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立于高处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原本鲜少有人登上的城楼上,正站着几名甲胄齐全的兵士。领头的那人面容冷峻,眉头紧锁,双手撑在城墙砖石上遥遥看向城外。而他身边围着的亲卫,浑身也都萦绕些许紧张的气息。
毕竟,从江阳郡出发前,这些小兵们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暗中护送,他们只需遵循司马的安排、一路紧随公子,平安抵达目的地就好。谁知前些时日尚在寻阳时,司马身边的心腹忽然出现,竟叫公子改了计划、连夜赶路直至建康。
而今,他们这些贺司马身边的人,经公主安排后被暂时分派到了各个城门边。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内,一张宽大的建康城舆图摆在了案上,云飞与一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站在一侧,仔细听着薛蕴容安排。
“北边的崇安门外连着小重山的一处山脚,虽然山路难行多处不通,*但云飞你也别忘了此处,分二十人守在山脚。”
薛蕴容沉吟片刻,视线扫过城中几条主街道,接着指了指连接东西城门的那条:“从今日起,中护军在这几处加派人手。还有几处城门口,无论是何背景,凡进出城皆需查验车架内,一切可以藏人的角落都不能放过。”
直到现在,中护军梁平仍未从震惊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半个时辰前,他刚被急召于此,就被薛蕴容的一句话震住了:陈梁郡王要反,已悄然带着私兵驻扎寻阳,你须仔细京城防守。
若不是公主金口玉言、从不随意玩笑,梁平几乎都要以为她是拿自己消遣来了。
毕竟陛下登基后待这些藩王不薄,甚至在原有的礼制封赏后又添了三分。而这位新承袭爵位的陈梁郡王,更是一贯有谦卑恭顺的美名。
梁平定了定神,问道:“殿下可将此事告知了中领军?”
中护军负责京城防卫,中领军则统率五校尉、中垒、武卫等营,若要应对大事,势必需要调动中领军。
只是……
薛蕴容垂下眼睛,指尖划过舆图上标记的几处点位,最后重重落在东城门边:“暂时不急。给中领军下调令实在太过明显,若让他们出动,城中众人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恐怕会打草惊蛇,反倒额外生出别的乱子。眼下薛琢谋划之事尚未明了,事先告知于你,是怕有人提前混入城中。”
“薛琢此前以车马损坏、难以即刻前往的理由滞留寻阳,这么些日子,早该修理好了。眼下连其余几位郡王都快要从吴州赶往建康,他竟还久久未消息……我们且等上几日,等从寻阳传来他那冠冕堂皇的名号。”
*
烈日高照,虫鸣不歇。
寻阳的一处城郊农舍外,一干人等皆精神紧绷。
毫不知情、一路受陈奉礼待有加的刘司马时不时遣人去门边询问郡王病情,而不远处的树下,贺蔚抱臂而立,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农舍后的几间小院。
依照律令,陈梁郡王原本是要一路居于官驿的,奈何这车架坏得十分“不巧”,竟在天黑前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散了架,再难前行。情急之下,陈奉敲响了周遭仅有的几间民居借宿,巧的是,这间农舍只有一村夫在内,说是家眷刚好探亲去了。更巧的是,他在附近还有几间空置的小屋,可供其他人歇脚。
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住下的当晚,陈梁郡王便浑身不适,随行医官看诊后直言这是水土不服所致,是以又在此耽搁了几日。
而今日若再不动身启程,当真是要误了景元帝敕令中所给的最后之期了。而前方探路的哨子方才恰好飞鸽传信而来,告知众人其余几位郡王已至建康城外,眼看着就要入城了,得此消息后的刘司马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刘司马为误了时辰恐受罚而紧绷,贺蔚却是为后边几间小院中藏匿的人马而紧绷。好在,公主那边应当已经收到消息了。
几人各怀心思,在刘司马欲再请人上前探问之际,身后的小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屋内忽然传来茶盏被摔碎的声音。刘司马悚然一惊,又等了许久,屋门终于开了。
薛琢负手走出,观其步子稳健、面色红润,料想是已经痊愈、
刘司马上前几步,恭敬问道:“郡王殿下可大安了,眼下已经不早了得……”他刚刚开了个头,就被薛琢抬手打断。
“确实要尽早启程。”
“诸位,本王方才得到了一个悲痛的消息。”薛琢极力想表现得悲伤与惊愕,可眉眼中却有着难以掩盖的喜色,“是太皇太妃身边的人冒死递来的消息,太妃原本无事,只因宫中有歹人下毒才会如此。这歹人仍在宫中肆意妄为,听闻前夜连太子都险些被害。本王甚是担心陛下,恐歹人计成、祸害社稷,还是尽快抵达建康为妙。”
话音刚落,农舍内寂静一片。屋外的虫鸣声不知何时静止了,刘司马咽了咽口水,几乎面无人色,好半晌也接不出下一句话。
在场的凡是有点脑子、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出,薛琢在空口胡诌。
方才既无信鸽来此院中,也无外人快马加鞭传信,何来“方才”一说。且不提这消息的来源,光是从薛琢此刻漫不经心的神情来看,这番话便有问题。
先前这一路上受到的小恩小惠瞬间被刘司马抛之脑后,他憋了半天,连里衣都被汗浸湿了:“你这、这分明是谋……”
“刘司马慎言,”陈奉笑眯眯地从屋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如今大家可是一路人。”
定睛一看,身后那人不正是最初声称自己是此地村夫的中年男子么?他擦去先前刻意涂抹在脸上的灰土、换了身装束紧紧跟在陈奉身后。没了特意装出的憨厚,眼底的精光暴露无遗。见几人看过来,他甚至毫不掩饰,扭头与陈奉说了几句话,俨然是熟识。
“不行,这不对!”刘司马下意识抚上后腰的刀柄,便要向门外冲去。不料刚一转身,便瞧见低矮的农舍墙外黑压压的一片,不知何时已被被一群甲胄整齐的兵士悄无声息地围上了。
狭窄的农舍门边,却挤着一波私兵。而他们随行所带的兵士与外面这群精兵强将放一块,显然不够看了。
刘司马这才缓过神来,陈梁郡王分明是有备而来。他向后踉跄了半步,直到撞到贺蔚才将将站稳。
“郡王所说的歹人是指谁?”
