招,只觉得他的招式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何处熟悉。而他却不并愿与我多作纠缠,反倒是想把我甩开,目标显然是驸马。”云飞喘了口气,继续回想道,“第一支箭从高处射中属下的时候,蒙面人竟还愣住了。”

“随后暗处之人又射出第二支羽箭,那蒙面人竟下意识挡在属下身前,而后面几支箭并不是冲着属下来的,只是射中了树干,反倒像在提醒什么。”云飞指着另一边,满目不解,“殿下,他们根本不像一路的,观其惊诧之状亦不似作伪。”

……

越承昀显然也发现了高处之人,可抬眼望去,树影婆娑,随着风起,每一棵树的枝叶都在晃动,簌簌声中难辨一切,哪还看得清藏匿的人影。

在发觉蒙面之人有护住云飞之意时,他心念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下一秒忽然掉转马头,扬起鞭子向更深处奔去。

……

“驸马一走,那蒙面人便追了上去,射箭的人也没了动静。”伤口的疼痛让云飞说一句便要顿一下,说了太多话,他显然越发不适,但仍在坚持,“属下知晓,到了时辰未归,燕起必定会来寻,故而不必太过忧心自己的处境,只是驸马……”

“我知晓了,”薛蕴容艰涩开口打断他,吩咐燕起,“你带他先行回城治伤。”

二人领命离去。

薛蕴容没再说话,余下的侍卫也不敢吭声。她举着火把向小径深处走了几步,地面凌乱的痕迹无不彰显着方才发生的险象。

“殿下……”秋眠犹豫着开口,“接下来该怎么做?”

驸马显然已与蒙面人一并离开了这片林子,出了这处向东走,又是一个大岔道口将道路分开,几条道分别通往周边城镇。夜路难行不说,不乏小山与密林,一旦到了那里,便更像大海捞针了。

若眼下继续追下去,显然不是理智之举。

可她不能这么说。

薛蕴容背对着秋眠,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扶住了嵌着短刀的树干,鼻子一阵发酸。

云飞虽描述得短短续续,但她刚听见马的异状便知晓,越承昀分明是瞧见了马蹄上的那圈红线才如此急切。

而自己与他分别前正因此事怒斥于他,可她从未想过让他身涉险境,若是……

她偏过头,咬住唇瓣,极力压抑着心头的酸楚,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一片寂静中,林中的风吹草动便格外清晰。

地面竟隐隐震动,接着便听见从林外骤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树枝被踩断的脆响。分明是朝此处而来!

薛蕴容迅速用手背掖过眼角,摸上后腰的武器。众人也都戒备起来。

“殿下!殿下!”声声急促。

那人越来越近,腰间的令牌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借着火光,来人令牌上的字看得分明。

是宫中的侍卫!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收起武器。

只见那侍卫大汗淋漓,一副急事请奏的模样。不等马完全停住,他便翻身跃下,落地时还踉跄了一步:“殿下,宫中急报!”他喘息未定,“周大人用了新药,陛下醒了。”

薛蕴容猛地攥紧火把,指尖几乎要陷进木托中。

父皇醒了,这是顶好的消息,可是眼下……

众人皆等待着她下一步的指令,她从未觉得有何事竟会如此难以抉择。

冷静。她告诫自己,脚却不受控地挪动了几步,竟踩进了一旁低矮的灌木丛中。

她身子一歪,秋眠正要去扶。

却见薛蕴容怔了一瞬,旋即迅速蹲下,在那堆灌木中四处摸索,断而锐利的枝条划破了手背也未曾顾及。

终于,在一处枝条上,她摸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物件。

借着火光,薛蕴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心的平安扣。

碧色的玉扣泛着莹润的光泽,可她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青色的如意结明显有些旧了,但那有着明显错乱的绳结却是她亲手所做。

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

青涩的少年郎迎着太阳举起平安扣:“这如意结是你亲手制成的,我定要贴身带着,若是不在身上,那必定……”他卖了个关子。

“那必定是我留给你的暗号。”他勾起嘴角,说出句玩笑似的话,“若有一天遇到险事,除非我身死当场、身上财物都被搜刮了外,若你只寻得它,那必定是我刻意落下叫你安心,我另有计划。”

“什么身死当场,又在胡说!”

……

原以为这平安扣随着二人早年间的争吵早已被他丢了,可居然出现在此处,若他当真随身携带,那么那句玩笑话……

薛蕴容不禁攥紧了玉扣,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就当此言为真,这是你留下的暗号。

对上秋眠关切中带着惊诧的目光,薛蕴容缓缓起身,哑声道:“回宫。”

第52章 第52章(修)越承昀会怎样,她……

寝殿之内并未燃香,原先的金猊炉已被搬走,在正中央取而代之的是两尊仙鹤铜像摆件。双鹤骨骼明秀、振翅欲飞,取的是福寿祥瑞之意。

“叮”的一声,景元帝饮尽最后一滴药,有些乏力,药匙从手中滑落磕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柯迅速接过空了的药碗,递上帕子。

景元帝掖了掖嘴角,正要开口,不料下一瞬忽然气促不止,又捂住嘴止不住地咳。

守在榻边的周颂青几乎是瞬间扑上前,按住景元帝的右手细细诊脉,少顷后,他松了口气,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

“陛下脉象细弱,但较之从前亦好上不少,此乃毒邪初退、正气未复之象。”周颂青收回手,“陛下也不用太过忧心,待微臣开个方子,调理一些时日方能固本复原。”

景元帝气息平稳后,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面前陌生的年轻医官:“朕看你有些面生,从前常为朕调理的医官是杨……”

