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谣言(终)“大聪明,那几个人恐怕要……
书肆掌柜的惊呼声一出,从周围店铺中哗啦一下涌出许多人,蜂拥至街道上,众人都想看看传闻中的太子殿下是何等模样。几乎是瞬间,距离书肆两米外的每一块青石砖都站满了人。
众人不语,只是偷偷瞧着,只有少许人极为认真地将太子从头到脚都细看了一番。其中,更以方才在茶楼中听书的人更甚。
只见太子泰然自若地跃下车辕,也不需要侍卫搀扶,矫健算不上,但灵活有余。
薛蕴容与越承昀行至茶楼边,门口是挤不出去了,只能在窗边遥遥看着,刚好看见薛淮敏迈着平稳的步子进了书肆的背影。
好半晌,茶楼都是静的。
耳侧传来嘀咕声,薛蕴容侧目看去,只见茶楼掌柜同样倚在窗边:“哎呦,我怎么瞧着太子不像传言中那般孱弱呢……”
声音虽小,但也叫身边的人听得仔细。紧接着,便有人应声附和:“就是啊,到底是谁先开始胡诌的?倘若当真先天不足,哪还有这精力跑来跑去……不过,太子怎么突然出现在宫外书肆?”
薛蕴容听着周遭不休的谈论声,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弧度。
薛淮敏在云飞的陪同下,向书肆掌柜描述着他所需的手稿:“孤听太傅说,建康城数你这手稿最全,每逢月初初三便会新进一批,不知你这里可有《积崖赋》的手稿?”
掌柜激动地手抖个不停,满脑子皆是太子殿下所说的话。这言下之意岂不是,太子太傅往日也会派人来自己的书肆条书,并且还向太子推荐了?了不得,太子金口一动,自己的铺子怕不是从今往后能更加红火。
虽然他对太子所要的手稿毫无印象,但眼下必然是要夸下海口、稳住这座大佛!
掌柜笑弯了眼睛,一边说着有一边将太子朝里面引:“殿下您在此歇着,草民这便去找找。”说罢,他招呼着伙计搜寻起各个角落。
望着几人埋入书堆忙碌的身影,薛淮敏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传出书肆、叫挤在隔壁铺子的人听得一清二楚:“若是暂时没有也无妨,孤暂且不急。”
话音刚落,掌柜的动作更加迅速。
薛淮敏侧耳细听着书肆外的动静,在云飞的眼神示意下,自顾自地走到临近门边的书架上,视线上下搜寻了一番,突然动手取下其中一本。
他翻动了几页,惊喜道:“这不是姐夫前些时日提起的手札吗?他说阿姐遍寻不得,颇为苦恼,你瞧瞧是不是这卷。”说完,他将手札递给云飞。
云飞心领神会,声音因喜悦而显得越发大声:“正是这卷!属下回府时依稀记得,公主两月前偶然在席间提了一句,说是四处难寻。”
“如此,倒还真是意外之喜了。”
二人半真半假一唱一和间,街道上的氛围又变了一变。
“哟,驸马还与太子亲近至此?不是传言都说,这驸马与公主不和已久,又怎会从公主那得知喜爱何种书卷?”
“都说是传言了,有几分可信?方才那茶楼里还说太子命不久矣、大晋要玩到了呢,你看这哪里真?”
此言一出,四周又是一阵低声应和。
不多时,书肆掌柜终于苦着脸从书架后走出。
不待掌柜开口,薛淮敏便率先善解人意地开口:“没有孤所需的手稿倒也无妨,将这卷包起来吧。”他将手中的手札递给掌柜,“竟在你这里寻得了这本,阿姐定然高兴。”
“云飞,给掌柜的一些赏钱。以后每月初三,你都替孤来此挑些书卷。”
说罢,薛淮敏甩了甩衣袖,从容走出书肆。
见方才还离书肆有两米之距的路人又近了些,几乎快挨上马车,他顿时愣了一瞬。不过下一刻,他定了心神,面上依旧挂着笑,镇定掀开车帘,叫众人再也看不见了。
云飞提着包裹跟上,一下坐在车前,勒住马缰调转车头。车帘晃动间,人群纷纷让出条道。待马车渐渐远去,人群中复又恢复了先前的喧闹。
有谈论太子长相的,也有惊叹太子小小年纪便气度不凡的,也有夸赞太子与公主姐弟情深的。当然,更多的还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先天不足”这个不实传言上。
“方才太子离得这么近,你们可都瞧见了吧?太子面色红润、步子极稳,半点也不见打晃的。”
“可不是嘛,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竟造出那般歌谣来胡说八道、诋毁陛下和太子名声?”
“一开始也无人知其深意啊,这还不是方才茶楼里那几个……罢了,回去以后我得告诫我家小子,叫他也不许再唱这晦气玩意,当真不像话!”
……
一声声唾弃声中,挤在街道上的人渐渐散了。有回过神的人扭头看向茶楼,想骂一声方才说书的老头,却发现不知何时,老头连带着说书的家伙都消失不见了。
薛蕴容将视线悄悄从后方的窗户边收回,装作不经意间环顾四周的模样,嘴上却道:“方才阿敏所说的,都是你教他胡诌的吧,倒还算聪明。”
越承昀眼神依旧往街上未散的人群中扫去:“半真半假,不过——”他略微拉长了调子,露出笑意,“我确实记得你提起的那本手札,只是确实难寻,我到现在也没买到。”
日头在此时忽然向西沉了一寸,零碎的光透过外面篷布的缝隙照在二人额发间。
薛蕴容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越承昀抖动的睫羽上,光点将鸦羽似的眼睫也照成了金色。她怔怔看了一瞬,却在他正要扭头与自己对上时收回了视线。
“大聪明,那几个人恐怕要跑了,你带来的其他人手呢?”
不咸不淡听似无甚情绪的一句,却叫越承昀暗自笑出了声。
方才的目光他自然是察觉到了。她不欲被自己发觉,他便也装作不知。直到这些棘手事都被解决,他与阿容之间,或许才能得来他期盼已久的重圆。
“他们在下一个巷口。”松开撑在窗边的手,越承昀笑道。
*
趁着人群渐散的时候,矮瘦男子与其余几人也趁机混出人群。他们贴着墙边低调行走,途中停了数次以留意有无旁人跟踪,终于在七拐八拐后,拐入了一座低调的民居。
打开木门,里头的椅子上却坐着一个哆嗦不止的男人。若是叫先前给阿凤送珠花的刘晋瞧见此人,定要叫嚷出他的名字。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前不久与刘晋同屋而居却夜半偷逃的同乡小兄弟。
他一开口,夹杂着蜀地乡音的官话便溢了出来:“各位好汉,你们先前叫我做的我都做了,我现在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你们就行行好,放了……呃!”