比起大惊失色、言行无措的刘司马,这位在他们眼中和隐形人没有两样的贺司马显得镇定了不少。
薛琢打量了他两眼,笑了笑,笃定道:“自然是陈郡谢氏,太子殿下的母族。”
寒意顿时从众人心底窜起。
如此随意,是要硬套上一个名号强来了。
他到底是有多大的底气?
*
寻阳离建康不远,不过三百余里。在其余几位郡王安稳入宫见了太皇太妃后不久,城外便已隐隐有了风声。
入了夏后,天气闷热,崔蘅音难得出府一趟。今日还算凉爽,是以借着申时日头西沉之时,她与女使来到了东街口的永兴坊。永兴坊歇业了整整一个月,直至前几日才重新开张。因此哪怕是这个时辰,铺内仍有不少人。
挑了几样还算精巧的首饰,崔蘅音心满意足地走出永兴坊,在女使的搀扶下正要登车,忽然被路边几个刚从城外而来的商贩的交谈声吸引了。
几人步履匆匆,分明是刚入城,却丝毫不欲停留,竟是径直向西头走去。
“快些走吧,我听说……怪异……保命……”
隔着宽大的街道,崔蘅音只能勉强听见这几个零碎的字眼,脸上有些茫然。身边的女使读懂了她的神色,宽慰道:“这几日城关查得是严了些,不少人都担心得紧。可依奴婢看,不过是寻常之举。诸位郡王入宫,可不得仔细点。”
“那岂不是进出都极其麻烦?”崔蘅音听后,只迟疑了一瞬,没再放在心上。
谁料回府后,便看见崔茂正遣人套车,似要出门。她抬眼看了看渐暗的天色,面露不解:“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只见崔茂笑容满面地摆了摆手,只是交代小妹:“我出城一趟,几日后再回来,你与父亲母亲留在府中,回来我定给你带上好的皮子,就别再多问了。”
想起刚刚听女使所言,纵使平日里与这位兄长有些不睦,崔蘅音还是提醒了一句:“我听说近日出城极为繁琐,二哥还是别乱跑了,免得招来祸事。”
崔茂只当作没听见,继续催促着车夫,没再理会她,只当她是耳旁风。不多时,一切准备妥当,崔茂跳上马车,神神秘秘地离府了。
见崔蘅音面有不忿,方才帮着套车的侍从缩了缩脖子,低声道:“二公子似乎是接到了一封信,很是高兴,说是要接一个朋友,所以才这般着急。”
听了这话,崔蘅音更加恼火,可崔茂车架已远去,她也无可奈何,只能愤愤道:“他到底在搞什么,上次带那只鸟去猎场竟还没吃够教训,成天与些不像话的人打交道……”
载着崔茂的马车排队出了城,渐渐隐入夜色中。
第67章 第67章疑非本人
陈梁郡王以“清君侧”的名头在寻阳起了兵的消息,经过几日的传播与发酵席卷了整座建康城。早早得了风声的百姓或是带上家眷从西头出了城暂避一些时日,或是紧闭府门甚少外出,原本热闹的街巷似乎一夜冷清下来。
从南向北的风伴着疾行的马蹄声呼卷而至,很快便已近建康。
好在,薛蕴容早有准备,早已命人在建康城外以南五十里处拉起了防线。但奇怪的是,薛琢的兵马一路势如破竹来到江边后,却并未急着进行下一步,而是停在江畔扎营修整,与中领军的部下远远隔着一片林子。
林子面积虽不大,但树木实在茂盛,可藏匿之处甚多。一旦中领军贸然遣兵入了林,必将处于劣势之中。故而未得新令以前,他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是以两军陷入僵持之境。
薛蕴容打马出了城,终于赶在天阴将暮之际来到了扎营处。她立在半坡有风处,凝神观察远处,在乌泱泱的军队中发现了几扇印着字的旗帜。随着暮色降临,夜风大了起来,那些旗帜迎风烈烈,终于舒展开来,上面赫然是赵、杨、钱、徐几个字。
薛蕴容冷笑一声,怪道声势如此浩大,原来是将几个世家一同搜罗起来,连带着世家的私兵一齐上阵了。
赵氏、杨氏、钱氏与徐氏早年间皆因错事被父皇罚出了建康,而后因科举的展开,他们族中子弟多为庸碌之辈,竟再也未能挤进朝堂,想必是心有不甘,因此轻易便被薛琢策反了。
可是,远远瞧着这军队阵仗,怎么好似是这几家在打头阵?薛蕴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急忙几步跃下坡子,向营地走去。
中领军许辉正与心腹交代布防,见薛蕴容大步走来,说完最后几句便匆匆迎上前去。
“将军守在此处,可曾见到薛琢出帐?”
“自然是见过的,”许辉指了指有着最多兵士围绕的一顶,“方才还瞧见陈梁郡王从里头出来,只是他四周挤满了人,末将实在……”
实在无法就此将他活捉。
薛琢的部下一路嚷着宫中藏有歹人谢氏作乱、声称郡王此举是为肃清陛下身边的乱党,纵使此言荒谬至极,可仗着声势浩大,也有身处异地不解时局的人信了几分。吸取武帝时期的教训,故而得活捉薛琢。
“当真是薛琢本人?”薛蕴容莫名有些怀疑。
先前阵仗那般大,为何却突然在此处停了?