“杨大人。”成柯低声提醒。

过往数年,一贯是须发皆白的杨医官为他看诊,杨医官偶有不在署中之时,才是旁的中年医官。因而乍一见周颂青这般年轻的,景元帝有些诧异。

周颂青微愣,余光下意识扫向成柯。

这几日除了他,薛蕴容谁也不敢信,再未放其他医官进入陛下寝殿。而为了陛下早日苏醒,找到不翼而飞的鼻烟壶自是重中之重,奈何何康府上与医药署内明里暗里被检查了个底朝天,都未寻得一丝影子。

直到何康被押入永巷,侍卫从他内襟搜出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鼻烟壶。鼻烟壶交到周颂青手上,只过了半个时辰,他便发现了与典籍所记载的不同之处,于是向先前研制的方子中又加了几味药,陛下终于在前夜得以苏醒。

此毒虽浅,但景元帝毕竟上了年纪,加上多年的操劳与无人可诉的心疾,经此一事后,身子可谓是元气大伤。自前夜短暂地苏醒后,多数时候仍气力不济,时不时便陷入短眠。

直到今日,景元帝才缓过来些,甚至终于匀出些精力留意到周颂青此人。

然而他只知自己身体不佳是因中毒,并无人提及与中毒相关的个中细节。

周颂青潜意识中觉得,公主或许暂时不愿让陛下大病初愈时还为此事烦忧。

果然,只见中贵人垂在身前的手小幅度摆了摆,周颂青了然,当即灵光一动:“回禀陛下,医药署的杨大人这几日告了病假,何大人家中有急事不在署中,因此这几日是微臣当值。”

成柯适时补充道:“陛下,公主很是看重周大人,周大人可是公主亲自考校的。他虽年轻,却甚是可靠。”

听成柯提起薛蕴容,景元帝憔悴的面容露出笑意:“阿容认可的,自然好。”他越过二人向外看去,似是在搜寻女儿身影。

成柯心领神会,温声道:“公主去了东宫。”

因着景元帝便莫名中了毒,东宫自是戒备森严,平日往返于皇城内外的太子太傅只得暂住东宫,继续为太子授课。

而从猎场回来后,薛淮敏始终对郑钰舍身救下自己却腿伤严重一事耿耿于怀、心情低落。奈何事发突然、诸事仍需料理,薛蕴容一时顾不上他,只得命衔青多加看顾。可近日更是频生事端,她难免忧心,此刻景元帝已醒,她难得得闲,便悄悄来了东宫。

临窗外,梧桐枝繁叶茂,投射在窗棂上的树影随风晃动,窗边则摆了兰草数盆。半开的木窗中,正传来薛淮敏清脆的提问声。

他与太傅一问一答,眉目中写满了认真,较之从前倒显得稳重了不少。

薛蕴容站在树下静静看着,略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去,屋内的太傅刚好讲完了手中的半卷书,出言让太子歇息片刻。在这间隙,太傅一眼便看到了窗外的薛蕴容。

薛淮敏顺着太傅的目光看去,眼底瞬间充满了惊喜,可他还是规矩坐着,转头看向太傅。得了准允后方才从椅子上跃下,朝屋外跑去。

“阿姐!”薛淮敏几步跃下台阶,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袖,“你终于来看我了。”

说完这句后,竟有些踟躇,只是抿唇看向她,眼底同样藏着担忧。

薛蕴容心中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正想着如何安抚阿弟。却听他忽然开口:“阿姐瘦了。”

话音未落,薛淮敏又立即低下头,似乎不愿让薛蕴容看出他眼底的泪花。

今春四月,薛淮敏刚刚过了十岁生辰,加上本就聪慧,又随着太傅熟读了不少经书典籍、乃至兵书史论,自是能看出这些时日里皇城内外的那份不寻常。

他看着阿姐为诸事奔波,看着父皇身体日渐愈下,近日又中了毒,便越发痛恨自己年岁尚小。

而阿姐百忙之中还要来此关心自己,他更是觉得羞愧难当。

一片缄默中,薛蕴容将手按在了他的双肩上:“阿敏,没事的。父皇无事,阿姐也很好。”

薛淮敏浑身一颤,仍在平复心绪。

薛蕴容并未催促。

少顷后,他终于抬起头,朝她咧嘴笑:“阿姐放心,我一定加倍认真读书。”

眼下,他也只能认真做好此事,才能不叫阿姐忧心。

梧桐树叶在二人身后簌簌作响,薛淮敏还欲与薛蕴容多说几句,却突然看见宫门边闪过熟悉的影子。

是秋眠。

他匆匆擦去眼眶中闪动着的泪花,提醒道:“阿姐,秋眠姐姐找你来了。”

薛蕴容扭头望去,果真见秋眠站在外边。她又与薛淮敏交代*了几句,看着他进了屋子继续听太傅授课,方才向东宫外走去。

迈出东宫的门,薛蕴容见秋眠神色略有些凝重,心中顿感不妙。

“殿下,何康还是不愿松口。可是,这几日在侯府附近留意的人来报,这几日一直未见小侯爷身边的朔风。”

前几日,何康被关进永巷后便始终保持着呆滞和木楞,宫中侍卫从他身上搜出鼻烟壶后便再也没有管过他。只是按时送去三餐,似乎将他给忘了。

过了一夜,依然如此。何康像是大梦初醒般,终于坐不住,叫嚷着有话要说,想求见薛蕴容。

待她到了跟前,何康却又闭了嘴。

“你几次皆嚷着有话要说,如今本宫站在这里,你却始终闭口不谈,又是何意?”薛蕴容冷哼一声,作势便要离开永巷。

“三番五次戏耍殿下,真当自己不可或缺了。”秋眠斜睨他一眼,亦冷冷开口,“依我看,不过是拿腔作调之人,很快便是弃子了。”

说罢,她便紧紧跟上薛蕴容,而门边守着的侍卫正准备落锁。

终于,何康慌了神,连滚带爬追到门边:“公主!公主!我、我当真有事要禀,那个鼻烟壶——”

堪堪叫住薛蕴容,他松了口气,结巴道:“我是见那鼻烟壶精贵,想着家中老母亦患有咳疾久久不愈。而陛下用了它后不久便好了许多,我便想着偷回去……”

“一派胡言!”看着他眼珠乱转、仍在极力编造理由的样子,薛蕴容几乎要冷笑一声,“本宫再问你一遍,这鼻烟壶中有什么?”

