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开口解释:“阿逸,我并非此意。这诏书原不是这般写的!朕是要册封你为……”
刘德善犹如机械般再度进屋将第二份圣旨递来。
褚睿眉宇紧锁瞧着情况不对,随即抢过,展开翻阅。
他冷哼一声,问:“是要给逸儿瞧这一份吗?给错了?逸儿他欲封你为皇贵妃。大陌从未有立男后之举,他怎么可能立我们逸儿为后呢?皇贵妃已然是最高的位分了。虽他不喜昭宁郡主,这后宫也只有她受得起了。”
盛迁衡夺过褚睿手中那份圣旨,随后撕扯掉,怒吼道:“定是有人从中作祟!阿逸,你要信我!皇后之位从来都是留给你的!”
褚逸眼眶含泪,他抬袖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随后语气淡然,轻声问道:“可这分明是陛下亲笔,世间又有何人能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盛迁衡蹲下身欲牵上褚逸的手,却被其躲了去,他冷静分析局面:“字迹谁都可以模仿,朕亲拟的诏书只为你为后!信我!”
多么苍白的解释啊,正如他当初被诬陷为刺杀之人。
彼时,王将军呈上他与叛贼勾连之书信,他亦是这般辩解。
褚逸阖目,强抑心中纷乱思绪,缓缓启唇:“陛下,我想一个人静静。”
盛迁衡深知此时局势不佳,褚逸亦是难以听进他之言。于是起身,说道:“阿逸,你且好好歇息。朕去查究,究竟是何人擅定朕之圣旨。”
褚睿瞧那盛迁衡离去后,才俯身望向弟弟已然通红的眼眶,心疼不已。幼时他亲自养大的弟弟于这大陌受苦多年,竟还要受着毛头小子的欺辱。
他伸手抚上褚逸的脸颊,柔声道:“莫要因那负心汉流泪了……不若同兄长一道回去吧。”
褚逸不知怎得竟突然放声痛哭起来。他抬手数次拭去脸颊的泪水,可那泪如泉涌,视线却愈发模糊,始终无法清明。
他深知盛迁衡恐是被人暗中设局,才落得这般境地。可他却做不到无动于衷,即便盛迁衡未曾封他为后,亦无妨。他本就未曾将这些虚名放在心上……
他仍旧开口替盛迁衡辩解道:“兄长,他定不是有意这般的。”
褚睿真是恨铁不成钢,但也无可奈何。感情之事只得自己想明白才成。
他用指腹揉着褚逸的眼眶,低语:“逸儿,你想想可又有谁知晓他亲自拟了圣旨?”
褚逸抿着唇,一言不发。
褚睿欲将那弟弟揽入怀中,然多年未见,他深知若是贸然相拥,反倒会惹得弟弟不自在,只得先柔声劝慰:“逸儿,莫要哭了,好不好?哭多了,对孩子可不好。”
褚逸哭得肩头微颤,抽噎不止。然闻褚睿之言,只得强忍悲泣。良久,方渐渐平复气息。
他知晓自己应是眼眸红肿,不愿让褚睿瞧去,问:“兄长,你此次来大陌只为带我回去吗?”
褚睿颔首。他细细交代了数月前数国来大陌觐见时,使臣便将褚逸尚活着的信息传递回黔霖之事。可他们的父王,非但不愿前来救回自己的儿子,却还欲攻打大陌侵占大陌国土。
褚睿早就看不惯他父王的做派,早已悄悄下了毒,总算等来他坐上王的位置。这些他当然不会告知褚逸,他只需知晓他的兄长还在乎他,还爱他。
褚逸兴致不高,亦不知该同褚睿聊些什么。只得捂着小腹,假意不适,道:“兄长,你让我考虑几日再答复,成吗?我今日想早些歇息。”
褚睿抬手揉着弟弟的后脑勺,柔声道:“好,逸儿若是有何不悦都可找兄长倾诉。兄长永远都是你的兄长。”
————
是夜,褚逸躺于榻上却思绪异常清醒。
他无数次回想着那份圣旨,“德妃贤良淑德乃皇后佳选”。是他身为男子不配了……
可他亦无法相信,盛迁衡会这般将欲册封昭宁郡主为后告知于他。
即便他迫于无奈,只得册封其昭宁郡主为后,亦当与他商议一二,而非如今日这般,赤裸裸地刺痛他的心。
他回想着盛迁衡往昔的行径,彼时和亲之事,盛迁衡皆多次向他致歉。今日之事,定有蹊跷!
他着实躺不住,起身行至衣杆前欲重新整装。
莲房听见动静,问:“娘娘,您这是?”
褚逸望向莲房,莞尔一笑,问:“我的眼还肿吗?”
莲房起身点燃床榻旁的烛火后,才抬眸看向褚逸,轻声道:“已然消肿大半。娘娘,此刻欲往何处?已然是亥时,夜已深了。”
褚逸眼下只想一心求证,毫无睡意,“替我更衣,我要去找陛下。”
莲房不解但也只能照做。
————
盛迁衡返回养心殿时,将那两份圣旨丢于地面,问着殿内的所有人,“谁动了圣旨?”
殿内所有跪拜于地,齐声道:“奴婢/才不知!”
盛迁衡望向刘德善额间冒出的汗珠,问:“这圣旨朕拟完后,我命你保管好,如今出事,刘总管你来说说?”
刘总管:“陛下,您亲自拟了两份圣旨您不记得了吗?”
盛迁衡气极反笑,他为何要写两份圣旨?他本只欲册封褚逸为后,这第二份圣旨又从何而来?
“好啊,一个个都不肯说实话。那便都给我拖出去打上二十大板!”
顿时养心殿内求饶声四起。
于那刘总管被拖出去前,盛迁衡蹲于其身前再度发问:“是否为德妃逼迫你行之?刘总管,只要你将事情原委告知于朕,朕自会饶了你的过失。”
刘总管再复数了一遍:“陛下,三日前您亲自拟了两份圣旨啊……”
盛迁衡自是不信的,分明是他亲笔所书的圣旨,他焉能不晓!那夜虽疲累不堪,然所作所为,他皆铭记于心,分毫不差!
他听着殿外哀嚎声不断,只觉头疼不已。他究竟怎么了?为何会发生此事!