却见许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殿下安心,决计错不了。”他将手中的千里眼递上,“我亲眼所见,东西两侧是钱、杨带来的私兵,赵、徐的人紧紧贴着正中那顶大帐。那反贼今日从帐中出来时,身上穿着银甲,露出的臂膀部位正是郡王服饰。”
薛蕴容接过千里眼,又登上坡子,这下看得清楚多了。
只见正中一顶大帐,周遭皆是守卫,完全将大帐死死围了起来。恰在此时,帐内走出一人,瞧穿着打扮正是薛琢。奈何隔了太远,千里眼虽叫这个名,但也确实不能一眼千里,只能瞧个大概,看不清面容。
许辉从未在近前仔细看过薛琢,大都是在每年一次的宫宴朝见远远看过一次。但薛蕴容不同,虽不曾与这位郡王有过多交谈,但还是有些印象。
薛蕴容举着千里眼看了又看,总觉得有几分怪异。
从身量上看,营地那人与薛琢差不离,可他的行走姿态,总有些……
她说不上来。
而且,这人只出来晃了一圈,周围的人便蜂拥至其身边,没等几刻他便又回了帐中。如此行径,反倒有几分刻意,甚至像是刻意做给他们看的。
这一想法一出,薛蕴容心中一惊,扭头问道:“你今日见过薛琢几次?”
“半个时辰前,我站在坡上,举起千里眼便瞧见了,再往前便是未时,等了一会儿才……”许辉回想间,忽然一顿,脸上也浮起疑惑。
“将军使用千里眼的频率不固定,可只要你拿起,便总能看见他出帐,他出来可是有所吩咐?”薛蕴容看了看许辉渐渐凝重的脸色,笃定道,“大概率是没有的,他只是出来晃一圈。”
收起千里眼,薛蕴容环顾四周。他们扎营之地北靠小重山一角,东面则是那片林子。自己此刻站在坡子上虽能看见薛琢那一块,可毕竟不够高、也不够东,若要看得更清楚,最佳的位置便是小重山上向东边凸出去的那块。可问题在于,小重山上植被茂盛,偏最东边的那块却是光秃秃的,且位置并不高,人一旦在那里落脚,十有八九会被发现。
薛琢既做好了谋反的准备,私兵中势必有眼尖目明的弓箭手。
但此事不能不做。
许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里也有了打算:“不若等到夜间,末将……”
“不必,我亲自去。”薛蕴容打断了他。
只有她是这里最熟悉陈梁郡王面容的人。
*
建康城东南西北四道城门皆被重兵把守,凡出入者少不了一番盘查。当然,因着陈梁郡王大兵已在城郊,几乎没有人会在天将暮时离开家门,更不必说赶着在此刻出入城门了。
可偏有一人就是如此奇怪。
越承昀从东宫离开后,带着一队人马沿街巡视了一番。见一切无恙,他正打算出城寻薛蕴容,忽然听见西城门处传来不小的纷争声。
“来者何人?速速下来,我等奉命盘查!”
“这是崔氏的马车,里面的是我们家的二郎君。郎君倦了,不便下马,诸位不如掀帘看一眼便罢了。”车夫低声劝道。
“不行,公主有令,无论是谁,皆需下来。”守卫分毫不让。
“混账东西!”车帘后传出一声怒喝。
越承昀策马走近后,只见镌刻着崔氏印记的三架马车被拦在了城门外。车夫一脸为难,而城门边被怒斥的守卫更是满脸不忿,可又畏惧崔氏权势,半晌也不敢上前掀帘。
此刻见越承昀带人靠近,当真是如见神兵天降:“驸马,这是崔府的马车……”
“崔二郎君,许久未见。近日情况特殊,还请你配合。”
话音未落,越承昀索性直接上手,一把掀开帘子。
马车内并未点灯,却足以让人看出崔茂极为难看的脸色。
“崔二郎君,下车。”在越承昀的又一声催促中,崔茂终于不情不愿地跳了下来。
城门边的守卫随即便沿着马车敲打检查起来。
“近日不大太平,崔二郎君怎的闹这么晚才匆匆入城?”越承昀虽在与崔茂闲话,可注意力却始终在其脸色上。
“前些时日小妹闹着要做新的氅衣,我没办法,便出城替她寻了些,不然又得被念叨。”崔茂说得自然,完全叫人看不出异样。
依着先前在崔府捉“贼”的经历,越承昀深知崔茂胆子并不大,看见角落有个黑影都要惊叫半天,又怎会在这紧张的时期,为了几张皮子便赶着出城又赶着入城呢?
况且,先前崔茂家中请到的驯鸟大师,可是薛琢的人,若那人想入城,最好的方式便是联络崔茂。
越承昀眼中的怀疑实在太过明显,崔茂又作无奈状,两手一摊补充道:“家妹素来娇纵惯了,想到什么便要什么,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尽心。我听闻驸马也有个同胞妹妹,难道不是同我一般时时尽心?那你这做兄长的未免也太不称职了……”
言谈间,守卫已查完崔茂所乘的马车。马车内空空荡荡,一览无遗,没有丝毫藏匿之处,守卫略翻看了几下,便靠近了下一辆。
谁知还未走近,便遭到了崔茂的训斥:“那里面装了珍贵的皮子,你们可仔细点,别给弄坏了。”
这声刻意提醒很难不叫人多想。
在越承昀的授意下,守卫大胆掀开后面几架马车的车帘,里面果真堆满了皮子。可翻了又翻,里面也都只有皮料。
“我都说了我是替家妹去买皮子的。”崔茂嘟囔着,“只是买的多了点,至于这般盘问吗……”
难道当真是自己猜错了?
