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是什么地方,这宫里谁人不知。能进此处的都是做了极大恶事、罪无可恕的待审之人,可她们几个一向勤勉,手脚也干净,自认侍奉并无错处,怎会被关进永巷?
几人自入宫后便被挑来清安宫,和别处打杂的女使比体面多了,往来小内侍都客客气气叫她们一声“姐姐”,如今却被不由分说地扣进这黑漆漆的破屋中。此等落差,叫几人惊惧的同时也越发委屈。
少顷,年长些的女使叹了口气:“那些侍卫定是奉了命,想必宫中出了贼人,咱们又是御前侍奉的,自然谨慎些。不过我们也没做错事,左不过是关一晚上,咱们还是先把灯点上,黑漆漆的。”说罢,她借着窗外微末的光亮在屋内找着灯盏。
“既将我们抓了来,为何不立即审问……”另一人环起双臂嘟囔了一声,见方才说话的还未亮起灯,扭头便问,“好姐姐,怎么还不点灯?”
“这……屋内怎么没灯?!”
一声惊呼,叫其余几人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在角落里翻找,哪怕是半只蜡烛也好。
永巷这般偏僻,寻常内侍女使轻易不会踏足此地,也更不会洒扫此处,这屋子能落脚就不错了。可没有灯盏,半夜遇见耗子可了不得!
一直没说话的阿凤紧紧攥着手中的珠花,终于忍不住抽噎起来:“我想着今天是个颇好的日子,刚才还想着与你们分糖糕吃,怎么转眼间……”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仓皇的脸,泪水从指缝中溢出些,打湿了珠花。
几人忙活了一阵,蜡烛没找到,心情也越发沉闷,屋内顿时只余阿凤的哭泣声。
小翠犹豫了下,从她手中拿下珠花,索性直接给她戴上发髻,低声安慰:“别哭,你戴着珠花真好看。”
天色渐渐黑了,从窗子照进屋内的最后一丝亮光也消失殆尽,阿凤瘪着嘴抚上了发髻,另两名女使也围坐过来。几人互相依偎,等待着未知的明日。
*
侍卫将掖庭中今日取过家人送来的外物的可疑宫人都抓了起来,挨个排查后又给他们洗去了嫌疑,留了几个侍卫守着西苑,便再无其他了。
薛蕴容沉着脸立于侧殿,心道果然如此。
能自由出入父皇殿内的拢共也就那么几名内侍女使,是以她先命人将那几人扣去了永巷。
那几名女使薛蕴容也有印象,都是些年岁不大的丫头,最大的一个也不过堪堪二十一岁,平日里细声细语,瞧着都不是些胆大的。平日里日子过得倒也舒坦,有没有胆子行此谋逆之事也难说。但无端被抓,清白之人慌乱过后便也能稍稍安下心,若是当真有鬼,在那连半盏灯都没有的屋子里待上一阵,只怕很快便兜不住了。
思及此,她瞥了眼更漏,觉得时辰差不多了,扭头看向秋眠。
秋眠心领神会,向外走去。
不多时,侍卫从永巷带着四名女使来了。
原本,四人都不打算入睡,互相依偎着打算轮流打盹挨过此夜,却未料到,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忽然被提来此处。
夜半三更,整座侧殿却只点了两盏灯,一盏在殿门边,另一盏则被刻意安放在金猊炉边。
薛蕴容站在炉边,高大的灯盏从侧后方照下,照得她脸上多了一些阴影,眼睛处更甚,叫人完全看不清她的神情。几人只匆匆抬头看了一眼便不敢再动,只各自在心里嘀咕着。
侍卫将人送到后便退了出去,秋眠顺势将殿门合上。沉闷的闭门声狠狠撞进女使心中,被抠弄着的手指将几人的仓皇暴露无遗。
薛蕴容也不说话,将几人的神色与小动作尽收眼底。
片刻后,她终于淡淡道:“平日里点香篆一事是你们谁负责的?”
这般大费周章,竟只是问此事?
几人面露诧异之色,回应也迟了些。还是小翠最先反应过来,极力表现地镇定:“回禀殿下,奴婢们被分派到手的活计不算多,但也总有未及之时。为陛下燃香是个精细活,倘若当日心神不宁恐坏了事,是以点香篆一事是我们四人轮着来的,并未刻意划分。”
她尽力回得周全,却迟迟没有等到薛蕴容回话,眼皮向上一掀,极快地瞟了一眼,却见薛蕴容正垂眸看向她们的手。
小翠愣了一瞬,因而没来得及收回视线,被薛蕴容抓了个正着,瞬间无措地低下头。
这四人放在厢房中的物件也都被仔细检查过,今日现取的亲人探望之物更是从里到外都被瞧了个遍,除了些女儿家的首饰外便是宫外的零嘴。
薛蕴容细细瞧了几人神色,几人周身皆是对莫名被审的无措,视线又从几人的装束上划过,没看出什么异常,心头有些烦乱。捉到小翠探寻的目光,便道:“从你开始,上前在我面前点一遍香。”
有些匪夷所思的吩咐。小翠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丝错漏也无,只是由于紧张有些手抖。随后又有两名女使接着重复点香篆的动作。
第三人点完香,后退几步,等着薛蕴容发话。
望着前三人的动作,薛蕴容越发觉得自己像无头的苍蝇乱撞,心中一股郁气难解,也越发疲惫。只继续摆了下手,于是,眼角仍泛着红的阿凤作为最后一个缩着脖子走到金猊炉边。
顶着薛蕴容审视的目光,阿凤连步子都有些不稳。往常极轻的香铲此刻在手中却恍如千斤重。下一瞬,在几人的倒吸凉气声,她竟一个手滑将香铲滑落炉内。
一瞬间,阿凤几乎要站不稳,两手仓皇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别动!”果真听见薛蕴容急切地喝止声,阿凤脸都白了。谁料顷刻间,薛蕴容上前几步,一把掰过她的手掌,厉声道:“你手里沾的什么?”
只见阿凤平摊着的手掌中,不知是混了水迹还是如何,竟出现几道斑驳的白色印记,印记周围还留有一些余粉,可疑得紧。
“殿下,奴婢不知这是什么,许是从何处蹭上的脏东西。”阿凤抖着手,慌乱道,“奴婢这便将它擦了。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心弄脏金猊炉的……”
薛蕴容拧眉看着她急于解释的模样,半分也不信却又无法从中得到线索,目光便向后扫去。却见小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随后竟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秋眠,拦住她!”
说是迟,那时快,秋眠迅速拍落小翠抬起的右手。因过于急切,力道并未收着,只一瞬,小翠的手背泛起红印。旋即,她抓住小翠的左手,指甲缝中竟隐隐也藏着些白色粉末。
“殿下,我……”手被勒得生疼,小翠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奴婢不是有意的,只是方才骤然发现手上也有些东西,下意识便想擦去,奴婢也不知这是什么……”
殿内突然现此惊变,其余两名女使也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却并无异样。
“你今日碰了什么东西?”