*
褚逸缓步而行,踏入养心殿时,但见殿外众人正受杖责。其间数人,血丝已透过衣衫渗出,褚逸不忍目睹,只得抬手轻掩双目。他见刘总管竟未在殿外受刑,便径自踏入养心殿。
刘总管受了二十杖,艰难跪于地上,颤巍巍开口:“陛下,您再问奴才数次,奴才也只知您三日前亲自同奴才说欲封德妃为后啊……”
褚逸听着刘德善的话语脚步一顿,只觉心中所有的猜想皆被推翻。
莲房扶着褚逸的手亦是僵住,她望着褚逸的面色只觉不对。
盛迁衡正坐于龙椅上重新拟着诏书,他抬手将笔朝刘德善扔去。
褚逸随即进殿,他望着盛迁衡,微微一笑。
他缓缓行至盛迁衡身侧,抚上他的肩头,问:“怎得这般生气?”
盛迁衡喘着气,握上褚逸的手,“朕在查谁人改了朕的圣旨。”
褚逸的视线不自觉望向桌案上未完成的诏书,待看清后,他立即抽回自己的手,尽可能忍住不落泪:“陛下,这诏书总该是您亲自写的。”
盛迁衡颔首,这是他重新写下立褚逸为后的圣旨。
褚逸后撤了好几步,再度追问:“那这份诏书自是无人能再做手脚了。臣妾从未想过要那皇后之位,陛下亦无须再同臣妾演情深义重的戏码了。立德妃为后之事臣妾无任何怨言……臣妾告退!”
褚逸转身欲离开,却被盛迁衡疾步上前揽住了腰。他伸手掰着盛迁衡的手指,一度哽咽欲落泪,怒吼道:“你放开我!”
盛迁衡不解,为何褚逸顿时这般生气!
他望向那份圣旨,怎得竟还是册封德妃?!不可能!他明明写的是褚逸!
他支支吾吾开口道:“褚逸,您信我。我写的是你啊!”
褚逸抬手指向那德妃的字眼,冷眼望向盛迁衡,问:“你是不会写惠贵妃还是不会写褚逸?你同我说啊!”
盛迁衡亦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只得紧紧将褚逸搂在怀中,一时慌不择言:“阿逸,你来写!圣旨我允你写,你亲自写!”
褚逸冷笑了一声,“不必了,陛下,臣妾只是贵妃,无权干政。臣妾乏了,陛下可以放开臣妾了吗?”
盛迁衡死死抱着他,一遍遍哀求他的原谅。
褚逸只觉心寒,他明明不在意他是否能当皇后。可眼下却因这皇后之位而心痛不已。他终究还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盛迁衡是皇帝,所行的一切皆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是最利于大陌的决定。
他怎么就信了他爱自己呢?即便喜爱他是真,可独宠他终究是不可能的。
他任由盛迁衡抱着,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感知不到自己的心痛。
他低声开口道:“盛迁衡,我乏了。你抱着我睡一觉可好?”
盛迁衡立即禀退所有人,抱起褚逸朝着后殿走去。
他踌躇再三才开口:“阿逸,我知你不信我。可我真的只愿你当我的皇后!”
褚逸勉强笑了笑,“我信你!方才是我情绪激动了。”
盛迁衡缓缓替褚逸褪去衣衫,随后二人便躺于榻上,谁都未曾开口。
褚逸将自己窝在盛迁衡怀中,嗅着他身上的气息,抬手捂着小腹。
他想自有孕以来他都被孩子牵制着,一时的情爱让他身陷囹圄。逃离盛迁衡身边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初衷。
第57章 下迷药 欲逃跑
褚逸这一夜几乎没睡, 他嗅着盛迁衡身上的气息麻木地躺着。
翌日几近上朝前,褚逸才抬眸望向盛迁衡的脸颊,他抬手抚上他的眼眸。
盛迁衡不过须臾便捏上了褚逸的指腹, 转而开口问:“睡得可还好?”
褚逸淡淡点头,“睡得很好。你该上朝了,我为你更衣, 可好?”
二人望着彼此眼下的淤青都未曾开口揭穿, 似是心照不宣般装作无事发生。
褚逸简单披了件长褂, 起身替盛迁衡更衣。
几个月前他甚至望着这些冗杂的服饰一窍不通,眼下已然清晰每一件配饰的穿戴顺序。
他欲蹲下身替盛迁衡系上玉佩时, 却被盛迁衡揽着腰抱进怀中。
盛迁衡不知为何心中所想不能成为笔下所写,他似是中了蛊毒般,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害怕褚逸抛弃他, 可他不知该做些什么挽回褚逸……
开口时嗓音已然沙哑:“阿逸, 眼下还早若是疲累, 再歇息会儿。”
褚逸嗯了一声,指尖不自觉颤抖着, “好,你快上朝去吧。”
他望着盛迁衡的背影只觉恍惚。
不过一夜之间他同盛迁衡不再如以往一般,他们二人终究是生了嫌隙。
他淡淡笑了一声,随后换好衣物出了养心殿。
他走近桌案抬手触碰着那份尚未完成的圣旨。盛迁衡字迹苍劲有力, 一笔一划似是都透着一股他身上独有的韧劲。
直至眼泪洇湿了那德妃几个字褚逸才抬手擦拭着自己的眼泪,原来有的时候真的能笑着哭出来。
他用衣袖拭去所有泪痕,转而出了养心殿准备回景阳宫。
然路上经过褚睿的宫殿时,他脚步微顿。
莲房见褚逸似是踌躇不已,便开口询问:“娘娘,可是想见王爷?”
他微微摇了摇头。
待重回景阳宫时褚逸顿时只觉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他禀退了屋内所有人, 将身上的衣物褪去只剩一件里衣。他独自坐于榻,手臂微微颤抖着,掌心贴上小腹时已然能感受到些许微微隆起的弧度。
他不自觉眼眸酸涩,这个孩子居然已于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他低声抽泣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犹豫着这个孩子的去留。或许从一开始便不该留下它的……
一夜未眠的疲累感上涌,褚逸渐渐昏睡过去。
直至午时他才渐渐转醒,他方转身便注意到殿内有人。
褚逸坐起身抱紧被褥,警觉地望向那人。
褚睿察觉到弟弟似是已醒,回眸对上其眼眸后,开口:“逸儿醒了?”
褚逸忙开口问:“兄长怎么在我殿内?”
褚睿行至榻前扶着褚逸起身,他方欲替其转移却被拦了下来。只得将衣物递给弟弟,问:“昨夜发生了什么?方才睡梦中我们逸儿竟在哭泣。”
褚逸垂首,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的兄长都知晓,又能再倾诉些什么呢?说明明当初不在意后位的他,如今因为一个后位悲痛万分吗?还是说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思来想去他最终只是开口询问褚睿何日回黔霖。
褚睿抬手揉着褚逸的发丝,道:“孤还会多待几日,怎么了?”