越承昀沉吟片刻,拔出腰侧的长剑,二话不说便向马车下方划去,却并未有别的动静。随即,俯身向马车下方看去,马车下方没有人。
守卫见状,也纷纷效仿。
“哎你干什么——”崔茂惊叫出声,甚至伸手要拦住他。
越承昀并不理会,上手敲了敲马车下方的木板,可不是如他所想的一般,这是实心的,也就是说,应当并无供人藏身之地。
扭头看向后方的守卫,几人也是摇了摇头。
他拧起眉,忽然将长剑向木板上猛戳了几下,却只是木板的质感。
百般尝试皆未能有所发现。
越承昀虽感觉有些不对,可眼下也无可奈何。
他收起剑,顶着崔茂的怒意致歉:“对不住,崔二郎君,是我弄坏了你的马车,稍后会遣人去府上送钱。”他侧过身,示意守卫放行,“你可以走了。”
“谁要你赔?”崔茂冷哼一声,上下扫视越承昀几眼,怒气冲冲地上了马车。在他的连声催促下,车夫扬起鞭,架着马车向着东边驶去,渐渐远了。
城外多为尘土飞扬的土路,而城内则是青石铺制的官道。也不知崔茂去了何处,马车压过砖道竟甩下了一块块泥巴,再被车轮一压,青石砖上便有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印子。
越承昀盯着地上的车辙印子看了会儿,他仍觉得崔茂古怪。
第68章 第68章(修)江畔的叛军,竟在……
崔茂离府未归几日,崔氏众人便担心了几日。
这日,眼见着天边的最后一点白边退去,观宜堂内的崔夫人终于坐不住了,甚至打算催促下人去官府跑一趟。
她愁容满面地看了看守在一旁的女儿,话在舌尖绕了一圈还是又问出了那句已问过数遍的问题:“阿音,你再仔细回想一遍。那日,你二哥出府前,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崔蘅音亦是一脸苦恼:“我问什么二哥也不理我,还是套车的下人说他去见什么朋友了,谁知道是什么狐朋……”她越想越气,可又不愿刺激母亲,只得匆匆咽下后半句。
“罢了,你父亲已经去寻梁大人了,再等等,再等等……”
观宜堂又静了,然而焦灼的氛围仍在屋内缓缓蔓延。
“夫人——”惊呼声响起,一名女使还未踏进院内,声音便已越过高墙,传了过来,“二公子回来了!”
崔夫人腾的一下站起身,下一秒便拉着崔蘅音向外跑去。到了府门边,只见崔茂正指挥着侍从从车上卸货。
“你这混小子!”崔夫人几步冲到面前,一巴掌狠狠拍向崔茂的胳膊,接着便要扯住他的耳朵。
崔茂猝不及防被拧了耳朵,吃痛之际还不忘朝车夫摆了摆手。
崔夫人盛怒之下并未在意,可崔蘅音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当即便问出声:“二哥让那车夫干什么去,怎么刚到府中便又要走?”
崔茂揉着自己的耳朵小心从崔夫人手中躲开后,只是用着哄孩子似的口吻道:“我那马车车轴需要上桐油,让他走侧门去我院子罢了。小妹,我给你带回了上好的皮子,你快去挑几张……哎阿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怒气冲冲的崔夫人拽走训话了,搬运东西的侍从紧接着加快了速度。
崔蘅音一噎,还欲追上却被女使拉住了袖子:“小姐,夫人正在气头上,少不得要怒斥二公子,您还是别凑这热闹了。”她又看了眼外面空旷安静的街道,小声道,“外面也怪吓人的,还是早些回屋歇歇吧。”
说罢,便将崔蘅音拉走了。
然而回屋后,崔蘅音总觉得崔茂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透着几分古怪,越想越不对劲,看了眼更漏,当即决定去寻崔茂问个清楚。
她沿着小道径直穿过长廊,拐过去便是崔茂小院的院墙,快到门边时却听见了好大一阵动静,像是在用重物敲东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为何,她突然不敢贸然走入院中,只犹豫了一瞬,便贴着墙边挪到门边。院门虚掩,从她的角度看去,刚好瞥见正中央停着崔茂的那驾马车,车夫正在将车内的物件挪至地面。
不是说给车轴上桐油吗,眼下又是闹哪般?
崔蘅音屏息看了半天,仍未见到崔茂的身影,料想他仍在母亲处。空旷的院子、举止古怪的车夫、故作遮掩的兄长,这些信息搅合在一起,纵使她胆子再大,此刻也不敢贸然上前问话。
少顷,车内的毯子、小几凌乱地散了一地。下一瞬,只见车夫忽然取出一根细长的撬棍、半个身子钻进了车厢内,接着叮叮当当的动静从内传出,车夫提着一块几乎与马车差不多大的板子退了出来。
难道车里藏了人?
崔蘅音瞪大双眼,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还没等她缓过神,便见马车内爬出一个人。这个人始终背对着门边,落地站稳后则又向车内伸出手去,那人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辕上微微喘气。
不知为何,车夫恭敬地低下头,好似不敢直面眼见之人,只是小心道:“我们郎君说了,您就在此住下。这位……”他顿了顿,似乎在纠结称谓,“这位王大师知晓住处。”
见面前的人并不发话,车夫琢磨了会儿又添了一句:“我们郎君被夫人叫去了,可能要晚些时候再回来。”
终于,车辕上的人点了点头。只见车夫如蒙大赦般行了一礼,随后从另一边的侧门出去了。
院内静了下来,想起方才车夫提起的名号,崔蘅音心跳如鼓。
是她想到的那个“王大师”吗?他不是先前驯鸟之人吗?此人不是早已离开了崔府,如今怎么又用如此方式偷溜进城?他身边那人又是谁,车夫为何如此恭敬?
脑中乱得很,崔蘅音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心里却渐渐有了个堪称荒谬的猜想。
眼下城外有反贼,入城虽繁琐了些,但只要文书齐全都能顺利进来。这两人为何不敢光明正大入城,莫非身份有异?可城关查得紧,不是只是在防备那位吗?
可是二哥虽一贯缺心眼,但也定然不敢行悖乱之事啊,这个王大师不是先前入府的驯鸟人也说不准,二哥定然是被骗了。
她强压住心头的恐惧,想要逃离,可理智促使她站在原地,又继续观察下去。
恰在此时,院内终于有人先行开了口,却是坐在车辕上的人:“你怎么和他说的,他竟如此配合?”
“先前在崔郎君面前露了一手,他早已对我敬佩万分。这次照着陈大人的吩咐,半字未改说了一遍,他只犹豫了一瞬便同意了。”王大师朝他伸出手,欲扶那人下马车,“更何况,这位崔二郎君本就不大聪明,平日里偏好享乐,颇为在意门第。属下将谢氏暗中生乱的消息一透,再给他许诺了今上难给的好处,他有何理由不配合?”
言语间颇为自得,甚至晃了晃脑袋。
这一晃动,顿时叫崔蘅音看清了他的脸,正是先前来府上一展绝技的驯鸟人。
下一秒,他的一句话更是叫崔蘅音差点惊叫出声。
“殿下,如今我们已经安然入城,陈大人也该带人跟上了。”
清清楚楚的一声“殿下”,叫崔蘅音再也无法为崔茂辩解半句。
眼下需要如此遮掩行踪的殿下,除了那位陈梁郡王,还能有谁?二哥竟然真的和那反贼有勾结!