还未说完,一把泛着银光的短刀横在了脖子上。
矮瘦男子一边骂了句脏话,一边将刀刃逼近了几分:“叫你做的都做了?哼,先头分明叫你把你同屋的一起带走,你倒好,自己一个人卷钱跑了,剩下些烂摊子还敢说事情都办好了?”
说罢,刀刃又近了些,那人脖子处已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惊惶与畏惧叫他冷汗直冒,几乎要尿了裤子:“我,我当真不是……我真不敢啊,那可是陛下!就是钱再多我也怕啊,要是不跑当夜不就被抓到宫里了?”
“你眼下杀了他也没用。”另一人叹气拦下刀子,“我看咱们今日都是被刻意引到那茶楼的,说不准那说书的老头也是他们安排的。”
闻言,矮瘦男人又是一声怒骂:“眼下该怎么办,是派个人回去传信还是直接飞鸽传书?主子叫我们一路入建康,一是为了将这谣言散开,好叫陈大人能顺利退出下一句。二是顺便看看那小侯爷是不是被发现了,哼,如今一件事都没办好,这歌谣之事更是砸了个十成十!”
屋内一片沉默。
半晌后,终于有人开口,只是有些底气不足:“我估摸着宣平侯那条线是废了,不过主子本也不大指望得上他,只是他蠢,顺手用一用罢了。况且也不能叫一事无成,那皇帝老儿不是顺利中了毒么,哪怕解得再快多少还是天命不永。太子康健又如何,毕竟年岁尚小。”
另一人接着道:“是啊,主子手中不是还有……”他挤眉弄眼,未将话说完,可屋内的人皆是一副了然的神情。
矮瘦男人将短刀一扔:“你说得不错。”他在屋内踱了几步,指了其中一人,“你骑快马速速回益州,告知陈大人另行他计,其他人便与我先暂且在此等着新命令。”
被指到的人不欲多作停留,当即便转身向门边走去。
矮瘦男人仍在嘀咕:“好在暂未被皇家的人发现,最近还是先低调些,以免……”
不料,在门被推开后,却是一声惨叫。
几人瞬间警惕,提起武器向门边看去,却见方才那人捂着左臂惨叫不止,手臂竟是被砍了个大豁口,正血流不止。而木门边,赫然立着一位年轻女子。
见只有一人,还是个女子,几人心神一松。
还未等他们开口,薛蕴容提着轻剑甩了甩,又慢条斯理地将上面残存的血迹擦了擦,随即笑意吟吟地看向屋内:“原来你们都聚在这儿呢,建康城的风光可与益州大为不同,我说得对不对?”
随着她的话音缓缓落下,越承昀带着侍卫的身影亦出现在门边。
软甲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更加锃亮,一片静默声中,唯有长剑出鞘的清脆声响。
第62章 第62章是夜,一道急诏由传令使……
南北两侧的木窗洞开,穿堂风呼啸而过,可即便屋内摆着冰鉴,燥热之气却并未消解几分。
临窗小几上摆着一副棋盘,盘中,黑子白子旗鼓相当
已不知是第几次蹙起眉尖,薛蕴容捏着白子陷入沉思。
思绪杂乱时下棋以定心,是她一贯的习惯。以往,凡以此定心,只一局便可生效,可今日,还未至半局,她便屡屡走神。
“总觉得先前有些操之过急,行错了一步棋。”良久,手中的白子并未落下,却是说出了这么一句。
今日午时,将那几人顺利抓回后,怎么处置却成了个难题。想从几人嘴里翘出些话亦是极为困难,除了被几人绑住的男子外,其余的全都在装聋作哑。轻易杀了更是不可。纵使薛蕴容已知晓几人的来历,可除此之外,再无半分进展。
“若是当初放那人出去报信,命两人一路跟着,再在暗中留意这些人的动向…”
越承昀坐于对侧,知晓她素来的习惯,闻言只是顿了顿,并未出言打断她的思绪。
“此计亦不可,”少顷,她又反驳了自己的言论,“这般实在太过被动。”
几番来回喃喃自语,眼看着是再无心思落子了,她索性将白子扔回篓中。抬眸看了看更漏,约莫快至申时,秋眠正遣人朝院内来来回回搬运物件。
薛蕴容看着来回忙碌走动的秋眠,忽然福至心灵:“我为何不将人全都召来建康?若陈梁郡王照做了,我刚好可以瓮中捉鳖,若他不愿或是中途出了别的幺蛾子,凭借已有的证据也可将他顺利拿下!”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又开始忖度其中的利弊:“这谣言如今只是在建康城暂且解了,还有许多地方并不知晓,消息散开仍需一段时间。这个中的时间差与远距,我只是担心…”
“算上先前与他们有联系的……郑钰,还有上次逃回去的驯鸟人,眼下新来建康的几人皆没了音讯,你只是担心益州那处不会坐以待毙。”见她彻底歇了下棋的心思,越承昀不紧不慢地捡起棋子,一颗颗拾回棋篓中,肯定道,“主动出击定然比被动等待要好得多。”
薛蕴容默然片刻:“建康城民心安稳是我们目前最大的保障,至于别处……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思及此,她转身向外走,“我去找父皇商议此事,得想个合理的诏令。”
她步履不停,快步出了府门。车帘落下的一瞬间,车夫便扬起马鞭,直向玉华门而去。
无人在意到的不远处树下,正停靠着一辆颇为富贵的马车。立在车边的女使见薛蕴容的车架离开了这条街,叹了口气对车内道:“郡主,公主又出府了,您……”
车帘骤然被掀开一角,露出永嘉因发愁而几乎皱成一团的脸。
望着渐渐化作黑点的马车,她无力地托着脸:“怎么办呀……”
月前,她正欲入宫,却突然发现宫门边侍卫平往常多了一倍,可在外却并未听到其他的传言。但后几日,皇叔却并未上朝,宫里传出的消息却是风寒,而阿姐那几日也忙得找不到人。永嘉虽平日里没心没肺惯了,但该有的敏锐还是有的,当即发觉到了不同寻常,于是她便与母亲说了自己的猜想。
几乎是瞬间,康王妃便联想到了猎场风波,担心之余一边派人以她的名义入宫探视,一边嘱咐她去见一见郑钰,看是否安好。
母亲的人顺利入宫见到了病愈后的皇叔,可永嘉自己却被宣平侯府的人拦下了。那人眼生得紧,只道侯爷身体欠佳,无力见客。永嘉不忿,正要力争一番,突然越过门房瞟见院内有个熟悉的人影。
那身穿软甲、神情冷肃的侍卫不是燕起还能是谁?