褚逸摇头,“无事,只是昨日之事我想了许多罢了。”
褚睿瞧着自打他来到这大陌皇宫他的弟弟便拘谨得很,甚至引得弟弟与盛迁衡之间产生矛盾。
或许这么多年他的弟弟早已习惯大陌的生活;或许他一意孤行想要带他回去的决定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他叹了口气,安抚褚逸道:“有何心事都可同孤说,过几日孤便要回去了。再相见许是难事了……”
褚逸抬眸,不解,褚睿这是不强求他回黔霖了?
“兄长,不是要带我回黔霖吗?”
褚睿淡然一笑,他望着弟弟那几乎毫无血色的面颊,徐徐开口:“这两日你总是夹在孤同大陌皇帝之间不好受吧。是孤强加了孤的意愿至你身上,孤以为你为质多年受尽苦楚,同我回黔霖乃天经地义之事。可孤忘了询问你的意愿,或许这些年你习惯了这大陌的水土呢?又或是你爱上了盛迁衡?这些年发生了太多孤无法预料的事。我们逸儿也长大了,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才是。”
褚逸听着褚睿的话语竟不自觉泪流满面,明明不是他的兄长。可他似是能从那话语中觉出对他的爱意,来自亲人的爱意。
他背过身努力控制住情绪,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后才平息下来。
他同褚睿一道用了午膳,二人同寻常人家的兄弟一般畅聊了不少家常。
褚逸一度觉得那个褚褚睿口中的黔霖,似是莫名熟悉,便犹如他在那里生活过一般 。他不自觉萌生出一种想去亲眼见一见的冲动。
褚睿同弟弟待了近三个时辰,眼看着盛迁衡应是该来景阳宫时,他欲起身离去。
于褚睿即将迈出景阳宫的那一瞬,褚逸开口道:“兄长,你还愿带回我去吗?”
褚睿猛的回眸望向他的弟弟,转而进屋关上了殿门。
他徐徐蹲于褚逸身前,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褚逸重重地点了点头,“兄长,我知晓我在说什么。”
褚睿瞥了眼屋外确认无人后才再度发问:“盛迁衡不会放你走的。”
褚逸心中自是明了。然身处这宫墙之内,又能做些什么呢?与盛迁衡彼此演戏,佯装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吗?
他已不愿再去探究那圣旨究竟要册封何人,亦不愿再去求证盛迁衡是否真心爱他。
他只觉活在这宫墙内疲累不堪,他似是要喘不过气了。爱与不爱,不过是一时之念,情爱终究只是这漫长一生中的一段过往罢了。他需得一个人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他到底爱不爱盛迁衡,若爱,到底有多爱。
离开盛迁衡才是眼下最好的决定。
褚逸开口时极其冷静,“兄长你能不能帮帮我?”
褚睿望着褚逸那眼底的血丝只是应了下来。
————
盛迁衡上朝时同百官商议皇后人选,竟无一人提议褚逸。
所有人皆上奏昭宁郡主乃不二人选。
他厉声呵道:“自古从未和亲公主为后!朕欲立褚逸为后。”
百官齐齐下跪,“陛下不可啊!男子不可为后!”
盛迁衡抬眼望去竟全然是一模一样的嘴脸,他不自觉惊愕。他抬手揉着山根,只觉头疼不已。
下朝后盛迁衡坐于养心殿内,只觉胸闷得很。
他望着那已然自己晕开的圣旨只觉愤恨不已,他拿过烛台一把将其烧了去。
为何封后这般艰难,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阻拦他!
*
午夜时分,盛迁衡立于景阳宫门前不敢进去。
他瞧着屋内熄灭了烛火,又等了许久才悄悄进门。
褚逸本就睡得不沉,自有人推门时,便已然醒转,只是仍保持着睡姿。待闻到盛迁衡身上的信香,他才微微放松下来。他听着盛迁衡的步伐似是立于榻前,便没了动静。
他眯着眼,勉强望去,只见盛迁衡蹲于床榻前,直直地望着他。
褚逸心中不禁有些发怵,索性佯装翻身,故意触碰到盛迁衡。
他装作受惊的模样,抬眸一脸迷蒙的模样,问:“是谁?”
盛迁衡出声,“阿逸,是我,别怕。”
褚逸颔首,他起身点上烛火后,示意盛迁衡上榻。
随后才开口询问:“怎得不传唤一声?”
盛迁衡搂着褚逸,只觉头疼缓解不少,徐徐道:“我瞧着你屋内已无烛火,自是以为你已然睡下了,怕扰到你。”
褚逸抬手捶了下盛迁衡的胸口,质问起来:“你这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与榻前便不算惊扰到我了?”
盛迁衡只得开口致歉:“对不起,吓到你了。”
褚逸侧躺着枕于盛迁衡的手臂之上,合眸闻着他的信香,问:“无妨。”
二人随口聊了几句,褚逸便沐浴着盛迁衡的信香睡了去。
盛迁衡抬手轻抚褚逸的小腹,指尖触到那微微隆起的弧度那一瞬,他的心跳似是漏了一拍。
他凝眸低语,声线温柔缱绻:“帮我留住你父后吧~将来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
褚逸同盛迁衡谁都未再提及封后一事,而褚逸业已有孕三月。
盛迁衡顺势将其有孕一事告知群臣,惹得群臣哑口无言,可那些大臣亦并未同意封褚逸为后一事。
盛迁衡一怒之下杀了一人泄愤,惹得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盛迁衡开口道:“还有何人有异议?”
礼部侍郎上前道:“陛下,臣无异议。”
群臣望着那血泊中之人,只得颤悠悠跪地,齐声道:“臣无异议。”
即便无人再反对盛迁衡,可册封圣旨仍无法攥写下褚逸的名字。盛迁衡几欲崩溃……
*
褚睿已然于大陌逗留有尽七日,他每日都会去景阳宫与褚逸聚上一聚。
他告知褚逸三日后欲返回黔霖,届时自会带上他。
褚逸颔首,接过兄长递来的迷药死死地攥入手中。
褚睿叮嘱道:“此乃我黔霖迷药,需得仔细着计量,少许便可让人昏睡数日。”
*
三日后
褚逸让莲房替其诊过脉,确保身体无虞才敢放心用药。
盛迁衡这几日皆是晚膳后才到访景阳宫。
褚逸早早沐浴完,将迷药涂于后颈腺体之上。
他让莲房为他施针,掐准了时机,于盛迁衡踏入景阳宫时,他的信香顺势失控。
刹那间,丹参的气味弥漫于整个景阳宫内。
第58章 带球跑 “阿衡哥哥,你帮帮逸儿吧。”……
盛迁衡方站于景阳宫寝殿门前, 他命刘德善开门时,嗅到了褚逸的信香的异样之处。
他抬手揪上刘德善的后衣领,开口道:“都给我退于殿外候着!”