“呃……有苦艾、冰片、白芷粉,都是寻常止咳之物!”

“既是寻常止咳之物,你大可自己配一副给你母亲,何必连出逃也要带上鼻烟壶?!”

一声喝令,何康顿住。

看着他张口欲答却半晌吐不出一字的呆愣模样,薛蕴容只觉此人不大灵光。或许也正是这份不灵光,才叫他被选中。

思及那日郑钰在清安宫外对何康说的那三言两语,她觉得可以借来一诈。

若与郑钰无关自然是好,她自可另寻他处探查。可若是何康面色有异……

想到这种可能,薛蕴容指尖不住地颤抖。

但总要一试!

“你背后之人许了你什么好处,竟叫你在本宫面前也在极力为他遮掩。”薛蕴容死死盯着他,不愿放过任何一处变化,“或者说,你有什么把柄、弱点在他手中。”

“你府上空空,想必妻儿老母早已被送出城,这般快的手笔,他定不是普通人。”

何康面露犹豫,但依旧咬紧牙关只字不说。

“他定然说,会将她们安稳送到目的地。正因那人知晓她们的藏身处,你便更不愿将此人供出。”薛蕴容话锋一转,倏而笑了,“可他是我最好的兄长,我怎会不知你的家眷在何处呢?”

霎时间,何康瞪大了双眼,惊诧地说不出话。

见他当真作此反应,薛蕴容呼吸一滞,眼底闪过错愕之色。

极力掩饰住内心的波澜起伏,她正欲乘胜追击再刺激何康一番,岂料转瞬间,何康又恢复了先前的木楞状,低头否认道:“公主在说什么,这与郑小侯爷又有何关系?”

他似乎在瞬间下定了决心,只一口咬死了此事与郑钰无关,鼻烟壶中也并无不妥之物。

虽然周颂青已根据鼻烟壶中的东西制成了解毒汤药,薛蕴容本不必逼问何康此事,但她仍需要借他之口咬出背后之人,咬出……郑钰。

哪怕只牵出一点明确的证据也好,她便可以将他抓来,好好问一问,他与谁勾结,又为何如此。

但眼下,何康显然因顾及家眷,不愿说漏嘴,她没办法这么做。

老宣平侯因战而死,举国皆是见证,忠义二字就刻在侯府匾额之上。

而郑钰素来敦孝知礼、为人谦和,世人皆知郑小侯爷待陛下恭敬,待她与阿敏更是极好。何况不久前,他还为救阿敏摔断了腿落下了残疾。

谁能相信他会对陛下下手?

连薛蕴容自己也不能相信。

父皇一事已隐隐有了眉目,那当初的坠马一事也与他有关吗?可当初分明是与蜀地……

薛蕴容脑中闪过无数片段,最后停在与“蜀地”有关的回忆上。

蜀地,陈梁郡王。种种迹象皆表明,他欲行不轨之事。

假使陈梁郡王意图谋反,那么他必须除掉太子,没了太子,病重的老皇帝自然时日无多。可阿敏却被郑钰救下,父皇所中之毒亦不纯。

是了,郑钰与皇位本就没有半分利害关系,他从未下死手,有人借他的手浑水摸鱼。可是,陈梁郡王想要皇位,郑钰为何愿意与他同流?

他究竟被许诺了何等重要之物,竟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再也不是她记忆中的兄长了。

越想越心惊,也越想越混乱,她猜不透原因。但她知晓,蜀地一计未成,必定伺机而待,眼下决不能打草惊蛇。

何康这处是问不出什么了,不必在此浪费时间。思及此,薛蕴容当即便出了永巷。

……

一点点将自己从记忆中抽离,薛蕴容听着秋眠点到即止:“朔风从未离开过侯爷身边这么久,况且侯爷眼下……”

是了,郑钰腿疾不便,朔风怎么会不在他身边。

薛蕴容忽然记起那日云飞说,他熟悉蒙面人的招式。熟悉,说明往日一同过过招。若蒙面人是朔风,似乎就说得通了。

可为何要将越承昀……

想起几日难寻踪迹的人,燥意涌上心头,她再难掩饰眉目中的忧色。

那夜回城后,她亦派了人手继续寻找,可都一无所获。

林中不止一人,那另一个与蒙面人意见相佐之人九成来自蜀地,他会将越承昀如何呢?

她竟不敢再深想。

第53章 第53章“父皇,我正要去寻他。……

夜色褪去,柔和的月光不复,窗缝间漏进点点天光,昏暗的屋子被照亮了一角。

这是间极小的屋子,逼仄不堪,从北墙到南边的木门,不过三米之距。西侧辟了一扇小窗,然而整窗都被覆上了层厚厚的油纸,是以屋内昏暗一片。唯有一角裂了道口子,越承昀才得以从这微末的光亮中辨别出日月轮转。