小翠抖着身子极力回想着:“每日做完事,奴婢都会净了手才回房,今日也不例外。今日,今日回房后还没来得及吃饭,便被带去了永巷。永巷脏乱,奴婢更是没敢乱碰。殿下,奴婢当真没有印象……”
正说着,她忽然看着薛蕴容攥着阿凤的手,整个人愣在原地。过了一刻,迟疑着吐出几字:“奴婢只摸过阿凤新得的珠花……”她的视线向阿凤头上探去,那朵式样时兴的鹅黄珠花正在阿凤发间若隐若现,“阿凤今日攥着珠花啜泣,那珠花浸了些泪水,所以……”
她又呆呆地补充了一句。
秋眠当即放下她的手,径直取下那朵珠花,在薛蕴容凝重的视线中,小心地搓了搓珠花花瓣。
力道极轻,却在顷刻间,指尖便同样散了些粉末。
“叫少府的人来验!”声音中带着怒意。
秋眠打开殿门,侍卫得令而去。
少府女官披星而来,甫一进殿便就着秋眠的手细细查看起来。
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碟,将珠花上的粉末刮下些,随即又取出一根套了罩子的、已点燃但末端冒着火星的细香来,将细香凑近瓷碟。瓷碟上的粉末顿时散起些气味,只一瞬,女官便匆匆将其盖灭。
她神色严肃:“殿下,一模一样。”
在听到答案的那一刻,薛蕴容难耐地闭上眼,眉心紧紧皱起,明眼人都能瞧出,她正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下一瞬,她用力将阿凤的手甩开:“这是你新得的珠花,你当真一无所知吗?”
此情此景,又是点香又是验粉,再联想起近日陛下身子不大安康一事,再蠢笨的人都能猜到其中关联。
阿凤跌落在地,神情恍惚,只一味摇头,哆嗦着重复同一句话:“这是我未婚夫婿送来的,不可能,不会的,我们怎么敢谋害……”
“你那夫婿是何地之人?”薛蕴容急切发问,却只见阿凤仍恍惚自语,耐心几乎要告罄。
小翠发颤的声音从秋眠身后响起:“殿下,阿凤与她那未婚夫婿皆是蜀中人。”
蜀中二字犹如铛的一声,震响了薛蕴容的神思。
原来错漏在这里。
她冲出殿外。
第57章 第57章越承昀看着郑钰哆嗦的双……
寅时的打更声刚响,夜色沉沉。更夫提着锣与梆子走到巷口,因打哈欠而半眯起的眼睛还未睁开,迎头撞上一人。他刚要叫骂一声,便感觉被什么抵住了腰。
身穿软甲的侍卫冷着脸,手中的刀柄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更夫的腰,另一只手举着令牌在更夫面前一晃。
无声的威胁最是有用。更夫一眼便看清了令牌上的“禁卫”二字,急匆匆吞下唾骂,又忙不迭掩住嘴,侧身让几人先行。
民巷幽寂,禁卫夜行来此,怕不是藏匿了了不得的重刑犯。想到此处,更夫打了个寒颤,不敢多作停留,拎着梆子匆匆拐入了官道。
没走多远,听见身后有动静,更夫壮着胆子扭头一看,却见方才的冷脸侍卫扣着一头戴破布罩子的人从巷中钻出,三两下就捆上了马扬鞭而去。
*
刘晋被侍卫狠狠摔进大殿内时仍在发懵。
因着前一天刚给阿凤送了些新奇玩意、自己也收到了她缝制的鞋袜,刘晋欢喜地半宿没睡。他在心里盘算着眼下自己正在做的小买卖,想着建康繁华,买卖比在家乡好做些,再过两年定然能做得更大些,届时阿凤恰好出宫,跟着自己也不会受苦。
如此畅想着,到了寅时才堪堪入睡。谁知还未进入梦乡,便被几个生人一把从榻上薅起,被蒙住了脑袋带进这陌生的地方。
脑袋上的布罩子早已被摘去,但他心里怕极了,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此处是哪里,只觉富贵逼人,一时间更不敢动,只敢盯着眼前的三分地。
直到听见大殿角落传来细细的哭声,这哭声越听越熟悉,他才大着胆子抬起头,却见阿凤正站在一人身后,眼泪止不住地流。
“刘晋。”是一道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声音响起的瞬间,竟叫阿凤将哽咽声憋了回去。
薛蕴容眼神扫过面前这人看向阿凤时震惊又心疼的神色,继续问道:“每三月,你都会给阿凤送些珠花首饰,上次是这粉色的绒花发钗与缀着花叶的珠串,这次,便是这鹅黄的珠花,是不是?”
随着她缓缓报出首饰的名号,秋眠也将前两样物件放在刘晋的眼前。
“我只问你一遍,这些东西你从哪得来的?”
一句接着一句砸下,刘晋这才恍然回神。阿凤是宫中女使,自己能见到她,眼下岂不是正在皇宫中?那眼前问话的是……
“公主问话,还不快些作答!”又是一声厉喝。
刘晋一个哆嗦:“这,这些都是草民从永兴坊买的,昨日的珠花也是,草民起了个大早才抢到的。公主,草民是看它时兴漂亮所以想买来给阿凤,不知是犯了什么事?”
永兴坊是建康城最大的珠宝阁,每逢上新季,城中的女郎都蜂拥而上,为的就是买到最新最美的首饰。
因此,刘晋这番说辞听着倒也合理,但——
“永兴坊因修缮里屋,已闭店数日,直至今日都未曾开张,你是如何在昨天清晨便抢到它铺中新上的珠花的?”
刘晋愕然愣在原地。
片刻后,阿凤的抽噎声复又响起:“你莫要再骗殿下,就实话实说吧,说了我们还能活命……”
最后一句一出,刘晋霎时白了脸。虽不知为何珠花与二人性命扯上关系,但见阿凤如此绝望的神情,也跟着慌了神。他结结巴巴,却还试图再为自己辩解一番:“这,与草民一道做买卖的兄弟明明说这是永兴坊的,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这不是你亲自买的?”越听越不对劲。
刘晋讪讪道:“永兴坊定价甚高,所以……”辩解之余,他瞟了一眼阿凤,又解释道,“我那兄弟有些门道,他说他远房表哥的婶子是掌柜的亲戚,从他那买能便宜不少。阿凤,那人你也知道,就是咱们村的阿胜!”
同村,那便也是蜀中人。
听着刘晋话中弯弯绕绕的人物关系,若不是事态严肃,薛蕴容几乎要冷笑出声:“再有门道也不可能在铺子未开张时便得到最新的首饰,不必再说这个。你只需说出,方才口中提到的阿胜住在何处。”
闻言,刘晋张了张嘴,有些迟疑:“阿胜与我同住一屋,方才你们没见着吗?”
殿门前守着以及时待命的侍卫忙道:“殿下,属下捉到刘晋时,屋里只有他一人!”