刘德善后撤好几步, 随后道:“是。”
他抬手推开殿门那一瞬丹参的气息顺势冲入他的鼻腔,立即迈腿进屋迅速关门。
盛迁衡抬手轻轻掩住口鼻,这般气息浓重, 竟似雨露期般。然褚逸身怀六甲, 按常理而言, 孕期本不该受雨露期之苦。
可他稍一思量,褚逸乃是经药物分化而成的坤泽, 其雨露期不规律,或许本就不足为奇。
褚逸半倚于贵妃榻上,呼吸急促, 他伸手扯着领口的衣物, 企图散热。
他只觉后颈传来的热度让他不适, 正欲抬手之时顺势清醒不少,千万不能将药抹去。
盛迁衡徐徐转身望向贵妃榻上的褚逸, 行至他身前那一瞬,后颈不自觉滚动着。
褚逸已然衣领敞开,身上透着一股异样的红晕。胸脯因呼吸一起一伏。
那朱红色的墨点,似是稀世之宝般, 即便已然无比熟悉,盛迁衡亦难以挪开视线。
他徐徐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问:“阿逸,你这是……?”
褚逸只觉盛迁衡的掌心格外冰凉,他无意识贴了上去。他撑坐起身,欲环上盛迁衡的脖颈, 却整个身子都不怎么听使唤,摇摇晃晃地丝毫站不稳。
盛迁衡只觉心头一颤,立即揽上褚逸的腰背,嗔怪道:“莫要胡闹,还怀着孩子呢!”
褚逸靠于盛迁衡怀中,昂首咬上他的耳垂,低语道:“有孩子又如何,你帮帮我吧~我好热。”
盛迁衡只觉褚逸指腹上的热意似是传递而来,迅速透过他的黄袍。
他伸手捏上褚逸的下颚,徐徐问道:“褚逸,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寝殿内丹参的气息四串,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褚逸只觉周身似被烈火蒸笼围裹,热气蒸腾得他难受不已。他随手扯了扯腰带,本就松松垮垮搭在肩头的衣衫瞬间滑落,散落在贵妃榻上。那衣衫似是被风拂过,轻盈地散开,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引得盛迁衡的目光难以挪开。
盛迁衡望着褚逸这般神志不清的模样,只觉头疼不已。
他捏上褚逸的后脑勺,俯首瞧去。如他所料,褚逸的腺体已然微微鼓起,同雨露期时别无二致。
褚逸的思绪尚在,他只觉盛迁衡的鼻息落于腺体附近,磕磕绊绊开口道:“阿衡,我好热~”
盛迁衡嗅着这满屋的丹参信香,只觉平日里他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即将溃不成军。可他深知褚逸怀着身孕,碰不得才是。
褚逸抬眸勉强瞧着盛迁衡一脸纠结的模样,微微踮脚吻上他的脸颊。
盛迁衡整个人呆滞地站于原地,他的思绪正无限挣扎着。
褚逸从未见过盛迁衡这般正人君子的模样,他只得使出浑身解数。
他伸手轻轻点着,转而望向盛迁衡的神情。
他昂首轻咬着其唇瓣,道:“阿衡,你可是厌弃我了?”
“怎会?阿逸于我心中便是最好的。”盛迁衡扣上褚逸的后颈,加深了这一吻。
褚逸闻着盛迁衡此刻才释放出的信香,思绪逐渐混沌。只知沉
醉于眼下的
欢
愉……
盛迁衡抬手掐着褚逸的腰腹,将他一把抱起,朝床榻走去。
二人躺于榻上时,他迅速望褚逸腰后垫了一靠枕。
八月流火,褚逸却只觉浑身似是被置于火上炙烤着。
他无数次吞咽都抵不过盛迁衡的掠夺。
直至盛迁衡抵着褚逸的额头,他才得以喘息。
盛迁衡开口时嗓音早已沙哑,“阿逸,可有好些?”
褚逸摇着头,不过须臾积蓄已久的泪珠滑落,他哽咽道:“我的陛下,我的腺体好热。”
盛迁衡只觉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他仅剩的理智在无尽叫嚣着,“阿逸,给你一个标记可好?”
褚逸本就思绪混沌,标记一词他早已无法领会其中含义。他坐起身,扒着盛迁衡的的腰带……
盛迁衡立即单手钳制住褚逸,他微微俯身,轻启薄唇,缓缓覆上褚逸的脖子…………
(审核这是脖子以上哦~)
他勉强吐出一句话:“阿衡,你标、记我吧,我是你的!”
屋内早已充斥着丹参的气息,似是隐隐还夹杂着些许转日莲的味道。
疼痛感传递而来那一瞬,褚逸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
他除了大口喘着气,不知该做些什么。
盛迁衡将所有血丝尽数尝去,转而望向褚逸迷蒙的眼眸道:“阿逸,如何?”
褚逸缓了许久才回话,“盛迁衡………………”
“不能再胡闹了,阿逸。”盛迁衡抬手抚着褚逸的小腹,顿时清醒不少,转而道,“我命人备水,沐个汤可好?”
眼下褚逸虽知迷药应当已然被盛迁衡服下,但药效发挥还需时辰,他得拖住盛迁衡才是。
他吻上盛迁衡的下巴,呢喃道:“我们的孩子强健得很……”
盛迁衡立即否决,“不可!”
褚逸握着盛迁衡的手,颤悠悠地抬眸望着盛迁衡猩红的眼眸,问:“阿衡,你当真舍得?”
盛迁衡抿着唇,“可是……”
褚逸凑近盛迁衡耳侧,低语着:“阿衡哥哥,你帮帮逸儿吧。”
盛迁衡不自觉喉结滚动,他大喘着气。不过须臾便搂着褚逸的腰腹一道翻身。
褚逸只觉眼前天旋地转,道:“哥哥,逸儿求你救救我。”
………………
那脚踝上的银镯早已不似从前般银亮,可铃铛的清脆声响却远胜以往。
即便是微微的幅度皆能让铃铛的声响响彻寝殿内~
褚逸只觉膝盖处那火辣辣的疼痛感让他睫羽轻颤。
好在盛迁衡一直将他紧紧搂于怀中,褚逸只觉浑身乏力。
盛迁衡瞥见褚逸似是不适,他欲作罢。
可闻着褚逸那依旧浓烈的信香,他只得继续勤勤恳恳得活动着。
不知何时褚逸只觉身后空荡荡的,他回眸望着盛迁衡…………………………………………………………
他已然躺于榻上,他满是不解。
他开口问道:“阿衡,你这是?”