崔蘅音难掩震惊,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
他们要带什么人进来……莫非是兵卒?可是城关戒备如此森严,又如何能进来?二哥又从何而来的这通天的本事!
不行!她得赶紧告诉容姐姐!
崔蘅音一阵胆寒,掩住唇努力不让自己因恐惧发出声音,视线半刻不敢从院中的二人身上挪开。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向后退,直到视线被高墙阻挡,她正要转身之时,后背却猛地撞上一物。
“小妹。”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蘅音呼吸几乎要停止,她僵硬地转过身,却见崔茂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不知已在此处看了多久。
“小妹是要寻我么?”崔茂微微一笑。
*
越承昀策马出城,沿路仍在思考方才遇到崔茂一事。
赶到扎营地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将士们在营帐边燃起了火把照明。最边上的营帐边,一些兵卒正在从板车上卸下从城中运来的物资,每卸下一部分,板车便会向上一弹,连带着被轮子压住的泥土都松了几分。
越承昀略看了一会儿,将马缰交给迎上前的兵卒,环顾四周却没见到薛蕴容的身影,正要掀开主帐,刚好与中领军许辉撞上。只见许辉双目尽是忧色,还不等他开口便抢先道:“驸马,半个时辰前,公主谁也没带,独自一人上山了。”
许辉将前因讲了一遍,更是满面愁容:“末将不识陈梁郡王面容,不能代公主上山。可此行实在危险,这山间什么都有,公主不让任何人跟着,万一出了差错可怎么办,驸马……”
还没等许辉说完,越承昀已经冲上了山道。
月明星稀,林木高耸。远离了火把森森的扎营地,放眼望去,山间昏暗一片,只能靠从头顶树冠间零星撒下的月光照明。好在前往小重山东角的路只此一条,只是沿路障碍物多了些,越承昀只要沿着被踩过的草痕向前走即可。
他心情急切,步子迈得颇大。然而走了好一阵也未没能看见那熟悉的身影。他停下步子向周围看去,方向绝对没错,地上杂草被压断的断口看样子也是新鲜的。
阿容一定刚过不久,只是,人呢?
下一瞬,一道风声朝着耳边呼啸而来。越承昀本能偏了偏头,只见一支羽箭从他的耳侧擦了过去,径直钉入一旁的树。
是阿容!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十米外的树后,赫然站着一人。
薛蕴容提着长弓从树后走出,显然已经认出了他:“你跟来做什么?”
她神色焦灼,显然是已有所发现。
方才她刚从东角挪下山不久,就听见前面时不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响,顿时警惕起来。
她此前是从营地处的坡子上的山,虽然坡子处有兵卒把守,可小重山横亘建康城内外,只要有心,随便哪个犄角都能上山,难保发出动静的不是歹人。故而,她躲在树后,等来人靠近便射出一箭用以试探。
谁曾想,来人却是越承昀。
“算了,不必多说,先随我下山,我刚刚仔细看过了,那处营地里的恐怕是个替身,薛琢不在此处!”
此话如同当头棒喝,越承昀懵了一瞬,但仔细一看竟有几分“果真如此”的意味。
见他如此神色,薛蕴容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你发现了什么?”
越承昀脸色难看:“我方才在西门处遇到了崔茂。”
薛蕴容下山的步子一顿:“不对,寻常人在这紧要关头根本不会随意出入建康城,更何况是平日一向保守的崔茂!”
越承昀几步追上,继续道:“他带着三驾马车入了城,说是给崔娘子采买皮子去。我与城门边的兵卒仔细查看了一番,甚至连车底都用剑试探过了,可是却一无所获。我们先回城中,看看寻何理由将崔府围了……”
脚下枯枝被踩得劈啪作响,有的甚至深深陷入泥中。越承昀突然顿住,似乎想到了什么:“等等,车辙印子。”
薛蕴容猛地回过头。
崔茂的马车车轮沾了泥土,压过官道留下深浅不一的泥印子。按理来说,这就和吃水一样,马车轻便些沾到的泥便会少些,留下的车辙印子也会浅些。三驾马车中,分明是后两架载满皮子的更重些,可为何是崔茂所乘的那辆车辙印子最深?
越承昀脸色发白,恼恨自己的迟钝。
他拽住薛蕴容的手,艰难开口:“薛琢恐怕已在城中。”
恰在此时,山下传来沉闷的号角声。伴着号角与鼓声,火光晃动。江畔的叛军,竟在此刻动了。
第69章 第69*章郑钰不见了
夜色沉沉,中护军下属的一支小队依令沿着建康城大街小巷巡防。沿街各户皆关紧了大门,是以除了墙头偶尔响起的鸟鸣外,整条街都静悄悄的。
在拐入一处主街后,队伍最前的兵卒突然停下了步子。
风里似乎传来了些许动静,就在面前这座宅邸北墙边。抬头一瞧府门前高悬的匾额,眼前的宅邸赫然是宣平侯府。
侯府正门紧闭,在几人停住细听时,墙边又有了声响,这回却是在东墙,离几人所在的位置更近了,也更加清晰,分明是瓦片松动坠落在地的清响。
有人!