越承昀倚在墙边,这是他被困此处的第二个日夜。

一根粗绳将他的胳膊缚在身前,手腕上则又是一圈绳子。他再一次试图扭动手腕,却不慎带动肩颈,扯到了背脊的伤处。

那夜他驭马向前,很快便冲出林子,然而势单力薄,身下的马被射中后腿,他被二人追上。

那蒙面人提刀便砍,可临到关头,刀锋却瞬间换成了刀背。

虽并未见血,但以那力道,从肩颈到背脊,必定是淤青一片。

因蒙面男子的这一反常举动,以及他下意识护住云飞的动作,越承昀想到了什么,佯装吃痛无法阻挡,顺理成章地被制住关进了此处。

此处远离城镇,是一处偏僻荒废的农家。连打更人的锣鼓传到此处也只剩一点缥缈的余音。出声呼救自是行不通,更何况对面还有两人。

他只能等待时机。

原以为二人当夜会有另一番动作,谁知自被关进这间屋子后,蒙面人竟再也没了林中的急切,若不是每日仍会送点吃食,越承昀几乎以为已被抛之脑后。

可说是送吃食,那人也从不多停留半分。

双臂关节处的绳索不算紧,刚好可以让他抬起半分,将食物送入口中。

但是——越承昀眯起眼,看向手边的馒头。

最初那人想对他痛下杀手之心不似作伪,临时反悔也不一定是不会动手,因此入口之物应当更加小心。

他紧紧盯着着从窗缝漏进屋内的那一小束光,在心里数着拍子。

不等他数到十下,不远处的木门发出老旧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但下一瞬,意料中的脚步声并未响起,似是在门边停住了,接着,交谈声隐隐绰绰地传来。但因距离甚远,声音时断时续,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字眼。

努力了一番,越承昀终于倚在门边,耳朵贴上门缝,院门边的交谈声才略微清晰些。

“你怎么还不把他处理了?”是那个射箭之人。

“我自有主意。”

“我不过是看你家主子急切得很,多嘴问一句罢了,”那人嗤笑一声,“也不知是谁加急来信,我可是被催着来此的。”

见蒙面人不吭声,他继续道:“本也与我无关,你们的忙我帮了。我来此地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走了。”

院内又恢复了安静。

越承昀听见另一人离开,心念一动。又想起这几天的推论,心中越发有了底。在脚步声临到跟前时,又飞快挪回到原地。

“吱呀”一声,屋门被打开,越承昀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脸上依旧束着布巾,手中端着今日的餐食。

蒙面人进屋后,先瞥了一眼墙边越承昀淡漠的神情,视线扫过手边未动一口的馒头时,动作微顿。不过下一瞬,他便恢复如常,准备撤掉昨日的、换上今日的。

但看上去,他仍未打算与越承昀开口作谈。

不能再等了。

眼见着那人欲转身离开,越承昀立即开口,却是从嘴中吐出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此的名字:“朔风。”

蒙面人步履未停,可脚步有一瞬间的凌乱。

“你与郑钰出现了分歧,但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在犹豫。”他笃定道。

朔风停住了步子。

在朔风看不到的背后,越承昀翻动着左手手指,死死扯住右手腕骨处的一截已被磨出豁口的绳子,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悄无声息地扭动着——自崔府事后,时时将长剑佩在腰间也不算稳妥,总有力不能及之刻,是以,他在袖间绑了一个薄薄的刀片。

刀片隐蔽,紧紧贴着束袖,是以朔风将他抓来后,并未搜出此物。

“只是我很好奇,你分明向来惟他命是从。”套在手腕上的绳索松了,他继续向下摩挲,嘴边依旧在追问,“上回在侯府,你说放了批人出府,与你要好的那个同乡小兄弟呢,也走了?”

话音刚落,他解开了小腿处的绳索。

*

郑钰在窗边摆弄着新换的文竹,心情甚好。

他倒是不担心朔风去向,毕竟往日里下达指令后,为避风头,朔风亦会过几日再回。

可是越承昀,则是实打实消失了两日。虽然薛蕴容极力遮掩,但依照朔风的果决手段,他定是回不来了。

想到此处,郑钰低低笑出声。

身后随侍的侍从则在这笑声中深深低下了头。

他原本不是能到侯爷近前伺候的人,只是侯爷伤后,将身边一众亲近之人全换了个遍,却不买来新的侍从顶上。可巧近日朔风不知忙什么去了,竟一直不在府中,于是在朔风不在的日子里,他便被叫了来。

可这两日,侯爷时不时便会对着院中的芙蓉发出莫名的笑声,自然引得他心里犯怵。加上先前众人都在传——那些离府的侍从不是离开了,而是被杀了,传闻不知真假,可连与朔风要好的那小子也不见了踪影,况且这几日察觉到侯爷性子较之从前越发古怪,侍从原先对传闻的三分信化作了六分,深怕自己惹怒郑钰。

此刻站在郑钰身后,侍从只想尽力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奈何天不遂人愿,郑钰忽然收了笑声,向他伸出手:“剪子。”

胡思乱想被骤然打断,侍从一阵手忙脚乱,扭头去找却不见踪影,慌乱之下才发现剪子就在手中。

他讪讪递上,只见郑钰眉目间尽是不耐,不敢多话,将脖子往衣襟里缩了缩,唯恐下一秒便受到训斥。

郑钰接过银剪后并未多言,只是认真修剪起文竹杂乱的藤蔓。一时间,室内只余剪动的咔嚓声。

侍从悄悄观察着,见状暗自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未溜出,就听见郑钰再度发问:“你怕我?”

“奴一直在外院洒扫,担心自己错漏百出,故而十分慌张。侯爷是侯府的主子,奴恭敬更甚。”他结结巴巴答道。

郑钰听后未置一词,只是继续端详着文竹。

又过了片刻,侍从才听见下一句话。不过并非对他的言辞表态,而是问起了与之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事。

“那你来说,公主如何?”