她刚要出声叫住他,却骤然发觉一丝不对劲——侯府满院的侍从她竟一个都未见过,这不可能!再凝神细看,那些侍从身形利落,竟都是会武的。永嘉顿感不妙,又悄然打量了一番方才阻拦自己的门房,腰侧竟也别着一把短匕。几人分明是侍卫!
原先侯府的人都去哪了?为何燕起会在此处?
种种疑惑下,永嘉的心头浮现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表哥莫不是被软禁了,可谁敢这般对他?
电光火石间,她将近日的事全都串到了一处。
先前皇叔莫名病到无法上朝,可没多久皇叔醒了,表哥却被阿姐的人看住了、轻易不得出。阿姐分明不是无情乱来的人,可这次竟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燕起都派了来。整座宣平侯府变得犹如铜墙铁壁一般,连她都不得入内,表哥到底做了什么……
带着胡思乱想匆匆回了康王府,面对母亲的问询时,永嘉却下意识选择了隐瞒,只笑道:“表哥一切都好,只是不大爱见人,母亲还是别去了,女儿偶尔去看一次便够了。”康王妃本就因郑钰腿伤一事劳心劳力、精力不济,又对女儿的话深信不疑,于是便这般遮掩过去了。
而后几日,永嘉皆被此猜想折磨得难以入眠,于是每日都想着见薛蕴容一面。可奈何却频频撞上她不在府中,今日问了门房得知阿姐在府中,永嘉却忽然犯了难。若是当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可怎么办?情感上觉得表哥正直可靠,可理智上又觉得有时表哥却是偏执得有些可怕。
几番纠结犹豫之下,再度错失良机。
再也看不清薛蕴容的马车,天色亦渐晚,永嘉泄了气:“算了,先回去,明日,”她咬了咬唇,似是想到了什么,“过几日再说。”
是夜,一道急召各地藩王入建康的敕令由各位传令使快马加鞭向各地传去。
*
雾气仍未散,伴着鸡鸣声。位于益州的陈梁郡王府府门大开,门边稀稀拉拉跪了一地人。
传令使风尘仆仆,从背囊中小心取出金黄的敕令来:
“上谕急诏:慧安太皇太妃圣体违和,医药署来报沉疴难起、药石罔效,朕心忧甚,五内如焚。念宗亲至亲,血脉相连,特诏诸王、郡王及世爵勋臣,接旨后即刻启程、入宫侍疾。沿途驿站加急供给,不得延误。若有重症难行者,可遣世子代行,逾期不至者当以不孝论。”
传令使顿了顿,补充道:“陛下体恤诸位,命禁卫在吴州接应,郡王带来的人可在吴州歇息。”
陈梁郡王恭敬接过敕令,转头便吩咐侍从带传令使下去喝茶歇息。谁料传令使只沉默摆手,很快便消失在街前。
待人影刚隐去,陈梁郡王薛琢便沉了脸,好半晌才强压住性子吩咐众人散去。他扭头看了眼同样脸色阴沉的陈奉,一言不发地回了书房。
书房内,陈奉仔细掩上屋门,旋即沉声道:“殿下,您必须得去建康。”
薛琢充耳不闻,只怒斥道:“这封敕令明摆着是诓本王入建康,那毛丫头分明是想借此来个一网打尽!还有这理由,慧安那老婆子早不生事晚不生事,却挑这个时候……”
陈奉一时缄默,片刻后拱手道:“正应是慧安太皇太妃病重,您才更得去。”
原因无他,老陈梁郡王几乎是在慧安太皇太妃膝前养大的。彼时,慧安太皇太妃已年过四十,膝下寂寞得很,便从当时的宫中挑了个无母无宠的年幼皇子养着。后来皇子长大成人,获封郡王位远赴封地,每逢年节才得以入宫看望太皇太妃。薛琢跟着见过几次,再后来太皇太妃年纪大了,时常病痛缠身,才免了他们的拜见。
太皇太妃自年前起,身子便越发不好,此事众人皆知。故而,此刻骤然宣召藩王侍疾,在旁人眼里不算奇事,可在谋算了许久的薛琢眼中,却是薛蕴容与景元帝的刻意针对。
养育之恩甚重,是以不得不去。旁人若不愿去,背地里还有理由说道,可若他不愿,则一顶“不孝”的帽子便要重重扣上了。
薛琢亦是想到了这点,脸色越发难看起来:“连传令使都来了益州,那几人的书信竟还未至,八成是被发现了。老皇帝竟还说什么体恤?分明是叫本王手无寸铁地入宫。若本王当真束手就擒回了建康,岂不是前事全都付诸东流了!况且,这行程颇远,若是本王路上被他们刻意……”
“世子尚且年幼,别无他法。”陈奉低声劝道。
想起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薛琢更加恼恨,重重锤了下桌子。
“但殿下莫急,陛下宣了所有藩王一同回去,路上定然无事。更何况,谁说殿下是束手就擒,”陈奉老迈的眼皮一掀,露出丝丝精光,“殿下安心走陆路。”
蜀地一带地势险峻,山川盘错,河谷众多,因此无论何时,皆是四下起雾。更不必提夜间的水面,浓雾散开,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住在临岸一带的船夫船只用绳索铁链套号固定在岸边的桩子上,最后将船篙放好,起身便拎着油灯向家走。
没走几步,却听见浓雾深处的水面上传来摇橹滑动睡眠的动静。
夜半分明不准行船,况且这里远离大江,怎会有这般大的动静。船夫嘀咕着,出于好奇又回到岸边,提着油灯极力想看清是什么情况。
雾色深深,浸满了水汽。不多时,船夫须发皆湿。终于,在他的坚持下,浓雾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船头。
船夫骇了一跳。
竟当真是只大船,轮廓精细,必定不是寻常人家。
不挑白日却夜间行船,不走大江偏偏行小道,怎么看都不对劲。但他只是一个普通船夫,在权贵面前便是草芥,还是管好自己的肚子再说。
再不敢多想,他匆匆吹灭了油灯,拔腿便向家跑。
第63章 遗梦母后的身影渐渐散了,她的身边却……
“父皇为何要用贺司马行护卫之事,他到底是何来历?又怎么能肯定薛琢会选他?”殿内,薛蕴容待景元帝饮下滋补药物后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
先前商议而出的那道敕令原本已盖了印,薛蕴容正要着人将几道敕令交给传令使,却见景元帝迟疑了一瞬,随即唤住她:“将前往益州的传令使叫来,我另有要事吩咐他。”
此要事,便是交代江阳郡司马参与护卫陈梁郡王一事。
急召诸王回建康,除了各藩王身边自带的十名扈从外,依律仍要从封地治下各郡中挑出两郡司马行护卫之责。被藩王选出的人员名为护送,实则也作皇帝监管的眼睛。
因此,藩王在选人时必然格外慎重,尽可能择选往日自己信重之人。
可薛蕴容此前从未听说过贺蔚之名,说明他并不是薛琢眼前的红人,那又如何能让薛琢选用呢?