盛迁衡伸手抱上褚逸,吻上他的唇,道:“阿逸,该歇息了……”
褚逸早已无任何思考能力,他只知呆滞地望着盛迁衡。
……………………………………………………………
突如其来的饱腹感,让褚逸眉宇紧锁,他埋怨道:“阿衡,太饱了!”
盛迁衡轻笑,伸手撸着褚逸的鬓发,解释道:“眼下这般才不会
有事。”
………………………………………………………………
褚逸已不知于这场风浪中抗争了多久,他只知今日种种早已超过雨露期那一日。
盛迁衡不知何时叫了水,二人挤于浴桶中时,褚逸只得枕于桶边闭目歇息着。
盛迁衡则一心清洗那不知何时污浊不堪毫无光泽的银镯……
————
子时三刻,夜星高悬,万籁俱寂。屋内烛火已熄,唯余榻上二人,呼吸轻缓,睡意沉沉。
丹参与转日莲相融,淡淡的气味煞是好闻。
褚逸只觉身心俱疲,他勉强撑起精神抬手抚着小腹,心中暗道:宝宝,你莫要怪爹爹。
他细细感受着腹部无不适感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借着月色半撑起身子望着盛迁衡的眉宇,不知何时此人走进了他的心里。
他开口轻声含着他的名讳,又数次试探,盛迁衡皆为有醒来的迹象。
褚逸深知这一刻便是这数日来他同褚睿筹谋已久唯一可逃之机。
他起身蹑手蹑脚地望着屋外看守之人,皆已倒下。
他拿过衣柜里备好的衣物,穿戴整齐后,稍许一瘸一拐地出了景阳宫。
————
褚睿等于景阳宫殿外,见他开门那一瞬立即上前接应。
他闻着弟弟一身盛迁衡的臭味,眉宇紧蹙,问:“逸儿可还好?”
“无事,我们快走吧。”褚逸望向院内这些人,问:“他们这是?”
褚睿:“放心,他们醒来也只以为自己睡了片刻,什么都不会知晓。”
二人暂回褚睿宫殿休整片刻。
翌日辰时,褚睿摆驾养心殿欲同盛迁衡告别返回黔霖。
他立于养心殿外,敛眉低目,仿若心有不悦,沉声问道:“孤回黔霖,难道莫须有大陌皇帝相送之礼?”
守在养心殿门口的小太监只知景阳宫那惠贵妃娘娘雨露期,陛下为其疏解了一夜。无人知晓情形如何……
他战战兢兢道:“王爷,陛下正在忙,还请王爷稍事片刻。”
褚逸一身黔霖侍婢装扮站于褚睿身后,只觉视线混沌脚步虚浮。
褚睿见状,立即转身,只丢下一句:“那你便替孤传句话,昭宁郡主孤便带回黔霖,以蔚其思乡之情。还望陛下莫要忘了答应孤之事!”
褚睿一行人立即朝着宫门赶去。
褚逸望着那愈发清晰的宫门只觉胜利在望,可奈何身体抱恙,他险些摔倒。
褚睿见状立即将其抱起,开口道:“爱妃这是迫不及待要孤赐你名分?”
褚逸将脑袋埋得极低,捏着嗓子道:“婢子不敢!”
迈出宫门那一瞬,褚逸回首望着那高高的宫墙,不自觉恍惚。
盛迁衡眼下应当还昏睡着,不知他何时会醒,亦不知醒来发现他逃走会是何场面。
褚睿将他抱于早已备好的轿子上,问:“可有何不适?”
褚逸合眸,缓解着不适感,“无妨,只是睡得太少了……兄长快赶路吧。”
————
许是因盛迁衡仍处于昏睡之中,褚逸出逃之行无任何阻拦。
不过数日便已然快马加鞭赶至大陌边关。
一行人凭借着褚睿的身份畅通无阻。
褚逸这些时日只觉困倦得很,倒也无甚不适。
褚睿望着弟弟的小腹不免发问:“逸儿,这孩子?”
褚逸抬眸望向褚睿,淡淡道:“这是我的孩子。”
褚睿自是已然明了弟弟的意思,他命随行的医官赶制出药丸,转而将药瓶递给褚逸,道:“此乃抑制信香的药丸,可压制住你的信香。十日吞服一颗。此药可减少胎儿对信香的需求,进而减少对另一生父安抚信香的渴求。但逸儿此药唯一的弊端为一旦再度接触到那人的信香将再无用处!”
褚逸不假思索地服用了一颗。无论如何他都得保住自己的孩子。
*
盛迁衡醒来时只觉浑身乏力,他微微侧过脑袋欲查看一番褚逸却觉身侧无人。
一旁的徐太医见盛迁衡醒来,立即上前为其诊脉。
盛迁衡立即开口询问道:“褚逸呢?”
第59章 孕四月 “泡了几日热汤不好受吧。”……
盛迁衡撑坐起身, 扫视着殿内的布局,他分明仍在景阳宫。
他望着跪在身前的徐太医,再度发问:“朕问你, 贵妃呢?”
徐太医头沉得极低,“微臣不知。”
盛迁衡只觉局势不对。景阳宫乃褚逸的宫殿,可眼下这寝殿内褚逸的信香似是淡到了极致。
他欲起身却只觉脚步虚浮, 徐太医忙扶住盛迁衡, 道:“陛下, 您昏睡了五日,注意龙体啊!”
盛迁衡瞪大眼眸, 质问道:“五日?那黔霖王爷已回黔霖?”
刘德善赶忙上前汇报:“五日前,黔霖王爷已然带着和亲公主回了黔霖。”
盛迁衡抬手扶着额,心中有一猜想, “刘德善, 这五日贵妃娘娘呢?”
刘德善早已在五日前闯入屋内时便未寻到褚逸身影。他深知此刻的情形, 道:“陛下,娘娘不见了……”
盛迁衡大口喘着气, 怒呵道:“给我去找!整个皇宫找!翻个底朝天!”
刘德善立即起身欲命人去寻褚逸。
不过须臾盛迁衡便开口制止,转而道:“回来!你亲自一个个宫殿去寻,莫要让旁人察觉此事。”
刘德善:“是,陛下。”
盛迁衡伸手扯上徐太医的衣领问:“朕为何昏睡?”
徐太医只觉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颤声低语道:“回陛下,臣愚钝,竟未能诊出是何缘由……”
盛迁衡猛地一把推开徐太医。他头痛欲裂,似有千钧重物压顶,怒喝道:“都给朕滚!滚出去!”
他浑身乏力,几欲虚脱, 稍作休整后,便拖着虚浮的身子翻遍了景阳宫,却依旧寻不到褚逸的半点踪迹。
他到底为何会昏睡五日?褚逸又究竟去哪了?