侍从一愣,随即慌乱跪下:“不敢妄议公主。”

“无事,是我叫你开口,你尽管说。”郑钰语气平静,似乎只是想听人随意夸两句。

整个侯府谁人不知郑钰对公主的心思。侍从定了定神,拣着好听的话答:“殿下金尊玉贵、神姿英发,听府上老人提起,殿下极擅箭术、无人能敌。”见郑钰眉目未动,似在认同,他便大了胆子,讨好道,“驸马着实配不上殿下。”

侍从正为自己最后一句“神来之笔”暗自窃喜,以为能说进郑钰心底。谁料下一瞬,一道银光闪过,他下意识伸手去挡,顷刻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穿透了手掌,液体也随之涌了出来,染湿了衣摆。

郑钰甩出银剪,冷冷地看着捂着手掌哀嚎的侍从:“谁准你提他了?”

侍从再不敢出声,抖着身子将衣物往手心周围擦,唯恐血迹染红了地面又引怒喝。

看着小股鲜血从侍从手中一阵阵涌出,下一秒便要沾到地上,郑钰皱起眉头:“还不快滚!”

人走了,他心头郁气仍未消。

朔风不在府中,他连个能用的人也没有。只是这回,朔风去得似乎有点久了。

*

景元帝喝完药,面色比从前好了不少,此刻倚在榻边,尚存余力与薛蕴容说话,聊了几句,他忽然想起一事:“这几日怎么不见承昀?”

薛蕴容一怔,旋即扬起了笑容:“父皇,我正要去找他。”

又说了几句,待景元帝躺下后,薛蕴容走出清安宫,秋眠已在廊下候着了。

“殿下,都准备好了,衣物在侧殿。燕起带了三个人,眼下在玄阳门侧候着。”

薛蕴容点头:“我不在的日子,你照常往返于府中与宫中,装作为我取物。若是……”

“若是有人问起,公主当然是在陛下身边,我知道该如何做,殿下安心。”秋眠低声道,“若要去往最近的真州,势必要过城门关隘,除此以外并无他路可走,而那里的城门吏并未见过这三人,周遭的小山低矮,根本藏不住人,是以,他们定然仍在城镇中。北阳镇与上云镇及其周边偏僻农家皆已探查过,这两座城镇殿下不必再去。”

“那便只剩东寿镇了。”薛蕴容一边听秋眠提醒,一边向侧殿走去。

前夜虽匆匆回城,但薛蕴容并未放弃探查。只是自己无暇抽身,便令侍卫对着那几个镇子暗中搜寻。直至今日,景元帝身体渐愈,有周颂青看顾,倒也不必太过忧心。东宫处也加派了人手,宫中诸事皆已安排妥当,她终于可以放心出城。

步入侧殿,薛蕴容快速脱下宫装,抓来一旁的朴素衣物套上。此次探寻,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掩人耳目。

想起那人,她系衣扣的指尖微微颤抖,只能通过大力且快速地束起衣袖来缓解内心的焦灼。

“殿下。”见状,秋眠按住了她的指尖,索性帮她完成最后几步,末了宽慰道,“驸马定然无事。”

秋眠的话给她带来了些许力量。

是了,总该信他一回。

“越承昀,你可不能骗我。”薛蕴容喃喃。

第54章 第54章她被越承昀大力锁入怀中……

东寿镇比邻北阳镇与上云镇,又因一面靠山,交通不比其他两个便利,从面积上看是三座城镇中最小的一个。

而与其他两座城镇农业繁盛、人流如织之景截然不同的是,东寿镇住户多以纺织为生,是以家家户户白日里也鲜少出门,只待收取布匹的商人每月到点上门。

因此,凡有生人入东寿镇,镇中住户多多少少会有些印象。初入城镇时,薛蕴容便与侍卫扮作南下途径此地的商户女与家丁,借相看布匹一事顺路打听消息。

“掌柜的,”薛蕴容看完东寿镇最大的布行中的一些料子,倚在柜前笑问,“我看这镇上行人也忒少,生意好做吗?”

“女郎从北边来自是不知,我们这的布料每个月月中都有吴州的固定客源来采买。”掌柜笑着比了个数字,“不愁卖!”

“我想也是,我看这些料子甚好。”薛蕴容向布行外招手,“刚刚凡我看过的我都要了,不占您便宜,比您刚刚比的数字再多上这么些。”她也比了个数字。

门外的燕起看见手势走入店内,掏出钱袋搁在柜上。

掌柜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打开瞄了一眼,笑意更深,眼角纹路都多了几道:“女郎真是爽快!这镇子本就鲜少有外人来此,大家伙几乎都从那两座镇子的大道走,哪还会拐到此处?更遑论有像女郎这般直爽的外地商户!”

趁着布行伙计领着燕起打包布匹的功夫,薛蕴容又与掌柜套了几句近乎,最后佯装好奇问道:“这么说,这几日都没外人途径此地咯?”

“当然没有,我们这许久没有外人,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甚是安静。”掌柜不假思索道。

掌柜如此笃定,薛蕴容面色登时不大好,她极快地偏过头,借催促燕起掩住了神色中的焦灼。却刚好注意到一边的伙计面带不忿,接着又幽幽飘来一声嘀咕:“你又不守店怎么知道……”

伙计一边嘀咕一边搬着布匹,抽空瞟了一眼柜边,见掌柜听见了他刚刚的低语正瞪着他,立刻收了声继续干活。

“你继续说呀。”薛蕴容眼睛亮了,全然一副好奇的模样。

伙计见掌柜不再看向自己,而是扭过头拨弄算盘,知晓这是允了,便安心大声道:“就前几日夜里,我在柜前打着盹,突然被门外的马蹄声惊醒了!”