景元帝将药碗搁置木托上,随即挥手遣退内侍,方道:“贺蔚不是多话的性子,与谁都关系平平,逢年过节凡发放节礼,他拿到的都是最少的。今年寿宴后,得你提醒,我便寻了个由头又发了些赏赐去各州,其中,特着意给益州的蜀郡、广汉郡多发了些。”
他点到即止,薛蕴容忽然明白了。
“薛琢将可用之人放在了这两处,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眼下恰逢父皇诏令,他势必会联想到先前这两处异于别地的丰厚赏赐。恐此处被安插了眼线,他难免多疑,所以最后百般抉择下只能捏着鼻子选看着与谁都没有复杂往来的贺司马……”
景元帝看着面前已洞悉得透彻的女儿,眼底尽是满意:“不错。除了江阳郡外另有三郡可选,但汶山郡与建宁郡路途颇远,时间上赶不上,薛琢只能择选汉嘉郡司马。”
“两相择选皆不是他所信重之人,奈何路途漫漫必得有所倚重,比起脾气颇硬的贺蔚,他自然会差人与另一位多套近乎。此计似乎正合父皇之意,莫不是对贺司马另有交代?可是……父皇为何独独信他?”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
却见景元帝颔首,随即笑着叹了口气:“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父皇还没有到你这般年岁,当初我与你母后一道游历大好河山,途径蜀地,蜀地风光那般好……”他语气中皆是怀念与怅惘,顿了顿又道,“因缘际会遇见了贺蔚,没想到后来他果真投了军,在军中苦熬数年后恰逢科举,他本就有资历于是一举升任司马。总之,贺家人完全可以信任。”
薛蕴容安下心来,若有所思。眼下建康城几乎已万事俱备,只等益州来人了。
诏令已发出数日,不知那边情况如何了。
*
一队人马驻扎于夏口,此处距离下一道官驿约莫二十余里,天黑前势必能赶到。
陈奉看着周遭环境,想起了心中谋划,奈何四周不远不近跟着的人,心中烦躁,便随便寻了个由头将贺蔚支开。
贺蔚提着备用水囊,依照陈奉的指令来到江边汲水,步子却格外慢。
自从益州启程,薛琢身边的人便时不时将他支走。理由也极其敷衍,比如方才——从上一个官驿离开时,他们分明已将水囊装满了干净的饮用水,陈奉却叫他来江边重新给水囊装水。
若他当真是众人所以为的诸事不晓的锯嘴葫芦,恐怕当真以为是为陈梁郡王不喜、被刻意刁难了。
“刘大人,你看我们殿下实在是太过劳累,不若在此再多歇上一阵,晚些到官驿也不打紧,明日定然按时启程。”
“这……”汉嘉郡刘司马显得颇为为难。
又来了。贺蔚不动声色地听着身后隐隐约约的对话,心中不快。
离开益州不久,陈奉便常以行路过快、郡王劳累过甚为由在非官驿处频频停留。前几日在江陵更是停了比原计划更久的时间,似乎在等些什么,可贺蔚还未发现异常所在。而陈奉每每以此借口开口,先前得了些好处的刘司马尽管表现得为难,但最后都会妥协。
“殿下身子要紧,那边在此再歇上半个时辰。”
果然。
贺蔚拎着沉甸甸的水囊刚要起身,便听见刘司马的应答。
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
身后传来踩草的动静,贺蔚看了眼水面,索性装出仍在汲水的模样继续蹲着。
“大人,”来人是他的心腹,“方才找到了小公子留下的记号,估计此刻已经先行入城了。”
这便是景元帝所交代他的事。
贺蔚自己带着一队人马,除了与自己年岁相近的中年人,便是半大的孩子,看起来实在是不大像话,完全没有刘司马的人看着规整有实力,好叫陈梁郡王放松警惕。可实际上,他将其余的精锐部下尽数交由儿子,命他在暗处随行。
听完心腹的话,贺蔚安下心来,朝心腹比了个手势,随即自己向陈奉走去。
几人堪堪结束对话,贺蔚甫一靠近,那边便骤然没了声,他自然又是得了陈奉敷衍:“贺大人将水囊收好,也歇歇脚。”而后,竟*闭上眼作休憩状,再未开口。
对此冷待,贺蔚已习以为常。他将水囊朝马背上一搁,旋即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
从益州至建康数千余里,途径江州、江陵、夏口、寻阳,最后方至建康。他们一行人虽然未走水路,但所到之处无一不近水。这条路本身并无问题,可陈奉刻意要求在几处停留却显得尤为奇怪。
到底哪里有遗漏之处?
视线扫过自己带来的兵士,一列人皆因长途跋涉显得有些疲惫。他又向将目光落在不远处随扈郡王车架的侍卫,忽然睁大了眼睛:郡王扈从瞧着居然比自己的人更显疲态,行动间皆有些无力。再仔细一瞧,几人也是年岁相差颇大,根本不像是随侍郡王远行的精锐部下!
长路漫漫,陈梁郡王又心怀鬼胎,怎会只带这些人便安心启程呢,除非……
贺蔚猛地看向江面。
随着日头一点点西沉,雾气也渐渐从水面溢出。恰逢汛期,宽广的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
他侧过头去,刚好瞥见陈奉斜眼看向江面,不远处隐隐出现了两艘黑色大船。瞧着都像是民间商帮船运,根本看不清其中差别。
不多时,陈奉收回视线起身向郡王车架走去,好像方才只是随意一瞥江景。只见他掀帘向车内问了几句,似是关心郡王身体,旋即便道:“殿下说时辰差不多了,启程吧!”
贺蔚再次看向在薄雾中的船只,心中顿感不妙。
偷带豢养的私兵前往建康,此举与谋反无异。可无论如何,谋反都得师出有名。眼下越靠近建康,先前的歌谣传唱之人便越少,说明谣言已在皇城得解,那么陈梁郡王的“名”又是什么?