此话一出,刘晋彻底愣住了:“可我入睡前,阿胜还在啊。”半晌,又道,“半夜三更,阿胜出去是要做什么?”
简直是蠢话。阿凤哭得更大声了。
“子时后便是城中的宵禁,那人若是要逃,定然走不得官道,那便只能偷摸着走山路。再过不久天快亮了,走山路脚程快不了,你差人骑上快马,先向城外三十里的关隘发出急报,凡过路者一律拦下。”
“城内若想上山,必须走万佛寺那处。你多带几个人,速速上山,说不定还能追上。”
侍卫领命离去。
薛蕴容眉头始终难松。
“殿下,这两人该怎么处置?”秋眠附在薛蕴容耳侧,小声提醒。
薛蕴容回过头,看着神情恍惚的刘晋,思忖道:“在宫里辟一间屋子,将刘晋关进去。投毒虽不是他本意,但也暂时不能放他出去,且待此事结束吧。”
她的话不大不小,刚好叫刘晋听清,“投毒”二字简直如同一道惊雷,将他劈傻在原地,顿时整个人瘫软在地。
很快,他便被侍卫架了出去。
薛蕴容也跟着走出殿内,抬头看向空中。一轮弯月渐隐,天边泛起鱼肚白。此夜诸事一齐涌上,她思绪纷乱,只得深吸一口气以平心绪。
“越承昀是不是也该回宫了?”
“城郊庄子虽算不得太远,但审上朔风还需一段时间,不过算算时间,驸马也确实该回来了。”
昨夜察觉到金猊炉边非郑钰所为后,薛蕴容留在城郊庄子看守朔风的侍卫便递了话来,说是朔风有话要说。
朔风此时开口,多半也是为了郑钰,指不定会为他再求些什么。薛蕴容或许会念着多年情分有所顾忌,但越承昀不会,于是得了消息后,他便连夜打马出城了。
话音刚落,宫门外的宫道上隐隐传来一阵还算轻快的脚步声,顷刻间,门边便掠过一片青色衣角。越承昀从袖中掏出几张纸展开,脸上带有几分雀跃:“拿到了。”
*
天光大亮。
往日这个时辰虽也是店铺开门做生意、伙夫上工的时候,但也不至于喧闹至此。
郑钰坐在院中,心中越发烦躁,为芙蓉浇水的心思都快消了。
朔风迟迟不归,他本就因此事有些急躁,大清早的外边竟吵嚷至此,更叫他难忍。
只听“啪”的一声,他将手中的铜壶重重摔落在地,冷冷道:“外面发生何事了,竟如此喧闹?”
甫一看见铜壶被摔,郑钰身后的侍从便被吓得跪倒在地,手掌上仍裹着白纱,看起来极为不便。
他抖声道:“回侯爷,说是这条街上出了个贼人,连夜偷了好些个富户,官府衙役正上门探查呢。”
郑钰皱眉看向他,见他身子抖如筛糠,想到朔风不在,自己身边也没什么可用之人,只能将就使唤着面前被自己用银剪戳穿手掌的侍从。
他忍了忍,索性歇了为难的心思:“罢了,你推我到府门边看看。”
其实这些时日,他的右腿已然可以落地,但朔风不在,他用谁都不放心,也不敢独自下地复建,只得继续用着轮椅。
侍从小心扶着把手,将郑钰推至前院。离府门三米之距,刚好叫他看清外街景象,却难以叫外面过路的行人看清郑钰。
到了前院,外街的喧闹声更加清晰。宣平侯府斜对面的一府门前,围了一堆人。
“可真是了不得,冯老爷府上家丁侍卫这么多,那贼竟也得手了?”
“嗨呀,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远近十里的谁不知道,冯老爷富得流油!这风险虽大,可只要得手了,这贼人岂不是可以少偷几家?”
“你这话怎么反倒在为贼人说话,可小声点。”
两个看热闹的中年人拌起嘴来,旋即便被旁边的婶子打断:“都别吵了,那边站着的年轻男人是谁?衙门何时有这么俊俏的后生了,我表侄女近日正在相看,我看这个不错。”
“你这婆娘也别再胡说了!那可是驸马爷!”
郑钰正回想着街对面被盗的人家是谁,耳边突然飘来“驸马”二字,表情瞬间凝滞了。
“驸马不陪着公主,跟着官府瞎跑做什么,浪费我心情……”
“官府担心那贼人偷偷寻了户人家藏身,想循着线索入府搜查,总有不乐意的。我听说他们愁眉苦脸之际,刚好在颜记遇见为公主买杏花糕的驸马,借了驸马的面子事情才顺当些。”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
几人后续谈论的内容郑钰已无心再听,满脑子都是对越承昀已安然回来的震惊与不安。
他竟没死?他怎会没死?
那,朔风呢?
他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不停地颤抖。
片刻后,在侍从惊恐的目光中,郑钰竟按住轮椅的扶手艰难站起。
不可能。他得亲眼看看。
侍从的惊呼声还未出口,郑钰又摔回椅中。他急忙上前查看,下一秒,却有人停驻在府门边。
“未曾想兄长起这么早,许久未见了。”越承昀朝郑钰拱手作揖,“官府衙役正挨个搜查沿街诸府,是以有些吵闹,兄长见谅。”
他看着郑钰哆嗦的双唇与煞白的脸色,缓缓露出笑容:“不过,侯府侍卫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手,想必不会叫那贼人有偷藏的机会。我看侯府,倒是不必再搜了。”
第58章 圈禁“我替兄长养了好一阵的鸟,兄长……
“侯府侍卫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手,想必不会叫那贼人有偷藏的机会。我看侯府,倒是不必再搜了。”
什么搜查,什么侍卫。
从越承昀出现在府门前的一瞬间,郑钰耳边就一直嗡嗡作响,几乎不大听得清他所说的内容,只依稀听见“搜查”“侍卫”等字眼。
“你……”
郑钰知晓自己此刻脸色定然难看极了,本不应开口,但他难以抑制住心头的不安与震惊,连带着身子都簌簌发颤。
然而下一瞬,越承昀忽然打断了他:“兄长脸色不佳,想必身子有些不适。既如此,我便不再打扰了,告辞。”
说罢,竟当真拱手离去,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连半句诘问都没有,仿佛这几日的无端失踪被绑都不存在似的。
越承昀为何真的还活着?朔风分明事无错漏,为何这次却失手了?
眼下他回来了,那朔风呢?朔风到底身在何处?
……
是了,他以有好几日未曾给自己传信了。
对,信件,鸽子。
大脑一片混乱,以至于待越承昀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外街,好半天后,郑钰才找回自己的思绪:“推我回后院、回书房!”