他终究颓然跌坐于榻上,合眸凝神,勉力去接纳眼前这最不堪的境地……
褚逸应当已然随褚睿出了宫!
他一人呆坐于景阳宫内许久,直至全身麻木。他欲起身时麻木感由脚底陡然散开,盛迁衡立即伸手撑于榻上以免跌倒。
指尖传来的刺痛感让他回过神,他望向那硬物。
盛迁衡拎起那软枕的一角,伸手拿起那被指尖洇出的血丝而染红的信封。
他立即拆开信封拿出信纸。
阿衡,见字如面。
我知你应不解乃至怨恨我陡然离去之决定,然望君能耐心阅完此书信。提笔之际,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写起。
盛迁衡,吾非汝所识之褚逸,汝可知否?即便君不信鬼婚之说,然此身虽存故人名,魂魄已非昔时主。若以君能领会之言语,那便是夺舍二字。
褚逸不过是恰巧同你所识之人同名罢了。初见之时乃刺杀之日。彼时,吾不过是为了苟且偷生,才扮演着汝所认为的“褚逸”。数次欲私逃,皆因忧惧你会觉出我乃假扮之人,然次次未能逃脱。
然,不知何时起,褚逸似是沉溺于你所有的甜言蜜语中。于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下,我亦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扮演着爱你的角色,亦或是已然真心交付于君。回想当日,褚逸被迫入宫为妃时,竟自欺欺人地笃定,自己毫不在意妃嫔妃份,亦不介意汝可会纳其他妃子。
可一步步走来,每一个被迫入宫的妃子都似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捅在我的心间,让褚逸难以喘息。褚逸虽知晓阿衡的无奈,亦明析其中利弊,可仍旧难以接受妃子渐多的事实。我怕自己久而久之便会成为一个只知怨妒的恶人。
封后之事乃是导火线,让我意识到或许我们二人分开些许时光方能让彼此看清一些事。
阿衡,试问你可是从未思量过我并非从小教你读书识字的那个他。你给我的爱从来都不是给我褚逸的,这并非是我想要的。
我变得越来越迷茫,越陷越深,如此种种皆非我所愿。
我是褚逸,那个才来到你身边不过数月的褚逸。我所求不过一生只爱一人从未变过。
望君莫要寻我,待褚逸兀自琢磨清你我二人的关系,终会有相见那一日。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①
山海皆可平,难平是君心。
与君相识数月的褚逸
指尖还未干涸的血迹染红了信纸的一角,盛迁衡望着那最后落款几字视线逐渐模糊。
褚逸从来都是他所认识的那个褚逸,从未变过。然而,自他称帝之后,褚逸的一举一动,杀伐果断皆让他感到疏离。
直至祭祀行刺过后,褚逸似是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绝不会认错自己所爱之人!那个从幼时便深藏心底之人!
可为何褚逸会有此等想法?
盛迁衡只觉眼眶酸涩、头疼欲裂,褚逸究竟去了何处。
*
盛迁衡立即下令封锁消息,因而褚逸私逃之事只有鲜少几人知晓。
他罢朝数日,将自己锁于景阳宫。直至屋内褚逸的信香气息全然消失殆尽。
原本无法写下褚逸名讳的封后圣旨,盛迁衡再度提笔时只觉可笑至极。
他抬手触碰着清晰的褚逸二字,从不信鬼神之说的他眼下竟不得信上几分。
*
景和二年,十月。
景阳宫惠贵妃首封皇后,天下大庆。
————
十月初五,褚逸一行人已然返回黔霖王宫。
褚睿本想大肆宣扬王弟归来,大摆酒席。但被褚逸以喜静之由一口回绝。
褚睿无奈作罢。
他命人打理好宫殿,亲自带着褚逸一一逛着黔霖王宫。
褚逸虽对此无甚记忆,但眼前似是隐隐有孩童从他身侧跑过的映像。
他微微摇头,只当是这几日赶路疲累所致的精神恍惚。
褚睿见弟弟自打离开大陌便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只得装作尚有政务处理,让他一人独处想开些,开口道:“逸儿,你便暂且住在这,有何不妥孤再命人添置。”
褚逸颔首,“多谢兄长。”
莲房扶住褚逸于殿内坐下后,替其斟茶,随后问道:“殿下,您可是思念……”
褚逸立即出声打断莲房,转而起身装作忙碌的模样,“莲房,这些带来的衣物你都收拾一下。”
莲房起身,徐徐道:“殿下,眼下已然回到黔霖,这大陌尝穿反衣裳应是穿不上了。”
褚逸一时还未适应“殿下”这一称呼,叹了口气后,“那便都堆于衣橱角落吧。”
莲房:“是。”
褚逸行至窗前,凝眸殿外,但见白茫茫一片,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此处黔霖之地,已然深陷寒冬,而他身披的狐裘,乃是方入黔霖时,褚睿行囊中多备之物。
他抬眼望去,屋檐之上皆覆白雪,刹那间,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他不禁暗想,大陌如今不过才初入秋而已。
莲房方收拾好衣物,便瞧见褚逸正站于窗前吹冷风。
她立即点上屋内的地笼,随后提醒他道:“殿下,还是莫要吹风了,小心着凉。”
褚逸随即合上窗,坐回桌前,“我的身子还未虚弱至此。”
*
然翌日,褚逸便烧了起来。
褚睿坐于褚逸榻前,眉宇紧锁,他逼问医官:“如何?怎会一夜之间高烧至此?”
医官把着褚逸的脉不自觉瞳孔瞪大,这王爷方从大陌接回为质多年的王弟,怎会已有身孕三月有余?
殿下莫不是于大陌受人欺凌?
医官一时间不敢妄言:“王爷,殿下他应是初回我黔霖,水土不服。下官开些药……”
褚睿抬手示意其快些去抓药,并提点道:“不该说的莫要乱说,药可得仔细着点,莫要伤了殿下。你可知孤在说什么?”
医官汗颜,应是在警示他开药莫要伤了殿下腹中的孩子,“是,王爷,下官绝不敢妄言。”
褚逸这高烧,竟连绵数日,始终未曾全然消退。他只觉仿若做了一场极长极长的梦,梦中之事,似是书中所载的褚逸往昔旧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虚虚实实,叫人难辨真假。
三日之后,他终于醒来,望着眼前那雕梁画栋的穹顶,竟愣怔了许久,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只觉满心的迷惘与恍惚。
他不过稍许挪动,守于榻前的莲房顺势察觉,唤来医官再度替褚逸诊脉。
医官:“殿下的烧,已然退了,但药还需服上几日。”
莲房:“有劳医官了。”
褚逸坐起身时,莲房赶忙为他披上厚厚的外袍,道:“殿下,这几日莫要再吹冷风了!”