*
已是戌时二刻,建康城内街道上已不见人影。城门半掩,一名侍卫举着公主府令牌减了速度,待城门吏核对无误后方才继续向城内疾驰——自半月前,官府颁了急令,因各地藩王即将入城,为加强防范,凡入城者皆需查验文书与车架,无异样才可入城。因此,城门边巡逻是兵士都多了些。
公主府内只余清晖院仍点着灯。
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薛蕴容急忙推开门,秋眠恰好引着侍卫行至廊前。
此人是她留于封地吴州常驻的侍卫。
“殿下,琅琊郡王、武安郡王与新昌郡王今日辰时已至吴州,待修整一番后明日便可启程建康。眼下只剩陈梁郡王未到,前日得了信,说是郡王车架在寻阳突然坏了,修理不便,故而要晚些时候。”
薛蕴容拧眉,薛琢未及时抵达虽已在她意料之中但这所给的理由竟是连装都懒得装了:“按先前吩咐你们的行事,务必将他的扈从围住。此外,吴州附近的船道也需时刻留心。”
“还有一事极为重要。”她神情严肃,一字一句道,“你带人去吴州城外接应一贺姓之人,他带了一些人,约莫就这一两日便到。见了他核对完信物,你带他从城南径直入府,不要声张。往后视情况而行,或留守吴州等候薛琢,或带来建康。”
侍卫抱拳应声离去。
回到屋内,却见越承昀正在纸上涂涂画画。见她走近,他当即放下笔,催促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说罢,自然地将方才涂画的纸页掩住。
薛蕴容本就因今日之事感到疲乏,见状只是问了句:“方才瞥了一眼,你怎么另画了一副地形图?”
她问完便向榻走去,全然没有注意到越承昀身形一滞。
“想再熟悉一下。”他解释道。
夜间,寂静无声,可薛蕴容总觉得有人在唤她。榻间越来越凉,似乎连被衾都是冰的。
薛蕴容猛地睁开眼,却见自己光着脚站在宫道上,双目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分明是炎热的夏夜,可脚下的青石砖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方才不是在府中么?
她有些茫然,沿着宫道向前走,可走了许久忽然发觉,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原点。
恰在此时,耳边又传来了先前听见的声音。她迅速回过头,却不见一人,可声音还在幽幽唤着她,甚至听着越发急切。
薛蕴容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跑,掠过一座座熟悉的殿宇,竟是来到了母后生前所居的琼华宫。
“阿母的皎皎——”
终于,方才指引她方向的声音唤出了一个经年未被人唤起的乳名。
“皎皎!”见她犹在怔愣之际,那声音更大更急切了。
薛蕴容抬眼望去,却见一个看不清轮廓的女子身影远远地立于寝殿门前。
“母后……”她喃喃唤道,神色是木的,可眼泪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溢出。
“皎皎,阿敏……”那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而后竟再无声响。母后的轮廓越发模糊,可她身边却骤然出现了一个约莫十岁孩童的身影,那孩子紧闭双目颇为痛苦。
薛蕴容呼吸一滞,竟是阿敏!
正要踏入琼华宫,她忽然被一阵力道拽住,接着猛的一扯。
薛蕴容猝然睁开双眼。
头顶是卧房帷幔熟悉的纹路,耳畔则是越承昀一声声关切的问询。
她木木地抬起手指抚上脸,指尖竟触及到一片湿润。
“方才梦到什么了?”越承昀掀起帷幔点上灯,方才以为她又如从前一般做了噩梦。可见她眉间蹙起神情恍惚又觉得非比寻常,一边为她擦去脸侧泪珠的同时一边提醒道,“方才你一直在叫阿敏……”
话音刚落,薛蕴容骤然惊醒,眼底的惊慌失措几乎要溢出,身子仍微微发颤。不待与越承昀解释,一把按住他的手借力下了榻。
“阿敏,阿敏怕是遇到了什么……去东宫!”
第64章 第64章越承昀冲进东宫时,见到……
东宫内漆黑一片,女使与内侍早已入眠。
衔青小心提着灯,和往常一般在这个时辰入殿查看一番。原本近日事情频发,衔青自请守夜,奈何太子不喜,只得加了入夜查看的频率。
她甫一入殿便感觉殿内气流不畅,似有别的味道,仔细一瞧突然发现木窗不知何时合上了,想起夜间风起,料想是风大吹合,又走近推开。夜风入殿,气味一下散了,她安心了些,见殿内四下如常,最后才行至榻边。
原本隔帐见太子仍在安睡便要离去,却忽然发觉帐内的呼吸声有异。她掀开帷幔一角,却见太子陷入软枕中,双目紧闭、双颊通红,额间有汗渗出,时不时从嘴边溢出不适的呻吟声。
衔青急忙伸手去探额头,触手滚烫如同烙铁一般,竟是处于高热中。
“太子殿下!”她低声唤了几声,仍不见薛淮敏醒来,当即决定去寻医官。
薛淮敏不喜生人近身,除了得薛蕴容信重送到他身边的女使衔青外,从不留人入殿守夜,再加上宫中有禁卫按时巡守,是以东宫的内侍女使只少不多。而薛淮敏最喜清净,因此东宫宫人居所也偏一些,入了夜,东宫上下更是一片寂静。
衔青出了殿,只犹豫了片刻,便决定自己去寻医官。因着太子幼时体弱,原本东宫内留有一位医官值夜,可自年初太子身体康健后便将医官遣回了医药署。好在医药署选址离东宫不远,只要她脚程快些,也用不了多久。
她匆匆离了东宫,却没注意到院中树后有一道人影闪过。
漏夜无声,已近三更,皇城外巡防的禁卫也换了最后一波。这一队人刚从宫内出来,稍稍松了松心神,期待着不久后的天明。
然而,就在此时,原本寂静至极的官道上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鞭劈开空气而发出“啪”的脆响更显现出来人的急切。
禁卫瞬间警惕地握紧了刀鞘,厉声喝道:“夜深宵禁,何人如此大胆!来者何人,还不速速下马——”
下一瞬,未说完的警告彻底咽了回去,禁卫垂首跪了一地。
薛蕴容纵马越过众人,眼中只余前方宫门后幽深的宫道,连马缰将手紧紧缠出几道深痕都无所察觉。
禁卫正纳罕间,又一阵马蹄声渐近,却是急停在跟前。
越承昀眼含担忧地看了眼薛蕴容的背影,神情严肃地问道:“今夜巡逻可有异状?”