到了书房,郑钰匆匆将侍从支开。
待四下无人后,他急忙从高架上的暗格中抽出用来传信的纸条来,提笔便写,笔触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然而越急躁便越不顺,将要完笔之际,一滴墨顺着笔尖甩了上去,顿时短短两行半的字被晕染了半行,再也看不清了。
郑钰强定住心神,欲再抽出一张纸,奈何腿脚不便,坐在椅上下盘不稳,竟险些跌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暗自唾骂一句无用。
自己如今当真离不得朔风,得尽快找到他。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留那小子一命。如今这满府的人里,自己竟连一个可信、可用之人也无,以至于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信鸽。
冷静几秒后,郑钰提笔又写,只几息便已完成。将纸条卷起之际,他的手却忽然顿住了,紧抿的双唇将他此刻的犹豫与纠结暴露无疑。
片刻后,他竟将刚写完的纸条揉碎扔在桌角。
决不能叫阿容知晓此事,虽然此前她在宫中抓到何康时已然对自己起了疑心,但何康不会说出真相,毕竟他的母亲去妻女都在自己手中。阿容没有证据,不是么?
郑钰这般想着,仍心存侥幸。
而观越承昀的模样,说不定并不知道绑他的人是朔风,只是不知为何竟叫他跑出来了。
那么,朔风,只能……
郑钰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复又放下,几番纠结后终于落下几个字。
将写了三遍方才写好的纸条塞进白鸽脚边的小筒中,郑钰最后一次抚了抚它的尾羽,用力将它向空中一抛。
白鸽在院中盘旋了几下,展翅飞向高空,渐渐化作一个小点,*再也看不清了。郑钰紧攥着的手稍稍松开,但仍是心跳如鼓。
一条街外的茶楼中,燕起静坐在二楼临街的窗边,忽然瞧见从宣平侯府飞出只鸽子,想起公主的交代,凝神细看了番,果真瞧见鸽子腿部绑着东西。
他匆匆从怀中掏出几枚铜板扣在桌上,旋即便从窗边一跃而下,几个翻滚便来到巷口的板车旁。他紧紧盯着鸽子行进的方向,手中不停地在板车上的稻草堆中摸索着,终于,他掏出了一把形制略小的弓箭——为掩人耳目,只得出此下策。
下一瞬,一枚小而锐利的箭矢逆风飞去,一下便扎中了鸽子的腹部,白鸽直直坠入不远处的巷中。
*
公主府前院,薛蕴容沉默地看着燕起手中断了气的鸽子。
“殿下,侯府今日果然放飞了一只鸽子。”燕起觑了觑薛蕴容的脸色,小心解下它腿部的小筒。
一片默然中,薛蕴容接过小筒,从中取出一张卷着的纸条,却并未立即打开。
燕起见事已办妥,拱手便离开了,这一方小院顿时只剩薛蕴容与越承昀二人。
“你不过只是今晨去那条街晃悠了一番,他竟当真上钩了。”
良久,薛蕴容终于开口,嘴角还飘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可是细瞧起来,那笑意还带着一丝苦涩。
越承昀默然片刻,答道:“我刻意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与他闲聊了几句,当然……彼时他应该并无心思细听。”见她仍捏着纸条未动,叹了口气,握住了她的手腕,“打开吧。”
白纸黑字,书写在页的赫然是大字,但却不是问朔风行踪,而是……
杀了何氏,你已事败,无归当速断。
薛蕴容紧紧攥着已被她扯得紧绷的纸条,依旧是带着笑容,可眼底已漫起水光:“他竟当真如此狠心,分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闻言,越承昀瞟了一眼字迹,一时间亦怔住了。
郑钰竟是叫朔风就死。
昨夜他独赴庄子,朔风见来人是他也不意外,只是问了他一句:“思来想去,觉得你说得对。我只有一事想问,殿下会饶过侯爷吗,侯爷只是一时想岔了……”说到此处,他惨然一笑,“烦请驸马给我纸笔。”
三页半,除开一页半写满了朔风所知晓的细节,包括设计阿敏坠马,给景元帝添药,还有参与逆贼谋划的某些事,其余两页全是在为郑钰求情。
可如今,在郑钰给朔风的传信中,竟是此等诛心之语。
“我记得,原本母后另选了侍卫给他,可那日在宫外他捡到了朔风。朔风无父无母,流浪在街头,被街头地痞打个半死。那时他和我说,这人好可怜,他缺个随侍,不如就他了。”薛蕴容轻轻道,“可他身边分明不缺人,他只是不忍心。”
“朔风入府后,吃得饱了,一身力气便也格外明显。于是他拒了母后安排的侍卫,母后无法,只得同意了。自此,朔风便与燕起和云飞一道习武、受训。这般看来,朔风也是和我们一同长大的。”
薛蕴容指尖抚过纸条上的字迹,仰起头看向天空。过午的阳光刺眼,照在身上火辣辣的,她却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对了,逃掉的那人不必再追了。想必他早已谋算好了断尾求生,现下定然已不在建康,势必往蜀中去了,我们先看好捉到的两兄弟便可。”
薛蕴容提及的是善鸟语的另外两兄弟,老三被他们关入公主府后院,而剩下的两人则被郑钰藏匿了起来。朔风在信中交代了郑钰给这二人的藏身地。是以,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越承昀便带侍卫去了那处。
虽行动及时,但或许是听到了些许风声,二人在他们赶到前便已逃离。纵使纵马急追,还只是抓到了一人,那个曾在崔府谋事的老大已然逃离。
越承昀还欲说些什么,只听见阵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扭头一看,秋眠提着个鸟笼走来:“殿下,照您的吩咐,马已备好,就在门前。只是,这灰鸽……”
薛蕴容定定看了眼笼中正梳理羽毛、精神抖擞的灰鸽,伸手将笼门打开,从中捧出鸽子,又抬眼看了看晴空万里的天色。
“既射下他的一只鸽子,我自当还他一只。”
下一瞬,她不再犹豫,松开束缚灰鸽的手指。灰鸽呆愣愣地立在手心,这些时日的精心养护,它身上的伤早已消失。数日未曾出笼,此刻骤得自由,叫它回不过神。
薛蕴容重新给它绑上一个小筒,只不过里面却是空的:“去找你的主人吧。”
说罢,她将灰鸽朝上空抛去。灰鸽扑腾了几下,似是在辨别方向,终于向外飞去。
“我们跟上。”
公主府离宣平侯府只隔了两条街,灰鸽蹭着墙边低低飞着,在到宣平侯府前才振翅高飞,下一秒便入了侯府院子。
薛蕴容驭马紧跟,当即便急停在宣平侯府门前,在门房的惊呼声中径直闯了进去。
*
郑钰坐在窗边小榻上,眼睛时不时瞟一眼窗外,指尖不停地扣着小几,显得格外焦躁。
“去!去!”侍从忽然在院中举起扫帚驱赶,“哪来的鸟,快走!”
郑钰眉心狠狠一跳,当即喝住了他:“住手!”