“三更半夜的,几个人打马从这经过,多稀奇!”伙计惊叹完,又开始干活。

“然后呢?你没出去看?”薛蕴容终于没忍住,急切追问。

就连掌柜也奇怪地看向她,完全不明白她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伙计缓缓摇头。

怔然间,燕起抱起包裹走到跟前:“小姐,都好了。”

薛蕴容重新挂上浅浅的笑容:“掌柜,告辞。”

说罢,便与燕起镇定地出了布行。

自离开布行后,一行五人继续向东,却再无一人说话。

已过午时,日头正烈。薛蕴容拧起眉头,有些心不在焉。

越承昀确实与那两人夜间途经此地,可是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线索。眼下向东行,已经到了小镇城郊,远远望去,大片草丛中零零散散立着些房屋,瞧着像是一些农庄,他们先前用在店家中的那些话术定是不能再用了。

思索中,手中的缰绳不自觉多缠了几圈:“燕起,你带个人先行,向偏僻的农家……”

下一瞬,近前的草堆中突然传来簌簌的动静,薛蕴容收了声,只见一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孩猝不及防地摔倒在马前。

小女孩脸颊灰扑扑的,衣衫也被摔破了几道口子,像是在外流离许久。可仔细一看,那衣服料子却不像贫户能穿得起的,这样的家庭怎会让孩子狼狈至此?

薛蕴容警觉起来,只见那小女孩神色慌张,忍痛爬起便要向镇中跑去。

虽是一瘸一拐,但速度仍不慢,活像身后有人在追。

侍卫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她。

“你家人呢,怎么放你在郊外?”薛蕴容亦下马,走到小女孩身前。

小女孩不理会她,见极力挣扎未果,张口便欲咬住侍卫的手,带着哭腔道:“你们都是坏人,我要救阿娘,放开我!”

这是被绑架了?

薛蕴容面色惊疑不定,一把揽过她:“为什么说我们是坏人?”

“捉我们的坏人就是穿成这个样子……”小女孩抽噎着指向几个侍卫。

几人皆是一怔。

此次出城,为了不引人注目,侍卫自然也换了套装束,多为短打劲装,能让人瞧出是些个练家子。

“别怕,”薛蕴容擦去小女孩的眼泪,“你看我,哪里像坏人?你与阿姐说,阿姐帮你。”

谁知小女孩似是受到了惊吓,直接放声大哭:“我要寻阿爹,阿爹明明说好了与我们一起回乡……”

这孩子年岁太小,什么也问不出,薛蕴容一个头赛两个大。

手足无措之际,燕起忽然惊疑道:“这女娃怎么和姓何的有几分相似?”

何康被带入宫中后,便是燕起与另一个侍卫轮番看守,时间久了自然记住了。

闻言,薛蕴容掏出帕子,将小女孩被泪水与灰尘胡成一团的脸擦干净:“你姓何?你阿爹叫何康?”

小女孩哭声顿时止了,只呆呆地看向她。

看来没错!

依小女孩之言,捉她们的人与燕起等人装束相似,而郑钰心腹侍卫唯有朔风一个,九成九便是他了。何康家眷作为威胁的手段,自然不能轻易死了,是以朔风必定得常去那里。

若是顺着这根藤摸去,岂不是也能寻到越承昀去处?

薛蕴容心中一喜:“我们是你爹派来的帮手,快带我们去救你阿娘!”

*

越承昀喘着粗气,将手中的绳子用力打了个死结,随后终于脱力跌坐在地。

他发丝凌乱,汗水顺着额角滴落,整个外袍也被划出了数到口子,手掌因紧攥粗绳而泛红、浮起勒痕,甚至有的地方被磨破了口子。

但眼前的另一人,显然更加狼狈。

朔风被他死死绑在了一个破木椅子上,脖子上的勒痕可谓触目惊心。为破了他逃跑的可能,越承昀砍下了几根粗壮的树枝,将朔风的腿与树枝绑在了一块。在确保他袖中并无利器后,他才安心。

“你分明不愿替郑钰做这昧良心的事,又何必再替他遮掩!”

朔风好不容易从方才麻绳勒住脖子的窒息感中脱离出来,闻言更不欲理会越承昀,他偏过头,仍在平复气息。

“宣平侯府一下子少了那么多侍从,想必不是被遣散出府,而是被杀了。”越承昀平复了会儿,接着道,“你那要好的同乡也在其中吧。”

“上回秋猎,跟在郑钰身边的必定是他。让我猜猜,他传错了消息,不慎致使郑钰受伤,所以被杀了。”

朔风虽仍未言语,可越承昀还是从他紧绷的侧脸看出了端倪。

“同乡情谊最是难得,你在郑钰身边多年,他难道分毫不知么?为着这么个狼心狗肺、对着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陛下下手之人,你还情愿效忠与他,你的良心也被狗吃了?”

吼出这句话后良久,朔风终于动了动嘴:“那小子确实做了错事,主子罚他也是应该的。”他沙哑着嗓子,终于扭头正视越承昀,“驸马,别再多说了,倒不如将我杀了。侯爷纵有百般不好,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背叛他,更不会轻易告发他。”

“况且,我听说,陛下已无大碍。只要我不说,就没人能将此事推到侯爷头上,一切都是我做的。”

越承昀冷笑:“通敌叛国,难道你也能替他拦下?”