“皇城内外皆无事发生。”禁卫抱拳答道。
此次夜半离府匆忙,薛蕴容只是反复念叨着“阿敏”的名讳,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便直冲出了屋子。正屋闹出的动静惊醒了宿在清晖院东厢房的秋眠,可她出来时,却只瞧见公主一晃而过消失在门边的背影。
越承昀匆匆与秋眠交代了几句,便追出院去,却还是晚了她一步。
二人离府匆匆,没来得及叫上侍卫。越承昀心生隐忧,指了指眼前的三名禁卫:“你们三个,随我入宫。其余诸人,继续戒备不得松懈。”
薛蕴容驭马直入玉华门,顺着宫道径直停在了东宫外。看见宫门虚掩并未落锁,薛蕴容的心瞬间漏了几拍,将马缰匆匆一甩便冲入宫中。
几步冲到寝殿门边,便听见殿内隐隐传来薛淮时断时续的痛吟。
顾不得多想,她一把推开殿门。分明东西两扇窗都开着,可迎面却扑来一阵奇怪的味道,殿内漆黑一片,而薛淮敏榻边却赫然蹲着一个人影。
她来得突然,那人正准备掀开帷幔。
“何人在此!”来不及点灯,她飞速抄起门边立架上的瓷瓶向黑影砸去,只听见一声惊叫,是个女使。似是被砸中了,那女使跌坐在地。
得了喘息之机,薛蕴容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将门边的立灯点上。
寝殿内骤然亮了,殿内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地上一片狼藉,情急之下扔出的瓷瓶精准地落在人影边,而方才发出惊叫的女使正捂住被碎瓷片划伤的手背,慌忙伏跪在地。
“殿下饶命!是衔青姐姐命奴婢来此照看太子殿下的,衔青姐姐还说…”
深夜潜入太子殿中,说是替衔青照看却并不点灯,反而鬼鬼祟祟立于榻边。这女使从头到脚都写着不对劲,可薛蕴容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她身后的帷幔中。
这般大的动静,饶是睡得再沉也该被惊醒了,可她身后的帷幔中,仍旧只有薛淮敏不规则的呼气声。
薛蕴容急忙用力踹开挡在榻前浑身抖如筛糠的女使,力道之大、动作之迅疾,竟叫那女使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摔入碎瓷片中。
她一把扯开帷幔,只见薛淮敏脸色涨得通红,呼吸更是急促,整个人缩在锦被中打颤。怎么叫也不见回应,完全是一副高热惊厥的模样。
竟和梦中之景分毫不差!
顾不得犹豫,薛蕴容立刻掀起被子将薛淮敏抱起,双臂臂弯传来的热度叫人心惊。离了被衾,人反倒颤得更厉害了。
得赶紧找到医官。
她的脑中只余这一个想法。
来不及思考衔青为何不在,也顾不上审问脚边的女使,薛蕴容三步化作两步向殿外走去。
可下一瞬,脚踝却突然被人攥住。
方才还在碎瓷片中痛呼女使依旧低着头,叫人看不清面容:“殿下饶命!奴婢当真不是有意惊扰太子殿下安寝的……”她嘴上虽在辩解,但左手的力道却半分不减。细瞧右手,似乎正捂着自己的小腹,又似乎在摸索着什么物件。
薛蕴容本就存了防备的心思,先前见她跌进碎瓷中行动不便,便想着先带阿敏见医。眼下见她有异动,当即警觉起来。怀中揽着阿敏腾不出手,便立即用右脚碾上她的手腕。
那女使分毫不像精于行刺杀一事的人,顿时吃痛地松开手。瞅准时机,薛蕴容立即冲出殿外。
谁知女使飞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右手终于从袖中抽出短匕,强忍多处割伤带来的剧痛朝薛蕴容扑去。
身后的动静巨大,薛蕴容偏了偏头,恰好瞥见那一抹寒光,正要躲开,可不知怎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双腿却莫名发了软。
*
越承昀策马带着禁卫入宫,半道上却撞上了行色匆匆、提灯行于宫道上的的衔青,顿感不妙。
衔青看见来人亦是一惊。
“你怎么不在东宫守着阿敏?”
“驸马怎么深夜在此?”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没等答复,越承昀便看见了衔青身后跟着的医官——周颂青正擦着额角渗出的汗。
而衔青显然也瞧见了越承昀身后跟着的禁卫,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白了。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东宫内突然传来几道花盆被撞碎的刺耳动静。
周遭一片狼藉,摔碎的瓦片与碎裂的盆中倾泻的泥土到处都是。
薛蕴容紧紧将薛淮敏护在身下,整个人摔倒在地,犹在喘息不止。白色的裙摆上染上的点点猩红刺眼得很,而在她的脚边,一把脱了鞘闪着寒光的匕首正在砖石上打着旋,只是速度渐渐缓了。
越承昀冲进东宫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空荡荡的宫苑,白色的衣裙,染血的裙边……竟叫他骤然想起前世——挂满白幡的空荡荡的灵堂,无声无息躺入棺中的雪蕴容。
一瞬间,他也白了脸,视线呆呆落在薛蕴容沾血的白衣上,喉咙发紧完全无法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都冻住了一般僵立在原地。
直到耳边响起衔青的惊叫,他睫毛颤了颤,像是终于被人从那令人窒息的深水拽出,拔腿便向薛蕴容奔去。
“后面,后面那个人……”被越承昀揽住坐起的一刹那,薛蕴容终于生出些气力,空出一只手指向身后某处。
跟来的众人这才发现,方才在外听到的重击声的来源——原先摆在寝殿阶前的文竹连带着花盆碎了一地,一名女使整个人摔进了碎瓦堆里,颈后、四肢都在渗血,是以一直无法动弹。
禁卫走上前去,将人从地上拽起。
“我没事,身上的血也不是我的。”轻轻拍开越承昀发颤的手,薛蕴容露出怀中仍在昏睡的薛淮敏:“医官呢,给阿敏看看。”
周颂青从后方挤出,旋即便蹲下摸起脉来。
地上一片脏污,完全没有落脚地,无论是对抱着太子的公主还是对看诊的医官来说都极为不便,衔青劝道:“要不先入殿内吧。”
“不可!殿内被她点了不干净的东西,方才差点……”薛蕴容打断衔青,眼底透着后怕。
先前惊险之际她却骤然软了腿,险些无法避开刀锋。联想起最初踏入殿中时迎面扑来的奇怪味道,薛蕴容立刻便想清了其中关窍——那女使事先在殿内点了软筋散,这样无论是阿敏还是恰巧撞入殿中来解救的人,都会中招。
好在,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也不知是否有母后的在天之灵相护,薛蕴容无端恢复了些力气,使足了劲用力一踹,竟正中女使小腹。那女使本就因先前的瓷瓶受了不少伤,加上她经验不足力道也不够大,竟当真叫薛蕴容得了巧,整个人被踹倒在阶前的文竹上,撞碎了数盆昏迷在地。
母后……想起梦境中的片段,薛蕴容眼眶渐渐红了,揽住薛淮敏的手也渐渐用力。
周颂青摸完脉后又仔细看了看薛淮敏的舌头,方道:“太子脉象阳浮阴燥,观其舌绛苔黄,是寻常风寒,可听殿下所描述,又恐……”他咽下了未尽之语,可在场的几人都听明白了,“还是先回医药署煎一副药,叫太子先饮下,再作观察!”