侍从讪讪停了手,嘴里仍旧在低声嘀咕:灰色的鸟,多不吉利……
没了侍从的阻拦,灰鸽顺畅地向窗边飞去。
因檐角遮挡,郑钰并未看到鸽子,只当是先前放飞的白鸽已飞回。他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出窗外,但下一刻,灰鸽越过了他的手指,爪子勾住窗台,径直落在了小几上。
待看清它的羽毛颜色的瞬间,郑钰无声无息地瞪大了瞳孔。
而灰鸽毫无察觉,仍旧向从前一般歪头轻啄他的手。见面前的人手指动了动,以为是要取些吃食来喂,灰鸽便蹦地更欢快了。
谁知转瞬间,郑钰抄起小几上的烛台向它砸去。
灰鸽受了惊吓,在屋内飞窜,旋即又是一本手札毫不留情地飞来。
“不,你不该出现在这。”郑钰已心神大乱,手边有些重量的物件均已被扔了出去。
在他喘歇之际,灰鸽瞅准时机,从门边窜了出去。
“不!”他想起身去捉,却被右腿拖累,重重摔倒在门边,“抓住那只鸽子!”
最后一句是对院中的侍从喊的,然而——
“侯爷!”侍从魂飞魄散,奈何被人扣着,小心翼翼道,“殿下?”
薛蕴容看着几米外瞬间僵立在门边的郑钰:“带他下去。”
扣住侍从的侍卫当即扭头边走,毫不拖泥带水,还顺手将后院的门合上了。
飞窜出屋的灰鸽在院中飞了几圈,最终又落回薛蕴容的肩头。
她向前走了几步,堪堪停在廊下,影子刚好投在郑钰眼前。望着面前指甲已深陷进手心的人,她缓缓蹲下身子:“兄长。”
郑钰自听见侍从的叫喊后便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住,连呼吸几乎都要停滞。他不知道薛蕴容何时来此,更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又猜出多少。是以,一直未曾抬头。
直到此刻,听见熟悉的语调与温和的语气,郑钰松了口气,勉强勾起笑容缓缓抬头:“阿容……”
谁料对上的却是薛蕴容冰冷的眸子。
只一眼,他像是被冻住了,喉头发紧,想开口却像被掐住了嗓子,冷汗也倏地浸透里衣。只是下意识曲起手指,勾住了她的衣摆,还想再为自己辩解一番:“这灰鸽倒是少见,是你养的吗,当真养得极好。”
知晓自己眼下的姿态不大像话,他按了按自己的右腿挺直了腰背,露出温和的笑容:“我方才是不小心跌落的,没有大碍。你怎么这时突然来了,也不叫人通传,我还没备上你爱吃的茶。”
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异常,却忽然瞥见薛蕴容手边的纸条,而上面隐隐透出自己的字迹。
望着他变幻的脸色,薛蕴容索性将纸条展开正对他,倏而笑了:“是,我替兄长养了好一阵的鸟,兄长怎么也不去寻呢?”
说完,她拉住自己被郑钰勾住的衣角轻轻一扯,再也不管郑钰作何神情,转身向阶下走去。
带来的侍卫上前扶起已然呆滞的郑钰,将他架入屋内。
“燕起,从今日起,你就带人留在侯府,死死看住他。府上供应一律如常,他要什么便给什么,别苛待了,但不准他向外通信。”
燕起愣了愣,旋即低头抱拳。
“阿容,你听我解释,不是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身后的屋内传来郑钰嘶哑的呼号声,薛蕴容置若罔闻,只是顿了顿,便继续吩咐:“他的腿应当也到了下地恢复的时候,朔风不在,往后应当也不会再来了,你替他担着吧。”
想了想,也无甚遗漏之处。她偏头看了眼这座她熟悉的府邸、曾经与永嘉时常玩闹的侯府,只觉得陌生无比。
“殿下!”燕起仍有些发懵,见她向外走去,急忙问道,“小侯爷这……时限如何?”
若是短了,那还好说。可若是唱了,岂不是与圈禁无疑?
薛蕴容步子一顿,掩在袖中的指尖紧紧攥着,却迟迟难吐半个字。
燕起又瞟向默然在侧的越承昀,更加为难:“驸马,这……”
越承昀敛了神情,示意燕起暂且噤声。他静静看着薛蕴容,只见她的脸侧紧紧绷着,分明在强忍。
“永远。”终于,她说出了期限。
不敢再多作停留,薛蕴容几步出了后院,越过一道道熟悉的景观,心里更是止不住的悲怆难言。
越承昀匆匆追上她时,她正停在前院的假山石边。
“少时,我与永嘉、与他最喜在宫中的假山中玩闹,见女使找不到我们,我们便开心。那时我们年岁尚小,见什么都觉得有趣,做什么也都心思单纯。时间过得可真快,如今一晃已过去数年。”
“数月前,程束死了,彼时你说人心易变、初相难守,我还觉得不大妥当。我想,只此一句便概以所有人,未免有失偏颇。是程束行事不正,是以易变。”薛蕴容轻笑一声,“如今看来,的确是人心易变。”
她语气平静,似乎并无其他情绪,像是在述说无关紧要的事。
但越承昀倏而觉得不大对劲,大步绕到她身前,却发现她的身子正簌簌发颤,只是面上依旧挂着笑。
“十年肝胆分二心,你说得对,我想……”
“阿容!”见她抖得厉害,越承昀右手则抵在她的肩上,左手则死死扣进她的指缝。可接触到的一瞬间只觉像握住了一块冰,他下意识绞得更紧。
手掌下的身子依旧在颤动,只是她不再说话。
良久,越承昀感到一滴水珠落在二人交缠的指间。
一滴又一滴,凉凉的。
他握得更紧了。
第59章 谣言(一)“老树残新芽弱,乌鸦衔走……
郑小侯爷身体不大康健,闭门谢客,自此宣平侯府的大门便鲜少打开,来来往往的商贩走卒经过时难免驻足打量一番。更有些胆大的好事者,试图与曾经相熟的门房套近乎,妄图从中挖出些豪门秘辛。奈何一连过去了数日,也不见昔日的门房。
但医官仍旧照常入府,宫中的奇珍药材依旧如流水般送入府中,只是不见小侯爷。联想到前些日子小侯爷便不大出现,时日一长,大家对此事的好奇心也就淡了。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半月。
景元帝的身子已调养得差不多了,只是仍需成柯搀着,多走些距离便会喘上一阵,到底是伤了根本。纵使这般,景元帝还是撑着身体上朝了。一应奏本也会批阅,但行事速度上毕竟慢了些,于是除了决策大事外,其余诸事全权交给了薛蕴容。
这日,景元帝下朝后实在精力不济,由成柯搀着回了寝殿饮药歇息。薛蕴容独自身处御书房,批阅着这些时日积压的奏本。
前几日刚上手时,属实有些手忙脚乱,但有景元帝在身边时时指导,到了今日也熟练了不少。
望着手边最后几道奏本,薛蕴容舒了口气,打开后果然不是什么大事,是南边几位太守、郡丞按照旧例上疏这一月来的民生民情。
最后一本被挪开,显露出最下方压着的信件。说是信件,其实只是个巴掌大小的方块,随奏本压着,轻易难以发觉。
薛蕴容神色一凛,回去翻看刚刚的奏本,最下方上疏几个大字:江阳郡司马贺蔚。
江阳郡正是陈梁郡王的封地益州的下属郡县。
薛蕴容一边拆开信件,一边在脑海中搜寻有关这位贺司马的事迹。
信件被叠得严丝合缝,费了好一通力气,里面的字迹才显现出来,却不是整齐的排布,看样子要循着规律解读。
“郡王喜玩乐,常招徕善驭鸟御兽之士入府,兵马暂无异状。”薛蕴容一字一句读出,心里暗自思忖着。
先前并未听说过贺家,也从未听父皇提起过这号人物,探查陈梁郡王异状一事竟被父皇安心交给此人。
虽说信中道兵马无异状,但这些奏章从地方送至建康仍需一些时日,此前父皇又已有数日未及时批阅,是以,贺蔚的消息并不符合近况。
郑钰被她软禁在府已有半月,先前与他联系的人必已发觉不对,料想蜀地必有异动。若父皇信重的这位贺司马当真靠谱,这两日便会有新消息传来。
想到此处,薛蕴容行至门边,推开御书房大门。
伤愈后的云飞正守在门边。
“这几日建康周边的布防如何了?”