几人握紧了刀柄快速冲到拐角处,却见墙边空空荡荡,唯有一只小猫正站在落地的碎瓦上抖爪子。见巷口突然冒出几个人,小猫喵的一声重新跃上墙窜走了。
此处又静了下来,这队人顿时松了口气。
看来方才北边的也是猫闹出来的动静
转念一想,宣平侯府的守卫众多,料想也不会有贼人敢深夜潜入府中,于是顺着巷子略一巡视后便走了。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缩在墙后仿佛僵住的人才动了一下。
男装打扮的永嘉松开紧捂住嘴的手舒了口气,贴着墙边缓缓站直了身子,脚踝处的刺痛叫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抬眼看了看方才努力翻下的院墙,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她原本也不想这样的。
前些日子侯府以郑钰养病为由闭门谢客,连她也被拦在门外。而后来宫里宫外发生的一系列事,都让永嘉越发笃定,钰表哥做了对不起众人的坏事。回府后母亲问起时,永嘉却鬼使神差地骗了她,只说自己见到了表哥,并无他事。
可随着城外的谣言与反贼横生的乱象,康王妃想起侄儿的腿疾始终觉得不安心,因而三番五次想遣人去侯府将他接来,奈何却始终未能如愿。每每欲亲上侯府,永嘉都会想出新的法子将她劝下。
但谎言终究是谎言,今日过午,永嘉再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反复说着“表哥身体不好还是让他独自静养”一类的话,康王妃虽然又一次被劝住了,可显然已彻底起了疑心,保不齐明日就会径直冲到侯府跟前。
因着康王妃与已故侯夫人是同胞姊妹,感情自小便深厚异常。侯夫人故去后,她更是对侯夫人唯一的孩子郑钰更是视若己出,一有机会便会去皇后宫中看望郑钰。
永嘉知晓母亲怀念姨母,对表哥更是心疼不已,若是让她骤然知晓表哥形同软禁,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若永嘉知晓内情也就罢了,告诉母亲也无妨,偏偏一切都是她的猜测,而她近日更是连阿姐的面也见不着,又从何问起?
可想起上次在公主府前眼睁睁看着阿姐离开、自己却不敢上前叫住,永嘉明白自己其实在害怕。
她怕从亲近之人口中得知真相,更怕觉察表哥当真生了坏心。
可她仍心存侥幸,于是万般无奈百般纠结之下,永嘉决定自己偷偷潜入府中,找郑钰当面问个清楚!
她打小便不是安静的姑娘,翻墙爬树一事没少干,渐渐大了才略改了。是以方才行动生疏,一时不慎崴了脚。略微平复了气息,永嘉小心翼翼地向后院走去。她对侯府熟门熟路,特意从靠近郑钰后院的北墙边进来。这里假山灌木众多,便于隐藏。
谁知刚沿着墙边走了几步,便听见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好在永嘉反应快,一个闪身躲在了假山后。只见燕起拧着眉,手里还端着一口未动的药汁。他身后跟着一个快要将头埋进衣襟里的侍从,看样子是侯府原来的下人。
二人步履不停,永嘉原以为他们会径直离开后院,谁知下一秒,燕起忽然停在了假山前:“小侯爷正生着气,不愿喝药也不愿见人,你过上半个时辰再煎一副药送去。”
侍从讷讷应声。
不多时,二人便离开了此处。
待彻底没了动静,永嘉才从假山后钻出。
怎么听着,眼下表哥那里并无他人?
她一边观察一边向熟悉的屋子跑去,这一路上竟当真无人,当真是天助她也!
临近屋子,却看见正屋的门上却落了锁,永嘉心头一沉,犹豫了一瞬又走到窗边——两扇窗户半开,恰好能窥见屋内光景。
可正中一扇屏风挡住了大半,永嘉始终没看见郑钰的身影。她张嘴欲唤一声,转瞬又生出些胆怯与恐惧。
她该如何开口……
还未等她想明白,屋内像是觉察了窗边细微的声响,一道暴怒的声音骤然响起,接着便从屏风后飞来一只茶盏,狠狠砸向永嘉面前的窗台,瓷片碎了一地。
“听不懂人话吗,都滚!我就算出不去你们也不能这般作践我!”
永嘉看着眼前仍在打旋的锋利瓷片惊魂未定,好半晌终于没憋住:“钰表哥……”
屋内静了一瞬,旋即有轮子滚动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郑钰推动轮椅来到窗边。
看着面前眼神阴郁、形容消瘦的男子,永嘉一时哑了声。若非亲眼所见,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数日,郑钰竟然变成了这般样子。
“是阿容叫你来的,对不对?她是不是也要来见我了?”没等永嘉开口,郑钰抢先问话,眼底也浮现出奇异的神采。
然而很快,他便从永嘉欲言又止的神色中得到了答案,神色冷了下来。
“钰表哥,你……”永嘉想快速问出那个问题,可话到嘴边又艰难地溜了回去。
她该如何开口,难道直言问出,你是不是害了皇叔?
“永嘉,你该走了。”郑钰见她如此,心里冷笑一声,扭头便要走。
情急之下,永嘉终于开了口:“外面生了乱子,母妃很担心你,总想接你与我们一块住,可是侯府……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翻墙溜进来的。”
看着郑钰凝滞般的背影,永嘉顿了顿,终于委婉地将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钰表哥,你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才……”
还未问话,又被郑钰打断:“外面生了什么乱子?阿容呢?”
永嘉一愣,下意识接上话:“陈梁郡王污蔑谢氏,联合几个世家反了,阿姐与……这几日一直在城外为此事奔波。”
她还要再接着问先前的话,却被骤然转身靠近的郑钰吓了一跳。
“永嘉,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妹妹。”郑钰推着轮椅行至窗边,眼中神色未明,可嘴角却扬起细微的弧度,“你会一直帮我,对不对?”
不知为何,永嘉忽然觉得面前神色莫名的表哥有几分可怕,她不明其意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我先走了,下回再来……”
然而只此电光火石间,郑钰竟立刻站起勾住了她的衣襟,下一瞬,后颈传来疼痛,永嘉眼前一黑。
郑钰双肘撑在窗台上,借着窗台的支撑站稳了身子。片刻后,他一手拽住永嘉的衣襟,一手托住她的脖子,就这么硬生生将她扯进了屋内。
一把将人扔在轮椅上,郑钰又一瘸一拐地将轮椅推至屏风后,随后将永嘉塞进了床榻上。胡乱扯下帷幔后,他靠着墙边微微喘息,视线落在了仍在发颤的右腿上。
被软禁的这些日子,燕起每日都会帮他复建,可他从来不配合,在众人面前只作自暴自弃状。到了夜里独自一人时,才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动。虽然效果比不上有人帮忙,但在这番操作下,没有人知晓他已能行走——尽管是瘸着的。
原本只是想等待时机,可郑钰没想到,永嘉竟然在今日来了,而外面正好生了乱子。
如此巧合,当真是连老天都在帮他。
郑钰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片刻后,他收敛起表情,从枕下摸索出一把匕首揣入袖中,拖着仍有些隐痛的右腿挪到了窗边,一咬牙翻了出去。
*
侯府的侍从掐着时辰端着新熬的药忐忑地立在屋门边。
似是在门边做了些心理建设,侍从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试探着出声:“侯爷,侯爷?”