禁卫得了令,从薛蕴容怀中接过薛淮敏,跟着周颂青去了医药署。
而留下的禁卫提溜起乱发覆面的女使,等待着薛蕴容发话。
衔青匆匆拨开女使的乱发,又擦去她脸上的血污,认真端详了一番,随机惊道:“此人已入东宫两年有余,是掖庭分来的,怎会突然……殿下恕罪!”
“这不对劲。”撑着越承昀的胳膊,薛蕴容借力站起,喃喃道,“阿敏在此刻出事,那边必然是要与我们提前撕破脸面了……”
无论是谋反还是起义,都当有个正当名号。可眼下大晋并无战事,百姓安乐,故而薛琢先前借歌谣谣传太子先天不足、天命不永,好为接下来的传言铺路。可彼时阿敏在书肆晃了一圈破了这无稽之谈,薛琢此招无解陷入被动。至今拖延未至吴州,他在今夜着人动手,定然是想借太子出事一直强行捏造一个理由谋反。
无论是哪种理由,他势必已做好谋划,总之是要强来了。
第65章 第65章“你这伤恐怕擦药不便,……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琼华宫寝殿内,给高高挽起的帷幔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殿内摆设一如九年前一样,每一个物件都一尘不染,连阶前的盆景与缸内的雨荷都长得极好,仿佛这座殿宇的主人仍长居于此。
薛蕴容独坐在榻边,紧紧盯着眉目渐渐舒展的阿弟。薛淮敏整个人被团入锦被中,只露出一张双颊褪去异常红晕的小脸,看着比几个时辰前正常了不少。她抬手探了探薛淮敏的耳后,随即取下搭在他额头的布巾,放在冷水里浸了浸。
在她将浸湿后的布巾重新搭在薛淮敏额头上时,突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呢喃。她微微低下头,便听见薛淮敏哑着嗓子又念了一声。
“母后……”
薛蕴容怔愣一瞬,蓦地红了眼眶。
昨天夜里,禁卫急匆匆将太子背至医药署的小榻上,待周颂青细细诊断完前去煎药时却又犯了难:公主方才说东宫暂不能入,可太子也不能在医药署歇着吧?
薛蕴容本想让禁卫将薛淮敏挪到自己寝殿,也方便自己照料。可话刚说出一半,她却愣在原地。半晌后,终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缓缓吐出了下半句:“带阿敏去琼华宫。”
那个怪诞而又突兀的梦境中,是母后给了在长街中乱跑的自己提醒,也是母后牵着阿敏的手出现在琼华宫。若说这宫里还有哪处最适合给阿敏养病,那便是琼华宫了。
也许是汤药起了效,薛淮敏的烧渐渐退了,可薛蕴容在心底始终觉得,是母后一直在身边护佑着他们。
琼华宫内一切未变,皆是昔年诸景。只是自皇后故去后,除了洒扫的宫人外,几乎不会有人随意踏足此地。因此,将薛淮敏送入寝殿后,其余人等便退了出去。
周遭安静极了,薛蕴容扭过头,视线扫过妆台上的铜镜,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儿时记忆,嘴角也无意识地向上扬起细微的弧度。
突然,压住被角的手被轻轻顶了一下,薛蕴容惊喜地回过头,恰好撞上薛淮敏湿润的眸子。
“阿姐……”他蛄蛹着从锦被中伸出一只手,“我方才梦见母后了。”
见他醒了,薛蕴容伸手过去,正要揭开布巾探一探他的体温,闻言忽然身形一滞,右手顿在半空,而后慢慢落在被面上。
“原本我在一个四面都被围住的高墙内,怎么也出不去。是母后突然出现,将我从那里牵了出来。梦里母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笑。阿姐,”薛淮敏眼底泛着光,很是激动,“母后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父皇画得真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眨巴着眼睛环顾四周,忽然小声道:“啊……这是母后的寝殿。”
骤然听见这句,薛蕴容蓄在眼眶中的泪珠终于砸了下来,她慌乱别过头,不愿让薛淮敏看清。
母后故去已有九年,而阿敏如今也不过将将十岁。细想起来,当年他不过只是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哪会有关于母后的一丝记忆。母亲的怀抱与温度就像镜花水月,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已散去了。
而后数年,薛蕴容只能指着父皇亲手所作的画像上的女子告诉阿敏,这便是我们的母后。
阿敏年岁极小时还会指着画像天真地问起,为何自己从未见过她,彼时众人的答复他虽不懂,可也能体会到骤变的情绪。再后来,他也只是时常摸着画像的卷轴,再也没提起过。
虽然薛蕴容扭头躲得极快,但簌簌而下的泪珠还是将被角砸出了几道湿痕。
望着她轻轻抖动的背影,薛淮敏顿时有些懊恼,今日许是刚从高热中醒来,仍处于迷蒙中,竟口无遮拦,将脑中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惹得阿姐伤心。
他急忙伸手握住薛蕴容覆在锦被上的手,正要说点别的,却一下愣住了。下一瞬,他惊叫出声:“阿姐,你的手怎么受了伤?”