自燕起去了宣平侯府,云飞便成了薛蕴容身边最得力的干将。而郑钰之事被发现后,薛蕴容心忧陈梁郡王另有他计,便事先在城郊与城中做了排布。
闻言,他拱手作答:“一切均已依循殿下吩咐。城中的好说,城外的兄弟们也作了乔装,平日里只在附近安排好的农庄盯梢。他们掩饰得隐秘,瞧着只是一群农夫。”
薛蕴容安下心来,挥手示意他先下去。
软甲与剑鞘相撞,叮叮当当的动静渐渐远了。
薛蕴容在廊下定了定,看了眼天色,便也打算离开此处,拐去清安宫向父皇问一问有关贺司马的事。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宫道上的宁静。一名侍卫一路踉跄着奔至御书房前,见薛蕴容刚好在此明显松了口气。
“殿下,有急信!”
看着他仓皇的神色,薛蕴容心里一沉,面上却没显出异样来:“何事如此惊慌?”
侍卫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属下在城郊巡护时,撞上了一位自称从江阳郡而来的信使,说是奉命有急事向宫中来报。但问起是谁传信他却死活不愿开口,只是将此信塞给属下。”
“他所骑的马已然力竭,再走不得半步,那人也已脱力,只匆匆交代了几句便晕了过去,显然是一路疾奔甚久。属下查验了他身边的腰牌信物,确实是官驿,随信也并无异样之物。而近日殿下布防甚严,属下猜想或许此人与……有关,故而斗胆送来此信给殿下!”
在听见江阳郡三字时,薛蕴容便一把扯过信件。几下打开后,果然是贺司马来信。
“益州、梁州日前突然出现小儿歌谣,传播渐广,恐对陛下不利。微臣势微,阻挡不及,故急报入城,望陛下慎重!”
歌谣?
薛蕴容的手隐隐有些发抖。
从江阳郡到建康城,一路快马加鞭,至此也需近半月。贺司马在心中说“阻挡不及”,想必在这半月里,那些不利的歌谣已经传至江淮。
“近日城中可有什么不大像话的歌谣?连孩童都会传唱的那种简单的曲子?”
侍卫一愣:“属下未曾留意。”见薛蕴容面色不大好,立即改口道,“属下这便去城中探查!”
“近日先留意着,但凡出现一丝苗头及时禀报。”薛蕴容提醒道,手指却不自觉捏紧了信纸。
怪道贺司马突然弃了随奏章附信的稳妥方式,突然改用官驿急报,原来是陈梁郡王终于按捺不住了。
借民间歌谣传些惑众之语,再通过不谙世事的孩童口中传递。编纂的歌谣语调欢快,听了两遍便极易上口,孩童不解其意只知道唱得欢快些,寻常百姓忙于生计没空解其深意。于是歌谣便能顺畅传播,而待歌谣一路传至各地世家,世家虽明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听信了几分根本说不准。
况且,自父皇上位后,光是开科举允寒门举子入仕一事便明里暗里引了诸多世家的不满,支持的毕竟是少数。
思及此,薛蕴容面上已带了薄怒。
小人之举!
可此计虽险,得利却极大。
上数两朝武帝时期也发生过此事。
彼时边境难防,武帝将大量钱财投入将士训练与兵器熔铸。国库因此一时空虚,除却建康城富户的捐赠外,仍远远不够。万般不得已之下,武帝便向江淮富庶之地加收了一层赋税,此税只需富户上缴,平民百姓不必如此。
可不知怎的,传来传去传到更远些的地方,竟变成了武帝穷兵黩武、极力敛财,以致江淮民不聊生。边境蛮族借此机会传播了些意味不明、恶意中伤的歌谣,致使谣言越传越广,以至于到了最后,谣言竟变成了凡大晋子民,需将家财尽数交给官府。
明明听起来就十分不像话的言论,在盛怒之下的百姓耳中却有了几分真。彼时门阀偏见极盛,虽有官府的极力解释,但在失了理智的百姓眼中也变成了欲盖弥彰。一时间,内乱频生。
纵使百般努力后,打跑了蛮族,谣言终于被压下。但时至今日,有时仍能听见某些地方冒出有关此事的言论。
可见,损害至深。
只是不知这回,陈梁郡王会以什么言论中伤父皇。论政绩或许比不上文帝,可论民心,寒门入仕一事便足以叫他得百姓爱戴。
薛蕴容一时想不到。
*
寻阳某处小村庄。
夕阳余晖照在屋脊上,烟囱处冒出的炊烟显得越发动人。不远处,绿树成荫,几个扎着小辫的孩童正聚在一处跳百索。
“上林花,昨日红,今朝零落随东风。”个子高些的小女孩一边拍手唱着歌,一边跳过花绳,等着下一个接上。
“白玉阶,宫前柳,老树……呃,老树……”后一个在跳时却打了磕巴,原本就红扑扑的脸显得更红了,显然是羞的。
“你好笨!”高个子的急得推了她一把,“老树残新芽弱,乌鸦衔走梧桐叶!”
“是这句太长了,阿姐的分明那么短……”她不服气。
一旁撑着花绳的两个小女孩叫嚷着:“不管,不管!你们没接上,轮到我们玩了,快来替我们,别耍赖!”
输了的两人不情不愿地挪动步子。
恰在此刻,不远处的屋舍传来妇人的叫喊:“大丫二丫——”
两人顿时有了理由,扭头与小姐妹作别:“阿娘在唤我们,先回了!”