朔风瞬间变了神色。

越承昀撑着地起身,紧紧盯着他:“我都知道。”

“你最好想清楚。若当真到了那一步,你家主子势必性命不保。可若是提前坦白,郑钰还不至于那么惨。”

他还欲再放狠话,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女人的惊叫与孩童的哭声,瞬间噤了声,将破布塞进朔风嘴里,自己则迅速贴近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瞧。

*

薛蕴容跟着小女孩来到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再走一段路便要到山脚。放眼望去,只有几个破败不堪的屋子。

四周杂草丛生,几乎没过小腿,风甫一吹过,草丛中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就是那里,阿娘!我要阿娘!”小女孩指了其中一间,嚷着要下马,旋即就被薛蕴容按住了。

燕起抽出长剑,与另一个侍卫警惕地摸近屋子。谁也不能确定,周围是否藏着心怀歹意之人。

走到跟前,只见这破木门上门栓紧闭,赫然挂着一道铜锁,怎么看都与这屋子的外表颇为不符。侧窗破了个洞,刚好够一个孩子从中爬出。燕起提剑便砍向铜锁,屋内立即传来惊叫声。

小女孩哭叫着、屋内女人惊叫着,惊起不远处树梢的乌鸦。

薛蕴容视线向四周扫去,忽然留意到最东侧紧闭着院门的屋舍,莫名起了个念头。

不做耽搁,她将孩子交给身侧的侍卫,自己则将长剑从剑鞘中拔出,缓缓靠近木门。

门栓竟是内侧被拴上的,而院内静悄悄的。

薛蕴容心中一紧,扬起长剑便要插入门缝砍下木栓。

可在这一瞬间,木门竟从内被打开,眼前赫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只是这脸再也不复往日风姿,尘土皆爬上了鬓角,显得他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你!”他出现的太过突然、太过惊喜,薛蕴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下一瞬,手中的剑被人轻轻拿去,她被越承昀大力锁入怀中。

第55章 第55章薛蕴容将平安扣塞回他手……

长剑轻轻坠落在门边的杂草堆上,不轻不重地发出闷闷的声响。二人始终沉默着,连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薛蕴容仍是方才僵立的动作,半张脸埋在越承昀的肩膀上,露出的一双眼睛半垂,睫羽将眼中的情绪尽数掩去。

良久,她才动了动,却不是环住他,而是狠狠给了他后背一拳。耳侧传来一声闷哼,环住身体的力道却未减半分。

“对不住,我……”

随着越承昀出声,薛蕴容竟感觉到有什么热液滴落。夏衣单薄,那一块瞬间被浸湿。直到又一滴落在衣襟,薛蕴容才回过神。

他竟是哭了。

这个猜想叫她心头一颤,轻轻挣开越承昀的怀抱,却见他顷刻间偏过头,只让她看见泛红的眼尾。

不让看她偏看!

薛蕴容用力掰过越承昀的脸,见他躲闪,头一回露出恶狠狠的目光:“你实在太过莽撞!”

说完这句,她松开手,视线又上下扫过越承昀全身,见并无明显伤痕后才暗中松了口气,只是嘴上依旧冷笑一声。

她还欲再斥责几句,却见他一副垂眸低头认训的模样,只得咽下后半句。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想起了什么,忽然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缠绕几圈的物件,那圆润青色的玉扣在手心泛起莹润的光泽。

顶着越承昀发亮的眼睛,薛蕴容温声将平安扣塞进他手中:“别再把它弄丢了。”

下一瞬,她的手连着平安扣一同被他紧紧握住了。似是怕她第一时间挣开,越承昀索性双手将她的手覆在手掌间。

二人已许久未有过如此温存的时刻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不巧的是,就在此时,身后突然由远及近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燕起探查完那边的屋子,将里面被绑着的二人救出后,提着剑便向此处走来。他急着禀报,步子迈得极大,几步就快到跟前。

“殿下,那破屋内果真藏着两人,属下看那老妪精神不大好,是否立刻派人遣回镇上寻医……”

由于此处院门边离着一棵老槐树,燕起被挡住视线,并未发现异状,待他看清门边情形时俨然已经来不及,一声“哎呦”就这么从嘴边冒出。

下一刻,燕起脚步瞬停,惊慌之下原地转了个圈,僵直地背对二人。

坏了!

虽说他们此行本就是为寻驸马,但谁能告诉他,驸马怎么出现得如此突然,还与公主这般!!

在他内心煎熬、震惊与欣喜之余,终于听见薛蕴容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带个人回镇中租架马车,将何氏家眷径直带回建康,越快越好,这个镇子不能再停留。我带了益气的药丸,你给那老妪先服下。”

燕起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小心转过身,只见方才暧昧的氛围荡然无存,二人已然松开紧握的手。

薛蕴容神色不变,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扔给他,继续吩咐了几句。

燕起接过瓶子后又抬眼瞟了一眼,刚好见越承昀抱臂倚在门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淡淡,却莫名叫人品出几分咬牙切齿来。

燕起不敢再看二人。

他挪开视线,见院门半开,便下意识向内探头,想要尽到侍卫之责积极表现以缓解方才的尴尬:“殿下,这院中可有情况?不如属下自去探查一番。”

说罢,他便要向里冲。

越承昀却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子,挡在门前:“里面无事,你照殿下吩咐的去做便好。”

观院内着实悄然无声,而驸马又是从院中出来的。燕起也不作他想,木木应了声便转身叫人去租车。

待燕起渐渐走远,薛蕴容一把推开越承昀,向院内走去。

小院窄小,将阖上*的半边木门推开便可见院中全景。是以,薛蕴容甫一踏入院中,便瞧见了被绑在椅子上、背对着院门的人。

“真是你?”在看清朔风正脸时,虽早已有了预想与心理准备,但薛蕴容还是不可避免的哑了声。

见到薛蕴容出现在此,朔风有些惊诧,随后眼底浮现出一丝难堪之色。他想要替郑钰辩解,却因嘴里塞着的破布而难以开口。

薛蕴容扯开朔风嘴中的布团,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可将布团狠狠掷于地上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怒气。

“公主,此事与侯爷无关,是我妄自揣测,使了些手段将驸马绑来此地。您别因此事迁怒于侯爷,侯爷什么都不知道!”