见无人应答,侍从将木托放在石阶上,随即从腰间取下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正屋内一片漆黑,里面的人瞧着像是睡了。
侍从满脸紧皱着,心道,待会儿叫醒侯爷又少不得挨一顿骂,可侯爷这药从昨晚便没喝,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行至榻边,侍从又低低唤了几声,然而榻上仍没有动静。他慌忙将药搁在桌案上,又将榻边的灯盏点亮。
“侯爷,您醒醒,真得喝药了。”
可仍未有回应,帷幔后的人一动不动。想起郑钰先前身体不佳的情况,侍从想到了昏迷不醒的可能性,脸色瞬间白了。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慌乱掀开帷幔,待看清榻上的人后,他忽然卡了壳,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
过了数秒,侍从才如梦初醒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对着院外大喊:“来人啊,不好了,侯爷不见了!”
*
那支沿街巡逻的小队兵卒一路行至轮值点,正欲与下一队人交接,忽然发觉不远处的西城门有些动静。队末的兵卒向外走了几步,便看见城门边停着一架崔府的马车,而城门边的守卫正在仔细查验文书。也许是都到了换值的时候,城门边此刻竟只有三名守卫。
队末的兵卒看了眼身后正吃着干粮补充体力的弟兄们,犹豫了片刻,提起武器便向西城门走去。
离得近了,几人的交谈声更加清晰。
车夫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正朝守卫拱手施礼:“各位小哥,您看这文书没问题吧。我们郎君先前带着皮子进城,你们不是也查验过了,完全没有问题呐。我们这两车半道上车轴不灵便,便晚了些,只是这么晚才入城也是没想到,回去少不了挨公子一顿训。”
车夫苦着脸,又道:“后面那个和我一起的,文书瞧我的就行。各位看完了,便高抬贵手放行吧。”
城门边的守卫便是之前拦下崔茂车架的那个,他显然仍有印象,一时有些犹豫。
兵卒走上前,厉声道:“后面那辆的车夫,文书呢,拿来?”他别过头,显然是对犹豫的守卫,道,“你去仔细查查后面那个车厢,不可侥幸。”
分毫不让,半点不退。
前车的车夫还欲再说,一旁的守卫叹了口气,走到后一架马车前,朝那车夫讨要文书。
恰在此时,后方寒光一闪,异象陡生。
第70章 第70章夜风呼啸穿林,号角声沉……
夜风呼啸穿林,号角声沉闷不绝,原本寂静的密林中蓦地沙沙作响。
中领军许辉站在坡上,清晰地看见密林中隐隐有火光闪烁,而林外江畔上,叛军的旗帜上的姓氏在火光的映衬下越发刺眼。与身旁的副将略作商议后,副将当即便带了一支队伍从北侧的小路而去、试图绕行至叛军后方偷袭。
中领军主营地前竖起了一面面盾牌,借着盾兵的掩护,后方骑兵向前压去,好让最后方的弓箭手也借机补上。
许辉从营帐边挑起长槊,翻身上马,欲追上前路骑兵,忽然数支羽箭从林中飞来。角度之高、之刁钻,盾兵难以抵挡,军队竟一时停滞难以前进。
许辉提着长槊匆匆斩下几支冲他飞来的羽箭,心里思考着,他们扎营的地方分明地势略高些,叛军的箭怎么也不能从高处射来吧。
还未等他想明白,又有几波箭羽飞来。
“树上有人,弓箭手看仔细了——”身后远远传来一声提醒。
紧接着,一支羽箭从许辉头顶飞过,径直飞入林间。下一瞬,只听见一道重物落地声。
后方的弓箭手有样学样,少顷,飞来的箭矢少了大半。
中领军许辉略显狼狈地回过头,刚好看见薛蕴容拎着长弓立于半坡。
她几步冲上前,急问道:“许大人,挡得住吗?”
许辉愣了一愣,旋即笃定点头:“兵强马壮,人手充足,没有挡不住的理。”
望着前方事态,薛蕴容也不再犹豫:“那好,大人借我一队兵马,我有急事需即刻回城。”
*
策马行出三十里,薛蕴容忽然勒住马缰急停。方才走得太急了,竟未曾发觉此行的不妥之处。
越承昀紧随其后,勒马渐与她并停。他眯眼看向建康城的方向,心中亦生出考量。
崔茂那驾马车充其量也只能额外塞下两人,若是两人,十有八九会是陈奉与薛琢本人。这二人一旦入了城,势必藏匿于崔府。既已入城,独他二人定成不了,那么崔茂必定会想方设法再带上薛琢的兵卒。但四处城门都有人守着,若大批兵马贸然闯入城中,势必会闹出大动静。可到目前为止,城中仍未有异样的信号发出。
没有信号,往好处想,可能是无叛军入城;但往坏处想,亦可能是,某处城门的守卫已被无声无息地除掉了。
若从东城门入,必定要从中领军扎营地附近的大道上经过,他们不可能无所察觉。北门最近宫城,由云飞带着禁军守着,也不必担心。那么便是西门与南门,崔茂先前便是从西城门而入,而崔府正位于建康城西南角。
他偏头看向薛蕴容,二人的视线相撞,显然,薛蕴容也是这般作想。
她想到了另一种更坏的可能,嗓子有些发紧:“你佩剑了吗?”
越承昀拇指抵住剑鞘,向上一提,剑身离鞘半厘,因触碰到外壁而发出轻微的响声。
城外的风吹在身上竟有些发冷。
薛蕴容闭了闭眼,沉声道:“走!”