“哎!明日是我们先玩,可别忘了!”
大丫二丫朝后挥挥手,示意知晓了,便一溜烟向自家跑去。
二丫连累姐姐输了百索,一直到饭间嘴里仍不住地念叨刚刚没记住的歌谣。
嘀嘀咕咕声引起了母亲的注意,她用木筷敲了敲碗沿:“好好吃饭!”
“我与二丫在学诗!”大丫插了一句。
一旁的父亲来了兴致。
父亲是个穷秀才,也是村里唯一读过书的。平时除了去镇上书铺取些书卷回来替人抄书贴补家用外,最喜欢的便是在村中教孩子们识字。大丫二丫活泼好动,心思常不在此,今日却听女儿说在学诗,高兴极了。
“学得什么,念给阿父听听。”
二丫在大丫的眼神鼓励下,挺直了腰杆:“赤乌飞,白日昏,金乌不见起黑云……”
她沾沾自喜于自己的流畅,全然没有注意到父亲脸色的变化。
直到最后一句念完,她眼角眉梢浸着喜意,正期待着父亲夸奖。
不料,下一瞬。只听“啪”的一声,父亲将木碗重重砸在桌上:“住嘴!谁教你们的?”
二人顿时被吓得哭噎不止。
母亲见状放下碗,拦住丈夫劝道:“有话好好说,说清楚,吓着丫头了。”
在母亲的回护下,大丫抽抽搭搭:“是虎子哥教我们的,他前几日刚从城里回来,说是城里的小孩都在唱……”
父亲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厉声道:“不许再唱了,不吉利!”
二人自是不服,闹腾着说不唱这些便玩不了百索,会被其他人笑话。
“小命要紧,还想着唱!”又是一声拍桌,“又是金乌不见又是白日昏,还有乌鸦衔枝,像好意头吗?被天家晓得了那还得了,不许再唱!”
见孩子愣愣的,他又扭头对妻子道:“这几日还是别让丫头们出门了,听我的,先安生几天。我看这歌谣不像是好话,‘老树新芽’这不是在说陛下与……哎呦!”
又是几声叹气。
丈夫是家中书读得最多的,纵使清贫也时常露个笑脸,甚少有如此担忧的时候。虽听不大懂他最后的意指,妇人还是连连点头,顺手将孩子捞到身边,摸头安抚了几下。
饭前那绚丽的余晖散了,整座村庄笼罩在暮色中。看着满面愁容的丈夫,她心中也跟着担忧起来。
难道,外面当真要生乱?
第60章 谣言(二)“阿敏听说能帮到你,高兴……
庭院内景致如昨,芙蓉开得娇艳,八月的夏风裹着花叶间的香气卷入屋内,然而屋内的人再无半点兴致感受。
薛蕴容支着额头倚在窗边小榻上,合眼听秋眠禀报着今日来讯,左手指尖在小几上无序敲击,足以显现她内心的烦乱。
“城郊装作农户的侍卫来报,说是附近有些孩子已经在唱这些歌谣了。”秋眠斟酌着用词,转述时满面愁容,“侍卫用些饴糖哄住他们暂时不再唱了,只是……”
“只是扬汤止沸。”薛蕴容倏地睁开眼,指节重重磕了一下桌面,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从益州到建康,上千公里。周遭早已传遍这种歌谣,眼下是按不下去了,强压只会适得其反。昨日城郊已有了,想必今日城中小巷也已传开了。”
想起那歌谣中的隐含之意,她冷笑一声:“明理暗里都在说,父皇与阿敏身子孱弱、命不久矣,大晋难以为继,还连‘金乌赤乌’都拿出来说道了。”
“父皇不大康健是事出有因,这些日子虽也如常上朝,可明眼人都能瞧出他行动不大敏捷,全然不似从前。但个中缘由却不能与外人道明,那些人想必是捏准了这一点才敢大肆宣扬。阿敏幼时身子弱,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可现下已然不是,只不过他久不现于人前……”
久不现于人前。
薛蕴容暗自忖度,突然心念一动。
若是挑个时机与阿敏在人前走一遭,这谣言自然破了一半,也就不会再给他们机会引出“陈梁郡王”才是天命所归这种话了。
只是,如何觅得良机。她暂且未想好。
是否可以出其不意主动出击呢?
“对了,越承昀人呢?”薛蕴容惊觉自今晨回府后,便未见过某人。
这几日,她恐蜀地因联系不上郑钰突然狗急跳墙,因而一边忙于兵士布防长留宫中,二人竟是已两日没见。
“差点忘记说,”秋眠难得惊惶了一瞬,“驸马一早便带着云飞去了宏升茶楼,方才还递了口信回来,说是待殿下得空,可去一楼大堂寻他。可我因侍卫之语满脑子全是城郊那事,一时间竟给忘了。”
*
建康城内茶楼众多,生意最好的当属鸿泰、福和二家,宏升茶楼在这两家面前压根排不上号。
奈何今日,宏升茶楼所在的云金大街人声鼎沸,远远隔着几家铺子都能听见茶楼的喧闹声。反倒是另外两家冷冷清清,像是人气尽被宏升吸走了似的。
马车停在一条街外的巷口,薛蕴容从车厢内探出身来,瞧着路边仍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向宏升茶楼走去,而不远处的茶楼更是隐隐传出叫好声,心里存了一丝疑惑。
她低头理了理身上特意更换的朴素衣裙——原本晨起时穿的常服亦可出门,但她品了品茶楼的名号,总觉得有些不对。
在这紧要关头,越承昀带着云飞去了茶楼,必定不是为了听曲消遣去的,近日歌谣传播甚广,想必是为此事。更何况,若论舒适,当选另两家鼎鼎有名的,而非宏升。况且,他未选雅座,只说去大堂寻他,想必也是存了掩人耳目混入其中的想法。
越靠近茶楼,薛蕴容越发觉得自己这般决定是对的。
原本一楼能坐个半堂的人掌柜的便已是谢天谢地了,眼下却连门外石阶上都站着挤不上座的人。定睛一看,茶楼内,贩夫走卒、妇孺孩童围坐一堂,似乎街头巷尾的百姓全来了此处,个个形容简单、衣着朴素。而掌柜抱着算盘撤离了柜台,原本的柜台边搭了个简单的台子,一名鹤发老者正抚着胡须,将手中的惊堂木“啪”的拍在柜上。
竟是在说书!
而此处人这么多,想必所讲的故事也精彩极了。
薛蕴容越过面前攒动的人头向里看去,终于在最南边的角落看见了同样身着素衫的越承昀。
只是眼下……该怎么挤进去?
望着眼前的层层人墙,她心一横,索性两手向前一拨:“借过。”她用了几分力,硬生生挤出一条小道。
面前抱着孙女的大娘有些不满:“没位子了还朝里面挤做甚!你这女郎真是……”
“娘子——”薛蕴容仍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被来人捏住,越承昀带着笑走近,转头向一边有些不忿的大娘赔笑,“对不住,您要带着孩子上我那桌坐着吗?”