褚逸自是不知发生何事,问:“我这是怎么了?”
莲房细细将这几日之事告知于褚逸。
褚逸捧着方煎好的汤药,自嘲起来:“我这身子真是愈发不中用了。”
他抬手捂着小腹,不过几日竟似是又圆润了几分。他低声道:“泡了几日热汤不好受吧。”
为了养病,褚逸有近十日皆待于殿内未曾外出。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有孕四月。
他总会于空闲时想起盛迁衡,想他在做些什么……
*
褚逸不喜这黔霖王宫,他总觉自己只是从一处困着他的宫墙搬出,转而住进了另一处宫墙之中。
许是真的水土不服,褚逸受不住这黔霖的天寒地冻。
他只得于这小小寝殿内踱步,时不时同他腹中的孩子聊上几句不着调的话语。
褚睿每日都会到他的殿内坐上几日。
褚逸忍不住打趣他起来,“兄长,来我殿内应是都比嫂嫂那儿多吧。”
褚睿顿时身子僵硬,尴尬一笑,“你嫂嫂去年便过世了……只留下两个孩儿。”
褚逸立即抬手捂着自己的唇,不知所措起来。他这张嘴怎得便提这事儿呢?
他立即喝了口茶,问:“那……兄长……你……”
褚睿淡淡一笑,安抚褚逸道:“无妨,你嫂嫂你也是相熟的。只是那时你还年幼,应当记不清了。她本就体弱,为了听从父王之言,为了替我诞下王儿,身体亏虚。孩子不过数月便离我而去了……”
褚逸只觉眼眶酸涩,问:“那孩子呢?”
褚睿:“乳娘带着呢。”
褚逸服上褚睿的手背,不自觉哽咽:“我可否见见?”
“待你身子好了,便让乳娘带来让你瞧瞧。”褚睿徐徐伸手捧上弟弟的脑袋,轻轻揉了揉。
褚逸虽不抵触但仍旧身体些许僵硬。说到底他不是原本的“褚逸”。
自打褚睿提起他那两孩子之事后,褚逸便按捺不住。
他身子业已恢复如初,便让莲房带他去瞧上一瞧。
二人正巧与离宫的大臣撞上。
大臣A:“你听说了吗?大陌的皇帝竟真立了个男子为后。”
大臣B:“可不是,据说封后大典可谓壮观呐!”
大臣A:“可这男子为后,大陌真不担心子嗣问题?”
大臣B:“我听闻那男后早已有了身孕,还是当初那大陌皇帝纳的第一个妃子呢。”
大臣A一脸震惊:“竟还有这等传闻。”
褚逸听着那二人的交谈,险些被自己绊倒……
第60章 孕五月 你长得也太快了!
褚逸险些被自己绊倒, 幸得莲房搀扶。他徐徐转身望着那两个大臣远去的背影。
莲房深怕褚逸忧思过多,迅速开口转移话题,“殿下, 可还去见小王子和小公主吗?”
褚逸这才回首,淡淡一笑,转而开口:“那是自然, 快走吧。”
抵达文韬殿时, 褚逸方脱去身上的狐裘便听见屋内那孩童的吵闹声。
婢子起身同褚逸行礼, “参见殿下。”
褚逸的视线直直被那婢子怀中的小王子吸引,他上前伸手摸上小王子的脸颊, 笑着问道:“小王子几月了?”
婢子回话:“小王子即将周岁了。”
那小王子圆溜溜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褚逸,肉乎乎的小手一把便握住了褚逸的指节,咿咿呀呀地似是在说些什么。
褚逸但觉适才因那小插曲而生的郁郁之气, 刹那间便如云雾散去。他向那婢女请教了抱持幼童的姿势, 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孩儿揽入怀中。
许是这孩子将满周岁, 已然渐习步履,故而不愿安安静静被褚逸抱于怀中。褚逸只得缓缓扶着褚安泽, 任由他撒欢嬉闹。
下学回宫的长公主见殿内多了一陌生人不免生疑,待婢子同其解释过后,她才朝褚逸行礼。
褚逸本就怀着身孕,久坐片刻欲起身去扶那孩子时已然双腿麻木。
长公主褚明昭一眼便瞧出褚逸的孕态, 转而立即扶上他,道:“不知昭儿该如何称呼您?”
褚逸倒是被问
住了,思虑片刻才回:“我向来不拘礼,昭儿可随意称呼。”
褚明昭自王妃离世鲜少有人这般待他,她欲抱回安儿可这孩子竟揪着褚逸的衣衫不肯松手。
褚逸垂眸望着安儿那肉嘟嘟的小手死死揪着他腹部的衣衫,唇角微扬。这孩童的力道竟如此之大……
褚逸望向褚明昭, 道:“无妨,我抱着他便是。”
褚明昭犹豫数次后方凑近他耳侧开口,“皇叔有着身孕还是莫要累着了,小安儿再胡闹亦折腾不到昭儿。”
褚逸一脸震惊地望着这兄长的女儿,瞧着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竟这般明事理。可奈何小安儿一心扑在怀中摸着他的肚子。
褚逸抬手揉上褚明昭的脑袋,道:“无妨,我们明儿这般懂事,不知嫂嫂会不会很欣慰。”
褚明昭不过片刻便眼眶通红,她立即背过身捂住眼眸。她母亲过世这一年所有人皆教她应懂事些,明事理些。这般他的父王才不会续弦,她和弟弟才能安稳度日。
可眼下褚逸不过一句话便险些打破她数日以来建立起来的高墙。
眼下殿内只褚逸,小安儿,明朝与莲房四人,褚逸便也毫无忌讳,捏着小安儿的手问:“小安儿可是知晓我腹中亦有个小孩?”
小安儿嗯嗯啊啊了几句。
褚逸权当他听懂了,又同小安儿胡闹许久。
待褚明昭整理完情绪转过身时,才徐徐同褚逸开口道:“皇叔,你若是喜欢安儿,我日后多抱安儿去您殿里坐坐。”
褚逸微微摇头,道:“无须这般,安儿还小受不得风寒。我若是得空便来瞧瞧你们,只要明儿不嫌弃便成。”
褚明昭腼腆一笑,“明儿喜欢皇叔,自是欢迎得很。”
褚逸陪着这俩孩童近一下午,回自己殿内时仍意犹未尽。
他躺于榻上合眸,不禁幻想着他的孩子会是何般模样?是向他多一些,还是像盛迁衡多一些?
须臾过后,他才觉自己竟又念起盛迁衡。他回想起午时那两位大臣的闲谈。
他们口中盛迁衡立了男后,且是第一个入宫的妃子。那便只能是他了,可他不在那大陌宫中,何来的封后大典?