朔风在慌乱中絮叨着,避重就轻,一字一句都在竭力为郑钰开脱。然而在薛蕴容越来越冷的目光中,他渐渐止了声。

“这人该怎么处理?”越承昀走到薛蕴容身后,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见薛蕴容咬了咬唇,他又提醒道,“他与蜀中有勾结。”

点到即止。

薛蕴容闭了闭眼,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能将他带回建康,但也不能将他关在此处。我母后在城郊有一座小庄子,连兄长……”她顿了顿,面色复杂,“连郑钰也未曾知晓,我看将朔风暂且押入那里为妙。”

顷刻间的称谓变化,却将她的态度尽数显现。

“朔风被我逮住的事,越少人知晓越好。郑钰眼下根本离不开朔风,他早晚会按捺不住,我们且等着他露出马脚。”

薛蕴容视线落在半空,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用如此冰冷的语气提及郑钰。

“公主,您不能这么对侯爷……”朔风张了张嘴,还欲说什么。

越承昀俯身,眼疾手快地从地上捡起破布团子,重新塞进朔风嘴里。

“若郑钰比我们想的要更沉得住气呢?”

忽然起了阵风,将破败的院门吹得吱呀作响,又将墙角低矮的小树吹得簌簌作响。阵风吹落的叶子被卷入空中,又飘落三人脚边。

薛蕴容盯着这些叶子,良久终于开口:“府上不是还有只鸟么。”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意识到,那只灰鸽的主人是谁。

*

随着景元帝身子一日日见好,宫中的氛围也松快了些。而这份松快在薛蕴容带着越承昀一道入宫后更是达到了顶峰。

秋眠见二人完好无损地顺利回宫,脸上写满了喜意。不过,她很快便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殿下,少府的女官传了话来,说金猊炉边残存的粉末确与……”

“又是绯烟萝,是不是?”薛蕴容打断了她。

秋眠一怔,随即点头:“周大人说,若只是鼻烟壶中的少许陀罗花,陛下不至于虚弱至此,可若是在寝殿的安神香中掺了少许这个,长久以往,陛下的身子只会更虚。到最后,久病缠身,难以根治。”

“他为何会如此恨父皇。”薛蕴容听着秋眠细说,手指攥得越发用力,语气却是恍惚的,“少时,我有的他也有,父皇母后分明对我们一视同仁。甚至若我与他起了争执,父皇也更偏向他……”

越承昀跟在身后,拧眉听着二人对话,渐渐品出了不对劲:“陛下从何时起改燃的安神香?”

薛蕴容讶然,扭头看向他,亦发觉了异状:“中贵人说,自父皇咳疾后头疼难愈便换了安神香。”

“而寿辰后,父皇咳疾便时断时续……”

不对,时间不对!

“中贵人——”薛蕴容神情焦灼,几步冲入清安宫。

听见呼喊的成柯急忙向殿外走。

“我记得年前我从吴州回来时,父皇身子已大安,那时医官说,父皇身体甚好,不会再生出此疾。可我依稀记得,三月末,父皇便又不大好了,那安神香是三月便点了么?”

“约莫是四月初。陛下寿辰后便有些不大舒坦,奴才便说不如点上安神香缓解一二。点上后,陛下果然好了些。”

成柯仔细回想着,在听见肯定的答复时,薛蕴容的心也随之一坠。

这哪里尽是安神香的功劳,其中的绯烟萝生出的微末麻痹之效怕不是也“出了力”。

原本,她下意识觉得,这金猊炉上的绯烟萝粉末是郑钰入宫时所放。毕竟那段时日,他时常往返于宫中与侯府,又恰好在那时给父皇带来了鼻烟壶。

可是,她怎么能忘了,一个想要谋权篡位的郡王,怎会只送出一块会被锁入库中、难以接触到的祝寿石呢?

眼下离寿宴已过去四月,若想以此揪出陈梁郡王简直是痴人说梦。但这金猊炉置于寝殿内,绯烟萝香饵虽加得极少,但也易被消耗,不可能数月来都无人添上。

清安宫除了成柯可以随意进入外,便那几个固定的女使。而这半年来也未有宫人被放出宫,宫禁森严,宫门前守着的侍卫也都是她的人,绝无可能在此出现错漏。

只有一事例外——因景元帝宽仁待下,每隔三月,特允宫中侍从与女使的家人从家中送些书信或衣物。

今日,正是三月之期!

*

西苑,掖庭。

小翠伸着懒腰走进厢房,这几日陛下宫中都不叫她们入侍,故而除去按例洒扫外也无事可做。

她打着哈欠,往自己的床铺走去,却见临榻的女使阿凤正对着手心的珠花痴痴笑着,这才想起今天什么日子。

她撇了撇嘴,好生羡慕:“你的情郎又给你送东西啦,真好!我真羡慕你,我爹娘自我入了宫,就像是没了我这个女儿似的。”

阿凤被她一打趣,羞红了脸,轻声让她别闹。

此时,其余两名女使也回了厢房,见阿凤的神情,也跟着玩笑起来。

她们四人一间屋子,都是专入清安宫侍奉的女使,相处时日甚久,关系颇好,谁不知来自蜀中的阿凤有个时时念着她的同乡情郎?

“再有两年你便能出宫了,到时候别忘了给我们送糖来?”几人笑闹着,好不快活。

突然,外面骤然响起兵器碰撞甲胄的声音,方才被关上的屋门被人大力撞开,一个侍卫冷着脸入内:“都带走!”

第56章 第56章珠花

随着为首侍卫的一声令下,屋内女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刀鞘抵着后背,一齐被押入了永巷。

屋门狠狠被扣上,随即便是落锁的声音,几人这才缓过神来,但仍旧惊魂未定。

待侍卫走了,小翠壮着胆子走到门边,试图透过门缝向外看。然而天色已晚,只能看见侍卫远去的背影。

“这是怎么了,无缘无故抓我们几个来此作甚?”纵使胆大些,小翠的声音中也带了丝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