他指了指南边靠窗的位置,补充道:“我弟弟有事先走,空了个位置出来。”
薛蕴容跟着看去,云飞正坐在凳子上,感受到她的视线,他僵硬地朝她拱了拱手。
大娘收了声,跟着二人径直坐下了。
望着利落离开的云飞,耳边响着说书人故作玄虚的开场白,薛蕴容瞥了一眼身侧的人,担心被同桌的其他人听见,她头向越承昀凑近了些,旋即低声道:“你有什么点子……”
下一秒,她的腕子被人按住了。
“先听。”
台上的老者终于拖拖拉拉念完了开场白,又是一下惊堂木拍桌的动静,他终于悠悠开口:“诸位近日可曾听街头巷尾流传着一首极易上口的歌谣?”
堂下一时哗然。
“不是说书吗?怎么忽然开始掰扯这些有的没的,要是想听那个我回家听孩子唱两句不就好了。”已有急躁的人出言表示不满。
“莫急莫急,老夫要讲的故事正与近日的歌谣有些像呐!”说书人笑着安抚,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瞟了一眼薛蕴容所在的角落。
薛蕴容捕捉到了那道转瞬即逝的目光,猛地攥住越承昀的衣袖。
恰在这时,大娘怀里的孙女喜滋滋地开口:“我知道!里面有一句‘乌鸦抱走枝头雀’,是不是!”
此话一出,大堂内传来零星的笑声,说书人也望着台下但笑不语。
看了一眼依旧神态自若的越承昀,薛蕴容终于发觉出了一丝怪异:“这说书人是你安排的?”
越承昀未答,只是指尖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薛蕴容仔细打量着那老者,瞧着已是耳顺之年,脸部与手部皮肤毫无破绽,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倒叫他显露出与同龄人不符的精神气来。
看着他极为熟练的说书姿态,薛蕴容忽然想起府上一人,顿时放松下来。
就在她思索之际,从另一边的角落突然响起一道有些雌雄莫辨的声音:“说错了,是‘老树残、新芽弱,乌鸦衔走梧桐叶’。”
满堂的视线顿时落到那个角落,只见一个矮瘦的男人倚在墙边。见众人都向他看去,整个人明显极为不自在:“哎老头,你不是要讲故事吗,接着讲啊!”
矮瘦男人催得急,堂内紧跟着从各个角落响起几道催促声,像是一齐帮着那人转移话题。
但薛蕴容循着声音寻去,却只见到几个状若不经意遮掩面容的男人。他们或以手撑面挡去半边脸,或半低着头以手支额,总之,极难看清这几人的全貌,除了方才开口的矮瘦男子。
耳边突然感受到一阵热气,越承昀贴近她的耳侧,低声道:“你猜的没错,那几人是被茶楼说书的阵仗吸引来此的。”
暗含着天命不顺谣言的歌谣数日间传遍了大街小巷,其中必定少不*了暗地里的推波助澜。可歌谣虽传开来了,但个中意思毕竟仍算得上隐晦,不似当年武帝时期般明言,许多不识几个字的百姓根本不解其意,只晓得听孩子唱过。若无人帮着解意,过一阵子,恐怕便散去了。
是以,便有了今日宏升茶楼的说书人。
在说书开场前一日,已有数人将茶楼今日将有人免费说书的事宣扬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今日自然满堂上座。
那些暗处之人怎会放过这种好机会?
“云飞和我说,府中有个侍卫很会讲故事,平日里也没少往说书人跟前凑。”他又补充道。
薛蕴容了然,只不动声色地扫向四周。
说书人接着道:“传闻,在西域的一处小国,有一位仁善的君主。这位君主样样都好,只是子息单薄……”
因矮瘦男人刻意的一句引子,堂下有一名彪形大汉听了说书人的故事开头后拧眉不解:“你不是说与刚刚那句歌谣有关吗?这故事又是君主又是子嗣的,和老树新芽的有何关联?简直胡扯!”
“这听着怎么颇像咱们陛下呢?”又是某处角落飘来的浑水摸鱼的动静。
紧接着,终于有个书生模样的人察觉到了一丝不对:“这歌谣里的老树新芽,莫不是指的……?”话说到一半,书生急忙捂住了嘴,但乱瞟的眼睛泄露出他此刻的惊慌。
有人起了个头,茶楼内窃窃私语的人便多了。说书人假意在台上拦了几下,示意众人听故事,却没人理会。
“对啊,我听说陛下年纪大了,身子一直不好。”
“你还真别说,‘新芽’与太子也对得上,我听我那在宫中待过几年的远房表婶说,这小太子也是先天不足,恐怕……”说这话的人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
“这么一说,那歌谣最后岂不是在说,太子病弱难继,不是天命所归?”
“哎呦,太子身体不好还怎么继位?我倒是听说有个说法,叫什么同宗、同宗什么来着?”
“就是找些祖上同出一脉的亲戚,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宗室!对,不是说异地还有些同宗藩王……”
……
一时间,茶楼内嗡嗡作响,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越说越不像话。
突然,与薛蕴容同桌的大娘猛地一拍桌:“都在胡说八道什么呢?”她嗓门极大,扫了一圈四周,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周围的男人平白矮了她三分,“一个个对天家的事这么清楚,难道半夜钻宫里做贼去了?太不像话,我看每日卯时不到,我家门前那条街车轮压过石板的动静可不停。要是皇帝身体那么差,怎会每日叫大臣上朝?”
越说越生气,大娘又是一口唾沫:“不像话!这日子你们难道过得不舒服?这陛下上位后,我们难道不是越过越舒坦了?一个个大男人在这里听风便是雨,舌头也忒长!哼,我走了,免得听你们胡诌带坏我孙女。”
说完,大娘抱起一脸懵的孩子,大摇大摆地走出茶楼,徒留一群神色讪讪的人坐在桌边。
“这……确实不应该啊。”方才嘀咕的几人神情尴尬,有几人甚至擦了擦汗,起身便要离开茶楼。
见势头不对,方才那矮瘦男子又拱起火来:“太子自娘胎里便带病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吗?要不怎么连每年的年祭都不现于人前,只有皇帝和公主。况且,我们寻常人也只是说说罢了,陛下既仁善,又远在宫中,我看倒也没事。”
他还要再说,却被外街的一阵喧闹声打断了。
“是太子殿下,哎呦,太子殿下竟然亲临我这书肆了,可了不得!”
喜意几乎要从惊呼声溢出,茶楼中的人一下子少了大半,个个都想亲眼一睹传说中从不现于人前的太子。
薛蕴容看向身侧气定神闲的越承昀,心头一松,原是这般解法。
“事出紧急,你近日又忙,没来得及提前告知与你,是我不对。但此事我心里有数,”越承昀拉着她起身,倏而笑了,“昨日传信入宫,阿敏听说能帮到你,高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