薛蕴容飞快擦去脸上的泪痕,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里赫然有一道长长的擦伤,时间略久,早已不再渗血,只是在白皙的手掌上仍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再往下……薛蕴容将手抽出,不动声色地扯过衣袖盖住手腕,并不答话,只是笑了笑。随后飞快探了探他的额头,见温度正常,终于安下心来,旋即向殿外唤了几声。
衔青先是探了个头,随后又没了影子。不多时,她端着清粥走入殿内。
薛蕴容见人来了,又认真嘱咐了几句,便要离开。留意到衔青盯着自己的袖间欲言又止的神情,她轻轻点了点头。
刚出琼华宫的正门,薛蕴容就被人捏住手腕拦下了。
越承昀竟将医官的小药箱挎在身上,深棕色的箱子斜挂在腰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拦下薛蕴容后反倒一言不发,只是垂眼打开药箱,从中取出医官调制好的伤药。
日头一点点挪到了正中,从越承昀头顶倾斜而下,透过低垂的睫羽投下一小片阴影,叫人完全看不出他此时的情绪。
下一刻,袖子便被他大力掀起,薛蕴容方才在阿弟面前极力掩饰的伤痕顿时暴露无疑——是比手掌的擦伤更大一倍的伤口。原本光洁的手肘上,却突兀地出现了一道狰狞的破口,约莫有三寸长,伤口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只是擦伤,可有些地方却隐隐泛出深红色,可比手上的骇人多了。
腕间的力道瞬间轻了几分。
先前因担心薛淮敏,她只匆匆用清水擦去了表面的浮灰,用帕子按了按便直接撒了些金疮药,都未用白纱裹住疮面便跑了。
“我先前处理过了……”见他缄默不语,薛蕴容心中莫名有些心虚。
话音未落,却见越承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了其中一个瓶子,将其中的液体倾倒在伤口上。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竟是一阵刺痛,叫她霎时变了脸色。
还未等她出声,越承昀又将另一份调制好的伤药敷了上去,随后取出白纱,飞快地将她的手肘裹了一圈又一圈。
诸事毕,他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说出了第一句话:“周医官新研制的药粉,说是能加速愈合。”
接着便是第二句:“掖庭负责分派各宫室女使的人查了名单,说那人原先是在奉先别苑侍奉的,前几年不再需要这么多人手,便放了一些年龄不足出宫的女使与侍从到了这里。”
再往后的话,不必细说,薛蕴容也明白了。
大晋宫中,太后当居慈安殿,太妃当住清颐堂,慈安殿与清颐堂挨得近,方便往来。而再往上数,一些在武帝驾崩时年纪尚轻以致仍健在的太皇太妃们则长居奉先别苑。
景元帝的生母庄惠皇太后在陛下御极之初便病故了,清颐堂只剩了十余位太妃,而后几年内,又陆陆续续走了几位。到了三年前,清颐堂便只剩下一位裕太妃。反倒是奉先别苑,还有两位太皇太妃。
清颐堂无人说话,裕太妃倍感寂寞,便自请搬去了奉先别苑,与那两位太皇太妃作伴。可好景不长,到了两年前,奉先别苑便只剩一位了,那便是慧安太皇太妃。
从长居奉先别苑的慧安太皇太妃身边出来的女使,与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是受谁指使做出如今之事,答案显然已经明了。
“与她一批出来的……”
“皆已扣住,宫中已肃清,暂时不会出什么乱子了。”越承昀打断她的话,随即又快速答道。目光却仍旧落在她的手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薛蕴容轻咳一声,将袖子放下,那抹白纱渐渐隐了:“多谢。”随后装作什么也没察觉,越过他向前走,继续道,“今日其余几位郡王应当已从吴州离开,我特意嘱咐了那边备好快马,日夜兼程送诸王入建康。若我猜的不错,待他们抵达建康,想必寻阳那里便要闹出动静了。”
越承昀紧跟在她身后,薛蕴容能听见他的步子,可过了好半晌,才听见他闷闷的答话:“我已命云飞加强几道城门边的巡防,这些时日的进出城皆需相应文书——契书与通关文牒缺一不可,甚至商队也不得随意入内,百姓问起,只道是各郡王奉诏入宫,需加强防备,以免生了乱子。”
虽然再也看不见伤口,可他仍旧紧紧盯着薛蕴容摆动的袖袍,脸侧紧紧绷着,嘴唇张合几下,似是有话要说。
终于——
“你这伤恐怕擦药不便,以后我每日按时帮你……”
“你回府中取些衣物来,让秋眠暂留府上……”
却是二人同时出声。
薛蕴容忽然停下脚步。紧随其后的越承昀步子亦是一顿,几息后又愣愣地将下半句说完:“……帮你上药。”
下一瞬,似是幻觉,又像是真真切切从前面传来的一声轻笑。
“你去取些衣物放在含光殿,这几日我们便住在宫中。顺便吩咐秋眠,叫她留于府中,时刻警惕。”说完,薛蕴容又继续向前走,将犹在发愣的越承昀抛在身后,“我去见父皇。”
能让越承昀怔愣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自二人因争吵别院而居后,他便再也未有一日能在宫中留宿,更不必说是在薛蕴容的居所含光殿了。
他原地木了好半天,内里更是数种情绪涌上心头,终于在薛蕴容快要步入拐角时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情绪,答道:“我去去便来!”
*
建康暂且处于宁静之中,可入了夜,百里之外的吴州,侍卫长奉命在城南等候公主所说的贺姓之人。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听着人数不少,侍卫长紧紧盯着前方格外警惕。
下一秒,来人报上暗号,显然正是他要接应之人。侍卫长正要发问,却见来人风尘仆仆的面容下是掩饰不住的急切:“可否速速带我前往健康,我有急事要禀告公主,十万火急!”
第66章 第66章“诸位,本王方才得到了……
卯时,晨雾将将散去,城东的张氏早点铺的张娘子正准备打开铺门向外支起摊子,却忽然发现门口的长街上已站着一队人。探头望去,这队伍似是从东城门起,只是摊子全部被支起的这片刻功夫,这队伍不但分毫未向前进,末尾还多了几人。
见早点铺开张了,恰好站在门边的人索性买了几个肉包。
张娘子一边揭开蒸笼一边顺嘴问道:“今儿怎么这么多人排着队出城?”前几日,张娘子的母亲病了,故而闭店了几日回家照顾,几乎忙得抽不开身,根本无暇打听近几日城关的事。
“嗐,前几日不是说宫里老太妃病重,听说陛下急召了几位藩王入建康,官府这几日便加强了巡防,连进出城的文书都要备齐全。原本倒也还算合理,可今日不知又抽什么风,什么也没说,大早上盘查得竟比昨日更严,搞得大家伙心里都紧张了。”男人抱怨了几句,转头看见又一屉蒸饺好了,忙伸手递钱,“再来一屉这个,也不知何时能轮到我……”
嘟囔间,队伍好不容易向前挪动了点,张娘子看着越来越长的出城队伍与不耐的人,不知为何,内心浮起一层淡淡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