二人带着三十骑向东城门飞奔而去。
月明星稀,天幕中隐隐有乌云翻滚。建康城中依然静谧如常,但其中却潜藏着未知的危机。
刚入城门,便遇上了从各处巡防归来的几队兵卒,他们掐着时辰在东门边的武卫营汇合。
薛蕴容知晓他们巡防的规定,但看见人数时还是愣了一愣:“一队十人,三队应当有三十人,南、北、西当有三队巡视,还有一队呢?”
谁料她刚问出声,领队的兵卒亦愣了一瞬:“属下们刚到此处,西城那队应当也快了……”
听见西城二字,薛蕴容与越承昀脸色骤然一变。二人点上这二十人,夹紧马肚,径直向城西而去。
然而却在半道被人拦下了。
看着眼前焦急万分、连声音几乎都变了调的燕起,薛蕴容原本就发紧的心头生出更深的恐慌。
郑钰居然在今夜逃出府了?!
想起无数种可能,薛蕴容有一刹那的恍惚。
“殿下,属下办事不力,没能看住……”燕起脸上写满了忐忑与懊恼。
越承昀轻声提醒:“阿容。”
薛蕴容猛地清醒过来,定了定神,终于作出决定:“燕起,你带一些人先将崔府围上,不,你从武卫营多带些人,将那一片街巷都堵上。”她偏头看向越承昀,嘴唇动了动,“你和我先去西门。”
*
崔蘅音从些微的响动中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她揉了揉发懵的脑袋,仔细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屋子。观屋内陈设,显然不是崔府用具。
她正要起身后颈传来的阵阵酸痛叫她突然顿住了——先前她正欲出府传讯,却撞上了脸色阴沉的二哥,再后来……她就被打晕了。
想到这里,她再也顾不上疼痛,麻溜地从榻上爬起,接着透窗而入的月光摸到了门边。用力一推后,木门纹丝不动,透过缝隙向外看去,果真挂了一把铜锁。
“二哥!二哥!”唤了几声无人回应后,崔蘅音用力砸起了门,索性连称谓都换了,“崔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阿父阿母做出这种事?快放我出去!”
院中无人应答,却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崔蘅音心头一跳,拍门的手顿了一瞬。
只犹豫了一秒,崔蘅音立刻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簪子,径直向窗户扎去,糊窗纸上便出现了一个小洞。掏了几下后,她屏住呼吸从洞口向外瞧去,发觉这座小院算不上宽敞,自己所在屋子更是偏僻,似乎是某处角落的厢房。因此,透过这个小洞,她只能看清院内一角。
可哪怕只有一角,她也能看出院内不知何时来了不少人。从这个刁钻的角落向外看,只见身穿黑甲的兵卒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两架马车围在正中。马车边的人正在从马车中搬出一个长条形的物件。
隔得有些远,崔蘅音看不分明,只能辨出这个便是方才听见的重物声。可下一秒,搬物的人手一滑,那包裹着长条形物件的毯子松了一角。紧接着,一条胳膊从里面无力地滑落,直直地垂落下来。
那里面裹着的竟然是人!
崔蘅音瞳孔一缩,再看下院内无动于衷围观的黑甲人,又联想到先前在崔茂院中见到的那两人,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浑身止不住地打着颤,试图从满院的黑甲中找到崔茂,忽然,洞前一黑。下一瞬,屋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窸窸窣窣间,木门开了。
崔茂看着面前眼中尽是惊恐的妹妹,极力露出温和的笑容:“小妹早些休息吧,已经不早了。”
说完,他伸手将崔蘅音向屋内推去。
“二哥,”崔蘅音忽然紧紧攥住崔茂的手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谋反,是要被杀头的大罪!”
见崔茂不语,崔蘅音的声音越发尖利,“这是哪里?你把我绑来是要杀我灭口吗?阿父阿母知不知道你如此狼心狗肺?你这样做,分明是要毁了崔氏……”
下一瞬,崔蘅音的手被崔茂一把拍开。
“崔蘅音,你别再瞎嚷嚷了,阿父阿母安然在崔府,无人发现你不见了。等到天明以后,一切都已成定居。”崔茂眼底透着阴郁与烦躁,“况且,我这分明是为崔氏着想!大哥被皇帝遣去华亭赴任,一别就是两年。两年从未归家,你难道没看见阿母为此长吁短叹?”
“大哥有学识、有家世,如今既去华亭那么久,也有了资历,皇帝怎么还不将他调回升职?你养在闺中不知道,今岁太常寺新上任的太常少卿也是从别地调来的,他还是寒门出身!宁愿从别处调来不知底细的寒门子弟也不将大哥调回建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的好陛下,怕是当真要将我们弃了。”崔茂越说越言辞激烈,就连清秀的眉眼也狰狞起来。
“可是大哥定然是愿意的!祖父分明教导我们‘立身当如青石’,你全忘了吗?”崔蘅音愣愣地看着眼前双目好似喷火的兄长,她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的二哥,可她不甘心,艰难开口试图再劝一劝他,“况且算起来,谢家的那位还是陛下亲侄子,不也离开了建康,去了渤海郡做官吗?渤海郡比之华亭,哪个更好,你看不出来吗?你……”
她还要再说,却被崔茂用力捏住了小臂,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朝榻上一推。极大的力道使她后脑猛地撞向榻上的横柱,疼痛叫她暂时失了声。
紧咬的牙关和绷紧的下颌无一不展露着崔茂的忍耐快到了极限,他指了指崔蘅音,最终还是没说出重话:“等事情了了,你就是建康城最尊贵的女郎,别家贵女都比不上你。二哥知道你最喜欢华服珠宝,事成之后这些应有尽有。所以,你就老实在这待着!待事情了了,二哥便来接你。”
说完,崔茂扭头就走。木门被重重合上了,接着便是重新落锁的声音。
听着脚步声较远,崔蘅音才从方才的撞击中回过神。她扑向窗边的小洞,眼睁睁看着院内的黑甲人一个个离开,眼中涌出绝望的泪水。
院内寂静无比,崔蘅音贴着门边蹲坐,连腿都麻了。她将头埋在膝盖上,心里全是绝望。
她叫嚷了半天,也没听见周遭有半点声响,想来要么是此地偏僻,四下无人居住,要么便都是方才所见的黑甲人。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下一秒,有人贴近门缝,用气音唤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