莫不是盛迁衡魔怔了?
褚逸迅速翻了个身,欲将脑中所有与盛迁衡有关的事宜摈弃。
看来他一旦闲下来便容易胡思乱想,还得平日里寻些事来做才是。
可他于这黔霖王宫如同一个瓷娃娃般,褚睿只让他安心养胎。
再这待下去,他怕不是要成为一个废人了……
————
褚逸特地等着褚睿下朝,见众大臣逐一出来时,他望见褚睿的身影后,立即迎了上去。
褚睿瞧着弟弟的面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立即替他拢了拢狐裘责问道:“今日这是有求于孤,何事不能派人传信?冻高烧可如何是好?”
褚逸垂首。
路过的大臣皆无意识地盯着黔霖王爷与褚睿,似是小声议论着些什么。
褚睿知弟弟已然近而立之年,不该这般同他说话,只得先领着他一道入了他的殿宇。
褚逸身披一袭青色狐裘,裘长及踝,于殿内立定,抬眸望向褚睿,轻声道:“兄长,我今日前来乃是欲与兄长商议出宫之事。”
褚睿方净完手,迅速转身问他:“为何?”
褚逸细细道来缘由后,丝毫不敢去瞧褚睿的眼眸。
褚睿则是徐徐行至弟弟身前,伸手揉着他的脑袋,柔声道:“逸儿,兄长与黔霖永远是你的后盾。你想做什么兄长都支持你。只是有一事兄长不知当不当讲……”
褚逸抬眸,问:“兄长但说无妨。”
褚睿轻抬手,示意弟弟与他并肩而坐。他微微敛眉,沉声道:“孤未曾知晓逸儿与盛迁衡之间究竟生了何事,亦不明了当初闻得逸儿已被处决,而后却又成了盛迁衡妃子的缘由。然这几日,孤已然看透一事,爱之深,自是思之如狂。
逸儿,若你心向盛迁衡,无须顾虑孤与黔霖。你尽可重返大陌,黔霖亦会永远是你的归处。若你心不属盛迁衡,黔霖便是你的靠山,如今之黔霖,已然有与大陌一较高下的实力!”
褚逸些许恍惚,只觉热泪盈眶,他不自觉哽咽:“兄长,我此次回黔霖未有再回大陌的准备。只是不愿宿日躲于这宫中,我亦有我想做之事。即便有孕,我亦是个男子。”
褚睿:“好,孤命人为你置办一座宅子。”
褚逸:“多谢兄长。”
————
三日后,褚逸便离了黔霖王宫住进了褚睿为其置办的宅子。
他将宅子附近逛了个遍,独独于那私塾前驻足。
许因有孕的缘故,褚逸愈发喜爱孩童。他抬手摸着日渐轮廓清晰的小腹,满眼皆是爱意。
私塾的教书先生,见褚逸日日皆来,忙上前拱手问道:“敢问先生,可是来寻哪位学子的家眷?”
褚逸忙摇头,回:“我不是谁都家眷。”
教书先生摸不着头脑,“那不知先生这是?”
褚逸徐徐道来:“我对教书一事破感兴趣,不知先生这可收人?”
教书先生望着屋内的孩童,瞧着褚逸这幅小身板道:“孩童玩闹,不知先生可经得住他们闹腾?我这正缺一个打杂的。”
褚逸随即应下,道:“什么活儿我都能干!”
————
盛迁衡命人蒙着面纱代替褚逸走完了封后大典的所有事宜。
褚逸正式成了大陌史书上的第一位男皇后。
自封后大典后,盛迁衡日夜操劳政务,几无歇息之时,常至夜深人静时仍不眠。
他遣出暗卫,几乎踏遍大陌每一寸土地,却依旧寻不到褚逸的踪迹。思来想去,褚逸应当只有一处可去……
刘德善忧心盛迁衡如此操劳,恐伤龙体,多次劝其稍作歇息,却皆无果。
盛迁衡于朝中重臣里择一人,封为摄政王,将政务悉数交付其批阅。待其批阅答复令盛迁衡满意后,他才暗自收拾行囊,悄然离去。
景和二年年末,大陌皇帝对外称病修养。
————
褚逸听闻盛迁衡病了,思绪无意识游离。他今日于私塾当着夜课的看守之人,换言之便是晚自习时的答疑老师。
他坐于书案前,微微摇首重新翻阅着已然交上私塾先生布置下的作业,只觉头疼不已。
怎会有字迹如此令人头疼,每一个字都得去猜。
是夜亥时,褚逸才回府。
沐汤时他靠于桶边,勉强反手揉着发酸的后腰。肚腹渐长,久坐着实难挨。
莲房站于外侧提醒道:“殿下,您已泡了许久,该起身了。”
褚逸知晓有孕之人不得沐汤过久,便也只得作罢。
他拿过擦身的巾,擦过腹部时用指腹轻轻点着肚皮,轻声嗔怪道:“你长这么快!叫我如何遮掩?前些时日还能束腹,眼下你是一点也不肯受委屈了?”
莲房见出宫以来褚逸脸上的笑容愈发多了起来,亦是欣慰得很,笑着道:“殿下,小殿下这是长得好啊。”
褚逸自是知晓的,他拿过里衣套上时那系带堪堪系上,不自觉抱怨道:“又要定制新衣了,他长得太快了!前些时日的衣裳还没穿几天怕是又要穿不了了……”
莲房刚忙替褚逸披上长袍道:“无妨,殿下于私塾挣的银两还够置办衣裳,更何况王爷亦送来不少呢。”
褚逸摇头,话虽这么说。但他离宫为的不是继续受出褚睿的照拂,他想自食其力,独善其身。日后才能养得起他的孩子。
他回眸望向莲房,问:“将那抑息丸拿来,今日已是第十日了,又该服用一颗了。”
莲房:“奴婢去拿。”
褚逸就这水吞下一颗药丸,随后便上了榻歇息。
眼下他已然有孕五月,几乎再无束腹的可能。
私塾的众人业已知晓他有孕之事,皆十分照顾他。
旁人问起孩子的另一位生父时,褚逸只丢下简单一句:“是个负心汉罢了。”
绝非他诋毁盛迁衡,只是如此言语能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非议。
*
翌日辰时,褚逸收拾一番入王宫去瞧小安儿与明昭。
他方入宫便瞧见褚睿身侧的总管似是行色匆匆,朝着议政厅赶去。
不过褚逸一心只在小安儿身上并未多虑。
————
盛迁衡快马加鞭,跑死了数十匹马才在年末入了黔霖边关。
他直递黔霖王宫,欲见褚睿。